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嫂姑娘
1985年秋天,我老婆生了个闺女。我在县农机厂当钳工,一个月四十三块五,老婆在供销社卖布,收入跟我差不多。两口子都要上班,家里没人带孩子,我妈身体不好,丈母娘又要照顾小舅子的儿子。请月嫂是没得选的事。
厂里李大姐介绍了个姑娘,叫周秀兰,二十二岁,家是王庄的,初中毕业,在县医院学过三个月护理。姑娘个子高挑,手脚麻利,就是不爱说话,一天到晚闷头干活。来了三天,把尿布洗得白净净的,挂在院子里像一排小旗子。我下班回家,灶上总热着饭,孩子也不哭不闹。
我和老婆都挺满意,说好了管吃管住,一个月工钱二十块。秀兰晚上睡在堂屋隔出来的小间里,跟我们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满月那天,我提前结了工钱。二十块钱装在牛皮纸信封里,我递给她,说:“秀兰,这个月辛苦你了。”
她接过钱,没走,低头捏了捏信封,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发烫:“周哥,我问你个事。我可以和你同居不?”
我手里的搪瓷茶缸“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1985年秋天,我老婆生了个闺女。我在县农机厂当钳工,一个月四十三块五,老婆在供销社卖布,收入跟我差不多。两口子都要上班,家里没人带孩子,我妈身体不好,丈母娘又要照顾小舅子的儿子。请月嫂是没得选的事。
厂里李大姐介绍了个姑娘,叫周秀兰,二十二岁,家是王庄的,初中毕业,在县医院学过三个月护理。姑娘个子高挑,手脚麻利,就是不爱说话,一天到晚闷头干活。来了三天,把尿布洗得白净净的,挂在院子里像一排小旗子。我下班回家,灶上总热着饭,孩子也不哭不闹。
我和老婆都挺满意,说好了管吃管住,一个月工钱二十块。秀兰晚上睡在堂屋隔出来的小间里,跟我们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满月那天,我提前结了工钱。二十块钱装在牛皮纸信封里,我递给她,说:“秀兰,这个月辛苦你了。”
她接过钱,没走,低头捏了捏信封,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发烫:“周哥,我问你个事。我可以和你同居不?”
我手里的搪瓷茶缸“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我叫周建国,那年三十一岁。别看我名字叫建国,其实人生前三十年混得也就那样。初中毕业进农机厂当学徒,干了三年转正,从铣工干到钳工,手上老茧叠老茧,指头被铁屑崩掉过一小块,如今都长平了。我老婆叫马玉琴,在县供销社卖布,人长得白净,剪着齐耳短发,说话利索,是家里拿主意的人。
我们结婚五年才怀上这个闺女。医生说她体质偏寒,不好怀。那五年里喝的中药渣子能铺满半院子。闺女落地那天,我在产房外头蹲了四个多小时,听见第一声啼哭,腿一软,差点跪在走廊上。护士抱出来给我看的时候,我手都是抖的,硬是没敢接。
玉琴坐月子这一个月,多亏了秀兰。我跟玉琴都喊她秀兰,她叫我周哥,叫玉琴马姐。孩子刚生下来那会儿,黑黄黑黄的,小脸皱得像核桃。秀兰抱着她,用温水擦身子,拿棉签蘸香油抹褶皱处,嘴里“哦哦”地哄着。她哄孩子时嘴里爱说些土话,调子软,像唱歌。我有时夜里起夜,隔着一道布帘听见她哼:“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闺女居然就睡着了。
玉琴说她带孩子比亲妈还上心。有一回半夜,孩子吐奶,秀兰听见动静,披着衣服就冲进来,比我跟玉琴都先抱起孩子。那晚她一直守到天亮,怕孩子呛奶,眼睛熬得红红的。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路过堂屋,看见她靠着椅子打盹,怀里还抱着我闺女。
我说:“秀兰,你去歇着吧,我请半天假。”她惊醒过来,摇摇头说不用,揉揉眼睛就去熬米汤了。玉琴月子里奶水不足,秀兰每天早起熬米汤,把大米熬得稀烂,过滤出最上面的米油,一勺一勺喂给孩子。那米油白生生的,闺女喝得吧唧嘴。
那些天家里虽然忙乱,但有条不紊。秀兰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洗尿布、做饭、打扫、带孩子,样样都干。她自己的衣服总是补了又补,袖口磨得发白,却把玉琴的月子餐做得有滋有味。有一次玉琴问她:“秀兰,你手艺这么好,自己怎么不多吃点?”她笑了笑,说:“我不饿,马姐你吃,你吃好了,小闺女才有奶。”
我跟玉琴常背后感慨,李大姐这次介绍的人真不错。我们还商量着等孩子大点,就再请她几个月。
可谁也没想到,满月这天,会出这样的事。
那天下午,玉琴带着孩子回娘家串门,说让孩子给姥姥看看。家里就剩我和秀兰。我把工钱装进信封,又额外添了两块钱,算作这个月她表现好的奖赏。谁知道她一开口,说出那么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茶缸掉在地上,水泼了我一裤腿。我愣了好几秒,才蹲下把茶缸捡起来,又拿抹布胡乱擦了把地。秀兰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手指绞着信封,像要把纸捏出水来。
