李德贵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搓草绳的时候,天上没有一丝云。八月的日头毒得像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后脖颈子上,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冒出来,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后背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汗印子。他手上不停,粗糙的指节捏着几根晒干的金黄稻草,来回搓捻,草茎上的毛刺扎进指缝裂开的口子里,渗出来的血珠子被草茎磨得暗红,他也不在意。草绳搓好了一盘,盘在脚边像条困倦的黄蛇,圆鼓鼓的。他直起腰来,拿手背蹭了一把额上的汗,眯着眼看了看天。日头白晃晃的,晒得屋顶的瓦片都像要化了,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连蝉鸣都是有气无力的,叫一阵歇一阵。
村里人这时候多半在屋头歇晌,只有他闲不住。四十年的光棍日子过下来,他早就习惯了手里不闲着。没活干的时候就发慌,坐在屋里对着四面墙,脚底板都像长了刺。爹娘走得早,给他留了三间老屋和几亩坡地,他一个人守着,春种秋收,日头出来下地,日头落山回家,一日复一日,跟磨盘上转圈的驴似的。灶台是冷的,被窝是凉的,吃饭是凑合的,这么多年他也过来了。可人这东西贱,嘴上说着习惯了,心里头总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像口枯井,丢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着响。
他把搓好的草绳收进堂屋角落的筐里,又蹲回墙根底下接着搓下一盘。三伏天的风都是热的,吹过来裹着土腥气和他自己身上的一股子汗酸味。他不讲究这些,一个人过活,衣裳能穿就行,饭能填饱肚子就行。只是有时候半夜醒了,听着窗外虫叫,看着屋顶黑漆漆的房梁,他会想,要是有个人在旁边说说话该多好。也就想想,翻个身又睡了。
“德贵,德贵在家不?”
院门外头传来邻家二婶的声音,尖尖的,像根针穿过热烘烘的空气扎进来。李德贵应了一声,把手里的草茎拍了拍,起身去开门。木门轴吱呀呀响了一阵,二婶站在外头,手里攥着块蓝印花布手巾擦额上的汗,一张圆脸晒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上上下下打量他,嘴角压不住的笑纹往外漾。
“德贵啊,你家要有喜事了。”
李德贵愣了一下:“啥喜事?”
“给你说个媳妇。”二婶压低了声,凑近了些,手巾在脸前扇着风,“隔壁青岩镇的,姓杨,比你大几岁,人勤快,会持家,一个人过了十来年了,没拖累。”
李德贵攥着门框没吭声。二婶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又赶紧补了一句:“大几岁怕啥,女大三抱金砖,大个五六岁更能疼人。人家不挑啥,就图个老实本分过日子。”
“我……”李德贵的喉咙动了动,嗓子眼有些发干,“我这样的,人家能看上?”
二婶笑了:“你这娃,自己有几分好自己不知道?有房有地,不赌不嫖的,十里八村也找不出几个。你要是愿意,明儿个我就带你去看。人家杨桂花人好着呢,就是命苦了些,年轻时在厂里伤了身子,跟前头那个离了,这些年一直一个人。”
李德贵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上那双磨破了边的解放鞋。鞋面上沾着干泥巴,裂了口子,露出里头暗绿色的鞋垫。他脚趾头在鞋里蜷了蜷,心里头乱糟糟的,像有一群蚂蚁在爬。
“那就……看看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二婶笑得更欢了,拍了他胳膊一下:“这就对了!你拾掇拾掇,换身干净衣裳,明儿一早我来喊你。”
她走了之后,李德贵关上院门,站在院子里发了半天愣。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挪了一截,他才反应过来,进屋去翻箱底。柜子里压着一件蓝布衣裳,是爹在世时扯的布做的,没穿过几回,还算新。他抖开在身上比了比,袖子短了一截,但也没别的衣裳了。
那一夜他没睡踏实。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浮起来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那女人长啥样?脾气好不好?人家真能看上他?他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好笑,四十岁的人了,还跟毛头小子似的睡不着觉。可心口那个地方就是热热的,像灶膛里添了把柴,噗噗地跳。
第二天清早二婶果然来了,换了身簇新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拉着他往镇上去。山路弯弯绕绕,两边的草叶子上还挂着露水,走一阵裤腿就湿了半截。李德贵跟在二婶后头,走得比平时慢,心里头又盼着又怕着,跟年轻时赶集买年货似的。
青岩镇不大,一条老街从东到西不过二里地。杨桂花在巷子深处租了间小屋,门前巴掌大的泥地上种了一丛指甲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瓣上还沾着露珠。她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身上围着一条洗得泛白的蓝布围裙,手在围裙上擦着。
李德贵第一眼看见她,只觉得那双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水,安安静静的,干干净净的。她确实比他大,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更明显,鬓边也夹着几根白丝,但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衣裳虽然旧,浆洗得平平整整,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拿一根暗红的簪子别着。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指甲花的香气,清清淡淡的。
“进屋坐吧,外头晒。”杨桂花的声音也是温温的,不紧不慢,像冬天的日头。屋里地方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一桌一椅都擦得亮堂堂的,灶台上的铁锅锃光瓦亮,碗筷归置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搁着一碗新摘的杨梅,紫红紫红的,水灵灵的,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二婶在中间敲边鼓,说李德贵家有几亩地,有三间瓦房,虽说不上富裕,但饿不着人,又说德贵是个实诚人,不抽烟不喝酒,除了种地没别的本事,可就胜在踏实。杨桂花听了只是笑,给两人倒了茶,又去灶间端出一碟子米花糖来待客。
李德贵坐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端着茶碗一口一口地抿,眼睛盯着碗里的茶沫子浮上来又沉下去。杨桂花在对面坐着,偶尔看他一眼,目光碰上了就移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李德贵觉得心里某块地方软和下来了,像春天化冻的溪水,慢慢漫过干涸的河床。
回去的路上二婶问他咋样,他嗯了一声,脸有些烫。二婶又跑去问杨桂花的意思,回来说人家也没意见,就看他是个实诚人,愿意跟他过日子。
