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妈走的那天,我没哭。太平间里站了一屋子亲戚,有人抹眼泪,有人念叨“老太太享福去了”,我盯着她脸上最后那道褶子,脑子里全是这八年怎么熬过来的。我姐指着我说:“你就装吧,妈活着时候你天天嫌她累赘!”我没吭声,把我妈喂饭用的那只豁口铁勺揣进兜里。有些账,不是不跟你们算。
第一章 八年,一张躺椅和一根磨光的门槛
我妈中风瘫了以后,那张竹躺椅就从堂屋正中间挪到了东屋窗户底下。每天早上一睁眼,我先听见的不是鸡叫,是她喉咙里“嗬——嗬——”的动静,痰在嗓子眼儿里转了一宿,等着我去抠。那根门槛,我一天跨少说二十回,门槛中间那块木头让布鞋底磨得溜光,太阳一照跟镜子似的。我姐李红说:“你在家又不干啥重活,伺候个老人能有多累?”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城里的单元房里吹着空调,一年回来两趟。
我开始记账,不是记钱,是记时间。头一年,每天喂三顿饭,一顿饭喂四十分钟,光喂饭一天俩钟头;翻身擦洗一天六回,一回十五分钟;换尿布一天少说八片,半夜还得爬起来两回。到第三年,我手指头的骨节都让水泡粗了,冬天一沾凉水就疼得像针扎。可我姐看不见,她每年八月十五回来,坐在我妈床边说:“妈,你看小妹把你照顾得多好,脸上都没长褥疮。”我妈那时候还能认出人来,她拿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看着我姐,嘴里“呜呜”地冒泡,我姐就把脸别过去了。
真正让我心凉的是第五年秋天。我爸走那年留下的两万块钱,说好是给妈应急用的,存单搁在堂屋柜子顶上,用一本老黄历压着。那年九月我姐回来,临走时候神神秘秘地把大哥李强叫到灶间,门一关,两个人嘀咕了半小时。隔天我去镇上取钱买尿不湿,银行柜员告诉我存单早让人挂失了,钱一个月前就转走。我捏着空存折回家的路上,腿软得走不动道,在田埂上坐了半晌。回家我问我姐,她说:“那钱大哥拿去做生意周转,回头就补上。”我大哥叼着烟说:“小妹你急啥?妈吃糠咽菜也养得活,你那点尿不湿值几个钱?”他没说错,一包尿不湿三十五,八块钱的散装卫生纸我也能凑合用,可那是我爸留的棺材本。
到了第六年,我妈开始不认识人了。有一回她忽然清醒,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说:“红啊,带妈回家。”她把我认成了我姐。我没抽手,就那么让她掐着,我说:“妈,我就是红。”她摇头,说你不是,红的手没这么糙。那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里哭了一场,不敢出声,怕隔壁邻居听见。我男人老周在镇上罐头厂上班,一个月回来两回,他也劝我:“你跟你姐他们商量商量,轮着来吧,你也不是铁打的。”我试着在家族群里提了一句,我大哥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开始发他新买的车。我姐回了一句话:“当初分家的时候,妈分给你们家养老,房子不也归你们了吗?”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气得手抖。
那房子是我公公留下的,三间瓦房,加个灶间,屋顶漏水漏了三年,去年我自己掏钱换了瓦。我姐嘴里说的“房子归你们”,好像占了多大便宜。我想怼回去,可字打完又删了。我妈在屋里开始哼哼,那种像猫叫又像小孩哭的声音,我知道她又尿了。
七年头上,我身上开始出毛病。腰疼得直不起来,镇上医生说腰肌劳损加轻度椎间盘突出,给我开了两盒膏药,说必须减少负重。我没跟任何人讲,怕讲了他们让我请护工,请护工的钱谁出?我大哥出过一次,那年他正好谈成一笔生意,高兴了,往我微信转了两千块钱,附言“给妈买点好吃的”。我拿那钱买了一箱护理垫,剩下的一千二买了台二手洗衣机,冬天洗尿布不用再拿手搓。我姐知道了,在电话里阴阳怪气地说:“小妹你可真会过日子,大哥给妈的钱你给自己置办东西。”我没解释,解释了也白解释。
第八年冬天,我妈彻底起不来了。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抱她换尿布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后背的每一根肋骨硌着我胳膊。我每天给她喂米汤,拿那只豁口铁勺,一勺一勺地从嘴角送进去。她吞咽越来越慢,有时候喂一顿饭得一个半钟头,米汤凉了热,热了又凉。有一次我实在腰疼得站不住,把碗搁在床头柜上歇了歇,才两分钟,我妈就“呜”地一声哭起来,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我赶紧端碗继续喂,嘴里的米汤顺着嘴角淌下来,淌到我手背上,热乎乎、黏糊糊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她旁边的小行军床上,听着她呼吸声里的痰鸣,忽然想: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根门槛已经让我磨出了个坑。除夕夜我姐我哥都回来吃饭,一桌子菜,我妈在东屋床上“咿咿呀呀”地叫。我姐夹了块红烧肉往嘴里送,说:“小妹你去看看妈,老叫唤吵得人头疼。”我放下筷子去了,东屋冷得像冰窖,我把电暖器拧开,坐在床边握住我妈的手。她忽然安静了,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然后说了一句清楚得吓人的话:“老闺女,苦了你了。”我眼泪当时就下来了。那是她最后一次完整地叫我的名字。
