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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闹钟响到第三遍的时候,沈薇才从被窝里伸出手把手机按掉。
窗帘透进一线灰白的光,她在床上又躺了三十秒,才强迫自己坐起来。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蜡黄,两个黑眼圈挂得像被人揍过,嘴角甚至有干涸的口水印。
沈薇盯着镜子里那个像被榨干的人形,慢慢把牙膏挤上牙刷。
程屿总是这样。不管她前一天加班到几点,凌晨三点回到家,他永远精神百倍地等在床上。她累得眼皮都睁不开,程屿的手已经缠上来,掌心滚烫,嗓音含混地喊她名字,像只不知餍足的兽。沈薇拒绝过,也被无视过。后来她学会了在程屿兴奋的间隙里闭眼假寐,靠那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几秒钟恢复一点体能。
五点半,程屿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打在耳廓上,带着点刚醒的哑。
“薇薇,昨晚舒服吗?”
沈薇把牙刷塞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程屿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又凑近了些,手掌从睡衣下摆探进去。沈薇整个人僵了一瞬,嘴里含着满口泡沫,偏头躲开:“我上班要迟到了。”
程屿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他靠在浴室门框边,看着沈薇慌忙漱口擦脸,眼底有种沈薇读不懂的情绪。不像是生气,也不像失落,更像是一种……沈薇说不出,那种眼神让她后背发凉。
“今晚早点回来。”程屿说。
沈薇拎着包逃出门的时候,程屿还穿着睡衣站在玄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里。她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忘了吃早餐。
到公司坐在工位上,隔壁组的小周探头过来:“薇姐,你昨天又熬夜了?”
沈薇扯出个笑:“赶方案。”
小周递过来一杯咖啡:“你这黑眼圈,我都怕你哪天猝死在工位上。你家程屿也不管管你?”
沈薇接过咖啡,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她没接这个话茬,低头点开邮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邮件晃得她眼睛疼。她在广告公司做策划,这个月接了三个项目,甲方个个难缠,凌晨改方案是常态。但以前再累,睡一觉也就缓过来了。自从和程屿住在一起,她就没有一天睡足过。
茶水间里,两个实习生正在聊八卦。
“听说了吗?程总监的前女友回国了。”
“哪个程总监?”
“还能哪个,设计部的程屿啊。他前女友叫宋听澜,听说在国外拿了什么设计大奖,这次是被公司高薪挖回来的。”
“哇,那程总监现在女朋友……”
“一个普通策划,你觉得能比得过宋听澜?”
沈薇端着空杯子站在茶水间门口,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两个实习生回头看见她,脸刷地白了,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溜走。
沈薇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下,接了杯热水。
回到工位,她打开微信,程屿的头像安静地躺在置顶位置。最后一条消息是今早她出门后发的:“晚上想吃什么?”
沈薇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随便”。
她点进程屿的朋友圈。他很少发东西,上一条是两个月前,一张设计稿的照片,配文“终于定稿”。底下的评论里,沈薇看到一个陌生头像点了个赞,点进去,朋友圈封面是一张女人的侧脸照,在某个异国的街头,阳光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
宋听澜。
沈薇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午饭时间,沈薇没有去食堂,趴在桌上补了二十分钟觉。手机震了一下,是程屿发来的语音。她点开,程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笑意:“薇薇,今晚公司有个接风宴,你陪我一起?”
接风宴。给谁接风,不言而喻。
沈薇把手机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程屿的声音温和体贴,听不出任何异样。她慢慢坐直身体,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六点,沈薇对着镜子补了口红,遮瑕膏在黑眼圈上盖了三层才勉强盖住。程屿准时出现在她公司楼下,银灰色西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他靠在车门上冲她笑,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
沈薇走过去,程屿自然地揽住她的肩,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个吻。
“今天口红颜色好看。”他说。
沈薇没说话,钻进副驾驶。
接风宴定在一家日料店的包间。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设计部的同事。主位上坐着一个女人,穿墨绿色丝绒裙,锁骨上一条细链坠着颗碎钻,头发松松挽着,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正低头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沈薇第一眼对上那双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宋听澜比照片上好看得多。她笑起来眼尾微微上翘,目光掠过沈薇,落在程屿身上,自然而然:“程屿,好久不见。”
程屿的手还在沈薇肩上,他冲宋听澜点点头:“听澜,这是沈薇,我女朋友。”
宋听澜的视线这才在沈薇脸上停了两秒,那目光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沈薇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宋听澜伸出手:“你好,常听程屿提起你。”
沈薇握上去。宋听澜的手很软,掌心干燥微凉,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席间觥筹交错,沈薇坐在程屿旁边,安静地吃寿司。宋听澜坐在程屿对面,两人隔着桌子聊设计、聊国外的生活、聊共同认识的朋友。其他人插不进话,偶尔用暧昧的眼神交换一下,又偷偷瞟沈薇的反应。
沈薇一直在吃。芥末章鱼呛得她眼眶有点红,她低头喝了口茶,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程屿的膝盖在桌下碰了碰她,低声道:“不舒服?”
