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了老年大学的学费。
不是课不好,老师挺认真的。是我待不下去。开课第三天,课间休息,坐我旁边的老周端着保温杯问我:"老刘,你退休金拿多少?"
我愣了一下。这是国画入门班,不是人社局办事窗口。但我还没回过神,后排的老陈已经接话了:"老刘看着就像体制内退下来的,少说六七千吧?"
"没那么多,"我说,"两千八。"
空气安静了两秒。老周把保温杯盖拧上了,老陈低头看手机。那天之后,再也没有人主动跟我搭话。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我姓刘,六十七,退休五年。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外地,一个人住两居室,日子过得不咸不淡。今年夏天热得反常,小区广场舞队的张姐跟我说:"老刘,你去老年大学报个班呗,国画、书法、声乐,啥都有,学费一学期才两百多。"
我心动了。年轻时在厂工会宣传科画过板报,后来忙工作、忙孩子,毛笔搁了三十年。我想着,去学几笔,好歹有点事做,晚上睡得也踏实。
报名那天我挺高兴的。教学楼是新装修的,走廊里贴着学员作品,有幅荷花我虽然看不懂好在哪,但觉得颜色挺正。负责报名的姑娘问我选什么课,我说国画。她让我在登记表上填基本信息,最后一栏是"工作单位及职务(选填)"。我没填。我一个退休钳工,填了干嘛。
第一节课学握笔。老师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短发,说话干脆,让我们先练横竖线条。教室里二十多个人,年龄看着跟我差不多,也有几个显得年轻些,估计是提前退的。坐我左边的是老周,戴个老花镜,用的是一支狼毫,笔杆上刻着名字。右边是个姓马的女同志,自带了毛毡和镇纸,装备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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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是个热心肠,一上来就教我:"握笔要松,你握太死了。"他还借我一滴他的墨汁,说是徽州老墨,不洇。我挺感激的,下了课还跟他一起走了一段,聊到各自住哪个小区。
第二节课开始学画叶子。老周画得快,画完还拿起来给前后左右看。老陈坐在他后面,是个胖子,穿一件POLO衫,胸口有个小马标。老陈看了老周的画,说:"老周你这功底可以啊,以前在单位搞宣传的吧?"
"哪有,"老周摆摆手,但嘴角是翘的,"我就电厂退休的,瞎画。"
"电厂好啊,"老陈说,"我表弟也是电厂的,退休金拿这个数。"他比了个"八"的手势。
老周没承认也没否认,就笑。我埋头画我的叶子,那片叶子被我涂得墨团团,一点脉络都没有。马大姐凑过来看,说:"没事,多练练就好了。你以前学过没?"
"厂工会画过板报。"我说。
"哦,工人。"她点点头,"那不错了,有这爱好。"
第三节课就是出事的课间。老周问完我退休金,气氛变了。其实那天下午还要学画枝干,但我已经没心思听了。我看着教室前面挂的那幅荷花,颜色好像也没那么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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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发现,老周、老陈、马大姐他们几个,课间总凑在一起说话,说的是谁家儿子在澳洲买房了,谁家闺女给换了个什么车,谁家又添了二套房。我插不进话,也不想说。我儿子的确在外地,但他还在还房贷,我没本事给他凑首付,他也没要我凑。
第三周我没去。张姐在小区碰见我问:"怎么不去了?"
我说课太深,跟不上。
她不信,但也没追问。过了两天她给我发信息,说:"老年大学是去学东西的,不是去比命的。你画你的,管他们呢。"
我没回。但我把学费退了,不是赌气,是想明白了——我这把年纪,真没必要再去一个教室里找不痛快。我花三百块钱买了套笔墨纸砚,在家看网上免费的课,画得好赖自己知道就行了。
前两天我把画的一幅歪脖子梅发在朋友圈,儿子点赞了,说:"爸,有点意思。"
这就够了。日子是自己的,笔握在自己手里,纸铺在自己桌上,不用跟任何人报退休金数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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