正月十五刚过,我妈走了。走那天早上我照常给她喂了半碗米汤,她咽得挺顺利,还冲我眨了一下眼。中午我盛了碗面条自己吃,刚挑起来一筷子,就听见东屋“咕咚”一声闷响。我冲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地上了,头歪在床沿上,眼睛半睁着。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嘴里叫“妈你醒醒”,嗓子一下子就哑了。其实我知道她走了,那个呼吸声没了,屋子里忽然安静得像坟地。我没哭,我跪在床边把那碗吃了一半的面条端过来,一口一口吃完了。面条咸得发苦,我才想起来,早上那碗米汤我忘了放盐。
我姐我哥是第二天中午到的。我姐进门先哭,哭得撕心裂肺,头往我妈身上拱,嘴里喊着“妈你怎么不等我”,妆糊了一脸。我哥站在门口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最后说了一句“准备后事吧”。他们俩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我,妈走之前什么样,走得安不安稳。也没有人问我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好像我妈的存在就只是那两天的事,前面的八年,自动清零了。
出殡那天,亲戚们来了二十多个。我三姑拉着我姐的手说:“你们家红红最孝顺,在城里还老惦记着回来看妈。”我姐抹了把眼睛,没否认。我站在灵堂角落,手里捏着我妈用过的那只豁口铁勺,指甲把勺把上的锈都抠掉了。我听见我大哥在院子里跟人聊他新接的工程,笑声跟鞭炮声混在一块儿。我三姑转头看见我,说:“老闺女,你妈走了你也解脱了,别太难过了啊。”我冲她笑了笑,说:“嗯,解脱了。”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账,不是一句“解脱”就能抹掉的。丧事办完第三天,我姐我哥要走了。我姐收拾行李箱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翻出来一个红布包,递给我:“妈枕头底下压着的,说是给你的。”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是我爸当年写的那张存单复印件,背面歪歪扭扭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那是手抖得厉害的人写的,每个字都分了叉:“给老闺女买件好衣裳,别总穿补丁的。”
我攥着那张纸,在灶间站了很久。灶台上还摆着我姐带来的半盒点心,她没吃完,扔在那儿了。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兜里,拿起那只豁口铁勺,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了。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我姐发了条微信:“姐,存单那两万,大哥什么时候补回来?”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五分钟,最后闪没了。她没回。
我没追问。有些事,我得自己捋一捋。这八年,不光是一张存单的事,也不是谁出钱谁没出钱的事。我得让我姐我哥,让我所有亲戚,让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都弄明白——李红她不是吃白食长大的。
那天晚上我自己炒了两个菜,一盘鸡蛋炒韭菜,一盘醋溜白菜,端到我妈躺了八年的东屋去吃。行军床还没撤,上面还铺着她最后垫的那条旧棉褥子。我坐下,看着墙上她贴的那张胖娃娃年画,画角卷起来了,露出底下的黄墙皮。我忽然说了一句:“妈,你放心,你的账,我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东屋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窗户纸的声音。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白菜扒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碗底凉了,我搁下碗,拿起那只铁勺,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就像喂饭喂了八年,手自然而然就抬起来了,勺柄朝里,勺头朝外。然后我把铁勺擦干净,搁在窗台上,月光照上去,豁口的地方亮晶晶的。
第二章 存单、空头和一家人的算盘
丧事办完满七天,我大哥李强给我转了三千块钱,附言“妹妹辛苦了”。我盯着这三千块看了半天,心里算了个账:八年的尿不湿,就算一天两片,一片两块钱,光是这个就超过一万七了。他这三千块,还不够买三年的纸尿裤。我没收,点了退回。过了一个小时,他电话打过来了,语气带着不高兴:“你啥意思?嫌少?”我说:“哥,存单那两万的事,咱聊聊。”他在电话那头“嗤”了一声:“李红你咋这么死心眼?那钱我拿去进货了,货压手里没出掉,等我周转开连本带利还你,这么点儿事你追着不放?”