沈薇摇头。
宋听澜忽然举杯:“沈薇,我敬你一杯。程屿这个人啊,工作狂起来不要命,你要多担待。”
沈薇端起酒杯,碰到宋听澜的杯沿。宋听澜又说:“我这次回来打算长住,以后常联系。”
沈薇仰头把清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烧得胃里暖烘烘的。她放下酒杯,忽然笑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沈薇擦了擦嘴角,弯着眼睛说:“宋小姐回来真是太好了。程屿他每天晚上都折腾到很晚,我真的快熬不住了。你回来,我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呛了口水,有人筷子掉在桌上。程屿转头看沈薇,眉头微微拧起来,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宋听澜举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得体微笑,只是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沈薇没看任何人。她低头夹起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送进嘴里,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蘸料碟里,和酱油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给程屿发了条微信。
“我们分手吧。”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沈薇听见自己心脏重重跳了一下,然后是一种奇异的、轻飘飘的解脱感。
她站起身,拎起包,冲宋听澜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灿烂到近乎扭曲的笑容。
“宋小姐,程屿归你了。祝你们幸福。”
包间的门在她身后合上,隔断了里面骤然炸开的声音。
沈薇走出日料店,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站在路灯下,仰头对着漆黑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在包里疯狂震动,程屿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出来,又暗下去,又亮起来。
沈薇没有接。
她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步子越来越轻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口红花了半边,黑眼圈在冷白光下格外狰狞,但她嘴角咧得老大,眼眶里还含着泪,活像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
沈薇推开便利店的门,买了一罐冰可乐。
拉开拉环的时候,气泡咕嘟咕嘟涌上来,溅了她一手。她靠在收银台边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激得牙根发酸。收银小哥被她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吓了一跳,犹豫着问:“小姐,你没事吧?”
沈薇把易拉罐往台面上一顿,可乐晃了晃。
“没事。”她说,嗓子还是哑的,“我高兴。”
第2章
沈薇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冰可乐喝到只剩最后一层浅底,气泡早散光了,温吞吞的液体裹着黏腻的甜,滑进嗓子眼里却像咽了一团棉花。她盯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绿灯亮了又红,红了又绿,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在她眼前模糊成一团流动的光斑。
手机还在震。程屿又打了六通电话,发了十几条消息,从“你在哪”到“沈薇你疯了吗”再到“别闹了回来好好说”,措辞一条比一条急。沈薇一条都没点开,屏幕亮起来她就直接按灭,后来烦了,索性调成静音,倒扣在膝盖上。
手机安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一条新消息弹出来,不是程屿。
是宋听澜。
沈薇盯着锁屏界面上弹出的预览条,手指顿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宋听澜的头像和朋友圈封面是同一个人,侧脸逆光,笑得温婉大方。
“沈薇,今晚的事你别放在心上。程屿刚才跟我解释过了,他平时工作压力大,可能忽略了你。你在哪?我让程屿去接你。”
沈薇看着这段话,忽然笑出了声。
她往上划了一下,又看了一遍。宋听澜的措辞滴水不漏,温柔体面,恰到好处地把自己摆在“帮他递话”的位置,既表明自己跟程屿之间坦荡清白,又不动声色地暗指沈薇在饭局上那番话是情绪失控的胡闹——是因为程屿“忽略了她”,所以她才发疯。
沈薇把消息截了个图,没回。
她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易拉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拍裤子,发现自己连个去处都没有。她和程屿住的那套公寓是她租的,钥匙在包里,但她不想回去。她走到公司楼下的二十四小时咖啡馆,要了杯热美式,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把手机翻开,微信通讯录从上到下划了一遍。
爸妈在老家,打过去只会让二老担心。闺蜜林冉在杭州,这会儿估计刚下班,电话拨通之后那头喂了一声,沈薇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怎么说。
“薇薇?”林冉的声音警觉起来,“你怎么了?哭了?”