我干咳了两声,装作没听清:“你说啥?这屋里热,水缸水洒了,我去倒杯凉开水。”
她没顺着台阶下,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更清楚:“周哥,我没疯。我跟你商量正事。我想留在你家,不要工钱,就跟你过日子。”
我头皮一炸,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我搬了把椅子坐下来,离她远点,努力压着嗓子:“秀兰,你今年二十二,我三十一,差着近十岁。你管我叫哥,是因为玉琴跟你是姐妹相称。你现在说这个,像什么话?”
她盯着我,眼睛里头有种孤注一掷的狠劲:“周哥,我知道你嫌我小。可我不小了。我在家排行老二,十五岁就下地挣工分,十八岁进县医院学护理。我见过的人不少。像你这样的男人,我头一回见。你疼老婆,疼孩子,发了工钱自己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这样的男人,值得跟。”
“你才来一个多月,看人就看这么准?”
“一个月够了。我住在这个家里,天天看你跟马姐怎么过日子。说句不该说的,我羡慕马姐。”
我叹了口气,点了根烟。那根烟是我在厂门口小卖部买的,一毛二一包,劣质烟草呛得我直咳嗽。我平时不怎么抽,就烦的时候点一根。秀兰把信封放在桌上,站着不动,等我的答复。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瘦瘦长长的,像根被风吹歪的高粱。
“秀兰,你把这念头收回去。”我弹了弹烟灰,“我有老婆有闺女,日子过得挺好。你年轻,有手艺,长相也不差,回头找个好人家,正正经经过日子。别往我这条船上挤,这船上没你的位置。”
她嘴巴抿成一条线,半晌才说:“周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正经?”
“我没那意思。可你一个没出门子的大姑娘,跟我一个有家有室的男人说这个,你觉得合适吗?”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啪嗒啪嗒落在鞋面上,像夏天的急雨。我心里也不好受,可有些话必须说死,一点缝都不能留。我站起身,把信封重新塞回她手里,又退后两步,说:“钱你拿着。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你明天要是想走,我不拦着。要是还想接着干,就还跟以前一样,把这点事烂在肚子里。玉琴那边,我一个字都不会提。”
她低着头,肩膀抖了好一会儿,忽然把信封往桌上一放,转身跑出了堂屋,钻进了她那间小隔间。我听见门板被关上,然后是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小动物在黑暗中呜咽。
我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院子里起了风,晾衣绳上忘记收的尿布被吹得啪啪响。我去收尿布,经过小隔间门口,停了一下,还是没敲门。有些事,敲了门反而更难收场。
第二天一早,玉琴带着孩子回来了。秀兰照常起来烧了早饭,小米粥熬得浓稠,还蒸了一碗鸡蛋羹。她眼睛肿着,像两个桃,但脸上平静。玉琴问她怎么了,她小声说:“昨晚没睡好,蚊子多。”玉琴也没多问,接过孩子去喂奶。
我坐在饭桌前,喝粥的时候手还有点抖。秀兰给我盛了一碗,又往我面前推了推咸菜碟,低着头说:“周哥,粥热,慢点喝。”那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我“嗯”了一声,夹了筷子咸菜,心里乱成麻。
那天之后,秀兰没有走。她继续留在家里带孩子做饭,干活一点没少。她再也没提过那件事,见了我跟从前一样叫“周哥”,只是眼神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总让我觉得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不太清。
我私底下找过一次李大姐,拐弯抹角打听秀兰家里的情况。李大姐说,秀兰她爹前年瘫了,她娘身体也不好,家里还有个弟弟在乡初中念书。秀兰出来当月嫂,挣的钱大多寄回家里。她之前谈过一个对象,是邻村的民办教师,后来对方考上了师范学校,就跟她黄了。李大姐叹着气说:“这姑娘命苦,心气又高。想找个踏实人靠一靠,也正常。”
我听完没吭声,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上来。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可同情归同情,不能拿家里的安稳去填别人的窟窿。这个道理,我周建国还是拧得清的。
日子又往前过了半个多月。闺女比满月时白胖了不少,会追着人看,小胳膊小腿蹬得倍儿有劲。玉琴回供销社上班了,每天中午骑车回来喂奶。秀兰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还兼着做饭洗衣。我有时提前下班回来,看见她抱着孩子坐在院里的枣树下,嘴里哼着那首小老鼠的儿歌,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她身上。那个场景很静,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可我知道,这平静底下,有一层没捅破的东西。它在某个角落里悄悄发着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冒出来。