我说那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那是妈的钱。他说:“妈都走了,钱留着干啥?再说了,你这些年住妈的房子,妈的房子不值两万?”他这一句话把我点醒了。原来在他们眼里,我那三间漏雨的老瓦房,抵了这八年。那房子是公公婆婆留下的,跟李家没有半毛钱关系,可他们就敢这么算账。
我把电话挂了之后,从柜子底下翻出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我这八年记的账本。用圆珠笔写在孩子们的旧作业本背面,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清楚:20xx年3月12号,买护理垫两包,七十六;20xx年7月8号,去医院给妈开降压药,一百二十三;20xx年除夕,我姐回来带了箱牛奶,走的时候把电暖器借走了,说城里冷,到现在没还。一笔一笔,鸡零狗碎,但加起来吓人。我翻到最后一页,用红笔加了个总数字,然后把这个数字拍了张照,发到了家族群里。
群里静了二十分钟。然后我三姑冒出来说:“老闺女你这是干啥?老太太走了,兄弟姐妹该团结才是。”我姐没说话,我哥也没说话。倒是二叔家的大堂姐发了一句:“红红,这些年确实辛苦你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眼眶有点热,但没哭。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吃了个凉馒头。门槛那个坑还在,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像我妈最后看我的眼神。
隔天一早,我姐回来了。她自己开的车,进门的时候高跟鞋把院子里的泥踩了一溜坑。她提了两箱牛奶,放在灶台上,开口就是:“小妹,你把群里那个账撤回去,家里人看了多不好。”我说姐,那账是我一笔一笔记的,八年,没多记你一分。她脸一下子绷紧了,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每个月给妈打五百块钱,打了四年你算进去了吗?”我愣了一下。五百?四年?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我姐翻出手机转账记录给我看,确实,从第五年开始,她每个月给我妈那个旧存折上打五百。但我妈的存折一直在柜子里锁着,我八年没动过。我姐说:“你没取?那钱呢?”我们俩面面相觑。她打电话问我哥,我哥说:“存折不是放妈屋里吗?我也没动过。”我姐又叫她女儿小慧回老家找,小慧在她家翻了一上午,最后在茶几抽屉里找到那张存折,上面余额两万四。钱一直在那儿,谁都没动过。我姐忽然不说话了,她看着我,脸上那个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干巴巴地笑了一声:“那……那这钱算怎么回事?”
我没笑。我说姐,你打的五百,是打给妈的存折,妈用不上,我也没取过。我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记在那本作业本上,你回头翻翻,哪一笔写着“姐给了”?她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手指头捏着存折边角,卷起来又抹平,卷起来又抹平。最后她说:“那你把我打的那五百也算上吧,补给你。”我看着她,想起那年除夕她夹红烧肉的样子,想起她让我去东屋看妈嫌吵的样子,想起她走的时候把电暖器抱走的样子。我胸口像堵了块湿棉花,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姐在我家吃的饭。我做了俩菜,她吃了半碗就说饱了。坐在门槛上看月亮的时候,她忽然说:“小妹,其实我不是不知道你累,我就是……”她顿住了,“我就是一回来,不知道咋面对妈那个样子。她躺在那儿,咿咿呀呀的,我心里难受。”我蹲在门槛另一头,手里攥着那只豁口铁勺——我现在走哪儿都带着它,揣在围裙兜里。我说:“姐,你难受归难受,可你不能假装看不见。我难受了八年,你一年回来两趟,站半小时就走,你当然不用面对。”
我姐不说话了。过了很久她说:“存单那两万,我让大哥给你打个欠条。”我摇摇头,说:“我不要欠条。我就想让他当着全家人的面,把那两万块钱放在我妈灵前,烧一张纸,说清楚这钱是还给妈的。”我姐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一样。她说:“你这又是何苦?”我说不苦,我就是不想让妈带着糊涂账走。我姐走的时候把那两箱牛奶留下了,车开出院子的时候,尾灯在村路上拉了两道红印子,慢慢慢慢看不见了。我回到东屋,把那只豁口铁勺搁回窗台上,月光底下,豁口的地方还是亮晶晶的。
第三章 灵前算账,全家人的脸都挂不住了
那两万块钱的事压了一个多礼拜。我大哥那边没动静,我姐回去之后也没再提。倒是三姑先坐不住了,大清早跑来我家,连口水都没喝就坐在灶间叹气:“老闺女啊,你哥那个人你也知道,他挣俩钱不容易,你非让他当着全家的面还什么灵前账,这不是打他的脸吗?”我正在剁猪草,菜刀在砧板上“梆梆梆”地响,我说三姑,我不是打他的脸,我就是想让妈走得清清白白。
三姑说:“那两万块钱,是你爸留给妈的没错,可妈走了那钱不就是儿女的吗?你哥拿着也没乱花,做生意嘛,赚了大家都有份。”我放下菜刀,转过身问她:“三姑,我哥拿钱做生意的时候问过我没有?赚了钱分过我一分没有?”三姑被我呛得卡了壳,干笑两声:“你这孩子,咋这么较真呢。”我说这事儿就该较真。八年了,我较真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天算一回。
