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婆给我端了杯红糖水。
搪瓷杯底磕在茶几玻璃面上,脆响一声,红糖水晃出来几滴,印子洇开,褐色的。
她拿抹布顺手擦了,嘴里嘟囔,趁热喝,凉了腥气。
我坐在沙发上,脚还肿着,拖鞋是超市九块九那种软底,后跟踩塌了,一直没换。
电视开着,本地台重播午间新闻,声音不大,厨房排风扇嗡嗡转,隔壁那户人家又在钻墙,电钻声隔着墙传过来,沉闷又烦人。
婆婆以前不这样。
我嫁过来七年,头三年她还装个样子,后面四年,连装都懒得装。
我习惯了她甩脸色,习惯了她拿话点我,说我命好嫁了她儿子,说她们那辈人坐月子第三天就下地干活,说现在的小年轻娇贵得不像话。
我工资卡交了大半给她管,说是帮我们存着将来给孩子用,我每个月留八百块零花,买卫生巾买早饭坐公交。
我老公周建国在厂里做机修,三班倒,一月拿六千出头,交给她四千,自己留两千抽烟吃早饭。
她退休金两千八,全存着,一分不动。
家里开销从我和周建国交的钱里出,她说了,她那点钱留着给我们应急。
我没吭声过。
我娘家在隔壁县,我爸早年开货车出事故走了,我妈改嫁,后爸那边有个儿子,我妈夹在中间难做人,逢年过节我回去一趟,她偷偷塞我两百块,让我别跟后爸说。
我娘家没人能给我撑腰,我自己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八,站一天腿肿,回家还得做饭洗衣服。
婆婆说,建国上班累,你是女人,家务活你多担待。
这话我听了七年。
这半个月不对劲。
头一回,是我下班回来,婆婆把我换下来的工服给洗了。
我挂在卫生间门后,打算第二天休班再洗,她一声不吭搓了,晾在阳台上。
我愣了一下,没往好处想,先琢磨自己是不是哪做错了,她要用这种方式点我。
我试探着说,妈,我自己洗就行。
她摆手,说,你站一天够累了,我闲着也是闲着。
第二回,晚饭桌上多了一盘红烧排骨。
我们家一个月吃两回肉,排骨贵,一般只买五花肉,一斤十五块八,炒个青椒,一家三口吃两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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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盘排骨得有四五十块钱,周建国夹了一块啃,说,妈今天舍得花钱了啊。
婆婆笑着说,给你媳妇补补,她脸色不好看。
第三回,她把我那双踩塌后跟的拖鞋扔了,买了双新的,棉的,底软,十五块钱。
放在我门口,我早上起来一脚踩进去,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正端着粥锅从厨房出来,朝我笑笑,说,旧的扔了,走路磨脚。
我心里发毛。
这人不对。
我跟周建国提了一嘴,我说你妈最近咋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正扒饭,头都没抬,说,老太太想通了呗,你别想那么多。
他那语气,就像我说了句废话。
我把话咽回去,没再提。
周建国这人,不会听这些,他跟他说他妈不好,他能跟我翻脸。
前年我提过一次,说妈买菜老多报账,明明花了三十她说五十,周建国把碗一撂,说你别没事找事,我妈那么大岁数了还能贪你那几块钱?
那之后我就不说了。
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句话是我妈说的,她改嫁那年我十三岁,她牵着我的手,在汽车站候车室,跟我说,闺女,以后不管谁对你突然好,你都得留个心眼。
我记到现在。
那天我休班,下午没事,婆婆出门买菜去了,周建国上班,家里就我一个。
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膝盖上搭着那条新买的软毯,也是婆婆买的,网上二十九块九包邮,她说我看电视腿冷。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水声规律地响。
我听见楼下有人收废品,喇叭里喊旧冰箱旧洗衣机,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婆婆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华为的,旧款,屏裂了一道,她舍不得换。
我平时不碰她手机,那天鬼使神差,我拿起来了。
就是心里那根弦绷太紧了,我想看看她到底跟谁在联系,是不是周建国的姑姑还是谁,在背后出了什么主意。
密码我知道,她设的四个零,有回让我帮她调字体大小,我记着了。
微信打开,置顶是周建国,再往下,一个备注叫“老张”的,消息有好几条。
我没点进去,就扫了一眼最后一条,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我早睡了,她发的语音,转文字出来,我看了两遍,手开始抖。
那条消息说:她天天说腰酸,怕是怀不上了,你那边药有没有用,让她快点生,拖下去对你不好。
对面回了一段语音,我没敢点开,怕有声音惊动谁。
但下面跟着一条文字,老张发的:放心,药我托人带了,纯天然,保准管用,让她吃,怀上了就行。
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磕在沙发扶手上,屏又裂了一道,我没管,脑子里嗡嗡响,隔壁电钻声忽然变得特别刺耳,像钻在我太阳穴上。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位置摆正,跟原来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腿发软,扶着墙走回卧室,门关上,背抵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手抖得厉害,我攥住自己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疼。
我低头看自己肚子,平着,什么也没有。
我们结婚七年,没要上孩子,查过,我输卵管有点堵,医生说问题不大,调理调理能怀,可一直没动静。
婆婆以前没少拿这事点我,说别人家媳妇三年抱俩,你这肚子咋跟荒地似的,撒种都不长。
我听了只当没听见,周建国从不当面替我说话,私底下跟我说,妈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
原来她急成这样了。
原来她对我好,是怕我生不出来,拖的是她儿子的后腿。
那个老张,我知道是谁,婆婆跳广场舞认识的,一个男的,比她小几岁,退休前在药房上班,后来听说去了私立医院做顾问。
婆婆有回提过一嘴,说老张懂医,懂养生。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全对上了。
红糖水,排骨,新拖鞋,棉毯。
全是对我好,全是为了让我“快点生”。
她怕我不生,怕拖下去对她儿子不好。
药,什么药?