果不其然,出事了。
那天是周六,玉琴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一晚。我下班回家,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秀兰那间小隔间亮着灯。我喊了一声,没人应。推开门,看见秀兰侧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我伸手探了探额头,滚烫。我赶紧去厨房烧开水,又翻箱倒柜找退烧药。找了半天,只有几片过期的安乃近,我不敢乱用,便去敲了隔壁张嫂的门。张嫂说她家有退烧片,拿了几片过来,又帮我把湿毛巾敷在秀兰额头上。
秀兰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声音细得像游丝:“周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话。吃药。”我把她扶起来,就着杯子喂了药,又用被子把她裹严实。她烧得嘴唇干裂,脸通红,眼睛里却是湿的。她靠在我肩膀上,身体轻得厉害,像个随时会散架的影子。
我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退了烧,醒过来看见我,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叹口气,说:“秀兰,身体好了以后,回家看看吧。你不是说好久没见你爹娘了?家里再怎样,也该回去瞧瞧。”
她点点头,别过脸去,不让我看她的表情。
第三天,玉琴回来,我跟她商量,说秀兰最近身体不好,想让她回老家歇几天。玉琴没多想,给她结了半个月工钱,又包了些红糖和大枣,让她带回去。秀兰走的那天早上,天阴着,像要下雨。她站在院门口,背着个打了补丁的蓝布包,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要把什么东西钉在门框上。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一直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玉琴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说:“这姑娘真是的,说走就走,也不多待两天。”我没接话,转身去推自行车,上班去了。骑出厂门的时候,我在街边看见秀兰蹲在长途汽车站外面的台阶上,蓝布包放在脚边。她低着头,像在等车,又像在哭。
我没有停。那天的路特别长,两旁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落得满街都是。我骑过去,车轮碾在落叶上,沙沙地响。
有些路,不能拐弯。一拐,就回不来了。
秀兰走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玉琴中午骑车回来喂奶,晚上下班再做饭,忙得脚不沾地。我下了班就赶紧回家,帮着洗尿布、生炉子、抱孩子。闺女认人,天一黑就哭,非要我抱着在院子里溜达,走一圈哼一段,她才肯消停。那阵子我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心里头还算踏实,毕竟日子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可我总会想起秀兰。她走得太急,连件换季的衣裳都没多带。那天她在汽车站台阶上低头坐着的样子,像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白天忙的时候不觉得,一到晚上静下来,那画面就自己浮出来。我几次想跟玉琴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老婆不知道比知道好。
过了大约半个月,李大姐到厂里找我,说秀兰她爹病情加重,送到县医院住了好几天,秀兰天天守在病床前,人都瘦脱了相。我问她:“她家里还能撑住不?”李大姐摇头:“医药费欠了一百多,她弟弟的学费还没着落。秀兰想回来继续干活,又不好意思开口,托我问问你。”
我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李大姐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烟雾在车间外头的风里飘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让她回来吧。玉琴那边我去说。”
第二天晚上,玉琴给闺女喂奶,我坐在旁边搓花生。搓着搓着,我开口说:“秀兰家出了点事,她爹住院了,花了不少钱。我想让她再回来帮几个月,你看行不?”