当天晚上,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周六,妈五七,请各位长辈和兄弟姐妹回老屋一趟。有些事,我想当着妈的灵位说清楚。”消息发出去,群里又静了。我二叔回了个“好的”,我堂姐回了个“收到”,我哥没吭声,我姐也没吭声。但我看见他们的头像都在线,都在屏幕那头盯着这行字。我把手机放到灶台上,继续煮面条。面条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白花,热气扑到脸上,湿漉漉的。
到了周六,人来得挺齐。堂屋里我妈的灵位还没撤,黑白照片摆在那儿,嘴角微微翘着,看着像在笑。我大哥穿了件皮夹克,手插在兜里,一进门就先在灵前点了三炷香,嘴上念叨:“妈,儿子来看你了。”我姐这回没化妆,眼睛有点肿,站在她老公旁边,低着头。亲戚们围了一圈,有人坐凳子,有人靠墙站着,三姑主动把堂屋正中间那把椅子让给我,我没坐,我站在我妈灵位旁边。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纸,就是我爸那张存单的复印件,背面的字朝外,让我妈写的“给老闺女买件好衣裳”那一面冲着大家。我说:“今天请长辈们来做个见证,不为别的,就为把爸留给妈的这最后两万块钱说清楚。”我把纸举起来,转了一圈,让大家看见背面那行颤颤巍巍的字。三姑第一个凑上来看了看,然后不说话了。二叔也看了,他“咳”了一声,把烟掐了。
我大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把皮夹克拉链拉开又拉上,那动静在安静的堂屋里特别响。他说:“小妹你至于吗?不就两万块钱吗?我给你不就完了?”我说:“哥,不是给不给的事。你跟我说说,当初你取这笔钱的时候,想过这是爸留给妈应急的吗?想过妈那八年用的尿不湿都是我拿自己钱买的吗?”我大哥没回话,他看着我姐。我姐这时候抬起头,声音挺小地说:“大哥,存单那事……我当时也不该跟你一块儿去取。”
这句话一出来,亲戚们“嗡”一声议论开了。我三姑瞪着我姐:“你们俩一起去的?”我姐点点头,眼睛红了。她说:“那年大哥说他生意上差两万周转,就一个月,让我陪着去挂失取一下,说回头就还上。我……我就陪他去了。”我大哥猛地转头:“李红你这时候说这个啥意思?”我姐没看他,看着我说:“后来大哥一直没还,我也没好意思催。那钱……也有我一份错。”
我二叔在旁边敲了敲烟袋锅子,说:“强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取了妈的养老钱,你妹妹一个人伺候妈八年,你一分力没出,一分工没算,这事儿搁谁家也说不过去。”我大哥的脸红得跟块猪肝似的,他想争辩,张了张嘴,最后只从皮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摔在我妈灵位前。信封落下去的时候“啪”一声,我听见里面纸票子碰纸票子的脆响。他说:“两万,一分不少,还在这儿!”
我弯腰,把信封捡起来。拆开,里面确实两沓钱,银行捆扎带还打着十字。我把钱从信封里抽出来,转身放到我妈灵位前的供桌上,拿那只豁口铁勺压住。然后我拿起打火机,把那张存单复印件在灵前点了。火苗从纸角烧起来,转眼就卷成黑灰,飘到天花板上,晃晃悠悠散下来。我说:“妈,你的钱回来了。你拿着花吧,在那边别省。”
屋里静得能听见火苗烧纸的“嘶嘶”声。我大哥忽然转身就往外走,皮夹克的拉链“哗啦”一下拽开,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根,推门出去了。我姐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就是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我三姑“唉”了一声,拍着大腿说:“这是何苦呢?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我没接话。我看着我妈那张黑白照片,她嘴角那个笑,好像比刚才更弯了一点。五七的纸灰在屋里头飘了半天才落定,三姑和二叔他们陆续走了,走的时候拍拍我肩膀,说了些“你也不容易”“往后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堂屋里最后剩下我跟我姐两个人。她蹲在灶间门槛那儿,肩膀还一抽一抽的。我没过去安慰她,我站在东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只铁勺,听外面的风把院门吹得“咣当咣当”响。
我姐后来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走了。她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停下,回头说了一句:“小妹,电暖器我下次给你带来。”我说:“不用了,妈走了,我不怕冷了。”她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那姿势跟我妈从前站门口送她的样子一模一样。最后她拉开车门,发动车,尾灯在村道上亮起来,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一片黑里。我关上院门,把那只豁口铁勺拿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搁回灶台上,正对着我妈那张灵位照片。照片里她笑呵呵的,豁牙露在外面,跟铁勺那个豁口一模一样。
第四章 邻居王婶一句话,戳破了我的忍