婚事办得简单。村里人都知道德贵家的情况,没指望他摆多大的排场。可那天李德贵还是咬咬牙杀了一头猪,请了十来桌,都是本家和邻舍。堂屋的门楣上贴了大红的喜字,是他连夜用红纸剪的,剪得歪歪扭扭的,可往门上一贴,那屋里头整个就不一样了,亮堂了许多。
那天李德贵穿了那件蓝布衫子,胸口别了朵红纸花,站在堂屋里跟杨桂花拜天地。她穿了件暗红色的褂子,八成新的,二婶说她特意去镇上裁缝铺子做的。头发盘得高高的,耳朵上戴了对小小的银耳环,不知是不是借的,在她脸侧一晃一晃的。李德贵偷偷看她,她低着头,嘴角微微往上翘着,脸上飞着两片薄薄的红。
村里的大人和孩子挤在院子里看热闹,叽叽喳喳的。有人起哄让新郎官背新娘子,李德贵臊得耳朵根通红,可还是蹲下身去。杨桂花趴在他背上,轻飘飘的,他心里一酸,觉得自己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值当的事。
闹洞房的人散了之后,红烛燃了半截,烛泪淌下来凝在桌面上,像一滩凝固的血。李德贵坐在炕沿边上,听着窗外蛐蛐叫,手心全是汗。杨桂花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新棉被铺上,回头看他:“不早了,歇吧。”
他嗯了一声,吹了灯。黑暗中,他闻到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从她身上飘过来,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跳。他笨拙地伸出手去,碰到她温热的胳膊,两个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后来,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别怕。”她小声说。
李德贵喉头哽了一下。他不知道这句话该谁说。四十年来头一回,被窝里是暖的,身边是有人的。他侧过身去,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心口那个空了四十年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新婚的日子是李德贵这辈子过得最舒心的日子。地里的活儿他一个人照干,但回到家不再是冷锅冷灶了。杨桂花总能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她烙的葱油饼焦黄酥脆,咬一口掉渣,配一碗小米粥,能把人吃得舌头都吞下去。她炖的老南瓜糯甜糯甜的,不用放糖就能吃出甜味来。她还会去山上采野蕨菜,回来焯水凉拌,搁点蒜末和醋,清清爽爽的。饭桌上她话不多,但会给他夹菜,会问他地里累不累。晚上两个人躺在炕上,她会说些镇上的闲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的母鸡下了双黄蛋,声音低低的,像哄孩子似的。
“德贵,”有天晚上她忽然说,“咱们好好过日子,成不?”
“成。”他侧过头看她。窗户纸透进来淡淡的月光,照着她的侧脸,轮廓柔和得像幅画,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影,嘴唇微微抿着。
“我年纪大了,有些事……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她好像还想说啥,又停住了。
“没事,”李德贵伸出手去摸她的手,那双手上有茧子,掌心粗糙,“能过就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德贵渐渐习惯了屋里有个人。以前他早起从来不做饭,啃块冷馍就下地了,有时候连馍都懒得啃,灌一肚子凉水就算对付了。现在杨桂花天不亮就起来熬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面上浮着一层米油,配自己腌的萝卜条,脆生生的,他能喝两大碗。吃完她给他把水壶灌满,里头搁两片薄荷叶子,叮嘱他日头毒了要歇晌。他听着,心里熨帖得跟六月天喝了井水似的。
村里的妇人开始跟杨桂花走动。起初只是隔墙借个针头线脑,后来也能站在巷子口聊上半晌。李德贵下地回来,远远看见杨桂花跟几个婆娘坐在槐树底下做针线,说说笑笑的,阳光底下她的发丝泛着淡金色的光,手里的绣花针一上一下,在空气里拉出细细的银线。他心里踏实,脚步都轻快起来。
日子长得像线团子似的,一截一截往外抽,不知不觉就过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李德贵也觉出来些不对劲。杨桂花晚上总睡不安稳,翻来覆去的,有时候他半夜醒来,听见她长长地叹一口气。他问她咋了,她只说没啥。有天晚上他迷迷糊糊地醒了,听见枕边有压抑的抽泣声,细细的,像小虫子啃叶子。
他猛地睁眼,果然看见她趴着,肩膀一耸一耸的,被子蒙了半张脸。他慌了神,伸手去摸她额头:“桂花,咋了?哪里不舒服?”
她猛地收住声,闷闷地说:“没事,做了个噩梦。”
“啥噩梦?”
“……忘了。”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李德贵没再追问,翻了个身假装睡着。可耳朵一直竖着听那边的动静,过了好半天,抽泣声才渐渐停了,换成均匀的呼吸。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心里头不踏实,像有根细针扎在那里,不疼,但隐隐约约地刺着。
变故是从镇卫生所开始的。
那天杨桂花说去镇上买些针线回来,李德贵没在意,扛着锄头下了地。苞谷已经半人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风过的时候哗啦啦地响,像流水声。他弯着腰锄草,锄头落下去,黑褐色的土翻上来,带出几条白嫩的蚯蚓。他干活的时候脑子放空,什么也不想,只听见锄头啃土的声音和自己的喘气声。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扛着锄头回家,推开院门,灶间里没烟。往常这时候杨桂花早就把火烧上了,葱花炝锅的香味能飘半条巷子。今天灶间黑乎乎的,锅是冷的。李德贵心里咯噔一下,放下锄头往屋里走。
杨桂花在里屋,坐在炕沿上发呆。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听见脚步声慌忙往身后藏。李德贵眼尖,看见了纸角露出来的一截蓝印。
“咋了?”他问。
“没……没啥。”杨桂花的声音发颤,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
李德贵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炕席是凉的,屋里光线暗,她的脸笼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眼圈是红的。他把手伸到她身后去够那张纸,她躲了一下,没躲开,纸被他抽了出来。
是镇卫生所的化验单,普通的白纸,印着蓝色油墨字。上面那些术语他看不太懂,什么激素水平的,什么子宫内膜的,密密麻麻列了一串数字。但末尾一行字他认得——“检测结果:未怀孕”。
他愣了一下:“你……你去检查了?”
杨桂花没说话,把脸埋进手掌心里,肩膀抖起来。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德贵,我……”
李德贵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成亲三个多月了,他粗心大意地没留意过这些事,可现在一回想,她的例假确实没来过。他虽然是个男人,但也懂些女人家的事,村里哪个媳妇怀了身子,例假就停了。他心头猛地一跳,声音都变了调:“你是说……你有了?”
