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登记处的工作人员刚把两本离婚证推到玻璃台面上,周敏就扑哧笑出声。她侧过脸,凑到旁边林瑶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进我耳朵里:“去哪庆祝?”
林瑶穿一身米白色风衣,手腕上搭着个橙色的包,笑的时候肩膀都在抖。她斜着眼扫了我一下,嘴角翘得老高:“那还用问,挑你最想去的那家。”
我没接话,伸手把属于我的那本离婚证拿过来。封皮有点凉,我指尖在烫金的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亮手机。屏幕上显示上午十一点零七分。
窗外的天阴着,登记处的暖气开得有点足,人来人往的都带着点说不清的神色。有人红着眼圈出来,有人低着头不说话,像我们这样两个女人笑着的,还真不多。
周敏把她那本离婚证往包里一塞,动作干脆得像扔一件旧衣服。她站起身,捋了捋头发,才像刚想起我似的,偏过头说:“行了,事儿办完了,你也不用绷着个脸。以后各过各的,谁也别耽误谁。”
林瑶跟着站起来,伸手挽住周敏的胳膊。她那个包蹭到玻璃台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我抬眼扫了一下那包的logo,没说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半年前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跟老赵合伙开的公司刚稳住,周敏还在家管着日常开销,每天晚上会给我留一盏玄关的灯。我每天下班回去,鞋架上总能看到她刚摆好的拖鞋,厨房里飘着点汤味。
变化是从林瑶频繁来家里开始的。
林瑶是周敏的高中同学,以前也偶尔来往,半年前突然热络起来。她隔三差五就来我家,一坐就是大半夜,拉着周敏在卧室里嘀嘀咕咕。我有时候路过门口,能听见里面笑成一团,再仔细听,又听不清说什么。
后来周敏就开始变了。
她先是嫌我回家晚,说我眼里只有公司没有家。再后来,她开始有意无意提别人的老公,说谁谁谁给老婆买了新包,谁谁谁换了大房子。说这些的时候,她眼睛不看我,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那时候还傻,以为她只是在家待得闷了。我跟她说,公司刚上轨道,等再稳两年,咱们也换个大点的房子,你要是想出去旅游也行。
她嗤了一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等你稳?等你稳了我都老了。人家林瑶她朋友,结婚三年就住上大平层了,你再看看你。”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公司是三年前开的,启动资金大部分是我之前攒的钱,还有一部分是找亲戚凑的。老赵出技术和客户资源,我们俩搭伙干。注册的时候,周敏说她在家没事,也想挂个名,显得一家人一起打拼。我没多想,就把20%的股权挂在了她名下。
她一分钱没出,也从来没去过公司。
这些话我没跟她掰扯。我总觉得夫妻之间,算太清楚伤感情。她愿意挂名就挂着,反正公司是我跟老赵没日没夜跑出来的,她心里有数就行。
现在想想,她心里哪有数。她心里只有林瑶给她画的那些饼。
大概一个月前,有天晚上我加班到两点多才回去。客厅的灯关着,周敏的手机落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停在微信聊天界面。
我本来不想看,走过去想帮她把手机锁屏,免得耗完电。眼角扫到“离婚”两个字,脚步就顿住了。
是她跟林瑶的对话框。
林瑶发的消息:“你傻啊,他公司现在值多少钱你心里没数?真等他哪天把钱都转走了,你哭都来不及。”
周敏回:“可他那人看着老实,不像会藏钱的。”
林瑶回:“老实?男人的老实都是装的。你听我的,趁现在他还没防备,赶紧提离婚,该分的都得分到手。你那20%股权可不是白挂的,真算下来,能拿好几十万呢。”
后面还有几句,说什么“离了我给你介绍更好的”“总比跟着这个窝囊废强”。
我站在茶几旁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我指尖有点凉,没碰她的手机,就那么站着。
卧室里传来周敏均匀的呼吸声,她睡得很沉。
我没吵醒她,也没当场质问。我悄悄把她的手机按灭,轻轻放在原来的位置,然后去阳台抽了三根烟。
烟是老赵上次放我这儿的,我平时不怎么抽。那天晚上风挺大,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晃来晃去,我一根接一根,抽得喉咙发疼。
第二天一早,我正常起床,正常做早饭,正常跟周敏说我去公司。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关上门的那一刻,心里就有数了。
这婚,她想离,可以。但不该是这么个离法。不该是跟外人合谋着,把我这几年没日没夜拼出来的东西,当成她嘴里随便就能分走的肥肉。
到了公司,我直接去了老赵的办公室。
老赵正对着电脑看报表,抬头见我脸色不对,把眼镜往下滑了滑:“怎么了这是?一大早的。”
我没绕弯子,把昨晚看到的聊天内容跟他说了。说完我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涩:“老赵,你说我是不是挺像个窝囊废的?”