五七之后,村子里开始有风言风语。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盐,老板娘拉着我问:“听说你把你哥气跑了?灵前还烧钱了?你家到底咋回事?”我把盐搁在柜台上,摸出五块钱,说:“没啥,家里的事,自家解决。”老板娘不罢休,又说:“你姐那天开着车哭着走的,村里人都看见了,说你是家里最厉害的。”我笑了一下,找完零钱揣兜里,拎着盐往家走。我厉害?我要是真厉害,那两万块钱就不会拖到妈走了才要回来。
回家的路上碰见邻居王婶,她在门口簸豆子,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王婶六十多,跟我妈年轻时候一块儿在生产队干过活,她懂。她说:“红红,你妈那几年,我看着你过来的。那年你妈摔断胯骨,你一个人用板车拉她去镇卫生院,我在后面帮推了一段,你记得不?”我点点头,记得,那年冬天,路上有冰,板车轮子打滑,我跪在地上往前拱,膝盖到现在一到阴天还疼。王婶说:“你为这个家做的,村里人都看在眼里。你姐你哥看不见,那是他们装瞎。”她抓了把豆子塞进我兜里,“这豆子拿回去煮粥,你这身子骨也得养养。”
我攥着那把豆子回家的路上,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个儿。从前我总觉得,忍一忍就好了,家丑不可外扬,兄弟姐妹之间闹得太难看,妈在地下也不安心。但王婶那句话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所有人都瞎,可那些看见的人,也帮不了你。你得自己站起来,把话说清楚,把账算明白。
那天晚上,我把铁皮饼干盒里的账本又拿出来翻了一遍。这一次我不光看了总数字,我把每一笔都跟我姐我哥可能出的钱对了一遍。八年,我姐存折里打了四年的五百,一共两万四,可她从来没告诉我。我哥给过几次钱,头一次两千,第二次三千,第三次一千,加起来六千,还都是过年过节的压岁钱口气。亲戚们零零碎碎给了一些,加起来不到两千。剩下的,全是我跟老周的工资在扛。老周在罐头厂一个月四千二,我打零工一个月一千来块,妈的药费、护理费、尿布钱,把我们家拖得一年到头存不下三百块。
我把这笔账又重新写了一遍,用一本干净的田字格,一行一行,日期、事项、金额,最后面加上一列“谁出的”。除了我名字那一栏,其他地方全是空的。我盯着那几列空格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圆珠笔,在空着的每一格里填上“李红”。填完以后,整本账本上全是我的名字。我把账本合上,塞回饼干盒,又把饼干盒塞回柜子最里头。这只饼干盒,再也不会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看了。
第五章 老周的沉默,最后撑住我的那口气
老周从镇上回来那天,进门先闻到一屋子烧纸的味儿。他换了拖鞋,把罐头厂发的年货放在灶台上,问我:“家里烧啥了?”我说烧了张纸。他没追问,坐下来倒了杯水,喝完才说:“你哥那事,我听人说了。”我“嗯”了一声,继续切土豆。他在背后站了半天,说:“红红,你做得对。”就这四个字,我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头。老周嘴笨,平时话不多,我伺候妈八年他从没抱怨过一句。有一回我半夜起来给妈换尿布,他跟着爬起来给我烧水。水烧开了他端着站门口,也不进来,就等我弄完了递给我一杯热水。那些夜里我没哭,可那天他站在灶间门口说出“你做得对”的时候,我鼻子酸了。
老周说:“你姐前天给我打电话了。”我转头看他。他说:“她问我你最近情绪咋样,让我多顾着你点。”我放下菜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还说啥?”老周想了想,说:“她说她不是不疼你,就是不知道怎么疼。她说每次回来,看你忙得脚不沾地,她插不上手,站那儿跟个外人似的,就走了。”我听着这话,心里头不是滋味。我姐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事都往“面子”上靠。她不是不会疼人,她是不愿意让人看见她疼人笨手笨脚的样子。
可这事儿光靠老周递话不行。我说:“老周,你帮我给姐打个电话,就说我想请她回来吃顿饭,就咱仨,不叫别人。”老周点点头,去院子里打了。我听见他对着手机说“红红让你回来吃饭”,过了一会儿挂了,进来说:“她说这周末来。”我转过身继续切土豆,土豆丝切得细细匀匀的,刀工是这八年练出来的。一刀一刀切下去,我心里头那份账本,也在一笔一笔地重新理。
周末我姐来了,就她一个人,没带姐夫也没带小慧。她进门的时候换了双平底鞋,手里拎了袋橘子,搁灶台上说:“镇上买的,你尝尝。”我接过来剥了一个,酸得我牙根倒。我姐说:“酸啊?那别吃了。”我说没事,酸的开胃。她坐下来了,还是坐在灶间那张小板凳上,跟上次一样。这次我先开了口,我说:“姐,存折里那两万四,是你的,你拿回去。”
我姐一愣:“那是给妈打的钱,妈没用上,给你吧。”我说:“妈没用上那是妈的事,你打了就是你的心意。我这些年花的,是我自己的账,你的心意你自己收着。”我姐盯着我,她说:“小妹,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我说:“怪过。但现在不怪了,我就是想把事儿弄明白。”我把那本新抄的账本拿出来,翻开给她看。一行一行,全是我的名字。我说:“姐你看,这八年,我每一笔钱都记着,没有一个别人的名字。我不是要你们还,我就是想让你们看见。”
我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发抖。看了十来页,她把账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半天没动。然后她说:“小妹,我错了。”她说了三个字,这三个字我等了八年。我姐抹了把脸,又说:“我不是不知道你苦,我就是……我每次想帮忙,都觉得你比我做得好,我帮不上,我就干脆不帮了。”她看着我,眼圈红红的,“我知道这不是理由,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这辈子,啥都怕丢人。”
