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打农药遇眼镜蛇,男子对着蛇嘴猛喷农药,第二天一幕让人害怕
第一章 那一口喷出去之后
八月的太阳毒辣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压在头顶上喘不过气来。老赵蹲在田埂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掌心里握着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子,里头还剩最后一口兑好的农药。他的后背被汗水浸透了,深蓝色的汗衫贴在一块儿,领口翻出一圈发黄的白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干裂的土坷垃上,溅起一小朵尘土,然后立刻就没了影儿。
这片玉米地是村东头最肥的一块,也是老赵最上心的一块。从清明前后下种开始,他一天不落在地里转,哪一垄长得高,哪一行叶子黄了,他心里都有数。眼瞅着再有十来天就要掰棒子了,可前几天忽然发现叶子底下起了腻虫,嫩玉米须子上黑乎乎一片,他心里头一沉,二话不说骑上三轮车奔镇上的农资店,买了一整箱高效氯氰菊酯回来。老婆秀芬拦他说这个天打药容易中暑,他摆摆手说再不治虫这一季就白忙了。
老赵把空瓶子搁在田埂上,拧开那个喷壶盖儿,准备把剩下那点子药兑上水给它喷完,回屋喝口水睡个午觉。他蹲累了,拄着膝盖站起来,腰里嘎巴响了一声。他眯着眼往玉米地深处瞅了一眼,那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摇,像是无数只手在朝他招手。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声音是从脚左边三米开外那片没来得及薅的杂草丛里传来的。老赵手里攥着喷壶,抬起那只踩着解放鞋的脚,往后退了半步。他活了大半辈子,地里什么没见过——老鼠、刺猬、黄鼠狼,就是没见过几回蛇。可那动静不对,太轻,太绵,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游过来。
草丛一动,一片暗褐色的东西先露了出来,然后是扁扁的头,黑亮的鳞片在太阳底下一晃,像磨过的铁皮。那东西慢慢抬起半截身子,脖颈往两边撑开,露出两片浅黄色的斑纹,像戴了一副椭圆的眼镜。
眼镜蛇。
老赵脑子里嗡的一声,汗毛全竖起来了。他老家靠山,小时候听老一辈讲过,眼镜蛇这东西一口下去,全村人抬你都来不及送到县医院。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蛇是菜花蛇,拇指粗,草绿色,吓唬小孩用的。眼下这条少说有一米多长,身子最粗的地方跟男人手腕一般。它直勾勾盯着他,不跑也不躲,脑袋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像是在掂量眼前这个喘着粗气的人值不值得张嘴。
老赵的手在发抖。他握喷壶的指节捏得发白,壶里的农药晃荡起来,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很多念头——喊人?来不及了,他这块地在村子最东头,最近的邻居隔了三条垄;跑?他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往后一退那蛇就往前跟,一步两步,越跟越紧。蛇嘴微微张开,露出一线粉白色的口腔,两根细长的毒牙在阳光里折射出一点亮晶晶的光。
老赵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跟敲鼓似的敲在耳膜上。他的嗓子眼儿发干,嘴唇黏在一块儿,想喊一声"来人"都喊不出声。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把喷壶举起来了,对准了那条蛇微微张开的那张嘴。
他没想那么多。那个瞬间人脑子是空的,只有一种最深最原始的东西在支配他——要么它倒,要么我倒。他咬紧了后槽牙,拇指猛地一摁喷壶的把柄。
一道细细的白雾从喷嘴里挤出来,准准地喷在蛇张开的嘴里。老赵甚至能看到那药液溅在蛇的舌尖上、沾在它粉红色的上颚上,像一层薄薄的雾霜。那条蛇被这一喷激得猛地往后一缩,脖子上的眼镜斑撑得更大了,嘴也闭得更紧了。它扭动了一下身体,尾巴在地上抽打了两下,扬起一撮土,然后转身钻回草丛里去了,游得又快又急,眨眼就没了影。
老赵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低着头看了看手里的喷壶,壶嘴还在往下滴答药水。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手心全是冷汗,喷壶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他抬手擦了一把脸,才发现满脸都是汗,眼泪也莫名其妙地跟着淌下来了。
"吓死我了……"他喃喃地念叨了两遍,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的铁皮。
他坐了足足五分钟才缓过劲来。晌午的日头晒得他的头皮发疼,他扶着膝盖站起来,裤腿上一大片泥印子。他没敢再往那片草丛里看,快步沿着田埂往家走。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刚才那个画面——黑亮的蛇身、撑开的眼镜、微微张开的嘴,还有他摁下去那一瞬间喷出去的白雾。他觉得心脏还在嗓子眼儿那儿蹦跶,半天落不回胸腔里。
进了院门,秀芬正蹲在压水井旁边洗衣服,手上搓着老赵那件蓝色褂子。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你这是咋了?脸白成这样。"
老赵摆摆手,没接话。他走到灶房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冰得牙根发酸,这才觉着人回过魂来。他在灶房门槛上坐下,把刚才那件事情断断续续说了。秀芬听完了,把手上的肥皂沫在围裙上擦了擦,皱着眉说:"你也是,拿农药喷蛇?那玩意儿喷了活得了?"
"活不活得了关我啥事,"老赵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它不咬我就行。"
秀芬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拧干了搭在绳上,阳光透过湿衣裳往地上洒了一排亮晶晶的影子。她扭头看了一眼老赵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中午给你熥了俩馒头,你吃完了眯一觉。"
老赵应了一声,可那顿饭他吃得没滋没味的,馒头掰成小块泡在菜汤里,扒拉了两口就搁下了。他躺到炕上的时候,外头的蝉叫得像要把天捅破,可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一闭上眼就是那条蛇的眼睛——黑黝黝的,凉的,不像活物,像两颗玻璃珠子嵌在肉里。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墙皮上糊着去年的旧报纸,一版广告上一个笑呵呵的女人举着一瓶化肥。他盯着那个女人看了半天,慢慢地把呼吸放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总算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鸡叫了三遍,老赵照例穿上他那双磨透了底的解放鞋往地里走。走到玉米地边上,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脚跟先着地,脚尖再慢慢踩实,生怕惊着什么东西。
田埂上露水很重,他的鞋帮子很快就洇湿了。他走到昨天遇见蛇的那片草丛跟前,停住了。草还是那片草,东倒西歪的,有一块明显被什么东西压过,塌下去一片,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
然后他看见了。
那条蛇直挺挺地躺在草丛和玉米地之间的空地上,离昨天的位置大概挪了不到两米远。它的身体不再是昨天那种流畅的、富有弹性的弯曲,而是僵成了一条不自然的直线,从脑袋到尾尖像一根被人硬生生抻直了的麻绳。蛇嘴大张着,张到了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程度——上下颚几乎掰成了一个直角,嘴角的皮肉撕裂开来,露出里面粉白色的口腔和那两根耷拉出来的毒牙。蛇的眼睛还是黑色的,却没有了光泽,像蒙了一层灰。它的身子沾满了湿漉漉的晨露,鳞片上挂着一颗颗晶亮的水珠子,远远看着像给一条死蛇穿了件珍珠衫。
老赵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他的脑子又开始嗡嗡响了,跟昨天一模一样,可这一次里头装的不是恐惧,是另外一种让他更不舒服的东西——他说不清那叫什么,就是浑身上下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凉气。
他慢慢蹲下来,胳膊抱着膝盖,离那条蛇不到一步远。阳光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际线才透出一抹蟹壳青。蛇嘴张着,他看得清清楚楚,嘴里的黏膜上残留着昨天他喷进去的那股农药的气味,那股苦杏仁味儿混着露水的潮气,被晨风送到他鼻子跟前,熏得他直想呕。
"死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在跟谁确认一件不太真实的事情。
他蹲在那儿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有人喊他:"老赵,你蹲那儿干啥呢?挖宝啊?"是隔壁田的刘老三,扛着把锄头从地那头走过来。老赵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打了个趔趄。他冲刘老三摆了摆手,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刘老三走近了,探头往地上瞅了一眼,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哎呦我操,眼镜蛇?这么大一条?你弄死的?"
老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刘老三蹲下去拿锄头柄戳了戳蛇身子,死蛇硬邦邦的,被戳得翻了半个身。"啧,咋死的这是?嘴边上有啥东西?"老赵没接话,把喷壶的事含含糊糊说了一遍。刘老三听完咂了咂嘴:"你胆子也太大了,拿农药喷眼镜蛇的嘴?这玩意儿死了也算了,可你看它嘴张那样,跟要咬人似的,瘆得慌。"
刘老三帮忙用锄头把蛇挑起来丢到旁边的荒沟里去了,嘴里念叨着晦气。老赵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条僵直的蛇被荒草盖住,忽然觉得整个早晨都变了味儿。露水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玉米叶子的青腥气还是那个青腥气,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了。
他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秀芬正在灶台边搅着一锅苞米面糊糊。她看他脸色还是不好,把锅铲搁下问他怎么了。老赵把蛇死了的事说了,添了一句嘴张得老大,看着怪怕人。秀芬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把锅铲拿起来:"死了就死了呗,你不喷它也活不了?农药进嘴了还活啥活。你甭自个儿吓唬自个儿。"
老赵没再说话,端着糊糊碗坐到院子里的磨盘上喝。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满地碎金似的光斑。他一边喝糊糊一边想,那条蛇嘴张成那样,跟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跟书上画的那什么标本似的,就是一股子叫人心里不舒坦的劲儿,堵在那儿,怎么都化不开。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想的这件事,七天后会变成村里没人敢提的闲话。他更不知道,那条被他喷了一口农药、第二天睁着大嘴僵死在田埂上的眼镜蛇,在他生活里掀起的那层细小的波澜,才刚刚开始往岸上推。
第二章 嘴巴像烙铁一样
老赵第三天没有去那块玉米地。他在家里歇了一天,把院子里的柴火劈了,把压水井旁边的青苔铲了,又把墙根底下那几棵半死不活的美人蕉浇了一遍。秀芬看他闷着头干活不吭声,也没多问,就是往他茶缸子里多搁了一撮茶叶末子。
第四天早上,他照例背上喷壶去了另一块地——村西头的花生地。那块地的虫情轻一些,他兑了一壶药,沿着垄沟一趟一趟地走,喷头压在离地面一尺高的地方,白雾均匀地洒在花生叶子背面。日头还是毒,他汗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结了一圈白花花的盐印子。一壶药喷完用了两个多钟头,他坐在地头的槐树底下喝水,拧开壶盖灌了半壶凉白开,才觉得嗓子眼儿里那股干渴劲儿压下去一点儿。
花生地旁边的路上偶尔过几个骑电动车的人,都是村里熟面孔,看见他就放慢速度喊一声"赵叔打药呢",他抬抬手应一声。一切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可老赵自己知道,心里头那根弦还绷着呢。他喝水的时候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脚边的草丛里瞟,耳朵竖着听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蚂蚱从草叶子上跳起来,他能被吓得手一抖,水洒了半裤子。
第五天,刘老三来他家借耙子,站在院子门口跟他唠了几句。刘老三说那条蛇后来他去看了一眼,还在荒沟里躺着,身子都干了,就是嘴还张着,被蚂蚁爬了满嘴,看着恶心。老赵"嗯"了一声,没接茬,把耙子从棚子里拖出来递过去。刘老三走了以后,他站在院子里发了半天呆,秀芬喊他吃饭他都没听见。
第六天,村里开始有人提这件事了。先是刘老三老婆在井台洗衣服的时候跟几个妇女说了,说老赵在玉米地打死了一条眼镜蛇,拿农药对着嘴喷死的,第二天去看蛇嘴张得跟碗口似的。女人们听得啧啧称奇,端着洗衣盆的胳膊都忘了换手,一个劲儿追着问细节。刘老三老婆嘴上没把门的,添油加醋说蛇嘴里头还能看见药沫子呢,老赵这招可真绝了。
这话传来传去传到了村东头开小卖部的陈寡妇耳朵里,陈寡妇又跟她那些打牌的老姊妹说了一通,到了傍晚的时候,半个村子都知道老赵喷死了一条眼镜蛇。有人路过他家门口还特意往里瞅一眼,想看看老赵本人有没有什么特别。
老赵觉得不对劲是从第七天开始的。
那天他骑三轮车去镇上给秀芬买降压药,在镇上的药店门口碰见了邻村的老周。老周是开农用车的,跟他认识十来年了,老远就喊:"老赵,听说你把眼镜蛇喷死了?咋喷的?"
