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诗经风物志·第五期
彼时春秋烽烟四起，戎狄铁骑长驱直入，卫国故土狼烟四起，城垣坍塌、街巷荒芜，流离百姓奔走哀嚎。远嫁许国、身居深宫的许穆夫人，隔着千山云水听闻故国覆灭的噩耗，指尖猛地攥紧怀中锦帕，指节泛白，喉间哽咽，却未落下一滴软弱的泪。她没有蜷于深宫自怨自艾，更没有坐等命运摆布。深夜烛火摇曳，她俯身伏案执简，墨笔重重落于竹简之上，落笔铿锵有力，一字一句皆是故土破碎的痛心，是牵挂苍生的滚烫执念。
殿内烛影摇摇，周遭尽是劝阻之声。贴身侍女屈膝俯身，轻轻扯住她的衣袖，柔声劝慰，望她安守夫人本分，安居许国深宫，莫要插手战乱国事。许国文武群臣更是列队殿前，纷纷摇头劝阻，躬身叩拜，以诸侯礼法、出嫁从夫的规矩层层桎梏，言语恳切却态度强硬，死死拦下她归国的念头，认定女子不该逾越身份、奔走乱世沙场。
满堂絮絮叨叨的规训、层层叠叠的非议扑面而来。许穆夫人垂眸片刻，敛去眼底翻涌的悲恸，随即缓缓抬眸挺身，腰身笔直挺立，宛若卫国原野上经风傲雪的青松。往日温润柔和的眉眼褪去温婉，覆上一层清冷沉肃，目光澄澈坚定，扫过殿中一众阻拦之人。她不疾不徐开口，语声清冽通透，不嘶吼、不激昂，却字字千斤、掷地有声：“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众人百般思虑、万般劝阻，终究不及我心中一念家国。短短八字，是一介女子对世俗规训的断然挣脱，是乱世儿女最赤诚的家国担当。
此言一出，殿内鸦雀无声，无人再能轻易劝服。她转身移步，动作干脆利落，亲手褪去满身锦绣华服，摘下珠翠钗环，换上素色轻便行衣。指尖利落梳理衣摆、系紧腰间束带，一举一动干净飒爽，全无闺阁女子的娇柔拖沓。侍女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她轻轻抬手微微挡开，抬手利落握住冰冷马缰，足尖轻点、翻身登车，端坐车辕之上，身姿挺拔端正，不卑不亢，一身素衣静待启程。
载驰载驱，归唁卫侯。
车轮滚滚轰鸣，碾碎一路晨光暮色，轧过平整官道，扬起漫天纷飞尘土。长风猎猎呼啸，狠狠掀起她的衣袂、吹散鬓边青丝，乱发贴在眉眼两侧，她却始终端坐不动，不曾抬手拢发、不曾侧身避风。眼眸越过漫漫前路，遥遥望向卫国故土的方向，眼底盛着故土倾颓的悲凉、苍生流离的悲悯，更藏着一份冲破桎梏、奔赴家国的决绝，寸寸目光皆滚烫赤诚。
一路奔波，昼夜兼程。途中许国大夫策马追赶，奉命阻拦，车马围堵在前路，言辞恳切却字字苛责，逼她折返回宫。乱世之中，诸侯联姻本是邦交筹码，世人皆觉，远嫁女子，便是夫国之人，早已与故土割裂，无需、亦不该为故国奔走。
前路被车马层层围堵，许国大夫勒马驻足，步步上前，以君臣之礼、世俗之理层层诘难，逼她折返深宫、放弃归途。许穆夫人抬手示意车夫驻车，缓缓解开车帘，缓步踏下车舆，立于苍茫旷野、漫天风尘之中。她身形纤细单薄，立于一众佩剑束甲的朝臣之间，却身姿稳正、气场凛然，无半分慌乱怯懦。面对众人步步紧逼的诘问，她从容立住，缓缓开口申辩，语气温润平和，却句句有理、字字铿锵，坦然驳斥世俗偏见，道明远女亦念故土、出嫁不忘本源的本心。
风尘拂面，她眉峰轻轻微蹙，眼底藏着山河破碎的深沉悲悯，唇角却始终平稳紧绷，不曾有半分退让。悲而不垂泪，痛而不折腰，乱世风霜压得住她的身躯，压不住她的赤子本心。世人皆困于男女尊卑的桎梏，拘于礼法世俗的规矩，乱世之中人人只求自保、明哲保身，唯有她，偏要逆世俗而行，以一介柔弱女子之躯，扛起故国残局、万千苍生的希望。
世人皆困于礼教尊卑，困于男女桎梏，困于乱世自保。唯有她，心怀故土，眼有山河，敢违世俗、敢破常规、敢担重任。她不做深宫中安然度日的傀儡夫人，只做心系家国、奔赴危难的卫国儿女。
山河万里，风月千章，不及她一身孤勇，不负故土，不负初心。
【《载驰》原文｜诗经·鄘风】
载驰载驱，归唁卫侯。 驱马悠悠，言至于漕。
大夫跋涉，我心则忧。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 视尔不臧，我思不远。
既不我嘉，不能旋济。
视尔不臧，我思不閟。
陟彼阿丘，言采其蝱。 女子善怀，亦各有行。
许人尤之，众稚且狂。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 控于大邦，谁因谁极。
大夫君子，无我有尤。
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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