我说:“姐,你不丢人。咱妈瘫了八年,你没喂过她一顿饭,没给她换过一次尿布,可她走的时候你哭得比谁都伤心。我知道你是真伤心,可伤心不能当饭吃的。姐,往后咱们有事说事,别躲了,行吗?”我姐点点头,眼泪掉在我那本账本上,把圆珠笔字洇花了一行。我没擦,就让它在那儿洇着。
晚上我姐跟我一块儿睡东屋那张行军床。她躺下来,说:“这床真硬。”我说:“妈躺了八年。”她不说话了。半夜我醒了,看见我姐还没睡,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我说:“姐,你咋不睡?”她说:“我听见窗户纸响,像妈在叹气。”我把手伸过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妈不会叹气了,她走了。姐,往后你心里有啥话,跟我说,别让窗户纸替你说。”
那个晚上东屋很安静。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窗台那只豁口铁勺上。我姐忽然说:“明天我跟你把妈的旧衣裳收拾出来吧,该烧的烧,该留的留。”我说好。我翻了个身,行军床“吱呀”响了一声,听着像有人在笑。我知道,有些事,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第六章 旧衣裳烧了,有些东西也烧干净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姐把妈那口樟木箱子从东屋抬到了院子里。箱子不重,里头就几件旧衣裳,一条蓝布裤子,两件灰褂子,还有一件红棉袄,棉袄袖口磨破了,我妈走前头那两年冬天一直穿着。我姐把红棉袄拎起来,抖了抖,里面掉出来一个手绢包。我打开,里头是一小撮头发,用红绳扎着,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我妈年轻时候抱着我姐,我姐那时候三四岁,扎俩羊角辫,笑得跟个年画娃娃似的。
我姐看见照片就哭了,这回没忍,蹲在院子里“呜呜”地哭出了声。我没劝,把照片放到她手心里。她攥着照片,哭了好一阵,最后自己擦了脸站起来,说:“这照片给我吧,我留着。”我说好。她把照片揣进兜里,说:“衣裳烧了吧,留着也是虫吃。”我们在院子里挖了个小坑,把几件旧衣裳堆进去,划了根火柴。火“腾”一下就起来了,蓝布裤子上的补丁先烧着了,然后是灰褂子,最后那件红棉袄,袖口的破洞像一只眼睛,火从眼睛里钻进去,棉袄鼓起来又塌下去,变成一堆灰。
烧完衣裳,我姐蹲在那儿拨拉灰烬,从里面拨出两粒没烧尽的扣子,是塑料的,已经烫变形了,但还能看出来原本是深蓝色的。她把扣子揣兜里,说:“这个我也留着。”我点点头,没说话。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灰烬上冒着细烟。我忽然觉得心里头什么东西也跟着烧掉了,不是怨恨,也不是伤心,就一团黏黏糊糊的东西,“噗”一下散干净了。
下午我姐开车走的时候,车窗摇下来,她又探出头问:“电暖器真不要了?”我摇头:“不要了。姐,往后别老给我买东西了,有空回来,坐着吃顿饭就行。”我姐笑了一下,那个笑跟我妈照片上那个笑有点像。她点点头,把车窗摇上去了,车开走了。我回屋把那只铁勺从窗台上拿下来,用水冲冲干净,放在了灶台抽屉里。我知道我不会再随身揣着它了。有些东西,该放下了。
第七章 大哥忽然回来了,腰佝偻了一大截
入冬的时候,我大哥忽然回来了。没有任何招呼,他自己开车回来的,车还是那辆,但旧了不少。他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大片,腰弯着,走路有点瘸。他提了一箱奶,放在灶台上,开口第一句话是:“小妹,哥对不住你。”我愣在灶台边上,手里的白菜还没放下。我哥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对不住”三个字。
他自己坐下来,把皮夹克脱了搭在椅背上。那件夹克袖口磨烂了,我哥从前最讲究穿衣的,袖口烂成这样还穿着,说明手头紧巴了。他搓了搓手,说:“生意赔了,年底欠了一屁股账。那两万块……其实是借朋友的,你烧了之后我还不上,朋友跟我翻了脸。”他低着头,手指头捏着裤子缝,“我不是故意不还你,我是真没钱了。”
我把白菜搁下,拉了个板凳坐他对面。我说:“哥,那两万块钱的事,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你今天是回来干啥的?”我哥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他说:“我来跟妈认个错。”他走到东屋,在我妈那张空床前站住了,床板已经撤走,只剩个空架子。他“扑通”一声跪下去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一声响。然后他趴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跟个小孩似的哭起来。他说:“妈,儿子不孝。取了你的钱,没让你过一天好日子。儿子这辈子最亏的就是你跟我妹。”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看着大哥跪在那儿,我心里头五味杂陈。从前我恨他恨得咬牙,现在看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那点恨不值钱了。钱赔了可以再挣,生意没了可以再做,可有些东西错过了就真的没了。他在那儿跪了十几分钟,最后自己起来了,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他拍拍裤子,转过身说:“小妹,往后你让我干啥,一句话,哥绝不含糊。”我说:“哥,我不让你干啥。你把自己日子过好,就是最大的补偿了。”