“没。”杨桂花的声音闷在手掌心里,带着哭腔,“没有。”
屋子里安静下来。李德贵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轻飘飘的化验单,纸片又薄又软,他却觉得有千斤重。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按理说他们才成亲三个月,女人怀不上也正常,可她为啥自个儿偷偷去查?查了为啥又哭?
“桂花,”他在炕沿上往她那边挪了挪,伸手去够她的肩膀,声音尽量放得平,“你跟我说实话。”
杨桂花慢慢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儿,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把脸上薄薄的粉冲花了。她嘴唇哆嗦着,嘴角往下撇,像忍着什么天大的委屈。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挤出几个字来:“德贵,我对不起你。”
李德贵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被人攥住了往下拽。
“我……我生不了。”杨桂花说完这句话,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尽了,整个人瘫在那儿,眼泪又涌出来,一串一串的,止都止不住,“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伤了身子,后来……后来大夫说我这辈子都难有孩子了。我……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不要我,怕你嫌弃我……”
李德贵的手停在半空,僵住了。
炕上那张化验单被穿堂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哗啦啦地响了一声。窗外传来谁家母鸡下蛋的咯咯叫声,尖尖的,划破屋里沉闷的寂静。李德贵看着面前哭成一团的女人,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来新婚那天她说的那句“别怕”,想起来她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来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原来她一直揣着这个秘密,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日夜不安,烫得她半夜里偷偷掉眼泪。
“德贵……”杨桂花抬起泪眼看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要是……要是想离,我……我不怪你。我没脸赖着你……”
“胡咧咧啥!”李德贵忽然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嗓子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又涩又干,“谁说要离了!”
杨桂花被他吼得一哆嗦,泪珠子还挂在腮帮子上,怔怔地看着他。李德贵把手里的化验单揉成一团,用力扔进炕洞里的灰烬中。火舌一卷,纸片成了黑灰,一缕青烟从炕洞里冒出来,带着一股焦糊味。他转过身来,笨拙地伸出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他感觉到她瘦削的肩膀在他手掌底下细细地抖,像风里的树叶子。
“没孩子就没孩子,”他嗓子眼发紧,声音哑哑的,“我李德贵四十年没媳妇也过来了,有个媳妇在身边,比啥都强。你……你别胡想。”
杨桂花哇的一声哭出来,整个身子扑进他怀里,两只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一抽一抽的。她的眼泪洇湿了他前襟的衣裳,一大片温热的湿意漫开来。李德贵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笨手笨脚的,像哄个受惊的孩子。他掌心粗,拍的力道没个准,可她没躲,就那么埋在他怀里哭着,像是要把这十几年一个人扛着的苦全都哭出来。
那天晚上他没去地里干活,在灶间烧火做饭。杨桂花哭累了,躺在炕上睡着了。他蹲在灶膛前,拿火钳子拨弄柴火,火苗一蹿一蹿的,映得他脸上明明灭灭。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把切好的萝卜块倒进去,又抓了一把粉条。这些都是杨桂花平日里做的,他头一回自己动手,笨得很,盐搁多了,粉条煮得有些烂。可杨桂花醒过来吃了半碗,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是笑着掉的,说咸了也好吃。
李德贵以为自己能扛住村里的闲话。可他低估了这巴掌大的地方传闲话的本事。
乡下日子漫长,人们地里没活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嘴跟锄头似的闲不住,东家长西家短地翻来倒去地嚼。杨桂花去卫生所的事不知道被谁看见了,有人去翻了垃圾桶,把那张化验单翻出来看了个清楚。不几天工夫,流言就像春天田埂上的野草,从一家传一家,蹿得满村子都是。
李德贵下地回来,经过村口老槐树。几个婆娘正坐在树荫底下纳鞋底,手里的针线翻飞着,嘴里嗑着瓜子,叽叽呱呱地说着啥。他走近的时候,声音一下子就低了,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跟做贼似的。他走过去几步,身后的声音又嗡嗡嗡地响起来,夹杂着压低了的笑声,跟苍蝇似的往他耳朵里钻。
“听说了没?德贵家那个,四十多的大姐,怀不上……”
“啧啧,花钱娶了个不下蛋的鸡……”
“德贵那傻子还蒙在鼓里呢,我那天亲耳听桂花跟他二婶说……”
李德贵的脚步骤然停住。他手里攥着锄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慢慢转过身去。槐树底下的几个婆娘立刻噤了声,低下头假装认真纳鞋底,针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纳底的线拉得又快又紧,嘶嘶的声响在安静里格外刺耳。
李德贵站在那儿看了她们一会儿。那几个脑袋低着,发髻上头插的银簪子亮闪闪的。他没说话,喉咙动了动,转身大步走了。身后的议论声又响起来,这回毫不遮掩了,尖尖地钻进他耳朵里:“看吧,被我说中了,跟个哑炮似的……”
回到家,杨桂花正在灶间烧火做饭。烟熏得她眯着眼,拿一把蒲扇往灶膛里扇风,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还带着笑:“回来了?今儿个烙了韭菜盒子,搁锅里温着呢……”
李德贵把锄头靠墙放好,闷闷地应了一声。他看见她鬓边那几根白丝,在灶火映照下亮晶晶的。她笑起来眼角纹路更深了,但眼睛里头还是那种温温的光,跟山涧水似的,干干净净的。
他心里一酸,走过去蹲在灶膛边上,从她手里把蒲扇拿过来,替她扇火:“我来,你去歇着。”
杨桂花没动,歪着头看他:“咋了?地里出啥事了?”
