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正在改变什么，西方优势如何收窄？

潮新闻客户端 特约作者 顾明远 编辑 汪江军

最近一段时间，欧洲债券市场的变化引起关注。据新华社报道，英国、德国、法国、意大利等主要经济体的长期国债收益率普遍走高。英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升至1998年以来高位，德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也达到2011年以来高位。与此同时，欧洲通胀压力重新抬头，一些国家的财政负担也在加重，政府融资的成本随之上升。

这些变化当然不能简单归咎于伊朗战争。能源价格、通胀、政府债务，这些都是欧洲早就存在的问题。只是战争让它们同时承受了更大的压力：油价上涨，通胀反复，政府融资成本也跟着上升。所以，伊朗战争的影响，不能只看战场。它更像是一根引线，把能源、财政、金融乃至产业和军事上的一些问题，一起牵了出来。

9月2日，人们在伊朗阿巴斯港的海边休闲，远处几艘商船停泊在霍尔木兹海峡上。新华社/美联

一场战争，为什么会影响欧洲债市？

先看能源。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重要的能源运输通道，大量石油和石油产品从这里经过。随着美伊冲突升级，市场对能源供应的担忧加剧，国际油价再度逼近每桶100美元。油价上涨，影响的不只是开车成本。运输、制造业的成本都会跟着上升，最终还可能传导到居民消费。

欧洲对能源价格尤其敏感。能源价格上涨，通胀就容易反弹；通胀迟迟降不下来，欧洲央行降息就会更加谨慎。利率高了，政府借钱也就更贵。因此，欧洲债市的压力并非始于这场战争。高债务、财政赤字和通胀，本来就是欧洲的老问题。战争只是又添了一把火，让这些问题更快地显现出来。

与此同时，政府不是唯一需要借钱的主体。美国大型科技企业正在大举投资数据中心、芯片和算力设施，同样需要筹集大量资金。政府发债、企业融资，都在增加市场对长期资金的需求。这也给本就承压的债券市场增加了一层压力。

美国的情况同样值得注意。美国政府债务已经超过40万亿美元，利息支出不断增加。疫情后的大规模财政支出，再加上持续的海外军事行动，都在增加财政负担。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已经承担不起这些成本。美元、美国国债和美国金融市场的优势仍然存在。但问题在于，如果美国需要承担的海外安全责任越来越多，维持这种全球军事存在的成本也会越来越高。

如果说能源和债券市场反映的是眼前的压力，那么产业领域的变化，更值得放长一点看。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西方国家能够保持领先，与工业、科技、金融和全球贸易体系密切相关。技术优势和产业优势相互支撑，资本又不断把这种优势放大。如今，这种优势已经不再集中于少数西方国家。

动力电池就是一个很直观的例子。中国已经在电池制造、产业链配套以及部分关键材料加工方面形成较强优势，欧洲、日本、韩国则在材料、设备和技术等方面保持竞争力。欧洲近年来不断加码电池产业，但生产成本仍明显高于中国。

人工智能也是如此。美国在芯片、算法、科技企业和资本市场上的优势依然明显，短期内很难撼动。但这几年，中国在大模型和产业应用上的发展也很快。从模型能力到实际落地，追赶的速度越来越快。

真正值得关注的，其实还不只是技术本身。技术做出来以后，能不能量产，供应链能不能跟上，产能能不能在需要的时候迅速扩大，这些问题同样重要。过去，科技竞争更多是在比谁先做出突破。现在，还要比谁能把突破变成产品，再把产品变成产业。

武器越先进，消耗也可能越大

军事上的变化，其实更容易看出来。过去几十年，美国在欧洲、中东和亚太的军事基地，为其海外军事行动提供了重要支撑。但随着无人机、巡航导弹和弹道导弹越来越常见，这些基地面临的威胁也在增加。伊朗战争中，美国大量使用“爱国者”、萨德等防空系统，拦截弹库存因此受到消耗，也让其他地区的防空部署承受了一定压力。即便如此，美国的军事优势仍然十分明显，全球部署和远程作战能力依旧是其他国家难以相比的。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另一件事：现代战争打的，不只是装备，也是在打消耗。一枚拦截弹造价不菲，用掉一枚就少一枚。如果战争持续下去，前线需要多少武器，后方就得不断补充多少武器。库存能不能撑住，生产线能不能跟上，运输和后勤能不能接得上，这些问题都会慢慢浮现出来。所以，武器先进固然重要，但能不能持续补充，同样是战争胜负的一部分。打到最后，比的可能不只是手里的武器有多先进，还要看背后的工业体系能撑多久。

8月24日，在美国纽约，一艘运油船驶离油品码头 新华社记者 张凤国 摄

西方仍然强大，但优势正在收窄

说到这里，是不是意味着西方的优势已经走到尽头？显然还没有。美国依然是全球最重要的经济和军事强国，欧洲也有庞大的经济体量和工业基础。美元、美国金融市场，以及西方多年积累的科技、教育和制度优势，仍然具有很强的影响力。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一场战争就突然消失。

但问题也摆在眼前。越来越多亚洲国家和地区正在进入产业和科技竞争的核心位置，全球供应链也在重新调整。与此同时，美国和欧洲要维持金融、科技和军事上的领先，需要付出的成本也在增加。

伊朗战争并没有直接改写世界格局，却让这些变化变得更加清楚。油价上涨会传导到通胀，战争开支会增加财政负担，武器消耗考验军工生产能力，而产业竞争又越来越离不开完整的供应链。这些事情单独看，或许都不足以改变什么。但放在一起看，就能发现一个变化：西方依然占据优势，但这种优势已经不像过去那么轻松。

未来的大国竞争，比的不只是技术和武器有多先进，也要看谁能承担长期成本，谁有完整的产业体系，谁能在持续消耗之后把实力补回来。一场战争不会立刻改写世界，但它会让一些原本不太容易察觉的变化浮出水面。西方依然强大，只是这个世界，已经越来越不是少数几个国家说了算。

（作者顾明远，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国际事务学者）

“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