那天我留大哥吃了顿饭。我炒了盘鸡蛋,拍了个黄瓜,下了挂面。我哥吃得狼吞虎咽,说好久没吃过家里的饭了。他走的时候,我把那只铁勺从抽屉里拿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了。那是我跟我妈之间的事,不用给别人看。我站在门口送他,车发动的时候,他忽然从窗户里扔出来一个信封,掉在院子里,他说:“这是我最后一点积蓄,你拿着。”信封落在地上“啪”一声,我捡起来,没拆,冲他喊:“哥,你拿走!”他车已经开出去了,尾灯在冬天天黑得早的村路上亮起来,一晃一晃的,远了。
我回到灶间,把信封搁在灶台上,没拆。后来老周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老周说:“那你哥这回是真心了。”我把信封拆开,里面一千二。钱不多,但我知道,对于现在的我哥来说,这一千二可能就是他的全部。我把钱收起来,搁在饼干盒旁边,跟我那本账本搁在一起。往后,这本账本不会再增加了。我把它合上,放回了柜子最里头。
第八章 给妈补一场“走”
快过年的时候,我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我想给妈补一场正式的告别。她走的时候太匆忙,灵堂里全是亲戚的客套和饭桌上的喧哗,没有一场真正属于她的仪式。我跟老周商量,老周说:“你咋补?人都火化了,骨灰都下葬了。”我说:“不办丧事,就是请家里人回来,给她摆一桌饭,敬一杯酒,说说话。”老周想了想,说:“行,那就办。年三十晚上,咱家灶间摆一桌。”
我在家族群里发了消息:“除夕夜,老屋灶间,给妈补顿饭。愿意来的来,不强求。”这次回复得很快,我姐说“来”,我大哥说“来”,三姑说“老闺女有心了”,二叔说“那我也来”。连堂姐都说带着孩子回来。我忽然有点想哭,八年了,这个家头一回这么齐整地答应一件事。除夕那天下午,我从镇上买了条鱼,割了二斤五花肉,又抓了一把粉条,回来跟老周一块儿忙活。灶间不够大,我们在堂屋又支了一张桌子,两张拼一块儿,铺了张新桌布,是我姐提前送来的一块蓝格子的。
人陆陆续续到了。我姐这回没开车,搭我哥的车一块儿来的,两个人下车的时候还在说话,看着像缓和了不少。我哥换了件新毛衣,袖口还是能看出里头那件旧的,但外头干净了。三姑跟二叔也来了,二叔还带了一瓶老酒,说“这可是给你妈喝的”。我把酒接过来,倒在五个杯子里,摆在我妈那张黑白照片前面。照片摆在供桌正中间,旁边搁着那只豁口铁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摆上了。铁勺在灯光下亮亮的,豁口那地方反着一小团光。
开饭前,我先举了杯,冲着妈的相片说:“妈,过年了。今年你不在灶间忙活了,你坐着吃,我忙活。”我姐也举起杯,她说:“妈,以前我不懂事,总躲着你,对不起。”我哥跟着说:“妈,儿子不孝,以后不让你操心了。”三姑二叔也说了几句,都是些家常话,可听着比灵堂上那些客套话实在多了。说完话,大家坐下来吃饭。鱼是红烧的,五花肉炖粉条,我姐带来了一盘凉拌藕片,我哥买了只烧鸡,桌上菜挺多,摆了一大圈。大家吃着说着,话题绕来绕去绕到了我妈年轻时候。
我姐说:“妈年轻时候可厉害了,生产队割麦子她一个人顶俩。”我哥说:“她最疼我,每回偷藏鸡蛋给我煮。”我说:“可到最后,她连鸡蛋是啥味儿都忘了。”话一出口,桌上静了一下。三姑夹了块鱼肉放到我碗里,说:“老闺女,别说了,吃菜。”我低头扒了口饭,饭有点硬,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顿饭吃了两个多钟头,走的时候大家都喝得脸有点红。我二叔把那瓶老酒喝了个底朝天,指着我妈照片说:“老姐姐,酒给你留了一口在杯底,你可要喝啊。”
人都散了以后,灶间一片狼藉。我跟我姐两个人收拾碗筷,她洗碗我擦桌子。她忽然说:“小妹,你记不记得妈年轻时候蒸的馒头,暄腾腾的,掰开里头能冒白气?”我说记得,那馒头我一口气能吃仨。我姐笑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灶间里热气腾腾,跟往年任何一顿年夜饭没有两样。可我心里清楚,缺的那个人,这回是真的补上了。她没坐在东屋那张床上“呜呜”地叫,她坐在供桌那张照片里,笑着看我们吃。这就够了。
第九章 开春了,我把我妈那个铁勺种进了土里
开春的时候,我开始拾掇院子。东墙根底下那块空地,我妈从前种过小葱和韭菜,后来她瘫了,那块地就荒了,长了一人高的蒿草。我拿了把镰刀把草割了,又拿铁锹把土翻了一遍。老周问我种啥,我说还没想好,先翻着。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我从兜里掏出那只豁口铁勺,在角落里挖了个小坑,把铁勺放了进去,填上土,拍了拍。
老周看见了,说:“你干啥?铁勺种下去能长铁树?”我说:“长不了东西。我就是不想让它搁在灶间抽屉里头落灰。它陪我妈八年,也该入土了。”老周没再说话,帮我把土拍实了。我在那个小坑上面压了块石头,石头是河边捡的,扁扁的,青灰色,上面还有水波纹的纹路。往后每回经过东墙根,我都能看见那块石头。有一天我姐来,看见石头问我这是啥,我说底下埋了只铁勺。她蹲下来摸了摸石头,什么也没说。站起来的时候她说:“种棵月季吧,开花了好看。”我说好。