“没。”他低着头扇火,呼哒呼哒的,火星子从灶膛里溅出来,落在地上熄了。
杨桂花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起身去把锅里的韭菜盒子铲出来。金黄色的面皮煎得焦脆,韭菜的香味从锅里漫出来,混着鸡蛋的香气。她把盘子端到桌上,回过头来说:“吃饭吧,盒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个人坐在桌边,一人夹了一个盒子咬了一口。韭菜馅热乎乎的,汤汁在嘴里化开。李德贵嚼着,忽然说:“桂花,今儿个我回来,村口那几个婆娘又说嘴了。你别往心里去。”
杨桂花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盒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德贵,要不……要不咱们搬到镇上去住吧?我把那间老屋卖了,在镇上租个房子……”
“不走。”李德贵把筷子搁在碗上,声音不大,却硬得很,“地在这儿,家在这儿,凭啥咱们走?她们爱嚼舌根让她们嚼去,咱们又不少块肉。你……你别因为她们难受。”
杨桂花抬起头来看着他。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嘴唇动了动,眼眶又红了,可这回没哭出来。她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了,笑得皱巴巴的:“好,听你的。吃饭。”
那晚两个人躺在炕上,谁也没睡着。丫丫还没来,炕上只有他们两个,中间空出一大截。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杨桂花背对着他,呼吸很轻很轻,但李德贵知道她醒着,因为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没有睡着时那种松软的塌陷。
“桂花,”他在黑暗里开口,声音闷闷的,“要不,咱们去抱一个?”
杨桂花的背影僵了一下,没动。
“镇上福利院不是有孩子么,”李德贵继续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她,“咱俩好好养着,跟亲生的一样。我打听过了,去民政局办个手续就能领……”
“德贵。”杨桂花翻过身来,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汪着两潭水光,“你……你是真心这么想?”
“嗯。”他应了一声,胸口堵得慌,说不清是啥滋味。可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他想要个孩子,更想要她安心。又补了一句,“咱们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她伸过手来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的,有点粗糙,指关节上有个硬硬的茧子,是长年累月干活磨出来的。李德贵反握住她,两个人的手在黑暗中被褥底下攥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窗外蛐蛐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的,像在跟月亮说话。
后来杨桂花的精神头好了一些。她开始在院墙根底下辟出块地来,撒了小白菜和芫荽的种子,每天早晚提着木桶浇水。李德贵下地回来,看见她弯着腰在地里忙活,阳光照着她的背,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她拔草、松土、间苗,动作不急不慢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村里那些闲话,李德贵慢慢学会了装听不见。别人当着他面说,他就闷着头走开;背地里说的,更管不着了。倒是杨桂花比他能忍,去井边洗衣裳的时候,几个婆娘拐着弯地刺她,她就当没听见,照样搓衣裳,照样跟人借肥皂。有一回李德贵路过井台,听见有人问:“桂花,你那肚子还没动静啊?”杨桂花头也不抬地说:“急啥,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老天爷安排着呢。”那语气不咸不淡的,把问话的人噎得半天没接上茬。
李德贵站在远处听着,心里又酸又疼。他知道她不是不在乎,夜里翻身的次数多了,有时候他装睡,听见她一个人悄没声地叹气。可她白天在人前头总是挺着腰板,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头梳得光溜溜的,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德贵,来尝尝这个。”有天傍晚,杨桂花从菜畦里拔了几棵嫩生生的芫荽,在水盆里洗了,递到他嘴边。青碧的叶子沾着水珠,带着一股子特别的香气,冲鼻子。李德贵张嘴吃了,咯吱咯吱嚼着,满口都是清新的味道,后味有点冲,可就是新鲜。
“好吃。”他咧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杨桂花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眼角的纹路堆起来,像朵晒干了的菊花。
过了些日子,两个人真去了一趟镇上的福利院。院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她听他们说明来意,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翻着一本登记簿给他们看:“现在院里的孩子不多,几个都已经被人家定下了。你们要是愿意等……”
李德贵和杨桂花对视一眼。杨桂花的手在衣襟底下攥了攥,指甲掐进掌心里。她轻声问:“那有……有刚出生的不?我们想从小的养起……”
院长推了推眼镜:“这个真没有。你们也知道,现在日子好过了,扔孩子的少了。倒是有几个大些的,八九岁十来岁的,但那些孩子懂事晚,领回去不好教……”
杨桂花的眼神黯了黯。李德贵站在她旁边,感觉到她肩膀微微塌下去,像被抽了骨头的。他伸手在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腰,对院长说:“那我们再想想。”
出了福利院的门,太阳白花花地照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杂货铺门口摆着西瓜,绿皮上贴着红纸写的价签。杨桂花低着头走,脚步很慢。李德贵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也没说话。街边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山歌,咿咿呀呀的,调子拐着弯往高处爬,又落下来。
“德贵,”杨桂花忽然停下来,站在一家包子铺门口,蒸笼冒着白汽,雾蒙蒙的,“要不……算了吧。”
“啥算了?”
“孩子的事。”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光在晃,说不清是泪还是太阳的反光,“就咱俩过,也挺好的。你别为了我……为难。”
李德贵站在那儿,看着她。太阳晒得她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几绺碎发贴在鬓角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比刚嫁过来的时候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窝深了,嘴唇有些发干。他心里头某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嗡嗡地响了好一阵。
“嗯,”他说,“咱俩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孩子的事,遇上了就遇上了,遇不上不勉强。”
杨桂花点点头,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笑了:“走,买两个包子回去,晚上省得做饭了。”
事情没这么容易过去。乡下地方,有时候你不找麻烦,麻烦会自己找上门来。
那天李德贵去镇上卖山货。秋收了,他背了一篓子板栗和一麻袋核桃,走了十里山路到镇上的集贸市场。他的山货品质好,板栗个个饱满油亮,核桃壳薄仁满,没到晌午就卖完了。他揣着钱,心里高兴,去供销社买了两斤红糖,又扯了二尺的确良布,花布的,上面印着小碎花,想拿回去给杨桂花做件新褂子。她身上那件灰褂子穿了不知多少年了,袖口都磨飞了边。
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上了本家的堂兄李德福。李德福比他大两岁,家里三个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见了他就咧嘴笑:“哟,德贵,发财了?买的啥好东西?”
李德贵把红糖包和布料往身后藏了藏:“没啥,日常用的。”
李德福凑上来,一眼瞥见他手里的红糖包,嘿嘿笑了:“哟,红糖!给嫂子补身子啊?补了也白补,又生不出来。我说德贵,你那钱省着点花……”
李德贵没理他,低着头往外走。
“诶,我说你,”李德福跟上来,拍了拍他肩膀,“听哥一句劝,那女人不能要。四十多了,生不了娃,你养着她干啥?趁早离了,再找个年轻的。我认识个妹子,才三十出头,丧偶的,带个闺女,你要是……”
“你闭嘴。”李德贵嗓子眼里挤出来三个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把红糖包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都蹦出来了。
李德福愣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嘿,我这是为你好。你想想,没孩子将来谁给你养老?你坟头上的纸钱谁给你烧……”
“我说了,你闭嘴!”李德贵猛地转过身来,眼眶发红,声音发颤,“我自个儿的日子我自个儿过,轮不着你来说三道四!桂花好不好我自己知道,你管好你自家的事就行了!”