玉琴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平时不管这些的,今天怎么主动提了?”
“李大姐找我了。秀兰这姑娘确实不容易,咱能拉一把是一把。”
玉琴把睡着的孩子放进摇床,坐在床边,说:“她回来我没意见。不过有些话我得讲在前头。秀兰再怎么能干,也是个没出门子的大姑娘。你个大男人在家,跟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得注意点分寸。”
我手一抖,花生壳扎进指甲缝里,疼得我“嘶”了一声。我抬头看玉琴,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么淡淡地说了一句。可我心里清楚,她不是随口一提。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吓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只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胡来的人吗?”
玉琴笑了笑:“不是最好。我也不是不信你,只是人多嘴杂。这县里说闲话的人还少吗?秀兰再回来,你要是有个啥单独相处的机会,注意些。”
我点点头,没再往下接。
秀兰回来那天,下着雨。她穿着件旧绿外套,裤脚湿了半截,撑着把破伞站在院门口。我下班回来,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瘦了,下巴尖得能当锥子使,眼睛显得特别大,里头有疲惫,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她见了我,低声喊了句:“周哥。”
我“嗯”了一声,帮她把行李拎进屋。玉琴从里屋出来,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说这趟回家受苦了,灶上给她热了姜汤。秀兰一直低着头,喝汤的时候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屋里很静,只有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那天晚上,秀兰没怎么说话。她洗了碗,把堂屋的地拖了一遍,又把闺女的小衣服全部拿出来重新叠了。玉琴让她早点歇着,她应了一声,便回了小隔间。我坐在堂屋里,听着雨声,心里堵得厉害。这姑娘像被什么压垮了,整个人透着股认命般的安静。
日子又继续过下去。秀兰的活计一样没落下,甚至干得更勤了。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粥,六点把家里里外外抹一遍。她的工钱我没给她涨,还是二十块,但我跟玉琴商量着,每次发了工资就多买些菜,肉啊鱼啊摆上桌,让秀兰也吃好点。她起初不肯动筷子,玉琴就板起脸:“你吃不吃?不吃明天我不让你抱孩子。”她这才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吃,像在数米粒。
我慢慢发现,秀兰这次回来后,整个人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还跟我开几句玩笑。她说话更少了,只跟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嘴角才有点笑。我下班回家,她总是找各种借口躲进厨房或者自己的小间,不跟我打照面。有时候不得不说话,也是三两个字就结束。我倒松了口气。这样也好,有些距离,就是要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
但有些人,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十二月中旬,厂里赶一批农机配件,天天加班到夜里十点。我每次回家,院子里黑着灯,只有小隔间的窗缝里透出一点光。我知道秀兰还没睡,但也从没去敲过门。有一天夜里,我骑车到巷子口,看见一个男人在路灯下转悠。那男人瘦高个,穿着件蓝布棉袄,嘴里叼着烟,见我就打量。我没当回事,以为是谁家亲戚。可一连三天,他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第四天晚上,我在巷子口停下来,问他:“你找谁?”
他把烟扔地上踩灭,皮笑肉不笑地说:“找周秀兰。我是她哥。”
我心头一凛:“什么哥?”
“表哥。她家里有事,我接她回去。”
“你叫什么?哪个村的?有身份证不?”