沈薇吸了吸鼻子:“没哭。冉冉,我跟程屿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冉爆出一句脏话,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一串追问。沈薇靠在沙发背上,听着林冉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正在换衣服收拾东西,嘴里还骂骂咧咧:“早该分了!你在他那儿熬成什么样了?我上个月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得了什么绝症!你现在在哪?别动,我买票过来……”
沈薇听着听着,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她和林冉聊了快一个小时,挂断的时候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咖啡馆里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吧台上的小哥已经开始擦杯子准备打烊。沈薇趴在桌上迷迷糊糊闭了一会儿眼,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回到了那张床上,程屿的手扣着她的腰,黑暗中她连翻身都翻不了,那种被困住的感觉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手机屏幕上又弹出消息,这回是公司工作群,凌晨一点还有人艾特她问方案的事。沈薇回了一句“明天早上给你”,刚要锁屏,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钻了进来。
“沈薇,我是程屿的妈妈。屿儿刚才回来脸色很差,跟我说你们吵架了。这孩子脾气倔,阿姨替他跟你道个歉。你先回家,有什么事好好说,别闹得这么大。”
沈薇盯着那个号码,心里像被人捏了一把。程屿的母亲她见过两次,都是过年的时候去程家吃饭。程母对她态度客气有余亲近不足,言谈间透着一股“我们家程屿条件这么好,你一个普通姑娘别不知足”的意味。这条消息看着是来劝和的,但字里行间全是“你闹什么闹”。
沈薇把手机塞进口袋,拎包离开了咖啡馆。
凌晨两点的街道空旷安静,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沈薇走在回家的路上,那套公寓就在前面三公里,步行大概四十分钟。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程屿的脸,一会儿是宋听澜那条消息,一会儿又是程母那句“别闹得这么大”。
她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抬头看见七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沈薇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上去。她在对面二十四小时超市买了瓶水和一包纸巾,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头靠着椅背,把外套裹紧了些。秋夜的凉意从石凳底下一寸一寸漫上来,她缩了缩脖子,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程屿。他没有再打电话,只发了一段话,很长,沈薇眯着眼看完,大意是“你今天太冲动了,听澜只是朋友,你要是不舒服我以后不跟她单独接触。回来吧,我们谈谈。”
沈薇手指按在对话框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折腾了三次。最后她只回了一句。
“程屿,你那五年折腾我,我没怪过你。但今晚我看见你给宋听澜倒酒的样子,你倒得那么顺手,那么自然,你跟她说话时候的眼睛——你从来没那样看过我。我累了,真的累了。”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彻底关了机。
长椅上太硬,沈薇后半夜睡得很浅,断断续续做了几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她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跑,身后有人追她,她拼命跑拼命跑,推开走廊尽头的门,外面是一片刺眼的白光。白光里有个人影,背对着她,那人的轮廓很模糊,可她莫名觉得熟悉。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晨跑的邻居从她身边经过,投来好奇的一瞥。沈薇揉着酸疼的脖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公寓楼下取了份早餐。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盯着楼层数字发呆,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程屿该怎么开口。收拾东西走人,押金留给程屿,这个月房租当分手费,干净利落。
电梯门开。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沈薇的视线从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往上移,深灰色的西装裤,挺括的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手腕,腕骨凸起处有一颗很小的黑痣。
那张脸——轮廓分明,下颌线像用刀裁出来的,眉眼很深,瞳仁是极淡的褐色,在走廊的顶灯下泛着一点琥珀似的光。他站在沈薇公寓门口,姿态松弛地靠着墙,两只手插在裤袋里,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我等了有一阵了但我不急”的从容。
沈薇手里的早餐袋啪嗒掉在地上。
那人偏过头来看她,薄唇微微弯了一下,嗓音低沉清冽,像月光落在冰面上。
“沈薇,”他说,“你昨晚说的那句话,还算数吗?”