老赵把眼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扔,骂了句脏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面看了一眼,把门带上,回来坐我对面:“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慢慢说:“她想离,我成全她。但公司这点东西,是咱们俩熬了三年熬出来的,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被人划走一块。”
老赵点头:“这话对。股权当初是挂在她名下,但她没出资,也没参与经营,这事咱们得掰扯清楚。你要是拿不准,我帮你问问做律师的朋友。”
我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老赵就把律师朋友的话带回来了。说挂名股权这事,真要扯起来也麻烦,但只要能证明她没实际出资、没参与经营,再加上协议里写清楚她自愿放弃,就没什么大问题。
我让老赵把公司这三年的账目、出资凭证、还有工商登记的底档都整理一份给我。老赵办事利索,第二天就把一沓资料放在我桌上了。
我翻了一下午。
翻到出资记录那页的时候,我手指在自己名字上停了停。三年前凑那八十万的时候,我把自己之前存的五十多万全砸进去了,还找我姐借了十万,剩下的是老赵出的技术股折算的。
周敏那20%,从头到尾,她连公司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把资料整理好,装进文件袋,锁进了我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等。
我等着周敏提离婚。
她没让我等太久。
大概一周后,晚饭桌上,她突然把碗一放,说:“咱们离婚吧。”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好好的,说什么胡话。”
她冷笑一声:“谁跟你说胡话。我想清楚了,跟你过没意思,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我受够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想清楚了?”
她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想清楚了。财产该怎么分就怎么分,我也不占你便宜。公司我那20%,该是我的就是我的。”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脸上没露。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行,你要是真想离,我也不拦着。但财产的事,得说清楚。”
她见我答应得痛快,反倒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那就约个时间,去把手续办了。”
我说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正常去公司,晚上正常回家。她忙着跟林瑶逛街、吃饭,每天都回来得很晚。我们俩在一个屋檐下,像两个住在一起的陌生人。
离婚协议是我拟的。
我拟好之后,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跟她说:“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她当时正拿着手机跟林瑶发语音,眼睛扫了一下协议,随手翻了两页。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去,停在“存款分割”那一行。
她看到“周敏个人名下存款五万元归其所有”,皱了皱眉:“就五万?”
我抬眼:“咱们家存款本来就不多,这些年公司一直在投钱,家里开销也大。你平时买东西、跟朋友出去玩,哪样不花钱?”
她撇了撇嘴,又往后翻。翻到“股权分割”那页的时候,她停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我心里绷着,面上没动。
她看了几秒,“啪”地把协议合上:“行吧,五万就五万。反正公司那边,该我的也跑不了。”
我没接话,看着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签字的时候,笔尖很流畅,连顿都没顿一下。
我把协议收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拿起手机,给林瑶发消息去了。我甚至能猜到她发的是什么,无非是“他答应了”“挺痛快的”之类的话。
现在想来,她那时候大概觉得,我就是个傻的。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觉得签不签协议都一样,反正工商登记上有她20%的股权,她想什么时候要,就能什么时候要。
她忘了,工商登记是一回事,真要拿钱,又是另一回事。
登记处的工作人员又喊了下一号,玻璃窗口后面坐回了另一对夫妻。周敏挽着林瑶的胳膊,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她们走了两步,见我没跟上,周敏又回过头,不耐烦地说:“你还愣着干嘛?不会是后悔了吧?我跟你说,现在后悔可晚了。”
林瑶也跟着笑,她那个橙色的包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她慢悠悠地说:“就是啊,大男人,拿得起放得下。离了婚,你也好专心搞你的公司,是不是?”