老赵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嗨,你们村刘老三的妹子嫁我们村,她回娘家听说了,回来又跟我们说了。厉害啊你,眼镜蛇那东西可毒,你没事吧?"
老赵摆摆手说没事,买完药骑车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全是老周那句话。他在村子里住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的事被别人拿去当闲话讲,心里头怪别扭的。他把药搁在车斗里,蹬着三轮往家赶,路过村口老槐树底下那帮打牌的老头时,他听见有人提高嗓门说了一句:"喷蛇嘴嘛,人家老赵胆子大!"跟着就是一阵哄笑。
老赵的车速慢下来,他没扭头看,把车蹬得更快了些。到家的时候他脸上的汗比去的时候还多,秀芬接过药袋子看了一眼说咋去了那么久,他闷声闷气回了句碰见熟人了。
那天半夜老赵醒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儿月光,照在炕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银。他侧耳听了听,秀芬在他旁边睡得平稳,呼吸均匀,偶尔砸一下嘴。可他就是睡不着了,翻了一个身,面朝着窗户,月光照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闭上眼。然后他看见了那条蛇。
跟那天早上一样,蛇直挺挺地躺在田埂上,浑身湿漉漉的,鳞片上挂着露珠。但这一次它动了。它的嘴张开了,不是僵着的那种张开,是一点一点撑开的,上下颚慢慢往两遍掰,掰到极致的时候嘴角撕裂了,露出白花花的筋膜和那两根往外翻的毒牙。可蛇的眼睛忽然亮了,两颗黑珠子似的眼珠转了一下,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老赵猛地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后背的汗衫湿得透透的,黏在身上凉得难受。他抬起手在黑暗里摸了一把脸,手掌是湿的。他不敢再闭眼了,就那么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直到窗外露出第一线灰白的天光。
他爬起来洗漱的时候秀芬问他:"昨晚你哼哼唧唧的,做噩梦了?"
老赵含着一嘴牙膏沫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啥梦啊?"
"没啥,瞎做的,忘了。"他把嘴里的沫子吐了,拿凉水泼了两把脸,抬起头来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下两团青黑,看着比昨天老了五岁。
那天他照常下地,可一路上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他。他走到哪都觉得别人的眼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的,扛着铁锹的李木匠从他对面走过来,冲他笑了一下,他就不由自主地想人家是不是在笑他那件事。他拐到花生地里干活,干了不到一个钟头就歇了三回,锄头搁在垄沟边,他蹲在树荫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听见花生地那头的路上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但风把那几句话送过来了。一个女声说:"……你说那人也真是,喷什么不好喷蛇嘴,多膈应啊。"另一个女声接了:"可不是嘛,我听说那蛇第二天嘴张老大,跟烙铁烫过似的,吓人不吓人?"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走远了,笑声在风里断断续续的。
老赵夹烟的手指头顿住了。他把烟屁股摁灭在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想继续干活,可心里头那根弦已经彻底绷断了。他站在花生地里,举目四望,绿油油的花生叶子铺了满地,远处是黛青色的山影,天上几朵白云飘得慢悠悠的,日子分明是跟往常一模一样的安稳日子。可他就是觉得自己身上贴了一张看不见的标签,走到哪都有人指指点点,背后全是些他没听到的窃窃私语。
他扛起锄头回家了。秀芬正在灶房里揉面,见他回来得早,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今儿咋回来这么早?"
"心里头烦。"老赵在灶房门框上靠了靠,垂着眼睛说,"村里人嘴碎。"
秀芬把手上的面搓了搓,走到他跟前:"他们爱嚼舌头就嚼去呗,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还怕人说?再说了,你喷蛇又不是啥丢人事,那是你命大,蛇没咬着你,换成别人吓都吓瘫了。"
老赵低着头没说话。秀芬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行了,不干活就不干活,歇一天。我给你擀面条吃。"
那天中午的面条老赵吃了两碗,秀芬的手擀面劲道,浇了一勺肉末臊子,搁了醋和蒜泥,酸辣开胃。老赵吃着吃着心里舒坦了一些,跟秀芬说了几句闲话,说今年的花生颗粒饱,回头收了榨油能榨不少。秀芬笑着给他又添了半碗汤,说你呀,就是心里搁不住事。
可到了晚上,老赵又失眠了。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更具体的梦。他梦见自己站在那块玉米地边上,手里还是那个喷壶,跟前还是那条蛇。可蛇变大了,盘起来有一人多高,脖子上的眼镜斑撑得像两面小圆镜子,镜子里映着他自己的脸——一张惊恐的、扭曲的脸。蛇嘴张开了,慢慢地朝他探过来,腥热的气息扑在他脸上,可他摁不动喷壶的把柄了,怎么使劲都摁不下去,手指头像被人一根一根掰断了似的。他低头一看,手没了,手腕上是两条光秃秃的骨茬,雪白雪白的,血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吓醒了,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这回他直接掀开被子下了炕,光着脚走到灶房,舀了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来,冰得他打了个激灵。他站在灶房中间,水滴顺着头发往下淌,在脚底聚成一小摊。他盯着那一摊水看了很久,里头映着灶台上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吃完饭,把碗筷一推,跟秀芬说:"我想去镇上卫生院看看。"
秀芬正在刷锅,闻言转过身来盯着他:"你不舒服?哪不舒服?"
老赵搓了搓手:"也没有哪疼,就是……晚上睡不着,老做噩梦。心里头乱糟糟的,干啥都提不起劲。"
秀芬把刷锅的炊帚搁在锅沿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她看着他眼底那圈越来越重的黑青,看着他比前些天更塌的肩膀,忽然鼻子一酸,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摸了一把。"去,去看看也好。我陪你去。"
老赵摆了摆手:"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忙你的。"
"我忙啥忙?地里那点活晚一天干又不会跑了。"秀芬已经解下了围裙,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走,我骑三轮带你。"
两口子一路无话,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往镇上去。路两旁的稻田一片金黄,谷穗沉甸甸地弯着腰,今年是个丰收年。老赵坐在车斗里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色,心里头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儿。秀芬在前头骑着车,风把她的花衬衫吹得鼓起来,露出一截腰上松垮垮的皮肤。老赵盯着她后脑勺上那几根被风吹乱的白头发看了很久。
到了镇卫生院,坐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夫,戴着黑框眼镜,跟老赵有过几面之缘。大夫问哪里不舒服,老赵把前因后果一说,从打农药遇上蛇开始,到蛇死了嘴张着,再到自己做噩梦、心神不宁、睡不着觉,断断续续讲了一遍。
大夫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看着他:"你这是应激反应,通俗说就是吓着了。人受到惊吓以后,有些人当场就过去了,有些人呢,那个劲儿是慢慢往外反的,跟喝了凉酒似的,当时不觉得,后反劲儿才上来。"大夫给他开了一盒安神的药,又开了几副中成药,嘱咐他按时吃,多休息,别老琢磨那件事。"我再跟你说一句,老赵,"大夫把处方笺递过来,"你要是过个十天半个月还是这样,就得去县里看看了,做个心理评估,别拖。"
老赵接过处方笺,点了点头。秀芬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大夫,他这不算啥大毛病吧?"
"不算大事,但也不能不当回事。"大夫看了秀芬一眼,"做家属的多陪他说说话,别让他一个人闷着。"
两口子从卫生院出来,太阳已经把镇上的石板路晒得烫脚了。老赵把药揣在裤子口袋里,沿着路边慢慢走着,秀芬推着三轮车在他旁边跟着。走了一段路,秀芬忽然把车支住了,拉了一把老赵的袖子:"老赵,你转过来。"
老赵转过身。
秀芬看着他,眼圈微微泛红,但她把那股劲儿忍住了,咧了一下嘴露出一个笑。"我跟你说,你甭怕。那蛇死了就死了,你就是喷了一口药,又不是你拿手掐死的。你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沟沟坎坎没过去?就这点事儿,咱能过去,啊?"
老赵盯着秀芬看了一会儿。她的花衬衫领口磨起了一线毛边,露出的脖颈上晒出了一圈深浅不一的印子,那是她常年在地里干活留下的标记。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把脸别过去,朝着大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走,"他说,声音还是有点发紧,但比早上稳当了不少,"回家。中午我给你做顿好的。"
秀芬白了他一眼:"你做的饭能吃?还是我来吧。"
两口子一前一后上了三轮车,秀芬蹬起来,老赵坐在后头,药瓶子在裤兜里硌着他的大腿,硌得有点疼,但他没往外掏。三轮车吱呀吱呀地驶过镇上的老街,路过那家烧饼铺子的时候,老赵喊了一声停,跳下去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一个塞给秀芬,一个自己捧着,烫得左手倒右手。秀芬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襟子,她骂了一句"你这个老头子",可嘴角是翘起来的。
到家的时候,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上落了两只斑鸠,咕咕地叫着。老赵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它们一眼,太阳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成一片碎金。他抬起手遮了一下眼睛,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没有前几天那么刺眼了。
可他自己也没想到,当天夜里那个梦又来了。而且这一次,蛇活了。
第三章 夜里的蛇和白天的人
那盒药老赵当天下午就吃了。中成药丸子和白色小药片各一包,他按照大夫说的用温水送下去,药片苦得他皱了好一阵眉头。秀芬在旁边看着他把药咽完了才放心去灶房忙活,临进门前扭头补了一句:"晚上早点躺,别又翻来覆去到后半夜。"
老赵应了一声,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翻了两页旧报纸,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报纸上头是上个月县里的新闻,哪条路要翻修了,哪个村的合作社拿了补贴,白纸黑字印得密密麻麻,在他眼里却跟一堆乱爬的蚂蚁似的。他把报纸搁在膝盖上,歪着头靠着椅背,堂屋里的老挂钟嗒嗒嗒地走,声音慢悠悠的,像在替他数时间。
晚饭秀芬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又烧了个冬瓜汤,老赵吃了大半碗米饭,比前几天强一些。他主动收拾了碗筷,把桌子擦了,又把灶台上的油污抹了一遍。秀芬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他忙活,嘴上是笑着的,眼神里却多了一层淡淡的担忧。她知道老赵这个人,越是心里有事,越爱找活干,仿佛只要手脚不停,脑子就能跟着一块儿歇下来。
八点钟刚过,秀芬就把电视关了,催老赵洗漱。老赵蹲在压水井旁边刷牙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弯弯的一道,像谁用小刀在天上划了个口子。他把牙刷叼在嘴里,仰头看着那道月牙,忽然就想起小时候他爹跟他说过的话——月牙弯的时候别用手指,指了半夜月亮会来割耳朵。他爹走了快二十年了,这句话他本以为早就忘了,可这会儿忽然从记忆底下浮了上来,清晰得跟昨天刚听到似的。
他漱了口回到屋里,秀芬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呼吸平平稳稳的,像是睡着了。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把那两盒药搁在枕头边上摸了摸,然后也躺了下去。药效似乎起了作用,他的眼皮发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慢下来了,像一台转得太久的机器终于减了速。他迷迷糊糊的,听到窗外的蟋蟀叫了几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他睡得并不深。梦是从一个模糊的画面开始的,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全是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汗衫,手里还是握着那个喷壶。他抬脚往前走,脚下的地是软的,踩上去没声音,像踩在一层厚棉絮上。雾里传来一种很轻的声音,滑溜溜的,像什么长条的东西在沙地上拖行。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雾慢慢散开一些,露出那块玉米地的轮廓。地还是那块地,玉米还是那片玉米,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可整片地的颜色不对了——叶子上蒙着一层灰褐色的东西,枯萎了,卷起来了,像是被大火燎过又浇了水的那种蔫巴。他站在地头,看见那条蛇又出现了,盘在田埂正中间,身子比上一次更粗更长,乌黑的鳞片上蒙着一层黏液,在雾里泛着湿漉漉的光。蛇头抬起来,脖子上的眼镜斑撑到最大,浅黄色的斑纹中间有两个深褐色的圆点,像两只眼睛在盯着他。
然后蛇嘴张开了。不是那种僵硬的张法,是活的、有弹性的、缓慢的张开,上下颚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大到老赵能看见它的食道深处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在蠕动。蛇头朝他探过来,一股腐烂的、混着农药苦杏仁味的腥气扑了他满脸,他恶心地捂住了嘴,手里的喷壶掉在地上,砸在土里,药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浸湿了他脚上的布鞋。
他想跑,两条腿却钉在土里拔不动。蛇越靠越近,嘴里的热气喷在他脸上,带着黏糊糊的湿意。他突然发现蛇眼睛里映出了他自己的脸——一张灰白的、嘴巴大张着的脸,像极了他那天看见的死蛇。他想喊,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喊不出声。蛇头已经凑到他脸跟前了,那根分叉的黑色舌头从嘴缝里探出来,嘶嘶地响,在他鼻子前面一寸的地方左右摆动。
然后蛇说话了。声音不是一个生物发出来的,像是无数个人同时在他耳朵边低语,嗡嗡的,混在一起的,听不清具体词句,但他就是知道那在问他一句话——"你往我嘴里喷了什么?你往我嘴里喷了什么?"