托人带的药?
她让我吃什么了?
我这半个月喝了多少红糖水,吃了多少顿饭,那些菜里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胃里翻江倒海,我趴到床边干呕,没吐出来,眼泪下来了,止不住。
我捂嘴,不敢出声,婆婆随时可能回来。
我听见自己心跳,震得耳膜疼。
七年,我交工资,我做饭洗衣,我忍她甩脸子,我把她当妈伺候,她把我当什么?
她儿子的一头生育机器?
她怕拖下去对她儿子不好,那我呢?
药吃坏了谁负责?
我这条命是不是排在她孙子后头?
我在卧室坐到天黑,中间婆婆回来了一趟,喊我名字,我没应。
她推开卧室门,看我坐地上,吓了一跳,说咋了?
脸色这么白。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的担心是真的,眉毛拧着,过来摸我额头。
我闻到她手上葱花味儿,她做晚饭了。
我说没事,蹲久了头晕。
她哦了一声,说饭马上好,今天炖了鸡汤,你多喝点,补身子。
她转身出去,拖鞋啪嗒啪嗒响。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每天跟我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人,忽然陌生得像从没认识过。
端茶倒水嘘寒问暖背后,是“让她快点生,拖下去对你不好”。
她对我好了半个月,我差点以为她变了。
差点以为我妈那句话是错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处久了总能有感情。
我扶着床沿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走到窗前,楼下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罩着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风一吹,剩的那几片也打着旋儿往下掉。
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菜,油烟飘出来,呛。
我关窗,玻璃上照出我自己的脸,脸色蜡黄,眼窝青的,嘴角往下耷着。
三十四岁,看着像四十。
我抬手抹了把脸,手背是湿的。
那天晚上吃饭,婆婆给我舀了满满一碗鸡汤,上面飘着枸杞和红枣,油花亮晶晶的。
她笑眯眯看着我说,多喝点,身子暖和了才好怀。
周建国在旁边埋头啃鸡腿,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了句,听妈的。
我端着碗,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我低头喝了一口,咸的,烫的。
我没摔碗。
我没哭。
我没问她手机里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
我把那碗鸡汤喝了,一滴没剩,喝完还把碗底亮给她看,说,妈,好喝。
她笑得眼睛眯起来,说,明天还给你炖。
那天晚上我躺在周建国旁边,他背对着我打呼噜,声音像拉风箱,我没睡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超市工作群有人发消息,我没看。
我想起我妈在汽车站跟我说的那句话,她说闺女,以后不管谁对你突然好,你都得留个心眼。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
我不是没地方去,我是没地方能带着一身清白去。
我得先把事情弄明白,那个老张给她带的药,是什么,她让我吃了多久,周建国知不知情。
我得找到证据,得拿到手里。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不能让人在背后把我当傻子摆布了七年,最后连我自己身体都保不住。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换鞋的时候婆婆在阳台晾衣服,我喊了一声妈我走了,她回头说,路上慢点。
太阳刚出来,照得阳台瓷砖发白。
我关上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脚步声一直往下,一层,两层,三层,走到楼门口,北风灌进来,冷。
我站在单元门口没动,抬手摸了摸自己小腹,平的,凉的。
然后我走了,去超市,打卡,换工服,站收银台后面,扫码,装袋,微笑,找零。
跟平时一样。
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心里那个念头很清楚:我得把那瓶药找到。
她藏在哪?
她卧室那个上了锁的五斗柜抽屉,我记得钥匙她挂在裤腰上,睡觉都不摘。
我得趁她洗澡,或者趁她出门,把那把钥匙拿到手。
前面有顾客等着结账,一袋子鸡蛋,一捆葱,两包方便面。
我扫码,说十二块八,顾客递过来一张二十,我找零,七块二。
手没抖。
面上一丝波澜都没有。
我告诉自己,沉住气,别急,一急就全完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个家,从我看到那条消息起,就已经塌了。
我没掀桌子,没跟她吵,是因为我在等一个更好的时候。
等我把底牌攥在手里,等我看清周建国到底是人是鬼。
到那时候,再算总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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