沈薇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认识这张脸,应该说全公司的人都认识这张脸。设计部上一任总监,半年前突然辞职出国,公司上下传遍了各种八卦,有人说他被竞对挖走了,有人说他家里出了事,还有人说他本来就是个空降的大佬,来这儿只为渡个金。
但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所有人都叫他“那位”。
沈薇脑子里嗡地一声,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电梯,又转回来看向面前这个人。他站在这条普普通通的公寓走廊里,跟周围廉价的装修格格不入,像一柄名贵的长剑插在菜市场的案板上。
“你……”沈薇听见自己声音发飘,“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男人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指间夹着一张名片,递过来。沈薇接了,低头一看,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那名字是手写的,笔锋凌厉。
“裴烬。”
沈薇念出声来,觉得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有种陌生的沉。她抬头,裴烬已经直起身,朝她走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忽然被拉近到呼吸可闻,沈薇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雪松气味,冷冽干净。
裴烬低头看着她,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映出沈薇此刻的狼狈——头发乱糟糟的,眼底青黑,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面包屑。
他抬手,拇指在她嘴角轻轻蹭了一下。
“沈薇,”裴烬慢慢说,“程屿不要你了,我要。”
沈薇大脑宕机了三秒。然后她后退一步,背撞在冰凉的墙壁上,裴烬的手还悬在半空。走廊尽头那扇门忽然被从里面拉开,程屿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和暴躁。
“沈薇你回来了?你他妈昨晚去哪……”
程屿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了沈薇,看见了沈薇面前的裴烬,看见了裴烬那只刚刚从沈薇嘴角移开的手。程屿脸上的表情从焦躁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一种沈薇从没见过的、近乎狰狞的寒意。
“裴烬。”程屿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裴烬收回手,不紧不慢地侧过身,冲程屿微微颔首。
“程总监,”他语气平稳得像是约了个下午茶,“我替沈薇来拿她的东西。”
第3章
走廊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水分,干涩得令人喉咙发紧。
程屿站在门口,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眼底血丝密布,明显一夜没睡。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裴烬身上,下颌绷出锋利的弧线,手指攥着门框边缘,指节泛白。
沈薇贴着墙壁站着,后背一片冰凉。她看看程屿,又看看裴烬,脑子里还在努力处理刚才那句“我替沈薇来拿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程屿先开口了,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裴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烬把手插回裤袋里,姿态随意地往沈薇这边偏了偏身子,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昨天下午。正好赶上了接风宴,听说沈小姐在饭桌上提了分手,我就过来看看情况。”
程屿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你看什么情况?沈薇是我女朋友,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前女友。”裴烬纠正,语气平淡,“沈小姐亲口提的分手,我在场听到了。”
沈薇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昨晚也在那家日料店?”
裴烬侧头看她,那双褐色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我在隔壁包间。隔音不太好,你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响亮。”
沈薇的脸腾地烧起来。她想起自己昨晚那句“程屿归你了祝你们幸福”,喊得整个包间都听见了,如果隔壁包间隔音真不好,那她等于当着这位“前任总监”的面把脸丢到了姥姥家。
程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往前迈了一步,把门开得更大了些,整个人挡在玄关处:“裴烬,我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沈薇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一个半年不见人影的前上司,突然跑来说要替她拿东西?你觉得我信吗?”
裴烬没急着回话。他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程屿。
“程总监,看看这个。”
程屿皱着眉凑近了些,沈薇也歪头去看。屏幕上是一份PDF文件的截图,抬头是某公证处的公章,下面密密麻麻的文字沈薇来不及细看,但扫到了几个关键词——“租赁协议”“房屋产权变更”“沈薇名下”。
程屿的表情变了。从愤怒到困惑再到某种沈薇看不懂的惊疑,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你什么意思?这房子……”
裴烬收回手机:“这栋公寓楼登记在一家叫‘烬火’的资产管理公司名下,沈薇目前住的这套七楼A,租约签了三年,承租方写的是她的名字——但是承租人那一栏,沈薇只签了字,没看条款。协议里有一条补充说明,租期内若承租人与特定第三方建立亲密关系,甲方有权提前终止租约并追索违约金。”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沈薇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转头看向程屿:“他说什么?这房子……是你租的?”