老赵拼命地摇头,他想说不是我,不是我,可喉咙还是堵着。蛇头忽然猛地往下一压,那张巨大的嘴直接罩了下来,把他的脑袋整个含了进去。黑暗和潮湿同时裹住了他,他闻到了腐烂的叶子、霉变的泥土、农药刺鼻的苦味,还有一股铁锈似的血腥气。他感觉自己的头皮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
"啊啊啊——"
老赵是喊出来的。他睁开眼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在晃动——其实屋子没动,是他自己在抖,全身都在抖,抖得炕板都跟着咯吱咯吱响。秀芬被他那一声吼直接从梦里拽醒了,猛地翻身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拉了一下灯绳,昏黄的电灯泡晃了两下亮了,照出老赵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和汗湿得贴在额头上的头发。
"咋了咋了?"秀芬一把抓住老赵的手臂,他胳膊上的肌肉硬邦邦的,绷得像块铁板,"你又做噩梦了?"
老赵大口大口喘气,胸脯起伏了好几下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它……它又来了。这条蛇……活了,张嘴要把我吞了。"
秀芬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让他靠在她肩膀上。老赵的身子还在抖,汗津津的,把她的棉布睡衣也洇湿了一片。她抬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哄孩子那样,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都是做梦,蛇死了,早就死了"。可老赵抖了好几分钟才慢慢缓下来,呼吸从急促的喘变成粗重的叹,肩胛骨一耸一耸的。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整张手掌全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转头看着秀芬,电灯泡昏黄的光底下秀芬的脸也泛着一层薄薄的油汗,眼角那几条皱纹比白天更深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一个结。
"连着多少天了,"秀芬的声音比平时低,嗓子眼里有点哑,"你天天晚上这么折腾,身子骨扛得住?"
老赵没回答,把头埋在自己膝盖上,缩成一团。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漏了气的皮球,前几天还能硬撑着圆,这会儿被那个梦一戳,哧地一下瘪了。他忽然觉得很丢人——活到五十多岁了,一个男人,让一条死蛇吓得夜夜睡不着觉,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可他就是控制不住,闭上眼就看见那张嘴,睁开眼又觉得黑漆漆的屋里到处都是那种鳞片滑过地面的窸窣声。
秀芬起身下炕,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又从药盒里抠出两片药递给他。"吃上,再躺会儿,天还没亮呢。"老赵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药片搁在舌头上一股子苦味泛开来,他灌了一大口水把药顺下去,水太急了呛了一下,咳了好一阵,咳得眼眶发红。
他重新躺下来,秀芬把被子给他掖好,自己也躺下了,这一回她没有背过身去,而是面朝着他,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老赵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暖洋洋的,透过棉布传到他的皮肤上,像一小团火贴在冰凉的手腕上。他慢慢地、慢慢地松弛下来了,眼皮开始发沉,可他还是不敢闭眼,就那么半睁半闭地盯着屋顶上那道从窗帘缝漏进来的月光。
秀芬在他旁边轻轻开了口:"老赵,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结婚那年?"
老赵嗯了一声,嗓子眼里还没完全缓过来。
"那年你爹走了才不到半年,咱家穷得连个像样的新房都拾掇不出来,就那一间东屋,墙皮掉得哗哗的。你跟我说,秀芬,你跟着我吃苦了。我说我不怕吃苦,我就怕你心里过不去。"秀芬的声音轻轻的,像冬天里灶膛底下那层细细的炭火,"后来你不也过来了吗?那会儿你爹走了你整天不言语,村里人都说你变了个人似的,可后来呢?后来咱不是把日子过下来了吗?"
老赵在黑暗里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他想起结婚那年的事了,他爹查出来食道癌到走不到四个月,他跟秀芬的婚事是顶着他爹最后一口气操办的。那会儿他整个人都是木的,白天张罗着买布料、请厨子、收拾屋子,到了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盯着天上的星星发呆,不知道未来的路怎么走。是秀芬每天都拽着他说话,吃饭的时候给他夹菜,睡觉的时候攥着他的手,一句一句把他从那个黑洞里拽出来了。
"这个事也一样,"秀芬的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它就是一条蛇,你喷死了它,它就是死了。你不能叫一条死蛇把你后半辈子给缠住了,听见没?"
老赵在黑暗里点了点头。他没说话,但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摸到了秀芬的手,把她的手指握在自己掌心里。秀芬的手粗糙,指根有厚厚的老茧,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可就是这双手,暖呼呼的,让他心口那个拧着的地方松了一点儿。
那天后半夜他没再做梦,安安稳稳地睡到了天亮。晨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时候,老赵睁开眼,觉得脑袋还是沉的,浑身的骨头也酸软,可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好像被挪开了一个角。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秀芬还在睡,侧着身,嘴唇微微张着,发出一丝细细的鼾声。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抽出手,蹑手蹑脚地下了炕。
他走到院子里,秋天的早晨凉丝丝的,枣树上的露水在叶尖上挂成一排透明的小珠子,东边的天透出一线橘红。他站在枣树底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白气在空气里散开,跟晨雾混在一块儿。
他听见院墙外头有人说话的声音,是隔壁李婶和她儿媳妇。李婶嗓门大,隔着墙听得一清二楚:"哎你听说没有,就咱村老赵,打药喷死蛇那个,听说这两天可不对劲了,夜里头又叫又喊的,吓着了吧。"她儿媳妇的声音小一些,听不真切,但李婶又接上了:"可不是嘛,要我说啊,那蛇是冤死的,农药喷嘴里头,那多遭罪啊,换谁谁不来找他?"
老赵站在枣树底下,两只脚像生了根似的。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一阵生疼。他想冲墙那边喊一声"你瞎说啥呢",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人家在自个儿院里说话,他要是接了茬,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听到了、承认人家说中了。
他松开拳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红印子。他慢慢把手掌摊平,贴在自己大腿上蹭了蹭,把那些汗意蹭掉了。他抬起头,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屋顶上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照在压水井亮晶晶的把手上,照在灶房顶上升起的那缕细细的炊烟上。
秀芬在灶房里喊他:"老赵,粥好了,进来喝。"
他"哎"了一声,抬脚往灶房走。脚步比前些天踏实了一些,虽然肩还是塌着的,虽然眼底那两团青黑还没消,但他跨进灶房门的时候,秀芬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把一碗冒着热气的苞米面粥推到他跟前,粥面上飘着几颗红枣,是她特意搁进去的。
老赵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咂了咂嘴,红枣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来,淡淡的,不腻。他没抬头,就着那碗粥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秀芬把一碟腌萝卜条搁在桌上,又给他剥了个煮鸡蛋。
"今天还下地不?"秀芬问。
老赵把鸡蛋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块,含糊地说:"下。花生地里还有两垄药没打,今儿打完就利索了。"
秀芬没拦他,只是说:"那你去吧,早点回来。晌午我给你炖个排骨。"
老赵出门的时候,背上了喷壶,里头装着新兑好的药水。他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往东边玉米地的方向看了一眼。远方的玉米地还是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风吹过来,叶子翻出一片片浅白色的背面,像无数面小旗子在摇。他把目光收回来,弯腰把鞋带紧了紧,然后迈开步子往花生地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稳。肩膀上的喷壶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壶里的药水哗啦哗啦响。太阳越升越高,把路面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黑黢黢的一条,贴在地面上跟着他往前走。
他走到半路碰见了刘老三。刘老三骑着电动车从对面过来,看见他就捏了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老赵,上地里去?"
"嗯,花生地还有两垄药。"
刘老三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往心里去啊,村里那些碎嘴子婆娘,你知道的。"刘老三欲言又止地咂了一下嘴,电动车把手一拧,突突突地开走了。
老赵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然后继续往前走。田间的小路两旁的草已经开始泛黄了,秋天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眼前。他走了约莫一里地,拐上通往花生地的那条机耕路,老远就看见自己的地头上那棵大槐树,枝繁叶茂的像一把撑开的绿伞。
他走到树底下放下喷壶,拧开盖子检查了一遍喷头,调了调雾化的大小,然后直起腰来,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草叶的青味,还有一丝远处谁家烧柴火的烟味。他把喷壶背上肩,沿着垄沟走进去,喷头压低了,白雾均匀地洒在花生叶子上。
药水的气味弥漫开来,苦杏仁味混着清晨的潮气。老赵往前走,一步接一步,手臂的摆动均匀而有节奏。他身后那些喷过药的花生叶子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太阳底下闪着细碎的光。喷壶里的药水慢慢少了,肩膀上的重量也一点一点变轻了。
他干到日头快到中天的时候,两垄药刚好打完。他把喷壶搁在田埂上,撩起汗衫的下摆擦了把脸上的汗,然后在那棵大槐树底下坐了下来。树荫浓密,凉快了不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升上去,被树叶打散,变成几缕细细的灰线。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眼前那片绿油油的花生地。风从东边吹过来,整片地像一片绿色的海,浪头一波接一波地推到地头又退回去。远处的村子上空升起了几缕炊烟,午饭时间快到了。他忽然想起来,秀芬说要炖排骨。他嘴角动了动,虽然没笑出来,但脸上那层绷了很久的劲儿终于松了一点。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屁股在土里摁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背上空喷壶准备回家的时候,他往东边看了一眼。玉米地不在那个方向,可他就那么看着东边天际线那道淡淡的山影,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四章 喷壶里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赵的噩梦没有彻底消失,但确实比前些天少了。原来夜夜都来,后来隔一天来一次,再后来变成两三天一次。他把大夫开的药按时吃着,秀芬每天都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排骨、鱼汤、红烧肉,把老赵的腮帮子都喂圆了一圈。他嘴上没说,心里头知道秀芬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把那股子精气神给他喂回来。
到了第九天上,老赵的精神头明显好转了。他能一觉睡到天蒙蒙亮,中间醒一回两回,翻个身又能接着睡。白天干活的时候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样走神了,锄头抡得稳,喷壶背得动,跟刘老三在地头碰见了还能聊几句庄稼长势。刘老三看他脸色好多了,也替他高兴,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行啊老赵,缓过来了?"