他愣了下,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是王庄村委会开的一个证明。我借着路灯一看,上面写着“兹证明周秀兰与周大勇系表兄妹关系”。我收了证明,说明天让秀兰自己看看。他倒也不纠缠,嘿嘿笑着走了。
第二天我把证明拿给秀兰看。她一看那个名字,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哆嗦着,差点把碗摔在地上。我追着问:“这人到底是不是你表哥?”秀兰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说那人叫周大勇,是她远房堂哥,家里穷,三十多了没说上媳妇。她爹生病以后,她哥来借过两次钱,没借到,就打了歪主意,想把她嫁到邻村收彩礼。
“我不回去。周哥,我不回去!”她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高了好几个调。
玉琴从里屋出来,问怎么回事。我简单说了两句。玉琴把秀兰拉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说:“不想回就不回。你在这里做工,拿的是辛苦钱,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把你抓走。”
秀兰埋在她肩头哭,哭得浑身打颤。我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这姑娘背后到底藏着多少事,我以前根本没想过。她当初开口问我能不能同居,或许不是我想的那种意思。或许她只是怕被家里卖出去,想找个靠山,哪怕这个靠山是我这个有家有口的男人。她没念过多少书,也想不到别的出路,只能抓住眼前她能抓住的。
我转身出了堂屋,在院子里点了根烟。风吹得烟头忽明忽暗。我抬头看天上,星星稀稀拉拉的,像一盘子撒开的盐。我抽完那根烟,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王庄。秀兰家的房子在村东头,土坯墙,屋顶上的瓦缺了好几片。她爹躺在里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娘坐在门边择菜,手抖得厉害。我自我介绍说是秀兰的雇主,来看看二老。她娘一听见“秀兰”两个字,眼圈就红了,颤巍巍地站起来,说:“妮子命苦,拖累你了。”
我拿了两包点心放下,又问了她家的情况。她娘说,秀兰确实被家里逼过嫁人,那门亲事她死也不愿意,跑出来当月嫂。周大勇是她堂哥,好吃懒做,没少打秀兰的主意。我听完,跟她说让秀兰安心在城里做事,家里的事我会帮着照应。她娘连连道谢,非留我吃饭。我没吃,骑上车走了。
回县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世道对有些女人,真是苛刻。秀兰想逃,又能逃到哪里去?我帮得了一时,帮不了她一辈子。
当天夜里,我把王庄的情况跟玉琴说了。她沉默了很久,说:“这姑娘太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但有些事,得她自己站起来。”
我点点头。玉琴说得对。外人的手伸得再长,也撑不起一个人的天。
几天后,周大勇又来了。这次他喝了酒,在巷子口大声嚷嚷,说要带秀兰回去嫁人,收的彩礼好给她爹治病。邻居都被惊动了,张嫂出来骂他:“半夜三更耍什么酒疯?再闹我报警了!”周大勇不依不饶,还抬脚要踹我家院门。我披上衣服出去,站在门口,没动手,只跟他说了一句:“周大勇,你今晚再闹一下,我直接把你送派出所。”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秀兰躲在屋里,抱着孩子,脸色煞白。玉琴给孩子喂了奶,又去给秀兰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没喝,忽然小声说:“马姐,周哥,我想去学裁剪。我打听过了,县劳动局办了个培训班,学三个月,包分配。我不要工钱了,晚上我还能回来带孩子。”
玉琴愣了一下,看向我。我点了点头:“行。你想学,就去学。白天我们想办法,晚上你回来搭把手就行。”
秀兰抬头看我们,眼里有光,也有泪。她重重地“嗯”了一声,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知道,这姑娘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琢磨自己脚下的路了。
秀兰去学裁剪的事,很快就在左邻右舍传开了。有人说她傻,好好的月嫂工钱不拿,非去上什么培训班,浪费钱。还有人说我周建国心善,活该当冤大头。我不理会这些,每天该上班上班,下了班就蹬着自行车去接她。裁剪班设在县劳动局旁边的一排平房里,晚上六点半上课。秀兰白天在家带孩子做家务,晚上去上课,风雨无阻。