他甩开李德福的手,大步往前走。身后李德福嘀咕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走出去好远,才发现手里的红糖包被他攥得变了形,红褐色的粉末从纸包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手掌心上黏黏的,跟血似的。那块花布也被揉得皱巴巴的。
回到家,杨桂花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见他脸色不好,手里攥着个瘪了的纸包和一团皱布,也没多问,接过去看了看,把红糖包拆开倒进罐子里,又拿熨斗把布料熨平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低着头,手指灵巧地把布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熨开。
李德贵站在院子当中,看着她把衣裳一件件抻平了搭在竹竿上。秋日的阳光透过湿衣裳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淡蓝色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她穿着一件素色的短褂,袖子挽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细瘦结实,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
“桂花,”他开口,嗓子发干,“今儿个碰着德福了。他说了些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杨桂花的手停了一下,把最后一件衣裳搭好,转过身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井水,望不到底。她走到他面前,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德贵,”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要是……要是你真想离,我不怪你。我知道这些话你听了也不好受。我一个老女人,生不了娃,拖累你……”
“你再说这种话我真恼了。”李德贵的声音陡然拔高,在院子里炸开,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杨桂花微微睁大了眼睛,嘴唇抿起来。他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泄了气,声音软下来,嗓子眼涩涩的,“桂花,我娶你的时候,不知道你不能生。但我现在知道了,我没想反悔。你……你信我。”
杨桂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角慢慢沁出泪来。她没让泪掉下来,只是抬起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皱巴巴的,鼻头红红的。
“嗯,信你。”
那天夜里,李德贵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地上,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雾,湿漉漉的冷风裹着他,脚下是松软的泥,走一步陷一步。他喊了一声杨桂花的名字,声音被雾吞没了,连回音都没有。他往前走,雾越来越浓,脚下的泥越来越软,忽然一脚踩空……
他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秋夜凉了,他额头上全是冷汗珠子,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片。身边杨桂花睡得正沉,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温温热热的。她在梦里吧嗒了一下嘴,翻了个身,手滑下去搁在他胸口上,掌心暖烘烘的。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鸡叫,细长的,划破夜色。他慢慢又合上眼,把那只搭在胸口的手轻轻握住,攥在自己掌心里。这只手在他胸膛上,一下一下地,他感觉得到她心跳的节拍,从她掌心传过来,又稳又慢,一下一下的,把他心口那片荒地的雾都驱散了。
日子还是要过。地里的苞谷该收了,李德贵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掰苞谷棒子,一筐一筐往家背。苞谷地像一片绿色的海,风一吹呼啦啦地响,他钻进去,叶子刮在脸上火辣辣的,他也不在意。杨桂花在家里晒苞谷粒,铺了满院子的金黄,拿木耙子一遍一遍地翻,让太阳把苞谷晒得干透了。
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倒把那些烦心事先搁下了。晚上吃过饭,杨桂花坐在灯下剥苞谷粒,李德贵在旁边搓草绳。烛火一跳一跳的,照着她低着的侧脸,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影。她剥苞谷的动作很利索,咔嚓咔嚓的,金黄的粒子落在簸箩里,渐渐堆成一小堆。
“德贵,”她头也不抬地说,“等卖了苞谷,咱攒点钱,去省城看看吧。”
李德贵手上的草绳停了:“看啥?”
“看病。”杨桂花把手里剥好的苞谷棒子扔进空盆里,又拿起一根新的,“我打听过了,省城的大医院有办法。治不好也要试试,万一呢。”
李德贵看着她。灯影里她的脸有些模糊,可那句话落在他耳朵里,像颗石子丢进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他闷闷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搓草绳,可手上的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些。
收完苞谷,又该种冬小麦了。李德贵赶着牛在地里犁地,黑褐色的泥土翻上来,散发着潮湿的腥气,混着草木腐烂的甜味。老黄牛走得慢悠悠的,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嘴里的嚼子哗啦啦响。杨桂花挎着篮子跟在后面撒种,手指缝里漏出细碎的麦粒,落在犁沟里,金黄的,一粒一粒亮晶晶的。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犁过来,一个撒过去,半晌午的工夫就种了大半块地。
歇晌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田埂上吃干粮。杨桂花烙的葱油饼还带着灶间的余温,软乎乎的,卷了根黄瓜条,咬一口咯吱咯吱的。李德贵嚼着饼,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山尖上罩着薄薄一层雾气,跟罩了层纱似的。他忽然开口:“等收了麦子,攒够了钱,咱俩就去省城。”
杨桂花掰了块饼放进嘴里,嚼着不说话,慢慢点了下头。
卖了苞谷和核桃,又卖了两头半大的猪崽,李德贵攒了三千六百块钱。他把钱用油纸包了又包,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晚上睡觉都不脱衣裳。杨桂花笑他财迷,他也不吭声,拍了拍胸口硬硬的那一包,心里踏实。
临出发的头天晚上,杨桂花把两个人的换洗衣裳收拾进一个蛇皮袋子里,又装了一兜子煮鸡蛋当路上的干粮。她蹲在地上系袋口,把绳子勒得紧紧的,打了两个死结,手指头冻得有些红。
“德贵,”她头也不抬地说,“要是白花了钱,你可别后悔。”
“不后悔。”李德贵坐在炕沿上看她背影,她后颈上有一截白生生的皮肤,露在衣领外头,被煤油灯照着,“钱还能再挣,人要紧。”
第二天天没亮两个人就出了门。十月的清早冷飕飕的,路上都是露水,踩一脚一个湿印子。走十里山路到镇上,镇上的班车六点半发,两个人缩在车站棚子里等了半个多钟头,冷风从四面钻进来,杨桂花搓着手哈气,李德贵把外头那件旧棉袄脱了给她裹上。
从镇上坐班车到县城,又从县城转长途汽车去省城。盘山路一圈一圈的,把人的肠子都要甩出来了。杨桂花脸色发白,靠在李德贵肩膀上闭着眼,嘴唇发青。李德贵一只手揽着她,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那个油纸包,怕颠丢了。