老赵接过烟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还行。就是药不能停,一停还犯。"
"那就吃着呗,又不贵,几盒药的钱能顶啥?"刘老三也点了一根烟,两个人蹲在地头的树荫底下喷云吐雾。
可那天下午出了一件事,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把老赵心里头刚压下去的那点东西又给搅上来了。
事情出在那个喷壶上。老赵那天把那块玉米地最后的几垄药打完了之后,把喷壶拎回家搁在院子墙根底下,用水管子冲洗了几遍,又灌了清水反复压了好几次,直到喷出来的水没药味儿了才搁在那儿晾着。那个喷壶他用了三年了,绿色的塑料壳子,背带磨得起了毛边,壶身上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化肥广告贴纸。他一直没舍得换,觉得还能用。
那天下午他蹲在墙根底下把喷壶拿起来翻了个个儿,想看看壶底有没有漏。壶底倒是没漏,可他忽然发现喷壶的吸管口那儿卡着什么东西。他眯着眼凑近了看,是一小团绿了吧唧的东西,像菜叶子又不像,黏糊糊地堵在吸管的过滤网那儿。他拿手指头抠了一下,那东西软塌塌的,抠出来一坨,放在手心里一看,是半片已经沤得发黑发绿的小碎肉,边上还黏着一小片半透明的角质薄膜,仔细瞅了瞅,像是蛇嘴里那层上颚的黏膜。
老赵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他手心里那坨东西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怪味,是农药的苦味跟腐烂的蛋白质混在一起的味道,臭烘烘的,直冲天灵盖。他意识到这是什么时候沾上的了——那天他把喷壶嘴对准蛇嘴喷的时候,药液打在了蛇的上颚和舌头上,喷壶拔出来的时候吸管口蹭到了蛇的口腔黏膜和碎肉。他后来冲洗的时候只冲了壶嘴外面,吸管口里头那一截没冲干净,这东西就一直卡在那儿,在喷壶的残液里泡了十天。
老赵蹲在那儿,手心里托着那坨东西,忽然觉得浑身上下的汗毛又竖起来了。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把那坨东西甩在地上,又用鞋底碾了几下。然后他冲到压水井旁边,拧开水龙头,把水开到最大,冲着自己的手哗哗地冲,冲了一遍又一遍,肥皂打了两回,指甲缝里也仔细抠了,可那股子若有若无的怪味儿好像还缠在他手上一股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秀芬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冲手,问他咋了。老赵甩了甩手上的水,把那坨东西的事说了。秀芬听完眉头一皱,走过去捡了根树枝把那坨已经被他碾得不成形状的烂东西挑起来丢进了灶膛里,火苗一卷,滋滋响了两声就化成了灰。
"行了,烧了干净。"秀芬拍了拍手,"你那个喷壶别用了,回头上镇里再买一个。"
老赵点了点头,把那个绿喷壶拎起来搁到了棚子最里头犄角旮旯的地方,拿一块塑料布盖上了。可当天晚上,他的噩梦又来了。
这回的梦比之前那些更清楚、更细。他梦见自己站在灶房里,手是湿的,水龙头哗哗地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心里全是那种黏糊糊的绿色碎肉,越搓越多,越洗越多,整只手都糊满了,指甲缝里填得满满的,顺着指缝往下淌黏水。他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去冲,水流是凉的,可冲到手上就变成温热的、黏稠的液体,顺着指尖滴下来的时候拉出一道道透明的丝。他凑近了看,滴下来的不是水,是一股一股浅黄色的黏液,带着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农药混着蛇嘴里那层黏膜腐烂的腥气。
他猛地抬头看灶房墙上那面镜子,镜子里头站着的人不是他。镜子里头站着一条蛇,蛇头撑开眼镜斑,嘴大张着,食道深处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在蠕动。蛇的嘴里伸出两只手——他自己的手,沾满绿色黏液的手,在蛇的舌尖上挣扎着抓挠,指甲刮过蛇的舌头表面,发出嘶啦嘶啦的声响。
老赵又喊出来了。这一回他喊得比上一次还响,把睡在隔壁屋的小儿子赵磊都给惊醒了。赵磊光着脚跑过来推开门,看见他爹坐在炕上浑身哆嗦,他娘在旁边又是拍又是哄。赵磊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在县里工厂上班,难得回来住两天,看见这场面整个人愣住了。
"爸,你咋了?"赵磊走过去蹲在炕沿边上,伸手握住他爹的手。老赵的手冰凉冰凉的,全是冷汗。
老赵缓了好一阵才喘匀了气,嘴唇哆嗦着说:"没事……做梦了。"
赵磊看了他妈一眼,秀芬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问了。赵磊就没再追问,去灶房给他爹倒了杯热水,又把自己那床被子抱过来给他爹多盖了一层。他坐在炕沿上等老赵睡着了才悄悄回了自己屋,关上门的时候他听见他妈在跟他爹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他是知道的——从小到大,他妈哄他爸的时候就用这个语气。
第二天早上,赵磊没急着回厂里,他跟他妈在灶房里一边吃早饭一边说话。"妈,我爸这情况到底多严重?"赵磊把粥碗搁下来,眉毛拧着,"我昨晚上看他那样,跟换了个人似的。"
秀芬把腌好的萝卜条往他碗里夹了两块:"就是让蛇吓着了。你那会儿小,不记得了,早些年你爷爷走了那阵你爸也这样,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慢慢就好了。这回是蛇那件事闹的,村里那些碎嘴子又添油加醋的,他心里头搁不下。"
赵磊把萝卜条咬得嘎嘣响,想了想说:"要不我请几天假在家陪着吧,正好厂里这几天订单不多。"
"你陪啥陪,你在家里他更担心你耽误工。"秀芬摆摆手,"你回去吧,妈看着呢。要真不行了我带他去县里看。"
赵磊吃完早饭收拾了东西推出摩托车,临走的时候走到老赵跟前,拍了拍他爹的肩膀:"爸,你放宽心。一条蛇的事儿,你说咱活人还能让死蛇给拿住了?过了这阵就好了。"
老赵看着儿子跨上摩托车突突突地出了院门,心里头一热。赵磊那几句话说得简单,可分量不轻。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摩托车扬起的灰尘慢慢落下去,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肩膀上都能扛事儿了。
那天上午老赵没下地,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他把棚子整个翻了个底朝天,那些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烂——断腿的凳子、生锈的锄头、豁了口的瓦罐——一股脑全搬出来堆在院子里,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卖给了收破烂的。秀芬在院子里择豆角,看着他忙里忙外地折腾,嘴上没说什么,眼角那几条皱纹却舒展了一些。
老赵收拾到棚子最里头的时候,又在那个绿喷壶面前站住了。喷壶被他拿塑料布盖着,露出一截磨毛了的背带。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把塑料布掀开了。喷壶安静地靠在墙角,壶身上那张褪色的化肥广告贴纸卷起了一角。他蹲下去拿起喷壶翻了翻,吸管口那坨东西已经被秀芬烧干净了,但他总觉得壶里头还残留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
他想了想,没把喷壶扔了,而是拧开壶盖,往里灌了满满一壶清水,又加了几滴洗洁精,盖上盖子使劲儿摇晃了好一阵,然后压了几下把手,把水从喷嘴里全排了出来,排出来的水是干净的,带着洗洁精的泡沫味儿。他又灌了一壶清水,重复了一遍,这回排出来的水连泡沫都没了,清亮亮的,闻起来只有水味。
他把喷壶冲洗干净了,重新搁在棚子角落里,拿干净塑料布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他站在棚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阳光正好,秀芬坐在小马扎上择豆角,花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院墙上的丝瓜藤绿油油的,垂下来几根手指粗细的嫩丝瓜,尾巴上还挂着干枯的花蒂。
一切看起来都跟往年任何一个秋天一样平常。可老赵知道,他心里头那片阴影还在,只是比之前淡了一些,像雨后的云层那样薄了,可终究还没散透。他往灶房走的时候,脚步还是比以前慢了半步,迈门槛的时候膝盖还是下意识地发软。他跨过门槛坐到秀芬对面的小马扎上,也伸手去拿豆角帮她择。
秀芬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个大老爷们儿还会择豆角?你择吧,择断了晚上就吃豆角渣子。"
老赵没说话,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择豆角。阳光晒在他后背上暖融融的,豆角的蔓子在指尖上蹭出细细的声响。他择着择着,手指的动作慢慢顺了,跟着秀芬的节奏,一根一根掐掉两头,扯掉两边那根粗筋,把嫩绿饱满的豆角段搁进旁边的搪瓷盆里。
那天中午秀芬果真炖了豆角排骨,老赵吃了两碗饭。饭后他躺在炕上睡了个午觉,睡着的时候没做梦,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那边挪到了炕沿上,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暖烘烘的印子。他翻了个身,看着屋顶上那道从上年冬天就裂开了一点的墙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坐起来穿鞋。
他走到院子里,秀芬正在给那几棵美人蕉浇水。阳光把水珠照得五颜六色的,一颗一颗从叶子上滚落下去。老赵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秀芬。"
"嗯?"
"我下个礼拜想去趟县里。"
秀芬转过身来,水瓢还握在手里,水滴沿着瓢沿往下滴答。"去县里?干啥?"
老赵搓了搓手:"那大夫说了,要是还不行就去县里看看。我觉得……虽然比前几天好点了,可心里那根刺还在。我想去看看,把这根刺彻底拔了。"
秀芬把水瓢搁在水桶边上,走到他跟前。她仰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目光把他脸上那些纹路一道一道看过去,最后伸手把他汗衫领口翻卷的地方抚平了。"行,我陪你去。就下个礼拜。"
老赵低头看着秀芬的手在他领口上抚了一下又缩回去,那只手粗糙、黑瘦,指节微微凸起。他忽然伸出手,把那只手攥住了。秀芬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了一句:"大白天呢,你发啥神经。"
老赵没松手,他把那只粗糙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觉得暖洋洋的,像攥着一小块秋天下午的太阳。
第五章 县医院的白墙
县城不大,从镇上坐一个小时的班车就到了。老赵和秀芬到县医院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门诊大厅已经人来人往了,挂号窗口前排着弯弯曲曲的队。秀芬让他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等着,自己挤到窗口去挂了号。老赵坐在那儿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拿着一张化验单蹲在墙根底下打电话的中年男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各自的心事,眉头皱着的,嘴唇抿着的,眼圈红着的,谁也不比谁轻松。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点事放在这儿根本不算什么。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老头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张CT片子,手指头一直在塑料袋边缘来回搓。老头忽然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也来看病?"
老赵点了点头:"嗯,看看心里。"
"心里?"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着好好的嘛,哪有病?"