她说“公司”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
我站起身,把离婚证塞进公文包里。公文包里还躺着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还有老赵给我的那沓工商登记和出资凭证的复印件。
我看着她们俩,没说话,慢慢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开了一点。
我拉开公文包,手指碰到那沓纸的边角,没急着掏出来。周敏和林瑶已经走到登记处门口了,林瑶还在笑,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我跟你讲,那家新开的日料,我朋友去过,说环境特别好。”林瑶挽着周敏的胳膊,“咱俩今天好好搓一顿,就当给你庆祝新生。”
周敏笑得眼睛弯弯的:“行啊,你请客,我买单。”
我心里默数了一下,这半年周敏请林瑶吃饭的钱,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三千了。去年冬天林瑶过生日,周敏拉着我去商场,挑了一条两千多的围巾送她。我当时多嘴问了一句“你闺蜜生日你送这么贵的”,周敏当场就翻了脸:“人家林瑶对我多好,你懂什么?”
我没再说话,那两千多是从我工资卡里划出去的。周敏自己没工作,家里的开销全从我账上走,她花得顺手,我也没拦过。
现在想想,那些钱都喂了狗了。
我跟着她们走出登记处的大门。外面风有点大,天还是阴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地。周敏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低头划拉,大概是看附近有什么吃的。
林瑶站在她旁边,那个橙色的包晃来晃去。我多看了两眼那个包,想起上个月周敏跟我提过一嘴,说林瑶换了个新包,好几万呢,人家老公给买的。
我当时没接话。现在我想起来了,林瑶是离婚的,哪来的老公。
“你走不走啊?”周敏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你要是想自己开车回去也行,我跟林瑶打车走。”
我没动,站在她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把手伸进公文包里,把那沓纸抽了出来。
“周敏。”我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脸上还带着笑:“干嘛?”
我把那沓纸递过去,纸角在风里轻轻颤着:“协议你签了,但有几页你可能没细看。我帮你翻一翻。”
周敏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林瑶也凑过来,歪着头往纸上瞧。
第一页是离婚协议,她签过字的那份。我翻到第三页,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你看这儿,白纸黑字写着,你自愿放弃公司股权,不参与公司任何资产分割,只拿你个人名下的五万存款。”
周敏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像没反应过来似的,又从头看了一遍。林瑶也看清楚了,她那个爱马仕包在胳膊上晃了一下,声音尖起来:“这什么意思?周敏你什么时候签的这个?”
“就上周,在我家餐桌上。”我说,“她签字的时候,你正给她发语音呢。”
周敏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两下,才挤出一句:“你……你当时没说清楚!”
“我怎么没说清楚?”我把手插进兜里,声音不大,“我把协议放桌上,跟你说‘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你自己翻了两页就签了,笔都没顿一下。”
林瑶一把从周敏手里抢过协议,飞快地往后翻。她翻到“股权分割”那一页,眼睛扫了几行,脸色也变了。她抬头看我,语气里带着火:“你这是蒙人!周敏不懂这些,你让她稀里糊涂签了字,这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我看着她,“她签的字,她按的手印,白纸黑字。她要是觉得不算数,可以去找律师咨询,走正规流程。我又没拦着她。”
林瑶噎住了。
周敏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协议,指尖发白。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你早就打算好了?”