午后到了省城。两个人从车站出来,李德贵仰着头看四周,省城的路又宽又平,楼高得让他脖子发酸,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衣裳穿得花花绿绿的,说话也快,嗡嗡嗡的跟蜂群似的。杨桂花晕车晕得厉害,蹲在路边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脸色煞白。李德贵搀着她,两个人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一夜二十块钱,房间窄得只放得下一张床一把椅子,窗户朝北,见不着太阳,但好歹有张床能躺。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了省人民医院。挂号的大厅里人山人海的,七八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人脑袋挨着人脑袋,闷得透不过气。李德贵让杨桂花坐在墙边的塑料椅子上歇着,自己挤进队伍里去排队。前面的队伍挪得很慢,他踮着脚往前看,窗口里的护士慢吞吞地敲着键盘,一敲就是半天。
轮到他的时候,挂号处的护士问挂哪个科,他磕磕巴巴说不上来,脑子里嗡嗡的,嘴张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看……看女人病的”。后面的人催他,他急得额头冒汗,手在柜台边上乱摸。
“妇科。”杨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起来了,挤到他身边来,声音稳稳地对护士说。她脸色还是白的,但站得很直。
挂了号上了四楼,又在妇科诊室外头等了两个多钟头。走廊里坐满了人,大肚子的年轻媳妇、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愁眉苦脸的中年女人,还有跟李德贵一样手足无措的男人。他们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大着肚子,男的在旁边剥橘子,一瓣一瓣往她嘴里喂,笑着说:“多吃点,给咱娃补补。”那女人嘴里含着橘子,含糊不清地骂他贫嘴,可眼睛弯弯的,全是笑。
李德贵看着他们,扭过头去盯着走廊尽头墙上贴的宣传画。画上是个笑嘻嘻的胖娃娃,白白胖胖的,戴着虎头帽,举着个红苹果,苹果上还画着两片绿叶。他盯着那画看了好半天,眼睛有些发酸,用力眨了眨。
轮到杨桂花进去了。坐诊的是个戴眼镜的女大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白大褂领口露出蓝色的毛衣领子。她问了情况,让杨桂花去做B超。李德贵在走廊里等着,来来回回踱步,手心全是汗,把裤兜里的油纸包摸得都发烫了。
杨桂花从B超室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白。李德贵迎上去,她摇摇头说:“大夫让等结果。”
两个人又等了半个多钟头,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照得人眼睛发花。李德贵坐不住,起来走了好几趟,皮鞋底子在大理石地面上蹭出吱吱的声响。护士终于出来了,叫杨桂花进去。李德贵要跟着,护士把他拦在外头:“家属在外边等。”
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模模糊糊的,只看见杨桂花坐在大夫对面,大夫指着桌上的一张片子说着什么,嘴唇快速地翕动着。杨桂花的肩膀慢慢耷拉下去,脊背一点点塌了,像被抽掉了支撑。她微微点着头,抬手在脸上蹭了一下。
门开了,杨桂花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沓单子,低着头。李德贵赶紧凑上去,声音都劈了:“咋说?”
杨桂花把单子递给他,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黑压压的,他看不懂。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干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大夫说……卵巢功能衰退得厉害,自然受孕基本没可能。做试管的话,我这个年纪成功率也极低,而且……花费很大。”
李德贵站在那儿,走廊里的日光灯照着他们两个。旁边一个护士推着轮椅匆匆走过去,轮子轱辘轱辘的。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沓纸,白底黑字,油墨味儿冲鼻子。他觉得自己脚下有点发软,像踩在棉花上,可很快就稳住了神,伸手揽住杨桂花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没事,”他说,嗓子眼发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事,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回去的班车上,杨桂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截白牙。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一片片的田地,一座座的村舍,还有弯弯曲曲的山路。李德贵没睡,他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大夫说的那些话。“卵巢功能衰退”“试管”“成功率极低”“两万起步”。他口袋里的三千多块钱,在省城挂了号做了检查抓了两盒药就花得只剩了不到一千,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低头看看靠在他肩上睡着的人。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比醒着的时候看着年轻些。眼角那些细纹在颠簸的光影里淡了些,鬓边的白丝被车窗外灌进来的风吹起来,拂在他下巴上,痒痒的。他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她站在指甲花旁边,围裙洗得发白,眼睛亮亮的,像山涧里的水。那时候他心里头塌了一块,软软的,现在那块地方还在,不但没塌,反而更实了,像打了地基似的。
他伸出手去拢了拢她鬓边滑下来的碎发,动作很轻很轻,怕吵醒她。班车颠了一下,她往他怀里蹭了蹭,喃喃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李德贵把她的头往自己肩膀窝里拢了拢,让自己的肩膀低一些,好让她靠得更舒服。
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李德贵下地干活,杨桂花在家里操持。养孩子的事好像不提了,可两个人都知道,那根刺还在,只是扎得深了,平常碰不着,偶尔翻个身才疼一下。
李德贵有时候去镇上,路过福利院门口会停一停,隔着铁栅栏往里看看。院子里有棵大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几个孩子在树下追着跑,尖声笑着。他站在那儿看一会儿,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摇摇头就走了。
转机是在来年开春。那天李德贵去镇上的供销社买化肥,正碰上一个中年男人在门口跟人说话,嗓门大得很,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我表妹那个丫头,才十三,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她男人瘫在床上三年了,三个娃实在养不起了,想把最小的送人,又舍不得……”
李德贵的脚钉在了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他手里还攥着买化肥的票子,指尖捏得发白。那中年男人说完话,提着东西要走,李德贵三步并作两步撵上去,厚着脸皮喊了声:“大哥!”
男人回过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你啥意思?”