"做噩梦,"老赵说,"睡不好觉。"
老头"哦"了一声,把塑料袋搁在膝盖上拍了拍:"那不算啥大事。我老伴去年做的手术,我伺候了她大半年,那时候我一个月瘦了二十斤,整宿整宿睁着眼。后来她好了,我那股劲儿才缓过来。人啊,啥事都有个过程,你给他时间,它自己就过去了。"
老赵听着,点了点头,没接话。但老头那句话在他耳朵边上转了好几圈——"啥事都有个过程"。他琢磨着这句话,觉得有点道理。
秀芬挂完号过来喊他,两个人上了三楼,在心理科门诊外面的走廊里坐着等。走廊的墙是刷得雪白的,白的有点晃眼,老赵坐在那儿觉得那面墙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可又好像什么都能画上去。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护士推着车从跟前过去,轮子在磨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轮到老赵的时候,他一个人进了诊室。秀芬在门口坐着没跟进去。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台电脑、一把转椅、一张检查床,桌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油亮亮的光泽。坐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拢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白大褂左胸口袋上别着工作牌,姓王。
王大夫示意他坐下,问了他一些基本情况,然后很耐心地让他把前因后果从头到尾讲一遍。老赵从那天在玉米地打农药说起,说到眼镜蛇从草丛里探出头来的时候嗓子又有点发紧了,但他还是坚持说了下去,说到了他摁下喷壶的那一下,第二天看见蛇死在田埂上嘴大张着,说到后来他做噩梦、心神不宁、失眠、听见别人议论就烦躁、看见喷壶就反胃,事无巨细,一件一件说完了。
王大夫从头到尾没打断他,只是偶尔在电脑上敲几个字。等他说完了,她才把转椅往前挪了挪,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赵师傅,你这个情况我们临床上很常见,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就是你经历了一个让你极度恐惧的事件,虽然那个事件本身过去了,但你的大脑和身体还在那个应激状态里没出来。"
老赵听得半懂不懂,但王大夫说话的语气温和又肯定,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我建议你做一个短期的心理干预,我们这里有个认知行为治疗的方案,大概每周一次,持续一个月左右。"王大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宣传单递给他,"同时我还是建议你继续服用之前开的药,那个镇定的效果对你目前是有效的。"
老赵接过宣传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印的那些字。他看着那些"心理康复""创伤疗愈"的专业术语,觉得跟自己这个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农民隔了很远。
王大夫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赵师傅,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来看这个科的什么职业的都有,种地的、开车的、当老师的,都有。心理受伤跟胳膊腿受伤一样,都是需要处理的,不是说人不够坚强。你主动来看,就说明你已经很坚强了。"
老赵攥着那张宣传单,指头肚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大夫。我听你的。"
他出去叫秀芬进来,秀芬跟王大夫聊了几句,又问了一些注意事项。王大夫说老赵这个程度不算重,通过治疗和用药,一两个月基本能恢复正常生活。秀芬听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握着王大夫的手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两个人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老赵把宣传单叠好塞进裤兜里。他们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一段开窗的过道时,秋天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桂花香。老赵走到窗口那儿停了一下,往外看了一眼。医院楼下是个小花园,几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金黄色的小花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远远就能闻见那股甜丝丝的香。
"秀芬,"老赵说,"楼下有桂花。"
秀芬走过来跟他并排站在窗口往下看。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上来,把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儿都压下去了一些。两口子就这么站在窗口看了好一阵,谁都没说话。楼下有个穿病号服的小孩在追一只花猫,花猫被追得蹿上了桂花树,蹲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那个小孩,小孩仰着头够不着,急得跺脚。
老赵看着看着,嘴角终于慢慢翘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甚至称不上是笑,但秀芬瞥见了,她没戳破,只是把胳膊伸过去,挽住了老赵的手臂。两口子就这样挽着胳膊从三楼走下去,穿过门诊大厅,走出医院大门,走到街边那排银杏树底下。
银杏叶刚开始泛黄,一片一片的小扇子在风里摇着,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投出一地碎金。秀芬松开他的手臂,说:"饿了没?对面有家面馆,咱去吃碗面。"
老赵说好。两个人过了马路,面馆不大,门脸窄窄的,里头摆着五六张小方桌,墙上贴着泛黄的价目表,一碗牛肉面八块钱。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坐下。老赵要了一碗牛肉面,秀芬要了一碗素面,又加了一碟卤豆干。
面端上来,热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牛肉切得厚实,炖得烂烂的。老赵掰开一次性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吸溜进去,烫得他哈了一口气,汤头的香辣味在舌尖上炸开,混着牛肉的醇厚和葱花的那一丝清鲜。他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到一半抬头看秀芬,她正拿筷子夹他碗里的牛肉片往自己碗里搁。
"你干啥,你自己碗里也有。"老赵说。
"我那个不够味儿,你这个炖得烂。"秀芬不由分说夹走了两片最大的,搁到自己碗里搅了搅,然后低头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老赵看着她吃面的样子,鼻头忽然酸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继续吃面,假装是被辣油呛着了,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秀芬没抬头,但她伸过手来,把他手边那碟卤豆干往他跟前推了推。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秋天的午后不长,四点多钟光线就开始变软了。老赵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打了个饱嗝,浑身上下暖融融的。他摸了摸裤兜里那张叠好的宣传单,又摸了摸另一兜的药盒子,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浮着,西边太阳在往下落,光把整条街都染成暖融融的橘黄色。
"走吧,赶最后一班车回去。"秀芬拉了拉他的袖子。
两口子往车站走。街上的人不多,一个骑三轮车收废品的男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车斗里装着满满一车旧纸箱,纸箱摞得太高晃晃悠悠的,经过他们的时候咣当一声掉下来一个。老赵弯腰帮他捡起来搁回车斗里,收废品的男人连声道谢,蹬着三轮车突突突地走了。
老赵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心里的那根刺又往里头缩了一截。他扭头看了看走在他旁边的秀芬,夕阳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把她脸颊上那些淡淡的老年斑照得跟金箔似的。她走得不快,步幅也不大,但每一步都稳,像那些年她陪他走过的每一段难走的路一样。
他忽然想起王大夫说的一句话——"你主动来看,就说明你已经很坚强了。"他咀嚼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些道理。他老赵一辈子没觉得自己有多坚强,从小到大遇事也就是扛着,扛不动了咬牙接着扛,可他今天坐在县医院那张白墙下面的长椅上,听着那个穿灰夹克的老头跟他说"啥事都有个过程",听着王大夫不急不缓地把他的症状一条一条摆清楚,他才忽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世上有那么多人都背着自己的那份沉重,在一条又一条白晃晃的走廊里走过去又走过来。
他只是其中一个。
班车来了,秀芬先上了车,老赵跟在后面。车上的座位空了大半,他们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秀芬靠窗,老赵坐外头。车开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树和房子慢慢往后退,先是一棵一棵地后退,后来连成一片模糊的影子。老赵靠在椅背上,太阳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他合着的眼皮上,暖烘烘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层温柔的红橙色。
他没睡着,但他觉得眼皮发沉,浑身的骨肉像被人一点点拆开来又松松地摆在了座位上。他听到秀芬在旁边跟邻座的大姐聊了几句,说的什么他没听清,就是听到她的声音稳稳地、不急不慢地在空气里流动着,像一条清浅的小溪。
车到镇上的时候天快黑了。两口子下了车,沿着村道走回去。路两旁的人家已经亮了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洒成一格一格暖融融的方块。有人家在院子里炒菜,油锅的滋啦声和葱花的香味一起飘出来,混着傍晚的凉气和泥土的潮味儿。
老赵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那棵歪脖子枣树在暮色里静静立着,枝叶间漏下几点天光。他走进院子,没有直接进屋,而是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秀芬已经进了灶房,拉亮灯,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她在淘米。
老赵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着天上刚刚冒出来的第一颗星。那颗星不大,在暗蓝色的天幕上稳稳地亮着,不晃眼,也不躲。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来,忽然发现自己的脚底下踩着什么东西。他弯腰捡起来,是一片从枣树上落下来的叶子,黄绿斑驳的,叶脉清晰,边缘卷起了一点儿。
他把那片叶子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然后把它搁在枣树根部那片松软的泥土上。他拍拍手站起来,抬脚迈进了灶房的门。秀芬正在切葱花,砧板上笃笃笃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灶台上的锅已经热了,油在锅底滑开,葱花的香味腾起来,混着傍晚的空气,把整间灶房填得满满的。
"回来了?"秀芬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语气平常得跟他每天下地回来一样。
"回来了。"老赵把药盒子和宣传单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灶台边上,然后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洗脸盆里,弯腰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的时候他打了个激灵,但很舒服。他直起身拿搭在绳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毛巾上留着昨天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秀芬在灶台前面忙活的背影。她的动作利落又熟练,切菜、下锅、翻炒、撒盐,一气呵成,像做过了千百遍。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把她半边脸映得红扑扑的。
老赵看着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觉得这个画面,他看了快三十年了,每一次看都觉得好。说不上哪里好,就是那种踏踏实实的、冒着热气儿的、带着葱花香的好。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秀芬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站着干啥,拿筷子摆桌子去",他才应了一声,转身去碗柜里拿碗筷。
堂屋的灯也拉亮了,暖黄的光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老赵把碗筷在桌上摆好,又去灶房把菜端出来。一盘清炒豆角,一碗冬瓜汤,还有一小碟中午剩的排骨。晚饭简简单单,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跟过去无数个晚上一模一样。
两口子面对面坐下来吃饭。筷子碰着碗沿的叮当声,喝汤的呼噜声,偶尔一两句关于地里庄稼的闲话,在堂屋里慢慢地响着。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蛙鸣和蟋蟀的叫声从田野那边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隔着墙显得模糊而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动静。
老赵吃着吃着,忽然停下了筷子,抬头看着秀芬:"秀芬,大夫说下周再去。"
秀芬嘴里正嚼着一块排骨,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咽下去说:"去呗,我陪你。"
老赵又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是新米,又软又香,嚼在嘴里有一股清甜的回甘。他把那口饭慢慢嚼完了咽下去,然后端起桌上的冬瓜汤喝了一口。汤不烫了,温乎乎的,从喉咙流到胃里,把整个人都捂暖了。
他想,这条路还长,但他不是一个人走。
第六章 赵磊的怀疑
日子到了九月底,地里的玉米棒子已经可以掰了。老赵和刘老三在地头商量着雇收割机还是自己掰,两个人蹲在田埂上掰着指头算账。雇机器省力气但贵,自己掰省钱但累腰,最后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自己掰,反正两个人换着来,谁腰疼了谁歇会儿。
刘老三抽着烟,眯着眼看那片玉米地:"老赵,今年你家玉米不赖啊,棒子又粗又长,剥开粒儿也饱满。"
老赵点了点头:"这块地肥,底肥上得足。"他弯腰掰下一个棒子,剥开外头的绿皮,露出里头黄澄澄的玉米粒,一粒挨着一粒排得整整齐齐的,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他拿着那个玉米棒子翻来覆去看了看,阳光照在玉米粒上,亮闪闪的像一小捧碎金。
他蹲在那儿掰了一会儿棒子,腰就开始酸了。他把掰下来的玉米棒子装进蛇皮袋里,一袋一袋码在田埂上,等着拉回家晒。刘老三一边干活一边跟他说东家长西家短,说李木匠家的儿媳妇怀二胎了,说村口小卖部陈寡妇又进了一批便宜鸡蛋,说村东头老孙头的儿子在城里找了个对象月底带回来见家长。
老赵一边听着一边嗯嗯地应,手里的活没停。他掰到地中间那片的时候,手碰到了一根玉米秆子,那根秆子上面贴着一小片已经风干变色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蹭上去的黏液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灰褐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老赵认得,他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手缩回来停在半空中。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片痕迹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把手里掰下来的那个棒子往袋子里一扔,转身就往地头走。刘老三在后面喊他:"老赵你干啥去?"