程屿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的脸色由青转白,像是被人当面抽了一巴掌却没想好怎么还手。沈薇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和程屿同居这三年,房租一直是程屿在付,她每个月往他微信上转账他从来没收过,她也就默认这房子是他租的。但现在裴烬的说法让这件事变得诡异起来——房子登记在一家她听都没听过的公司名下,而承租人写的是她的名字。
“程屿,”沈薇的声音发紧,“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程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找回了声音:“他在胡说八道。这房子是我租的,中介是我联系的,合同是……”
“合同是你让沈薇签的那份。”裴烬截断了他的话,语气仍然不紧不慢,“你告诉她那是租房合同补充协议,她信了,看都没看就签了字。但你不知道的是,沈薇签字那天,这栋楼的产权已经完成了转移。旧业主卖了楼,新业主是烬火。”
程屿猛地抬头:“你是烬火的——”
“我是烬火的法人。”裴烬说,“所以程总监,严格从法律上讲,这三年你住的是沈薇的房子。而沈薇——”他转向沈薇,下巴微抬,“你跟程屿同居的这三年,他一直在用你的房子住,一分钱租金没付过。你算算这笔账。”
沈薇的脑子嗡嗡作响。她靠在墙上,视线在裴烬和程屿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每个字她都听懂了,连起来却像一团乱麻。她想起三年前程屿把那份协议递给她时的样子,温柔地笑着,说“薇薇,房东要重新签份合同,你帮我签个字就行,我懒得跑”。她看都没看,直接在乙方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当时她满心都是跟程屿住在一起的甜蜜,哪会去怀疑什么。
程屿忽然笑了一声,是那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冷笑。他退后半步,双手抱臂,重新倚在门框上,眼底的慌乱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薇很熟悉的表情——他在工作中运筹帷幄时惯有的那种掌控感。
“裴烬,你绕这么大一圈,无非是想在沈薇面前演一出救世主的戏码。”程屿的声音沉下来,“行,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怎么样?房子是她的,我搬走就是了。可沈薇跟我在一起五年,这五年我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思多少时间,你拿一张破产权证就能抹掉?”
裴烬没接话。他只是静静看着程屿,眼底那点琥珀色的光落在沈薇眼里,不知怎么让沈薇想起那天在茶水间听到的对话——“程总监的前女友回国了”——等等。
沈薇脑子里忽然劈过一道闪电。
她猛地转头看向裴烬:“你昨天回来……是因为宋听澜回国?”
裴烬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程屿的脸色再次骤变。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关宋听澜什么事?沈薇你别听他挑拨——”
“宋听澜是我妹妹。”裴烬说。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窄小的走廊。沈薇觉得自己今天的“震惊”额度已经彻底用完了,但这一条还是精准地击中了她。她张着嘴,看裴烬用一种“我好像忘了告诉你”的平淡语气继续说:“同父异母,她跟母姓。她回国的事我上个月就知道了,本来跟我没关系,但听说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你——”
裴烬的目光落在程屿脸上,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平了。
“程屿,你当年和宋听澜分手,是真分手还是假分手,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跟她之间那笔烂账我不感兴趣,但你把沈薇卷进来,替宋听澜挡了三年的枪——这账你得跟我算。”
程屿的瞳孔骤缩。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沈薇侧头看了一眼,是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步履沉稳,手里各拎着一只公文包。他们走到裴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其中一人冲裴烬微微低头:“裴总。”
裴烬点了下头,然后重新看向程屿,声音里裹着一层薄薄的笑意,但那笑意底下是冷的。
“程总监,昨天接风宴上沈小姐说得很清楚,分手是她提的,轮不到你不同意。你如果还要纠缠,”裴烬顿了顿,目光从那两个黑西装身上掠过,“我不介意让公司法务部的人陪你聊聊那份租房协议里的其他条款——违约金那一栏,数字还挺大的。”
程屿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盯着裴烬看了很久,久到沈薇以为他要暴起动手。但程屿没有。他慢慢松开攥着门框的手,后退一步,退进门内,然后“砰”一声把门摔上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沈薇背靠着墙壁慢慢往下滑,最后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胸腔里堵得厉害。裴烬在她面前蹲下来,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那双褐色的眼睛平视着她,声音低了许多。
“沈薇,刚才我说的那些话有些超出了原本的计划。吓到你了?”