那时候天冷得厉害,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我骑车到劳动局门口,总能看见她抱着个用碎布拼成的包,缩在门廊下等我。她见了我,小跑过来,自己跳上后座,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抓着车架,从不碰我的衣服。我骑得不快,路上尽量找亮堂的地方走。有时候雪粒子打在车铃上,叮叮当当地响。秀兰坐在后面,小声跟我讲她今天学了什么,什么直线裁剪、弧线包边、锁扣眼。我大半听不懂,但听她声音里有精神,心里就踏实。
玉琴起初对秀兰学裁剪有些犹豫,怕孩子没人管。可秀兰从培训班回来得再晚,第二天照旧五点多起来熬粥。她把自己的时间掰成好几瓣用,人瘦得几乎没了形,唯独眼睛里那点光,像被风越吹越旺。玉琴有天晚上跟我说:“秀兰这丫头,比你强。认准了的事,不回头。”我嘿嘿笑,没接话。
十二月底,我过生日。玉琴割了半斤肉,包了一顿白菜猪肉饺子。秀兰下工回来,手里多了个布包。她站在饭桌前,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件蓝布褂子,领口板板正正,腋下收得服帖,纽扣是用黑线缠过的,针脚又细又密。她说:“周哥,这衣裳是我用碎布料做的,你别嫌弃。”我接过来,手有些抖。玉琴先开口了:“秀兰手艺不错啊,这针脚比供销社卖的还匀。建国,你穿上试试。”
我脱了旧外套,把那件褂子套在身上。大小正合适,肩线不勒不松。我对着镜子照了照,总觉得镜子里的自己不太像自己。秀兰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往上翘着。那是我认识她以来,她笑得最舒心的一回。玉琴也笑,说这衣裳穿出去有面子。我点点头,说:“谢谢秀兰了。”她摇摇头,小声说了句:“周哥喜欢就好。”
那晚我半宿没睡着。蓝布褂子叠好放在枕边,我躺在被窝里,看着房顶上那盏落满灰的灯泡,心里一阵阵翻腾。秀兰的好,我知道。可越是这样,我越得把分寸拿捏死。我不能让她好不容易亮起来的日子,又因为我落了灰。
转过年来,正月里,秀兰的爹又住了院。这次比上次更凶,王庄捎信来说人快不行了。秀兰赶回去三天,回来时胳膊上戴着孝。她爹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小隔间里,抱着膝盖,不哭也不说话。玉琴给她煮了面,她吃了两口,抬头说:“马姐,周哥,我爹临走前跟我娘说,让我别恨他。可我心里,还是有点恨。”玉琴握着她的手,轻声说:“恨就恨,人活着,哪能没点恨。恨完了,日子还得过。”
秀兰的眼泪这才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面汤里。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有些眼泪,不能在男人面前流。那晚的风很冷,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像一只只干瘦的手。我在树下站了很久,脚都冻麻了,才回屋。
秀兰没有再提过她爹。她还是照常去裁剪班,照常带孩子,只是人更沉默了。唯一能让她活泛起来的,是培训班里发的那些布料和画粉。她晚上下了课,就趴在小隔间的木板上画图,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停。有一次我给她送热水,看见她趴在那儿睡着了,手还握着一截画粉。我轻轻把被子拉起来给她盖上,又把热水放在她手边,退了出去。
三月初,裁剪班结业。秀兰拿了全班第三名的成绩,被分到县被服厂上班。那厂子在城西,三班倒,试用期一个月十五块。她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特意穿了自己做的一件白底蓝点的上衣,头发用黑卡子别得整整齐齐。玉琴给她塞了俩煮鸡蛋,让她路上吃。秀兰走到巷子口,回头冲我们笑了笑。我忽然觉得,这姑娘好像长高了一些。
进了被服厂之后,秀兰还住在我们家。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帮我带孩子。玉琴跟她商量,让她把工钱存起来,攒够了去租个单间,好歹有自己的地方。秀兰却说:“马姐,我不想搬。住在这里,我心里踏实。”玉琴看着她,没再劝。我猜,秀兰说的踏实,不只是有地方住,而是这间屋子里,有她没从爹娘那里得到过的那点热乎气。
可我没想到,这热乎气会惹出麻烦。
四月里,县被服厂一个车间主任找到家里来,说要给秀兰介绍对象。那人姓韩,四十出头,离过婚,有个儿子十岁。他一屁股坐在我家堂屋里,跷着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包红塔山,自己抽起来,满嘴官腔:“秀兰这姑娘能吃苦,我打算重点培养。要是她愿意跟我,保证下半年提她做班长。”