后来我真的在石头旁边种了棵月季,是红颜色的。我姐春天来帮我浇了一回水,夏天来的时候月季开了第一朵花,她站在花旁边拍了张照,发到家族群里。我哥回了个大拇指,三姑说“真俊”,二叔说“老闺女会过日子”。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字,把手机揣兜里,蹲下来把那朵花闻了闻,没什么香味。可红艳艳的,看着喜庆。
妈走了以后第一个春天,院子里的蒿草换成了月季,东屋的窗户纸换了新的,门槛那个坑还在,但我不跨了。我绕开它走,从旁边迈过去。老周说:“你绕啥?”我说:“留着。那是妈踩出来的。”那个坑,太阳一照还是亮晶晶的。有时候傍晚刮风,月季的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笑。我坐在台阶上剥豆子,听着那个声音,手里一把一把的豆子往盆里落,跟数日子似的。
第十章 妈,你安心走吧,剩下的我来
五月里,我姐的闺女小慧高考结束了,来我家住了两天。小慧一进门就满院子转,看见月季花说“好漂亮”,看见东屋门槛那个坑问“这是咋磨的”。我说:“你姥姥踩了八年,踩出来的。”小慧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坑,抬头说:“小姨,姥姥是不是很重?”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不重,她走的时候轻得很,抱在怀里跟一捆干柴似的。”小慧没说话,站起来跑到院子里拔了两根野草,插在那个坑里,说:“给姥姥种两根头发。”这孩子说话跟我妈有几分像,胡说八道的劲儿一模一样。
晚上小慧跟我睡东屋。她躺在那张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问我:“小姨,你伺候姥姥八年,你后悔不?”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了很久。我说:“后悔过。有一回她半夜拉肚子,我连着换了五遍床单,手在冰水里泡得没了知觉,我坐在那儿一边换一边哭,我想我这是图啥。可是后来说不后悔,也是真的。她是我妈,我不伺候她谁伺候她。”小慧翻了个身,小脑袋从被子里拱出来,说:“小姨,以后你老了,我伺候你。”我拍了她脑袋一下:“拉倒吧你,你好好念书,别学我。”
第二天送小慧走的时候,她忽然跑回东屋,把窗台上那个空了的铁勺坑看了一眼——铁勺已经埋了,但那个圆圆的凹痕还在窗台上,浅浅的一道印子。她把手掌盖上去比了比,说:“小姨,姥姥用的这个勺子,比我的手还大。”我说:“那可不,那只勺子喂过你妈,喂过你,喂过你姥姥。它立了功了,让它歇歇吧。”小慧听懂了,把手里攥着的野草搁在窗台凹痕里,说:“那我给姥姥放棵草,她回来的时候能看见绿。”我说好,拍拍她肩膀,送她上车。
小慧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五月太阳明晃晃的,照在东墙根那棵月季上,红的花瓣晒得有点蔫,但绿叶子精神得很。我蹲下来,把月季旁边长出来的杂草拔了,浇了一瓢水。水渗下去的时候,底下的土微微鼓起一个小包,那是埋铁勺的地方,土已经踏实了,跟旁边的地一样平了。我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回屋了。
东屋的门我开着,让风吹一吹。窗户纸新糊的,透进来的光白花花一片。我坐在堂屋里剥豆子,豆荚在手指间“啪”一声裂开,豆子落进盆里,一颗一颗的,圆滚滚的。老周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咚、咚、咚”的,节奏匀匀的。我妈那张照片还在供桌上搁着,黑白相框擦得干干净净,她嘴角那个笑,现在看着不是客气了,是真心实意的笑。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妈站在东墙根那棵月季旁边,穿着她那件红棉袄,棉袄袖口补了块新布,蓝颜色的,针脚粗糙,一看就是她自己缝的。她冲我招手,喊我:“老闺女,来喝碗汤。”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碗鸡蛋汤,腾着白气,葱花漂在上面。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热乎乎地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胸口。我抬头想说句什么,她已经不在了。就剩那棵月季在原地晃了晃叶子,红的花瓣落了一片在石头旁边。
醒了以后我睁着眼躺了好一会儿,窗户外头天蒙蒙亮,鸟在叫。我摸到床边坐起来,穿上鞋,走到东墙根。月季花开得好好的,昨晚上梦里落的那片花瓣,现实里还好端端地缀在枝头上。石头也还在,扁扁的,青灰色,水波纹在晨曦里微微泛光。我蹲下来,把手放在石头上,石头凉丝丝的。我说:“妈,你安心走吧。剩下的我来。”
太阳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露水,转身回灶间烧水做饭。水壶在炉子上“嘶嘶”地响,老周在院子里扫昨夜被风吹下来的落叶,笤帚刮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沙”的,跟往常任何一个早晨没什么两样。我把米淘了,放进锅里,盖上盖子,打开灶膛的火。火苗“呼”一下窜起来,映在我脸上,热烘烘的。我拉开抽屉拿筷子的时候,看见那本饼干盒在柜子最里头露了个角。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然后“啪”一声关上了柜门。
日子,从今天开始重新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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