"歇会儿。"老赵没回头,快步走到地头那棵大槐树底下,一屁股坐在树根上,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他吸了一口,烟呛得他咳了两声,烟雾被风吹散。他低着头看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头磨破了皮,露出里头一层白色的底衬,沾着湿漉漉的泥点子。
他坐在那儿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搓了搓脸,站起来又回去了。刘老三看他回来也没多问,两个人继续埋头掰玉米。可老赵的手速明显慢了下来,掰一根停一下,眼神总往地中间那片已经被掰光了的空地瞟。他没再碰那片带痕迹的玉米秆,绕过去掰了旁边的几棵。
那天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赵磊也在。他上周末回来帮家里收玉米,请了两天假。饭桌上四个人——老赵、秀芬、赵磊,还有赵磊的妹妹赵小曼,在县里上高中,周末回家。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秀芬炖了一大锅排骨玉米汤,玉米是地里新掰的,甜得跟蜜似的。
赵小曼一边啃排骨一边跟秀芬说学校里的趣事,说她同桌上课睡觉被老师用粉笔头砸醒了,逗得秀芬直笑。老赵坐在那儿喝着汤,脸上的表情还算松弛,赵磊注意到他爹今晚的精神状态比上次他回来的时候要好一些,心里头松了一口气。
可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赵磊在灶房里跟他妈小声说话,问了一句:"我爸最近还做噩梦不?"
秀芬把碗摞进水池里,声音压低了:"少多了,原来天天有,现在三四天一回。他在县里看了大夫,吃着药呢,好多了。"
赵磊点了点头,可他还是觉得他爹今天从地里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饭桌上虽然也在笑,可那个笑跟以前不太一样,好像嘴角是硬的,撑出来的。他没跟他妈说这个,只是帮着把碗洗了,又把院子里的玉米棒子拢了拢,码整齐盖上了塑料布。
夜里赵磊睡不着。他在自己的屋里翻来覆去,脑子里老想着他爹蹲在地头抽烟的那一幕。他爸不爱在人前抽烟的,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一根接一根。他干脆披了件外套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九月底的夜晚凉了,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意,虫鸣也稀疏了不少,秋天的夜比夏天安静多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忽然听见东边那间屋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声音不大,像是被人猛地捂住了嘴又松开。他快步走过去,到了门口听见他爸粗重的喘息声和他妈低声安抚的话语。"没事了没事了,做梦呢,又做梦了,睡吧。"他妈的嗓音哑着,但语气稳住了。
赵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推门进去。他听着屋里头的动静慢慢平息下去,喘息声从急促变成粗重再变成平稳,最后只剩下两个人均匀的呼吸。他转身回了自己屋,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上午,赵磊没去地里帮老赵掰玉米。他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坐了一会儿,跟几个闲坐的老头聊了几句,东拉西扯的,最后把话题绕到了那条蛇上。"大爷,我听说上个月我爹在地里碰见一条眼镜蛇?"他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
一个老头磕了磕烟锅:"可不是嘛,好大一条,让你爹拿农药喷死了。你爹也是胆子大,换我我早跑了。"
另一个老头接话:"喷死了倒没啥,就是那条蛇第二天死相吓人,嘴张那么老大,刘老三亲眼见的,回来一说,我们听了都瘆得慌。"他抬起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比了个碗口大的圈。
赵磊又问了一些细节,老头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着,说法差不多,都跟刘老三老婆传出来的那套话一样。赵磊听完了道了声谢,站起来往家走。走到半路上他碰见了刘老三,刘老三正挑着两袋玉米往家走,看见他就放慢了脚步。
"赵磊,回来帮忙收玉米的?"
"嗯,请了几天假。刘叔,"赵磊跟他并排走着,"我爹那天碰见蛇那事儿,你亲眼看见了?"
刘老三把扁担换了个肩:"看见蛇了,第二天早上看见死蛇了。你爹那天吓得不轻,脸刷白刷白的。不过话说回来,谁碰见那玩意儿不吓?那可是眼镜蛇,我们这多少年没见过了。"
"那蛇嘴真张那么大?"赵磊问。
刘老三叹了口气:"大。真的。我这辈子没见过蛇死了嘴张成那样的,看着让人心里头发毛。"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爹后来好长一阵子都不大对劲,你妈带他去县里看了,最近才缓过来。赵磊啊,你多陪陪你爹,他那人心里藏事。"
赵磊点了点头,帮刘老三把一袋玉米抬上肩膀,两个人到了岔路口各自散了。赵磊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沉了些。他进了院门,老赵正蹲在院子里剥玉米,手上动作一下接一下,玉米皮子在他脚边堆了一小堆。秀芬在旁边拿扫帚扫地,扫把刷刷地擦过水泥地面。
赵磊搬了个小马扎坐到老赵对面,也伸手拿了个玉米棒子剥起来。父子俩面对面坐着剥玉米,谁也没先开口。剥了一会儿,赵磊先打破了沉默:"爸,那条蛇的事儿,你别老搁心里了。"
老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没有抬头。
"我昨天听村里那些人说了,"赵磊的声音不大,但是一字一字的,"刘叔说那个蛇嘴张得吓人,你看见了。我知道你怕那个画面,可蛇都死了这么久了,你不能让它一直缠着你啊。"
老赵剥完手里的那个棒子,把它搁进筐里,又拿起一个。他的手指在玉米皮上慢慢地捋着,皮子一层一层褪下来,露出里头淡黄色的玉米粒。"我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嗓子有点哑,"我也在慢慢放。你妈陪我去县里看了大夫,大夫说是受了惊吓,得慢慢缓。"
赵磊看着他爹低着头剥玉米的样子,那股倔劲儿跟他记忆里的他爸一模一样。他想了想,换了个话头:"爸,你要是实在憋得慌,跟我说说呗。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头说说。"
老赵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赵磊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或者打听闲话的意思,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跟小时候他摔了跟头跑到他爹跟前时那个眼神差不多。老赵把玉米搁在膝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皮屑和须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了。
他说的跟给王大夫说的差不多,就是那天打药遇蛇、喷药、第二天看见死蛇、后来做噩梦,一件一件摊开了说。说的时候他的语气平了不少,不像之前那么哆嗦了,但是说到蛇嘴张着的时候他还是停了一拍,舌尖在嘴里转了转才接着往下说。
赵磊从头到尾没打断他,就是一直在剥玉米,手没停,耳朵也没停。等老赵说完了,他把他剥好的那堆玉米码进筐里,拍了拍手:"爸,你说完了,心里头松快点没?"
老赵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好像……是松快了一些。那些事儿他之前只跟秀芬和王大夫说过,跟秀芬说的时候支离破碎的,跟王大夫说的时候像是在交代病情,可跟赵磊这一次,是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捋了一遍,说完了之后,那根一直卡在喉咙里的小刺好像被顺下去了。
"好点了。"老赵说。
赵磊咧嘴笑了一下:"那就行。慢慢来,不急。"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中午吃啥?我去镇上买只烧鸡回来?"
"买啥烧鸡,你妈炖了鱼。"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身往灶房走。他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赵磊一眼,赵磊还在原地站着,正把那些剥好的玉米棒子往篮子里装,动作麻利,手脚勤快。
老赵转过身进了灶房。灶台上热气腾腾的,鱼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酱色的汤汁冒着细密的小泡,葱段和姜片在汤里翻滚。秀芬正拿勺子往鱼身上浇汁,看见他进来就说:"给磊子说了?"
"说了。"
"他咋说?"
"他说慢慢来。"老赵走到灶台跟前,拿起勺子舀了半勺汤汁尝了尝。咸淡刚好,鱼肉炖得入味了,筷子一戳就骨肉分离。
秀芬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午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鱼。赵小曼啃着鱼头吸里面的脑髓,嘬得滋滋响,秀芬骂她没吃相。赵磊一边吃一边跟他爸说厂里的事,说最近上了条新生产线,产量翻了一倍。老赵听着,时不时插一句"那你们工资涨没涨"。赵磊说涨了一点点,但也累了不少。赵小曼插嘴说哥你累就少干点,赵磊瞪了她一眼说少干你学费谁交。
一顿饭在吵吵嚷嚷中吃完,跟这个院子里无数个普通的中午没有两样。饭后老赵照例去躺了会儿,这一回他没做梦,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多,醒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赵磊和秀芬在说话。他竖起耳朵听了几句,赵磊在说下周末还回来,把剩下的玉米收完。
老赵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皮上那张旧报纸广告上笑呵呵的女人还在那儿举着化肥瓶子。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个笑也没那么晃眼了。他闭上眼睛,又眯了一小觉。
下午他起来的时候,赵磊已经把三轮车推出来了,车斗里装着码好的玉米袋子,正准备往房顶上吊。老赵走过去帮忙,父子俩一个在下面递,一个在房顶接,配合得流畅默契。太阳西斜的时候,房顶上的玉米已经铺了金黄的一层,被夕阳一照,整片屋顶都在发光。
赵磊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一眼房顶上的玉米:"爸,今年收成真不赖。"
老赵也仰头看了一眼,秋天的太阳把玉米粒照得像一颗一颗小的金豆子,温暖而实在。他点了点头,嘴角慢慢地翘起来,这一回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不少,实打实的,带着他往常那种憨厚又有点羞涩的劲儿。
赵磊看见了,啥也没说,转身去压水井那儿洗手。水花溅起来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秀芬从灶房里出来喊他们吃饭,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盘刚炸好的藕夹,油汪汪地冒着热气。
老赵走过去接过那盘藕夹,低头闻了一下。油炸面糊的焦香混着藕的清甜,热腾腾地扑了他一脸。他端着一盘子藕夹走进堂屋,把盘子搁在桌子正中间。
赵小曼已经拿着筷子等在桌边了,眼睛盯着藕夹盘。老赵拿筷子夹了一个递给她:"吃吧。"赵小曼接过烫得甩手,可还是没舍得放下,呼呼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口,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老赵看着女儿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赵磊正给他妈盛饭的背影,然后低头拿起自己的筷子。藕夹在他碗里搁着,他咬了一口,烫得哈了一口气,可心里头是暖的。
第七章 王大夫的椅子
老赵第二次去县医院的时候是一个人去的。秀芬本来要陪,他说你地里还有活,我自己行。秀芬不放心,他又说了一回"我自己行",秀芬才松了口,替他装好了病历本和药盒,又往他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班车还是那趟班车,路还是那条路,可老赵坐在车上感觉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他满心都是忐忑,不知道去了会面对什么,心里头的恐惧和期待搅成一团。这回他坐得稳当了不少,把包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一节一节往后撤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头平静了许多。
到了医院,他没让秀芬挂号,自己排了队。排在他前头的是个年轻姑娘,看着二十出头,时不时拿袖子擦一下眼睛。老赵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了一句:"姑娘,你没事吧?"
那姑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圈红红的,但还是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有点紧张。我第一次来看心理科。"
老赵点了点头:"我也是第二次了。没事,那个王大夫挺好的,你别怕。"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冲他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谢谢叔。"
轮到老赵进诊室的时候,王大夫正在看电脑,见他进来就笑着招呼他坐。老赵坐下来把病历本递过去,王大夫翻了一下,问了他这几天的睡眠情况、噩梦频率、白天的情绪状态。老赵一项一项回答了,说睡眠比之前好多了,噩梦从隔天一次变成三四天一次,白天干活也能集中精神了。
王大夫听完点了点头:"好转的迹象很明显。赵师傅,你的身体和大脑正在一点点从那个应激状态里出来,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但方向是好的。你今天状态看起来也比上次松弛很多,你自己感觉到了吗?"