沈薇从指缝里漏出一声呜咽,闷闷的:“你……你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裴烬轻声问。
沈薇点头。
裴烬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昨晚你在日料店那番话,让我想起一个人。她也曾经在某个饭局上站起来,说‘这日子我过够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薇慢慢放下手,露出湿漉漉的眼睛。
裴烬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淡,却不像之前那样带着计算。他伸手,在沈薇头顶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不过在那之前,”他说,“你先想想怎么处理程屿这条线吧。他这会儿在屋里没准正在给宋听澜打电话。而我那位妹妹,手段可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沈薇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着裴烬逆光的轮廓。走廊顶灯在他身后晕出一圈毛茸茸的边,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俯视下来,认真得近乎郑重。
“沈薇,”裴烬说,“从现在开始,你要打起精神了。”
第4章
沈薇蹲在走廊的地砖上,膝盖硌得生疼,脑子里的线团还没解开,但至少抓到了几根线头。
她慢慢地站起来,脚麻得趔趄了一下,裴烬的手及时扶住她手肘,力道稳稳当当,一触即分。沈薇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抹了抹,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早餐袋,包子滚出来沾了灰,没法要了。
裴烬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说:“先处理正事,早餐回头再买。”
他侧头对身后那两个黑西装点了下下巴,其中一个男人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递过来。沈薇接过去翻了翻,是一份正式的“合同终止告知函”,抬头打印着烬火资产管理公司的公章,内容大意是根据租赁协议第七条,甲方正式启动合约解除程序,要求乙方在三个工作日内搬离,同时附带了违约金计算明细。
沈薇看到那个违约金数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七位数。
她抬头看裴烬:“这是……真要让他赔?”
裴烬靠在墙壁上,双臂交叉,姿态闲适得像在街边喝咖啡:“条款白纸黑字写在那,他想赖也赖不掉。不过具体怎么操作,取决于你。”他顿了顿,“你想让他赔这笔钱,我让法务起草诉状。你想息事宁人,我也可以安排一个体面的退租流程,违约金这块打个折甚至免了都行——反正房子是你的,你说了算。”
沈薇捏着那份告知函,纸张的边缘硌着指尖,有种奇异的刺痛感。她在广告公司做了三年策划,天天跟甲方案例数据打交道,合同条款她看得懂,但这份协议里“乙方与特定第三方建立亲密关系”这一条指向性太明显了,那个“特定第三方”几乎就是冲着程屿去写的。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这套协议……是早就准备好的?”
裴烬看着她,没否认。
“你在三年前就认识我?”
“不算认识。”裴烬的语气很平静,“我知道你,但你没见过我。三年前程屿和宋听澜刚分开——准确地说,是宋听澜单方面提了分手出了国——你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程屿身边。他看中你单纯好拿捏,把你当作过渡期的情感出口。我那时候就注意到你了。”
沈薇的心跳快了一拍:“你注意到我什么?”
裴烬沉默了两秒。走廊里那盏顶灯忽然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的光影变化里显得格外幽深,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
“你在程屿之前那家公司,做过一个公益策划案。”裴烬说,“那案子后来拿了奖,你写了感谢信给赞助方。赞助方当时填的是一家匿名企业,你寄去的信辗转到了我桌上——你写得很真诚,说你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妈妈身体不好,你做这个案子是真心想帮那些同样处境的孩子。你一字没提程屿,但信的最后你写了一句,说你现在有个人陪着,日子暖和了。”
裴烬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我知道程屿在利用你。但我没插手,因为那时候的你也不见得想被人拆穿。人自己装的糊涂,外人拽不醒。”
沈薇攥着告知函的手微微收紧。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来拽我?”
裴烬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很难描述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因为我以为你还会继续装下去。但你昨晚站起来了。你自己醒了,我才伸手。”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天色彻底亮透了,初秋的阳光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在瓷砖地面上铺开一道金色的长条。裴烬逆着那片光站着,肩线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轮廓。
沈薇没来得及再问什么,她的手机忽然响了。她忘了开机,这会儿一开机消息和未接来电潮水般涌进来,屏幕亮度调到最高还在不断弹出通知。她粗略扫了一眼,程屿打了二十几个电话,程母发了十几条语音,工作群里也有人艾特她,还有几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她点开其中一条,内容让她后背一凉。
“沈薇姐姐你好,我是听澜。昨晚的事你别多心,程屿刚才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也让我劝劝你。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你既然提了分手,我想程屿也会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有件事想跟你当面聊聊,关于裴烬,他有些事你大概还不知道。方便的话今天中午见一面?”
沈薇把手机屏幕转向裴烬。
裴烬扫完那条消息,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眸色沉了一度。他把手机还给沈薇:“她约你去哪?”
沈薇低头看了一眼短信里的地址:“荣华路那家西餐厅,我公司旁边。”
裴烬点点头:“去吧,她会跟你说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但你得自己听她说,有些事我不方便替她开口。”他看了一眼手表,“我中午有别的事,不能陪你去。但如果你需要——我留个人在餐厅外面。”
沈薇看着他,忽然问:“你和宋听澜关系不好?”