玉琴当时就拉下了脸。她抱着孩子站起来,说:“韩主任,秀兰是来你家厂里做事的,不是来给你说媒的。她的事,她自己做主。你要喝茶就喝茶,别把不相干的话往这儿搬。”韩主任被呛了一下,脸上挂不住,抽了两口烟,走了。
那天晚上,秀兰下班回来,我把韩主任来过的事跟她提了。她听完,脸色平静得出奇。她放下包,说:“周哥,马姐,你们放心。我爹把我卖过一次,没卖成。往后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谁也别想替我做主。”她转身进了小隔间,门板轻轻合上。我听见她插门栓的声音,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了夜里。
然而,有些事终究还是绕不开我。
四月底的一个傍晚,玉琴还没下班,秀兰从厂里回来得早。她在院子里洗头,弯着腰,长发浸在搪瓷盆里,水花溅了一地。我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链条卡得厉害,手上全是油污。她忽然说:“周哥,韩主任今天又找我,说如果不答应,转正的事就悬了。”我头也没抬:“你别理他。一个车间主任,手再长也伸不到天上去。大不了不干了,再找别的门路。”
她站起来,用毛巾包着湿头发,走到我面前。夕阳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她看着我,嘴唇张了张,又合上。过了好一阵,她才说:“周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爹都没这么为我说过话。”
我拧着车链子,假装没看见她的眼神:“你是家里一份子。你好了,我跟你马姐都高兴。”
她站在那儿,像要再说什么。这时巷子口传来玉琴的自行车铃铛声,秀兰转身进了屋。我手上全是机油,额头上也蹭了几道。我低头继续修车,心里却乱得跟那根链条一样,一环咬着一环,怎么都理不顺。
那一刻我隐约觉得,有些东西已经快兜不住了。像鼓面上的水,越积越满,再往下,就要漫出来。
五月初,县里下了场冰雹。蚕豆大的雹子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厂区里的旧车间屋顶被砸穿了好几处,厂里通知部分车间停工抢修。我被临时抽调到抢修组,天天扛着油毡布上房顶,脚底下打滑,好几次差点摔下来。
那阵子我回家比平时还晚。每次进院,堂屋的灯都还亮着,桌上扣着一碗饭,两个菜,都用盘子反盖着。秀兰坐在昏黄的灯影里做她的针线活,见我回来,起身去厨房把饭菜热上。我洗了手坐下,她给我盛碗汤,又坐回原处,安安静静地忙自己的。我跟她隔着半张桌子,谁也没多余的话。可就是那种静,像一根弦被拉得很紧,稍一碰就嗡嗡响。
有一天夜里,我回来得特别晚,都快十一点了。堂屋的灯还亮着,秀兰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下压着一条没做完的裙子。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想叫她去屋里睡。她忽然醒了,抬起头,眼睛迷迷瞪瞪地望着我,嗓音有点哑:“周哥,你回来了。”我嗯了一声,让她去睡。她没动,反而坐直了身子,从兜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块灰色手帕,角上绣着一小片蓝色的花。针脚细密得像印上去的。她说:“上回做的褂子没剩多少布,这块布头我留着,给你做了个手帕。你在厂里干活,擦汗用。”
我拿着那块手帕,喉咙发紧。想说句谢,又觉得单薄。我把它揣进裤兜里,说:“以后别熬到这么晚,你白天厂里忙,晚上回来还要管孩子。”她笑了笑,没说话,收拾了针线回屋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手插在兜里,指尖碰到那块手帕,像触着一块温热的皮肤。
那晚我失眠了。我知道秀兰的心思从来没有真的断过,只是换了一种更细、更韧的方式在表达。她不逼,不闹,不给任何人难堪。她把那点念想都熬进了每一件衣裳、每一道针脚、每一碗热汤里。我若装傻,就真成了铁石心肠。可我不能装别的,只能装傻。玉琴是我的结发妻,闺女是我的心尖肉。这个家像一条船,我是掌舵的。船头只要一歪,浪就能打进来。
第二天,我找了张队。哦,不是派出所的张队,是我在厂里处的老哥们,叫张建平,比我大几岁,跑销售的,人面广。我把他拉到厂门口的小饭馆,点了盘猪头肉,一瓶白酒。我问他,有没有合适的房子,给单身姑娘住的那种,安全点,离被服厂近。张建平端杯跟我碰了一下,笑着问:“咋了?你家里那位不放心弟妹跟她同住?”