“我……我想养。”李德贵搓着手,脸涨得通红,跟刚开窑的红砖似的,“我跟媳妇没孩子,想养个娃。我们会对她好的,供她上学,给她吃饱穿暖……”
男人姓周,是隔壁县的包工头,常年在各个乡镇跑工地,见的人多了,一双眼睛精亮精亮的。他上下打量了李德贵好一阵,又问了他是哪个村的,家里几口人,干啥营生的,问了个底掉。李德贵一五一十答了,挺着胸脯,就差把房产证掏出来给人看了。
周姓男人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带你去看看行,可人家愿不愿意给,还得看我表妹的意思。”
李德贵跟着周姓男人跑了一趟,翻了两座山,又走了十几里土路,才找到那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墙壁裂着缝,顶上盖的茅草稀稀拉拉的,透光。院子用几根木棍围着,院墙底下蹲着个瘦瘦小小的丫头,正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玩,画的不知道是鸡还是鸭子,歪歪扭扭的。
丫头穿了件明显大好几号的旧衣裳,袖口磨破了,露出细细的手腕,腕骨突出,像两根柴火棍子。脸上脏兮兮的,挂着两道鼻涕印子,头发乱蓬蓬地扎了个小揪揪。只有一双眼睛又黑又大,湿漉漉的,像山里头的小鹿,怯生生地看着李德贵这个陌生人。
丫头的娘从屋里出来,三十来岁的妇人,面色蜡黄,颧骨高耸,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娃。娃瘦得皮包骨,小脸只有巴掌大。妇人看见李德贵,眼圈就红了:“大哥,你……你真愿意养我家小丫?”
李德贵蹲下来,看着那个瘦丫头。她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攥着手里的树枝,小身子绷得紧紧的,像只受惊的小兽,随时准备逃跑。
“丫头,”李德贵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些,跟哄小猫似的,“你叫啥?”
“丫……丫丫。”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几乎被风吹散了。
“丫丫,”李德贵冲她伸出手。他的手大,粗糙,指节上有干裂的口子和厚厚的茧子,伸出去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想把那双手藏起来,可还是伸着了,“跟叔回家好不好?叔家里有热乎饭,有新衣裳,还有个大婶,会给你做好吃的。叔还供你上学,学认字,你愿意不?”
丫丫看看他,又扭头看看她娘。她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小娃,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丫丫又看看李德贵的手,那双手摊开在她面前,掌心纹路又粗又深,像干裂的河床。她瘦小的肩膀抖了抖,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她娘怀里。娘儿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小的哭,大的也哭。
李德贵蹲在旁边,鼻子也跟着酸了。他别过脸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周姓男人站在院子门口,背着手望天,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啥。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彤彤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后来丫丫还是跟他走了。她娘去屋里收拾了半天,出来时给她换了身干净衣裳,虽然也是旧的,但补丁打得整整齐齐,针脚又密又细。又往李德贵手里塞了一个布包,里头是两件换洗的衣裳和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子纳得密密的,千层底。
“大哥,”丫丫她娘拉着李德贵的袖子,眼泪还是止不住,“娃就托付给你了。你要是不想养了,就……就给我送回来。我虽然穷,可好歹是她亲娘……”
李德贵把布包背在肩上,弯下腰去牵丫丫的手。那小手掌心凉凉的,瘦得像一把柴,五个手指头缩在他掌心里,软软的没骨头似的。他低下头,声音发哑:“你放心,我李德贵说话算话,不会亏待她的。你……你安心。”
走出村子的时候,丫丫一步三回头,她娘站在土坯房门口,怀里的娃哇哇哭着,哭声跟着他们走了好远。丫丫走了一阵就走不动了,腿细细的,跟两根麻秆一样,迈不开步子。李德贵把她背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背上。那小小的身子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像背了一袋子棉花,他稍微拢一拢胳膊就能把她整个人圈住。走不多远,丫丫就睡着了,口水洇湿了他后脖颈的衣裳,一小片温热的湿意。
山路安安静静的。二月里的风还带着寒意,可太阳照在背上暖融融的。路边开了一丛野迎春,黄灿灿的小花缀在青藤上,一嘟噜一嘟噜的。李德贵一步一步走着,觉得背上这分重量沉甸甸的,又暖融融的,跟怀里揣着个汤婆子似的。他走得很慢,怕颠醒了背上的孩子,又怕走快了风把她吹着。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杨桂花在院门口张望,手里攥着块抹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见李德贵背上的丫丫,愣在了那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桂花,”李德贵把丫丫轻轻放下来,那孩子揉着眼睛醒了,迷迷糊糊的,看见陌生的院子、陌生的女人,小脸一绷,又怯生生地躲到他腿后面去了,只露出半张小脸和一双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杨桂花。李德贵蹲下来搂着丫丫的肩膀,对杨桂花说,“这丫头叫丫丫,以后……就是咱闺女了。”
杨桂花站在那儿,半天没动。暮色从四周围拢过来,把她的脸笼在暗影里,看不清表情。可李德贵看见她抬起手,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在丫丫面前。她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丫丫,饿不饿?婶……妈给你做饭去。”
丫丫从李德贵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歪着头看着面前的陌生女人。杨桂花蹲着跟她平视,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纹路堆起来,温温软软的。丫丫吸了吸鼻子,她闻见这个女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跟山沟里那些婶子们身上的油烟气不一样。她的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饿。”她小声说。
杨桂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伸出手去牵她。丫丫犹豫了一下,扭头看看李德贵。李德贵冲她点点头,嘴巴咧着,笑得像个傻子。丫丫终于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了杨桂花掌心里,五个细细的手指头蜷进去,被杨桂花温热的掌心包住了。
灶间的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块暖融融的亮,把青石板的地面照得发暖。李德贵站在院子里没进去,透过窗户看着灶间里的两个身影,一高一矮,在灶台前忙活。丫丫踮着脚,趴在灶台边上看杨桂花做饭,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杨桂花弯着腰给她指锅里的东西,说着什么,丫丫仰着头听,灶膛的火映着两张脸,红扑扑的,像是两盏小灯笼。
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腥气。他抬起粗糙的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转身去把院门关好,插上门栓。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屋里杨桂花的声音传出来:“德贵,吃饭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大步往屋里走。