裴烬微微侧头,走廊那扇窗外的阳光映在他瞳仁里,像碎金落在琥珀上。他沉默了一瞬,用一种很轻的、几乎像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不算好。她是拿刀的那一个,我是被捅的那个。只不过这把刀捅了我一次就跑了,没想到她还留着刀锋去捅别人。”
他拍了拍沈薇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笃定的意味。
“去吧,中午见了她,你至少能知道你为什么会被程屿选中。”
裴烬带着两个黑西装离开了走廊,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渐渐远去,电梯门开合之后一切安静下来。沈薇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后面是程屿。她走过去,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阵模糊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被摔在沙发上。然后程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而低沉:“沈薇,你走吧。我现在不想跟你吵。”
沈薇把手贴在冰凉的门板上,掌心一片凉意。
“程屿,”她说,“我今天回来拿东西,拿了就走。你开不开门无所谓,我钥匙可以开锁,我只是不想搞得很难看。”
门内安静了五秒钟。然后锁舌咔哒一声弹开,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程屿站在门后,表情疲惫得像老了五岁。他的眼眶泛红,嘴角还带着一点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的痕迹。
两个人隔着那道门缝对视了三秒。沈薇从程屿的眼神里读出了很多东西——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被拆穿后的狼狈。但唯独没有她想要的答案。
她没有进去。她在门缝边站定,平静地看着程屿的眼睛,问出了一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
“你当初选我,是因为我长得像宋听澜?还是因为我蠢到看不出你拿我当替补?”
程屿的瞳孔猛地震了一下。
走廊里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沈薇看着程屿那张她看了五年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张脸温柔过、专注过、每晚贴在她耳边喊她名字过,但此刻她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里面藏着的东西。
程屿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沈薇,你听我说……”
“我不听。”沈薇说,“我今天不想听了。我中午约了宋听澜,她有话要对我说——你猜她要说什么?”
程屿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消失了。
第5章
沈薇进屋里收拾东西的时候,程屿靠在客厅的沙发扶手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视线黏在她背后,像一团甩不掉的阴翳。
她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拽出来堆在床上。她的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两个收纳袋就装完了,程屿的衣服占了柜子四分之三的空间,整整齐齐挂成一排,衬衫按颜色深浅排列,领带卷在格子里,像展柜里的陈列品。沈薇看着那一排昂贵的衬衫,想起自己以前每周帮他熨烫,每一道褶都压得笔挺,程屿穿出门的时候会低头亲她一下说“辛苦了”。
她当时觉得那是爱。
现在她只觉得滑稽。
程屿终于动了,从沙发那边走过来,停在卧室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真的要去见宋听澜?”
沈薇没回头,把最后一条围巾塞进行李箱的夹层,拉链唰地拉上:“她约的我,我为什么不去?”
“她会跟你说一些……对你不好的话。”
沈薇终于转过身,看着程屿。他站在门框下的阴影里,下颌绷得很紧,眼底那点红血丝让他看起来像个熬了一宿却没想好怎么收场的赌徒。沈薇忽然觉得胸口那种闷痛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钝的、带着点嘲弄的清醒。
“程屿,你怕她去说什么?说她是你前女友,你从头到尾都没放下过她?还是说你选我是因为她出了国,你找不到比她更好的,所以先凑合着用?”沈薇的语调平得像在读一份文案,“这些我刚才在门外问过了,你没回答我。所以我要去当面问她。至少她说的话,我能信一半。”
程屿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像是想拉她,但手指在半空僵了两秒又放下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沈薇,我承认我当初选你的时候……确实有一部分原因跟听澜有关。但五年了,我对你……我没有亏待过你吧?我每天回家,陪着你,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累了我帮你按肩膀,你加班到凌晨我去接你。这些你不能当不存在。”
沈薇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程屿,你说的这些,是对女朋友的待遇——还是对一个合格替代品的维护?”