我没接话,从她手里把协议拿回来,折好放回公文包。然后又从包里抽出第二沓纸,是工商登记的复印件。
“还有这个,你也看看。”我把纸递过去,“公司注册的时候,写的是你持股20%。但那20%是挂名的,你没出一分钱,没参与过任何经营。这三年公司开股东会,你一次都没去过,签字都是代签的。”
周敏没接,她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纸,像那东西会咬人似的。林瑶倒是接过去了,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工商登记上写的是你持股20%,”林瑶抬起头,语气变了,“但这上面也写了,实缴出资额是零。你一分钱没掏,就挂个名,真打官司,法院未必认你这20%。”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没刚才那么冲了,反而带着点慌。
我看着她:“你懂行。”
林瑶冷笑了一声,把纸甩回我手里:“我不懂行,但我认识懂行的人。周敏,你别被他唬住,这事没完。”
周敏站在那儿,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慌,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躲她的目光,把工商登记复印件收好,又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几张照片。
“还有这个。”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们,“上个月你生日,林瑶让你给她买那条围巾的转账记录。还有去年冬天,你给她转的那笔钱,备注写的是‘借’。”
周敏的脸色更白了。
林瑶倒是反应快,她扯了一下周敏的胳膊:“别看他手机,他那是吓唬你呢。转账记录怎么了?朋友之间借钱还钱,天经地义。”
“是,天经地义。”我把手机收回来,“所以我也没说别的。我就是提醒你们一句,账都在我这儿记着。你要是想走法律程序,我奉陪。”
周敏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婚已经离了,协议你也签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签的那份协议,不是随便签着玩的。”
我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查的是工商登记信息,那是公司的事,不是你的钱。”
周敏愣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林瑶也站在那儿,那个橙色的包垂在她手边,晃都不晃了。
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卷起几片梧桐叶,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我看了她们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老赵。
“办完了?”老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办完了。”我说。
“那下午两点,公司见。账目我理了一份,你过来看看。”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身后隐约传来周敏的声音,像是在跟林瑶说什么,风一吹就散了。
我没回头。
停车场在登记处后头,露天的,地上划着褪了色的白线。我那辆车停在最边上,旁边有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往车顶上落。我走到车跟前,按了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坐进驾驶座,我没急着发动。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挡风玻璃上落的几片叶子。刚才在门口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哪句是多余。
手机又响了。
我以为是老赵,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了。
“喂,是我。”电话那头传来周敏她妈的声音,嗓门有点高,“小周啊,你们今天是不是去办手续了?”
我嗯了一声:“办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一下子没想好怎么接。过了几秒,她妈又说:“敏敏回来跟我说,你让她签了个什么协议,说公司股权她一分不要,就拿了五万块钱。小周,你们好歹夫妻一场,你不能这么坑她啊。”
我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没急着说话。她妈还在那头絮叨:“她二十岁就跟了你,这么多年没上班,在家给你洗衣做饭。你公司开起来,她没功劳也有苦劳吧?你现在拿个协议出来,说让她净身出户,这说不过去。”
“妈。”我叫了一声,叫完才觉得这个称呼已经不合适了,但也没改口,“你问问周敏,这半年她在家做过几顿饭。你再问问她,林瑶给她出的那些主意,有没有一条是为她好的。”
她妈在电话里急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林瑶是她闺蜜,还能害她不成?”
“我没说林瑶害她。”我声音放平,“我就是说,协议是她自己签的,字是她自己写的。我没逼她,没骗她。她要是觉得亏了,可以走法律程序,我这边材料都留着。”
她妈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了她:“妈,我还有点事,下午公司要开会。您跟周敏说,五万块钱已经打她卡里了,让她查查。”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有点凉。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银行到账的短信还在,周敏那五万块,早上去登记处之前我就转过去了。
没少她一分。
我把车打着,慢慢倒出车位。倒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登记处门口已经没人了,周敏和林瑶不知道去了哪儿。那个橙色的包,也不见了。
车开上主路,等第一个红灯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周敏她妈刚才说,敏敏回来跟她说。也就是说,周敏已经到家了。从登记处到她妈家,开车也就十来分钟,她倒是跑得挺快。
红灯变绿,我踩下油门。路两边的店一家接一家往后跑,有卖水果的,有开面馆的,还有一家新开的奶茶店,门口排着几个年轻人。这些店我看着都眼熟,又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跟周敏住了六年的那个小区,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我往左拐了,没回去。
其实也没什么好回去的。那个房子里,该拿的东西我前几天就收拾好了,装了两个箱子,放在公司宿舍。剩下的家具家电,我一样没动。周敏爱住就住着,房租我交到了月底。
车开到公司楼下,正好十二点四十。我停好车,去旁边小饭馆要了碗面。老板娘认识我,笑着问:“周老板,今天怎么一个人?”