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一张炕上。炕烧得热乎乎的,被窝里暖烘烘的。丫丫睡在中间,蜷成小小的一团,呼吸细细的,像只小奶猫。她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李德贵的胳膊上,又缩回去,攥着自己的衣角。李德贵和杨桂花各睡一边,黑暗里谁也没说话,可两个人的呼吸都匀匀的,带着一种踏实的绵长。
过了好一会儿,杨桂花的手伸过来,越过丫丫的身子,握住了李德贵的手。她的掌心还是温热的,有点粗糙,指腹上的茧子蹭着他手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攥了攥,又攥了攥。
李德贵反握住她,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细细的,长长的,像在唱一首没词的歌,断断续续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一层银白,照着炕上三个人相依的身影,一大一中一小,叠在一起,暖融融的。
丫丫来了之后,这个家整个不一样了。跟翻了个个儿似的,处处都透着一股子活泛气。杨桂花像换了个人似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做得比从前更精细,小米粥里要卧个荷包蛋给丫丫,馍馍要蒸成小兔子的形状,拿两颗红豆嵌上去当眼睛。丫丫捧着那小兔子馍馍,舍不得吃,看了又看,最后是杨桂花催了好几遍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咬。
“妈,兔子眼睛能吃吗?”丫丫举着馍馍问。
“能吃,”杨桂花伸手把她嘴角的馍渣子擦了,“红豆是甜的。”
丫丫把两颗红豆抠下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松鼠,嚼得眉开眼笑的。杨桂花看着她,自己也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李德贵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丫丫那声“妈”。那丫头叫第一声“妈”的时候,杨桂花愣了好半天,背过身去假装切菜,菜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可肩膀一耸一耸的。后来丫丫问她咋了,她吸着鼻子说没事,切洋葱熏的。可那会儿灶台上压根没有洋葱。
日子一天天热起来,地里的麦子抽了穗,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哗啦啦的像波浪。丫丫开始在村子里走动,起初怯怯的,攥着杨桂花的衣角不撒手,后来胆子大了些,敢一个人跑到巷子口玩了。村里那些碎嘴的婆娘见了她,也会逗两句:“哟,这是谁家的小丫头片子?”丫丫嘴甜,有人问就答:“我爸妈家的。”说得理直气壮的,把那些婆娘都逗笑了。
有一回李德贵从地里回来,看见丫丫蹲在院墙根底下那畦菜地边上,拿个小铲子挖土,挖出两条蚯蚓来,吓得哇哇叫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杨桂花从灶间跑出来,把她拉起来拍身上的土,笑着说:“怕啥,蚯蚓是帮咱松土的,不咬人。”丫丫抽抽搭搭的,又好奇地凑过去看那两条扭来扭去的蚯蚓,看着看着就不怕了,伸手去碰,一碰蚯蚓缩回去,她又缩回手,两个人笑成一团。
李德贵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锄头从肩膀上滑下来,拄在地上。春末的太阳暖洋洋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杨桂花和丫丫蹲在菜地边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挨在一起,头碰着头,叽叽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心里头那个空了四十年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被填得满满当当了,实实诚诚的,再没有一丝缝。
入夏之后,李德贵带着丫丫去镇上报名上学。丫丫已经过了学龄,可李德贵求了校长半天,又托了二婶去说情,总算让学校同意收下她,从一年级读起。报名那天丫丫穿了杨桂花给她做的新裙子,碎花的,跟她娘那件褂子一个花色。她站在学校门口,仰着头看那高高的旗杆和迎风飘的红旗,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
“爸,”她仰起脸来问,“我能认字了?”
“能。”李德贵蹲下来,给她把歪了的书包带子正了正,“好好学,将来考大学,去省城。”
丫丫嗯了一声,攥着书包带子,迈着小短腿走进了校门。李德贵站在学校门口的铁栅栏外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混在一群孩子里头,碎花裙子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渐渐远了。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响了才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那一年的夏天格外热,可李德贵觉得日子过得格外快。每天早上下地,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再去地里,傍晚回来的时候丫丫已经放学了,蹲在院门口写作业,小铅笔头在田字格里一笔一画地划着。杨桂花在旁边择菜,时不时凑过去看一眼,夸一句“这个字写得真俊”。丫丫就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把那字描了又描。
秋天的时候,李德贵带着杨桂花和丫丫去了一趟镇上照相馆。丫丫头一回照相,缩在杨桂花怀里不敢动,摄影师让她笑,她咧着嘴,笑得跟哭似的。后来照片洗出来,三个人并肩坐着,丫丫夹在中间,李德贵和杨桂花一人牵着她一只手。照片是黑白的,边上有波浪纹,李德贵拿回家用浆糊贴在堂屋的墙正中,每天抬头就能看见。
照片上杨桂花笑得温温的,眼角纹路堆起来。李德贵板着脸,但嘴角微微翘着。丫丫笑得最欢,缺着门牙,眼睛弯成了两条缝。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落了霜,院墙根底下那畦小白菜冻得蔫蔫的。杨桂花把窗户缝都用旧报纸糊上了,炕烧得热热的,一家三口挤在被窝里。丫丫中间躺着,听杨桂花讲她小时候在镇上的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李德贵在另一头打呼噜,呼噜声震天响,杨桂花伸手过去推了推他,他不打了,翻个身又睡了。
杨桂花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边一大一小两个呼吸声,一个粗重一个细微,一高一低地合在一起,像二重奏。她慢慢地把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搭在丫丫身上,又越过丫丫,指尖碰了碰李德贵的手背。
李德贵在梦里嗯了一声,翻过手掌,把她的指尖攥住了。
窗外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悄没声息。屋里的炕烧得暖烘烘的,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不冷。
那时候李德贵还不知道,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一年又一年。丫丫会慢慢长大,个子蹿得跟他肩膀一般高,书包里的课本越来越厚,成绩单上全是红勾勾。杨桂花的白头发会一年比一年多,可眼睛里的光从来没暗过。他自己也会老,腰会弯,背会驼,可每天回到家,看见院子里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心头就是热乎的。
后来有人问他后不后悔,当年娶了个不能生的大姐,还白白替人养了个闺女。李德贵蹲在院墙根底下搓草绳,头也不抬地说:“后悔啥?我有媳妇,有闺女,日子过得比谁都踏实。”
他手里的草绳搓得又匀又紧,盘在脚边,一圈一圈的。院墙根底下的小白菜绿油油的,丫丫蹲在旁边拿小铲子松土,杨桂花在灶间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有节奏地传出来。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日头暖洋洋地晒着,李德贵眯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可又实实在在的,像他手里这根草绳,一圈缠着一圈,结实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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