老赵想了想:"感觉到了。以前我一想起那件事,心跳就快,手心出汗。现在想起来……还是会不舒服,但没以前那么厉害了。"
"这就对了。"王大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今天我们做一个简单的认知重构练习。你回想一下那天让你最害怕的一个瞬间,把它写下来,或者跟我说也行,然后我们一起来看一看,那个瞬间里哪些是你的感受,哪些是事实。"
老赵接过表格看了看,上头印着几行空格,顶端写着"我的想法""实际情况""不同的可能性"三个栏目。他拿着笔,笔尖搁在纸上,开始一笔一画地写。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他写得很认真。他在"我的想法"那一栏里写了"蛇会咬我,我会死",在"实际情况"那一栏里写了"蛇没有咬我,我没死",在"不同的可能性"那一栏里想了一会儿,写道"我可以跑、可以喊人、可以拿锄头,不一定非得喷农药"。
他写完了把表格递过去,王大夫接过来看了一遍,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赵师傅,你写得很好。你发现没有,你在'不同的可能性'这一栏里写出来的内容,说明你的大脑其实并不只有一个选项。恐惧会让人觉得自己没有退路,但实际上退路一直都在,只是那时候你看不见。"
老赵坐在椅子上,觉得后背靠着的椅背比上次来的时候舒服了一些,也许是因为他今天坐得更直了一些。他看着王大夫温和的眼神,心里头那股一直拧着的东西又在慢慢松开一点儿。像有人拿一把小扳手在他心口的螺丝上一圈一圈地松,每松一圈他就能多喘一口气。
做完咨询出来的时候,老赵的脚步比上次轻了不少。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路过那个开窗的过道,又在窗口站了一下。楼下的桂花已经谢了,枝头那些金黄色的小花变成了干褐色的小粒,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往下掉。可那棵花猫爬上去的树还在,安静地立在花园里,叶子绿得发亮。
老赵往下看了看,那个穿病号服的小孩今天没在。花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老人,老太太抱着一本书在慢慢翻,风把她的银发吹起来又落下去。老赵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走出医院大门。
他走到街对面那家面馆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今天他没饿,但他还是走了进去,要了一碗素面。老板娘认出了他,笑着招呼:"大哥又来了?今天没带嫂子?"
"她在家忙呢。"老赵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等面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才十一点二十。他把手机又揣回兜里,窗外的银杏叶比上一次更黄了一些,好几棵树的树冠已经变成了一片纯粹的金色,在风里簌簌地响。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和一点香油。老赵低头吃起来,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店里显得有些响,但他不在意。素面清淡,汤底是骨头熬的,微微泛白,喝起来醇厚不腻。他一口面一口汤地吃着,吃到出汗了,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
吃完了面他结了账,出门往车站走。走到半路上他路过一家文具店,在门口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支圆珠笔和一沓信纸。他自己也不知道买这个干啥,就是觉得想写点什么。他把信纸和笔塞进包里,继续往车站走。
班车还有半小时才发,他在车站外面那条长椅上坐了下来。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晒干了的稻谷的气息。他从包里掏出那沓信纸和圆珠笔,把信纸垫在包上,歪歪扭扭地开始写。
他写给秀芬。
"秀芬,今天我自己来看大夫了,比上次好多了。大夫跟我说了一些话,我觉得心里头松了。你这些年跟着我没享什么福,尽操心。我老赵这辈子没本事,好在你没嫌弃我。等这件破事过去了,我带你去镇上吃一顿好的,再买件新衣裳。你那个花衬衫领子都磨烂了,早该换了。"
他写到这儿停了一下,觉得肉麻,想撕了重写。可想了想还是没撕,继续往下写。
"我跟你说,我今天走在路上,看见银杏叶子黄了,满树金灿灿的,好看得很。回头咱俩一块儿来看看,看完再去面馆吃碗面。磊子和小曼都长大了,咱俩也别老操心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我不会叫那点破事把我打趴下的。"
他写完了把那页信纸折起来夹在信纸本里,没落款,觉得"老赵"两个字写上去怪傻的。他把东西收好揣回包里,坐上回镇上的班车。车开起来的时候,他靠着窗户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睡着,但整个人被车身的晃荡带得微微摇摆,像是泡在一缸温度刚刚好的水里。
到了镇上他下了车,沿着村道走回去。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有人在收了,收割机的突突声从远处传来,混着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太阳挂在西边半空中,光不毒了,是那种温和的、能把人脸晒得红扑扑的暖光。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秀芬正蹲在院子里搓玉米棒子。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嘴角就翘起来了。
"回来了?咋样?"
"挺好的。"老赵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也伸手抓起一个玉米棒子搓起来。玉米粒在他掌心里哗啦啦地落进簸箕里,声音清脆又饱满。他一边搓一边说:"大夫说了,恢复得不错,药还吃一段时间,下周再去一回看看。要是没问题了就可以减量。"
秀芬点了点头,手上的活没停:"那就行。你饿不饿?灶上还给你留着饭呢。"
"不饿,我在镇上吃了碗面。对了,下周等我看完了,咱俩别急着回来,去街上转转。我想给你买件衣裳。"
秀芬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头的光闪了闪。"你发啥神经?好好的买啥衣裳。"
"你那件花衬衫领子都磨烂了,该换了。"老赵低着头搓玉米,没看她,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玉米收成不错一样。
秀芬没接话,但她搓玉米的手速慢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我去灶上给你烧壶水,你喝一口。"她转身往灶房走,老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走路的步子比以前快了一些,像是心里头有什么高兴的事压着、步子不自觉地就轻快了。
老赵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搓玉米。太阳落到了院墙顶上,光斜斜地打过来,把整个院子泡在一片暖洋洋的金色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横过半个院子,爬到灶房的墙根上去了。风里有晒干了的稻谷香,有泥土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温热的、踏实的气味。
他搓完了手边那堆玉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和尘土。院门外头有人经过,喊了一嗓子:"老赵,你家房顶上的玉米晒得真好啊!"他应了一声"那是",嗓子敞亮得很。
秀芬端着一杯热水从灶房出来了,杯子是白瓷的,杯壁上冒着细细的白气。她递过来的时候老赵接住了,杯子烫手,他换着手倒了一下,然后捧在手心里。热水透过杯壁把他的掌心捂暖了,那股暖意顺着指尖一路往上,渗进手腕,渗进小臂,一直渗到他心口那个位置。
他低头抿了一口水,烫得嘶了一声。秀芬在旁边笑他:"笨死了,不知道晾晾再喝。"
老赵没回嘴,捧着杯子站在院子里,喝着那杯烫嘴的热水,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最后那一片金红色的光抹在枣树的树梢上。
第八章 高粱地
老赵的第三次咨询是在十月中旬做的。这一次他没让秀芬送,也没让赵磊请假回来陪,自己坐早班车去了县城。王大夫看了他的恢复记录,又跟他聊了四十多分钟,最后把药量减了一半,说如果接下来两周没有反复的话,就可以逐渐停药了。
老赵从诊室出来的时候,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风灌进来,带着秋天深了的凉意,已经有了冬初的味道。他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沿着楼梯一级一级走下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那天他没急着赶车。他在县城的大街上慢慢逛了一圈,走过几家服装店,在橱窗外头驻足看了一会儿。有一家店门口挂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圆领,瞧着厚实,领口镶着一圈细细的暗色花纹。他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好几分钟,然后推门进去了。老板娘是个烫着小卷发的女人,热情得不得了,老赵不善应付这种场面,支支吾吾地比划了半天,最终在老板娘的推荐下把那件枣红外套买了下来,又挑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
他把购物袋拎在手里出了店门,心里盘算着等秀芬生日的时候给她——下个月就是她五十三的生日了。他把袋子小心翼翼地搁在包里头,走出店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亮。
走到车站的时候离发车还有一会儿,他在车站外面的长椅上坐下来,把包搁在膝盖上。秋天的阳光透过路边那排法桐的叶子洒下来,光斑在他手背上晃来晃去,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他把手翻过来,让手心迎着光,阳光把他的掌纹照得清清楚楚——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是干了大半辈子农活留在上面的印记。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一会儿,慢慢地把手握成了一个拳,又松开。握拳的时候他觉得掌心暖暖的,松开的时候那股暖意散开来顺着指缝流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赵磊才三四岁,夏天傍晚在院子里追萤火虫,追着追着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哇哇大哭。他跑过去把儿子抱起来,小孩的膝盖上蹭掉了一块皮,血珠子往外渗。他用拇指按住了伤口旁边,把血擦掉,说别哭别哭,爸给你吹吹。他当真对着那个小伤口吹了几口气,赵磊抽抽搭搭地就不哭了。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顶有用的人,能把儿子的眼泪吹干。后来这些年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种地、收粮、送孩子上学、给老人养老送终,他觉得自个儿跟地里那些玉米秆子一样,年复一年地长又年复一年地枯,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可坐在这个长椅上,晒着秋天的太阳,手里攥着给秀芬买的那件外套的购物袋,他忽然觉得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其实也挺了不起的。
班车来了,他上了车。车上的座位比往常空一些,他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能把整条路都看在眼里。车开起来的时候,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把包里的购物袋吹得簌簌响。他伸手把袋子往里塞了塞,然后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一路上经过了几个村子,村口的牌坊上写着各式各样的名字——赵家洼、刘家沟、王家庄。那些村子他年轻的时候都去过,有的是去给人家盖房帮工,有的是走亲戚,还有的是当年赶集卖粮的时候路过的。每一个村口都有一棵老槐树或者老榆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打牌,有的就坐着晒太阳。
他看着那些老人,心想再过十几年他也会变成其中一个,坐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手里捧个搪瓷茶缸子,跟刘老三他们扯闲篇儿。他想到那个画面,竟然觉得心里头安稳得很。
到家的时候下午三点多。他推开院门,秀芬不在院子里,灶房的门虚掩着。他喊了一声"秀芬",灶房里传来一阵慌里慌张的动静。过了一会儿秀芬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根擀面杖,嘴上沾了一点白面。
"回来了?咋样?"她问。
"大夫减药量了,说恢复得不错。"老赵把包放下来,把购物袋偷偷塞进了堂屋的柜子里头,没让秀芬看见。秀芬也没注意,正用手背擦脸上的面粉,擦得鼻尖上又多了一道白印子。
"你在包饺子?"老赵往灶房里探了探头。
"嗯,韭菜鸡蛋的,磊子说晚上回来吃饭。"
老赵"哦"了一声,卷起袖子进了灶房。秀芬擀皮,他包。他包饺子的手艺是跟秀芬学的,虽然包出来的饺子胖瘦不一、有的躺着有的站着,但秀芬从来不嫌弃,说躺着的那叫元宝,站着的叫金鱼,都是好兆头。
两口子在灶房里一边包饺子一边说话。灶台上那锅水已经烧上了,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把外面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韭菜切碎的清香味混着炒鸡蛋的焦香在灶房里弥散开来,满满当当的,把人的鼻腔和肺都填得充实。
赵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骑着摩托车进院门,车灯晃了一下院子里的枣树,然后熄灭了。他进了灶房,跟他妈打了个招呼,又看了他爸一眼:"爸,你今天去医院咋样?"
"好着呢,药减了。"老赵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摆了满满两盖帘。他把盖帘端到灶台边,拿起一个饺子端详了一下,这是今天包得最好看的一个,褶子捏得匀,肚子鼓鼓的,像个圆润的小元宝。
一家三口围在灶房的小方桌旁边吃饺子。灶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泛着柔柔的光。赵磊一边吃一边说厂里的事,说年底可能要加一次工资,说他们车间主任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说隔壁工位的老周戒了烟一个月胖了五斤。
老赵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的鲜和鸡蛋的香在嘴里化开,蘸了点醋和蒜泥,酸味把馅料的鲜甜又提了一层。他嚼着嚼着腮帮子鼓出一个小包,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问赵磊:"你上回说那个姑娘,后来还有联系没有?"