程屿的嘴唇抖了一下。
沈薇拎起行李箱往外走,经过程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耳后那颗小痣上。她以前觉得那颗痣长得很好看,每次从背后抱住他的时候都喜欢用嘴唇碰一碰。现在再看,那颗痣衬着程屿此刻青白的脸色,只显得讽刺。
“钥匙我放鞋柜上了。”沈薇说,“租房协议的事,裴烬那边会有人联系你,你该赔的赔,该搬的搬。我不追究你以前的事,但以后咱们两清。”
她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阳光迎面扑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上午九点半的街道车水马龙,早餐摊的热气裹着油条的香味涌过来,沈薇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尾气和豆浆味道的空气,忽然觉得胃里空得厉害。
她拦了辆车,先把行李寄存在公司楼下的储物柜里,然后去便利店买了个饭团三口两口啃完,灌了半瓶水,看了下时间,离宋听澜约的十二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沈薇坐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打开和裴烬的聊天框——早上在走廊上那会儿裴烬让她扫了名片,她存了号码但还没发过消息。对话框里只有一条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裴烬,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沈薇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最后只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完她就锁了屏,觉得这两个字又蠢又轻,但一时也想不出别的。
没想到对面秒回了。
“谢什么?”
沈薇愣了一下,重新解锁手机,看着那条回复眨眨眼。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谢你今天早上挡在门口。虽然我还是没太搞清楚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但至少那五分钟里我不是一个人面对他。”
对面安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裴烬的回复弹出来:“宋听澜约你吃饭的地方,门口有个穿灰大衣的男人,是我的人。你有任何不对劲,敲三下杯子。”
沈薇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往荣华路走去。
西餐厅不大,午间时段上座率不高,沈薇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宋听澜。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墨绿丝绒裙换成了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披散下来,整个人在午后的光线里柔和得不像话。她正低头翻菜单,听到门响抬起头来,冲沈薇露出一个得体温婉的笑。
“沈薇,这里。”
沈薇走过去坐下,宋听澜已经替她倒了杯柠檬水,杯沿压着一张白色餐巾。她打量了一下沈薇,目光在她眼底的黑眼圈上多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各自点了餐,等服务生离开后,宋听澜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笑着开口:“我以为你会拒绝我的邀请。毕竟昨晚在饭桌上,你说那番话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仇人。”
沈薇没接这个话茬,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开门见山:“你说裴烬有些事我不知道。你叫我来,不就是想告诉我吗?”
宋听澜的表情没变,但眼底那点笑意收了收。她把水杯放回桌面,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大概五秒,她才抬起头,直视沈薇的眼睛。
“裴烬今天早上找过我,”宋听澜说,“他跟我说,让我别来见你。但我还是来了。”
沈薇没说话。
宋听澜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很淡的苦涩:“沈薇,你知道裴烬为什么对你好吗?你觉得天上掉下来一个又帅又有钱的男人,替你出头帮你撑腰,就因为你昨晚在饭局上说了句漂亮话?”
沈薇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些。
宋听澜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像在说什么秘密:“三年前,我出国之前,我哥——裴烬——他找过我一次。他让我别跟程屿分手,他说程屿这个人虽然不怎么样,但至少能让我安稳。我不听,我说我要去追求更好的,程屿配不上我。然后裴烬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
宋听澜停下来,看着沈薇,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复杂的、难以定义的情绪。
“他说,‘程屿那种人,离开你之后一定会找个跟你像的姑娘。那种姑娘最可怜,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卷进来了。你要真走了,那个女人就是替你挡灾的。’”
沈薇的背脊猛地僵住了。
宋听澜的声音轻下去:“我当时笑他夸张。我说程屿没那么变态,他就算找也找的是他真心喜欢的。但裴烬看着我,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他说——”
沈薇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撞着。
宋听澜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他说,因为我小时候就是那个‘替人挡灾’的人。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不想让你也变成那样。”
西餐厅里放着一首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温柔地淌在空气里。沈薇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打在她半边脸上,暖融融的,可她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看着宋听澜,发现宋听澜的眼眶微微泛红了。那红色不像是装的,弧度自然,睫毛轻颤,像是真的在替谁难过。
“沈薇,”宋听澜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音乐盖过去,“我哥这个人……他帮人从来不图回报。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小时候替他那个所谓的‘姐姐’挡过一次灾,挡完之后他才知道,那灾原本就是冲他来的。他被人利用了。”
沈薇没接话。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让她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盯着宋听澜的脸看了几秒,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你跟我说这些,”沈薇放下水杯,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想让我远离裴烬,还是让我靠近他?”
宋听澜的表情微微凝住。
沈薇看着她,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叩、叩、叩。
三下。
餐厅门口,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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