“嗯,一个人。”我坐下,抽了双筷子。
面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我低头吃了几口,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老赵。
“你到哪了?”老赵问。
“楼下吃面呢。”我嚼着面说,“你吃了没?”
“我早吃了。”老赵说,“你慢慢吃,不着急。下午的会,就咱们俩,没外人。”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吃完面,我把钱付了,站在饭馆门口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敏发来的微信。
“你把我妈电话挂了?”
我看着她发来的这几个字,没回。过了两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五万块我收到了。协议的事,林瑶说可以找律师。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我把烟头摁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慢慢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行,我等你律师。”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兜里,转身往公司走。
老赵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桌上摊着一堆报表,他看我进来,给我倒了杯茶:“坐。”
我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赵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这个季度的账,你看一眼。还有工商那边,我下午约了人,把股权变更的材料再核一遍。”
我点点头,翻了两页。数字都对得上,跟老赵之前给我看的那份一模一样。
老赵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前妻那边,没闹吧?”
“闹了。”我合上文件,“她妈来电话了,她自己也发了微信,说要找律师。”
老赵哼了一声:“找就找。当初她挂名的时候,咱俩就跟她说过,公司的事她不用管,她也乐得清闲。现在离了婚,想起来要钱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慢慢往下沉。
老赵又说:“我下午约了律师,把协议的事再问一遍。该补的材料补上,别留尾巴。”
我抬头看他:“老赵,谢了。”
老赵摆摆手:“谢什么。这公司是咱俩拼出来的,又不是她周敏的。你能想明白,不跟她们撕破脸,把事情办得干干净净,这就行了。”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下午的会开了两个多小时。老赵把股权变更的流程一项一项过了一遍,我在旁边听着,偶尔提几句。窗外的天一直阴着,办公室里的灯亮得发白。
散会的时候,老赵问我:“晚上一起喝点?”
我摇摇头:“不了,我想回去睡一觉。”
老赵拍了拍我肩膀:“行,那你早点休息。明天公司还有事,别迟到了。”
我应了一声,收拾好东西下楼。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从兜里滑出来,屏幕亮了一下。
又是周敏的消息。
“林瑶说,你那些转账记录,根本不能当证据。你少吓唬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没回。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车灯亮起来,照出一片白。我打了把方向,慢慢开出停车场。路上车不多,我开得不快,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得人清醒。
等红灯的时候,我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把周敏的微信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然后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屏幕朝下扣着。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往前滑去。后视镜里,那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几扇,老赵的办公室就在其中一扇后面。
我想起三年前,我跟老赵坐在一个破旧的小办公室里,吃着盒饭,对着满墙的图纸熬夜。那时候公司账上没几个钱,我连打车都舍不得,每天骑电动车跑客户。周敏那会儿还跟我说,别太累了,家里有她呢。
也就三年。
三年后,她坐在登记处里,笑着问闺蜜去哪庆祝。
我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我没看。车拐上主路,前面是一片车尾灯,红通通的,像一条河。
我跟着车流慢慢往前开。路还长,公司还在,日子还得往下过。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宿舍的窗帘薄,光透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漱。
手机一晚上没响。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周敏的消息停在昨晚那条,后面没再发。她妈也没再打电话来。
我穿上外套,出门买了两个包子,边吃边往公司走。到公司的时候,老赵已经在了,正蹲在门口给绿萝浇水。
“来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气色还行。”
我笑了一下:“睡了一觉,踏实了。”
老赵点点头:“踏实就对了。钱在账上,公司在手上,比什么都强。”
我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天没看完的邮件。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暖乎乎的。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扫了一眼,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我这个月的房贷已经代扣成功。
我把短信划掉,继续干活。
日子没停。我也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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