“没有的事。是秀兰想搬出去住,她厂里三班倒,回来太晚,怕影响孩子睡觉。”我脸不红心不跳地编了套说辞。
张建平也没追问,说城西后街有几个单间,是电机厂宿舍改的,租金不贵,就是环境差了点。我让他帮着问问。他应了,说三天内给信。
回家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让秀兰搬走,这层意思迟早要跟玉琴商量,更得让秀兰自己愿意。我若办得突兀,会伤了她。可若不办,再这么熬下去,我怕出事。
还没等张建平回话,家里先出了岔子。那天是周六,玉琴带着孩子回娘家,要住一晚。秀兰厂里轮休,一个人在家。我本打算去厂里加个班,但一早起来就下起瓢泼大雨,心想算了,就在家把坏了的门闩修一修。秀兰在屋里给我补裤子,我蹲在堂屋门口刨木头。雨下得又急又密,院子里的水很快漫到了台阶。
大约中午的时候,秀兰放下针线,说去厨房烧点水。刚走到院子里,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了水洼里。我扔下刨子跑过去,她仰面躺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一块青石板上,血顺着雨水流出来,红得刺眼。我吓坏了,一把将她抱起来。她轻得很,像抱着捆稻草。我抱着她冲进堂屋,找了条干净毛巾按在她后脑勺上,又把门板卸下来,打算拉她上医院。
那时候家里没电话,叫救护车得去巷子口的小卖部。我披上雨衣就冲了出去。等回来的时候,秀兰已经自己坐起来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她摆摆手说:“周哥,我没事,就是滑了一跤。”我吼她:“什么没事,磕着头了,搞不好要出大事!”我蹲下,把她背起来,冒雨往医院跑。秀兰伏在我背上,头靠在我后颈,湿漉漉的头发贴着我脖子。她小声说:“周哥,你慢点,路滑。”我哪里慢得下来,两条腿像踩了风火轮。
到了县医院急诊,医生给她剃了后脑勺上一小块头发,缝了五针。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滴水,等得心焦。医生出来说:“皮外伤,没伤到骨头。观察一晚,明天不吐不晕就没事。”我这才松了口气。
秀兰从治疗室出来,头上缠着白纱布,头发乱蓬蓬的,脸色依然苍白。她见我这副狼狈样,眼圈一下子红了:“周哥,都怪我。”
“怪你什么。下雨天路滑,谁也不想摔。”我让她去观察室躺着。她不肯,坐在我旁边的长椅上,半天说了一句:“周哥,你背我的时候,我想起小时候我爹背我去村口看戏。那会儿他还没瘫。后来他瘫了,就再没人背过我了。”
我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薄,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都过去了。以后好好的,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别总一个人扛。”
她低下头,没接话。雨还在下,走廊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有人在头顶上蒙了层厚布。
过了几天,张建平给我回信,说城西后街有间房空了,一个月六块钱,挺干净。我抽空去看了,是筒子楼里的一小间,十来个平方,公共卫生间和水房。窗户朝北,看不见太阳,但收拾得利落。我想了想,回绝了。那地方太暗,冬天肯定潮得厉害。秀兰苦了这些年,不该再住进那样的屋子里。
我对张建平说:“再帮我留意着,不着急。”他笑我:“你这当哥的,比亲哥还上心。”我擂了他一拳,没多解释。
然而我没想到,秀兰自己把房子找好了。五月底,她从厂里下班回来,兴冲冲地跟我说,厂里给她分了间宿舍,两个人一间,上下铺,一个月三块钱,从工资里扣。她红着脸,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周哥,马姐,我可能要搬走了。”玉琴问她啥时候搬,她说下个月一号。我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遥控器摆弄那台长城牌电视,心里不知是轻了还是重了。
玉琴说:“搬就搬吧。周末回来吃饭,这里还是你家。”秀兰点头,眼睛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我起身去院里收衣服,把她的几件上衣仔细叠好,放进了她的小隔间。她跟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替她收拾。我背对着她,说:“到了新地方,跟室友处好关系。夜里下夜班,别一个人走。有啥难处,回来找我们。”
她轻轻“嗯”了一声。我转过身,她正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嘴角却使劲翘着:“周哥,我会好好的。”
我点了点头,把一摞叠好的衣裳放在她的蓝布包上。窗外,初夏的风穿过枣树叶子,沙沙地响,像在替谁把没说的话说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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