赵磊呛了一口醋,咳了好一阵才说:"爸你说啥呢,人姑娘就是普通工友。"
"哦,普通工友。"老赵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秀芬在旁边捂嘴笑了,赵磊被她笑得耳朵尖都红了,低着头猛吃饺子。
吃完饺子赵磊主动收拾了碗筷,秀芬在院子里消食,老赵坐在灶房的小马扎上看赵磊洗碗。儿子的背影宽了不少,肩膀结实,脖子后面那道晒痕在灶房的灯下显得更深了。老赵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应该是这样的——安安稳稳的,有热气腾腾的饺子吃,有孩子在身边转,有老婆在院子里踱着步消食。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夜已经深了,天上星子密密的,凉气从地面升上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儿。秀芬站在枣树底下仰着头看星星,花衬衫外头套了一件薄薄的毛线背心,露出的胳膊上起了薄薄一层鸡皮疙瘩。
老赵走过去站到她旁边,也仰头看了看天。星子很多,秋天的夜空比夏天通透,每一颗都亮得清清楚楚的,不像夏天那样蒙着一层水雾。"看啥呢?"他问。
"看牛郎织女。"秀芬抬手指了指南天上两道隔河相望的亮光,"又到秋天了,再过些天他们就该见不着了。"
老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几眼。那两颗星隔着银河遥遥相对,每年夏天最亮,到了秋天就慢慢沉下去了。他在农活和柴米油盐里过了大半辈子,很少抬头看星星,可这会儿仰着脖子看着那两颗隔着天河相望的光点,心里头竟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伸手把秀芬垂在肩膀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去了。秀芬侧过头瞪了他一眼,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嘴上要骂,可没骂出口,就是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不早了。"秀芬先转身往屋里走。老赵在枣树底下又站了几秒,仰头把那片星河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跟着进了屋。
他睡得很好。那一晚他没做梦,甚至一次都没醒,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第九章 秋天晒场
十月底的时候,老赵把最后一批玉米从房顶上收下来了,装进编织袋码在棚子里头,等着过些天找人来脱粒。今年的收成比他预想的还好,棚子里那一排排鼓鼓囊囊的袋子让老赵心里头踏实。
赵小曼放月假回来,看见棚子里那些玉米袋子吓了一跳:"爸,今年这么多?比去年多一半吧?"
老赵得意地笑了笑:"那块新开的坡地肥,你没见今年棒子多粗。"
赵小曼在棚子里钻来钻去地数袋子,数到一半数乱了,干脆不数了,跑出来跟她妈说:"妈,今年玉米大丰收,咱家发财了!"
秀芬正在院里晾被子,听见这话笑了:"发啥财,够给你交学费的就不错了。"
赵小曼吐了吐舌头,跑去帮她爸收拾棚子里的杂物。老赵把那个绿喷壶从角落里头拖出来了。他蹲在棚子门口,拿着喷壶翻来覆去地看。壶身上那张化肥广告贴纸已经完全卷起来了,边缘翘得老高,他伸手把那层贴纸整个撕掉了,露出底下翠绿色的塑料壳子。壳子上有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他某次干活不小心在石头上磕出来的。
他拿着喷壶走到压水井旁边,又仔仔细细地冲洗了一遍,灌上清水压了几下,喷头出来的水花均匀细密,雾化效果依旧很好。他把喷壶搁在太阳底下晒干了,然后拎回棚子里,搁在了工具箱旁边最顺手的位置。
赵小曼看着他爸摆弄那个喷壶,走过来问:"爸,你不是说不用它了吗?"
老赵把喷壶搁稳了,拍了拍手:"能用就用,别浪费。换个新的又要花几十块钱。"
赵小曼没再问了,蹲下去帮他把棚子里的空袋子叠好摞整齐。父女俩在棚子里忙活了一阵,把秋天收上来的东西该归位的归位、该晾晒的晾晒。棚子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庄稼味儿——玉米须子的枯甜、花生壳的涩、豆秆的清香,混在一块儿,闻着就觉得饱满踏实。
下午的时候刘老三过来了,坐在院子里的磨盘上跟老赵抽烟聊天。刘老三递过来一根烟,老赵接过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刘老三也不在意,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喷出一团烟雾。
"老赵,今年收完这季,明年有啥打算?"
老赵靠着枣树站着:"打算把村西头那两块地翻一翻,明年种点经济作物。花生价还行,高粱也行,让我再琢磨琢磨。"
刘老三点了点头:"你有空上我家看看我那几垄高粱,今年头一回种,长得不赖,就是不知道销路咋样。"
"行,明天去看看。"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庄稼,又聊了一会儿村里的事。刘老三说李木匠家的儿媳妇生了个闺女,李木匠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他孙女长得俊。老赵听了笑了笑,说改天包个红包去看看。
刘老三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我不坐了,家里还等着我拉玉米秸秆呢。"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老赵一眼,"老赵,你最近气色真不错。上回看见你还觉得你脸上发灰,这回红润了。"
老赵摸了摸自己的脸:"瞎说吧,我一辈子种地的脸能红润到哪去。"
"真的。"刘老三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挥了挥手走了。
老赵站在院子里看着刘老三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抬手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叼在嘴里,摸了打火机点上。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不像夏天那么毒,照在人身上刚好。他抽着烟在院子里踱了几步,走到灶房窗户那儿往里看了一眼,秀芬正在切红薯片,准备晒红薯干。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节奏平稳。
他抽完烟把烟屁股丢进灶膛里,也进了灶房。秀芬切好的红薯片薄厚均匀,一片一片码在竹筛子里,黄澄澄的。老赵端了一筛子红薯片到院子里晒,蹲在地上把薯片一片一片摊开搁在竹席上,排得整整齐齐。风一吹,红薯片微微卷起边缘,那股甜丝丝的生红薯味儿飘散开来。
赵小曼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抓着一把刚晒好的红薯干往嘴里塞,脆生生的嘎嘣响。老赵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慢点吃,噎着。"
"好吃嘛!"赵小曼嘴里塞满了,说话含糊不清的,腮帮子上还沾着红薯干的白霜。
老赵摇了摇头,嘴角是翘着的。他把一筛子红薯片都摊好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院子里晒满了东西——竹席上的红薯片、墙根底下那一排红辣椒串子、筐里晒着的花生、还有刚收回来挂在屋檐下的几捆大蒜。满院子都是秋天的味道,饱满的、踏实的、让人觉着日子过得很稳当的那种味道。
晚上赵磊也回来了,带了半只酱肘子和一袋子桔子。一家人围在堂屋看电视,电视里放着地方台的新闻,说今年全县粮食丰收,秋收进度比去年快了五天。赵磊剥了一个桔子递给秀芬,又剥了一个递给老赵,最后才给自己剥了一个。桔子皮的气味在屋里散开来,清清爽爽的,混着电视的声音和一家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老赵坐在沙发最边上的位置,手里捧着一瓣一瓣的桔子往嘴里送。桔子甜中带一点点酸,果汁在舌尖上炸开,凉丝丝的。他听着赵磊跟秀芬说厂里年底要搞联欢会的事,听着赵小曼插嘴说她班上有个男生给她递纸条的事,听着秀芬笑骂小曼小小年纪不许早恋。
他的眼皮慢慢沉了下去,但没有完全闭上,就是半开半合地靠在那儿,迷迷糊糊的,像是泡在一池温水里。他听到的声音变得模糊了,像从水面上传来的一样,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温柔地包裹着他。
他忽然就安心了。那种安心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觉得安心是因为日子过得顺,今年收成好、孩子们听话、老婆身体不错,那是一种"一切正常"的安心。可这一次他觉得安心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前一阵子摔了一跤,摔得挺惨的,可他爬起来了。爬起来之后再看眼前这些平平常常的东西,就格外觉得好。
堂屋的灯暖黄暖黄的,电视上的新闻已经切到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气温十二到二十二度。赵磊打了个哈欠,说爸妈我去睡了,明天一早还得回厂里。赵小曼也揉着眼睛回自己屋了。秀芬起来关了电视,把桌上的桔子皮拢了拢丢进垃圾桶里。
老赵从沙发上坐直了,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舒展开了。他站起来跟着秀芬进了里屋,两个人像往常一样各自洗漱,拉灯躺下。屋里黑下来之后,窗外的月光比夏天的时候更亮了些,照在窗台上搁着的那盆仙人掌上,把仙人掌的刺照得一根一根清晰可见。
秀芬翻了个身面朝他:"今天刘老三说啥了?"
"没说什么,说李木匠家添了孙女,说明年种啥庄稼。"
秀芬嗯了一声,过了几秒又问:"你那个喷壶弄干净了?"
"弄干净了,搁棚子里了。"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蟋蟀叫了几声,秋天了,叫声比以前稀疏了一些,但还在。
"老赵。"
"嗯?"
"你最近晚上还做噩梦不?"
老赵想了想:"上周做过一次,梦见下大雨把玉米冲跑了,不是蛇。后来就再没做过了。"
秀芬在黑暗里轻轻舒了一口气。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跟以前一样搭在他的胳膊上。那只手粗糙、温热,指腹上有常年干活留下的硬茧,蹭在他小臂上有一点点磨,但他没躲。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秀芬,也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攥住了她的手。两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在黑暗里握在一起,暖烘烘的。
"睡吧。"他说。
"嗯,睡吧。"
两口子没再说话了。屋外的月光慢慢地在窗台上移动,从仙人掌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万籁俱寂,只有风偶尔穿过枣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极其轻细的响声,像是大地在深夜里翻了个身,然后继续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老赵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上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没吵醒秀芬,披了件外套走到院子里。晨风凉飕飕的,带着露水的潮气和泥土的腥甜。那棵歪脖子枣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了,剩下的那些黄绿斑驳地挂在枝头,在晨光里影影绰绰的。
老赵站在院子中间,把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早晨的空气凉而清冽,灌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他慢慢地把那口气吐出来,白色的水汽在空气中散成一团薄雾,很快就被晨风吹散了。
他走到棚子门口,拉开门朝里头看了一眼。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玉米袋子在棚子深处安静地堆着,透着丰收的沉甸甸的实感。工具箱旁边那个绿喷壶安安静静地立着,壶身上那层水汽已经干了,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光里反射出翠绿色的光泽。
老赵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它从角落里拎了出来。他拎着喷壶走到压水井旁边,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地流出来,灌了半壶。他拧上壶盖,压了几下把手,喷头里喷出一片细密均匀的水雾,在晨光里散开成一小片小小的彩虹。
他关掉水龙头,把喷壶拎回棚子里,搁回工具箱旁边那个位置。然后他退出来,拉上棚子的门,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他转过身,东边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红金红的,把院墙和屋顶都染上了一层暖色。秀芬推开了灶房的门,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还没梳,蓬蓬松松的:"老赵,今早吃啥?我给你煎个鸡蛋?"
"行,"老赵说,"煎两个,咱俩一人一个。"
秀芬缩回灶房里去了,油锅滋啦的响声很快从窗户里飘出来,混着鸡蛋遇热后爆开的焦香。老赵在院子里站了最后一会儿,让太阳把脊背晒暖了,然后转身迈进了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秀芬正拿锅铲翻着锅里的煎蛋,蛋清在热油里鼓起一圈焦黄的边,蛋黄还是半凝固的橙黄色。老赵在灶台边坐下,等着那盘煎蛋出锅。他在等的时候顺手把桌上那碟腌萝卜条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给秀芬的碗里倒了一碗热好的豆浆。
豆浆的白气升上来,雾蒙蒙的,跟窗外那片秋天早晨的金色阳光搅在一起。老赵端起那碗豆浆喝了一口,滚烫的、甜丝丝的,一直热到胃里。
吃完早饭,他就要去刘老三那儿看他家的高粱了。明天他还要去县医院复查最后一次。再过些天他打算把秀芬的那件枣红外套和围巾拿出来,在她生日那天送给她。然后就是冬天了,该备炭的备炭,该糊窗缝的糊窗缝,日子还长着呢,一天一天过下去,一季一季收上来。
老赵吸溜了一口豆浆,把碗搁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枣树在晨光里站着,枝桠稀疏了许多,但树根扎得稳。他知道明年春天,这棵树还会重新发芽。
他这么想着,嘴角就自然而然地翘了起来,稳稳的,实实的,跟那棵枣树扎根的泥土一样踏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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