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老婆坐月子我买回2只土鸡,让我妈熬鸡汤,出锅全是鸡骨头我愣了

0
分享至

老婆坐月子我买回2只土鸡,让我妈熬鸡汤,出锅全是鸡骨头我愣了

楔子

鸡汤端上来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那是两只土鸡该有的分量,我亲手拎回来的,三斤多一只,毛色油亮,爪子有力,在市场老陈的摊子上挑了快半个小时。可我面前这只白瓷汤碗里,汤色清得能照见碗底的青花,几块鸡骨头孤零零沉在碗底,皮肉几乎看不见,零星几点油花漂在水面上。我妈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汤勺,脸上笑盈盈的,像在等一句夸奖。

我听见自己嗓子里挤出一句:“妈,鸡呢?”

我妈愣了一下,低头看看碗,又抬头看看我,眉头微微蹙起来:“炖烂了,肉都化在汤里了,精华全在汤里头,你媳妇刚生完,喝汤最好。”

我手里托着那只碗,碗壁的温热正一丝丝渗进我掌心,可心口却一寸寸凉下去。我媳妇陈敏躺在卧室的床上,侧着身子,脸朝着墙,我能看见她肩膀细微的抖动。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可那单薄的背影像一根针,扎在我眼皮上。

我叫孙建国,今年三十四岁,在城东一家物流公司当仓库主管,一个月挣六千出头。陈敏是我老婆,比我小三岁,之前在商场里卖化妆品,怀孕后辞了工,安心在家待产。我妈叫刘桂兰,六十二岁,退休前是街道办的会计,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我心里,这世上没有比她更靠谱的人。三天前,陈敏在医院生了个闺女,六斤七两,母女平安。我高兴得满嘴起泡,特意请了五天陪产假,忙前忙后伺候。

出院回家当天,我特意绕道菜市场,在老陈的摊位上花了两百四十块钱买了两只土鸡。老陈拍着胸脯保证,说是乡下散养的,绝对没喂过饲料,炖汤给坐月子的媳妇喝,最补身子。我心里热乎乎的,想着我妈炖汤的手艺一绝,小时候我发烧,她一只老母鸡炖下去,我第二天就能下地跑。这回媳妇生孩子,我得把最好的都给她。

可现在,那只碗里漂着的几块骨头,像在嘲笑我的天真。

我妈还在厨房里忙活,切姜片的声音笃笃响。我听见她嘴里念叨着:“鸡肉吃多了腻,坐月子得清淡,汤里营养最足……”后半句我听得恍惚,只觉得耳朵里嗡鸣。

卧室门没关严,我推门进去,陈敏听见脚步声,也没转身。我坐在床沿,把那碗汤搁在床头柜上,汤匙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陈敏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我伸手去搭她的肩,她猛地一缩,像被火烫着似的。

“小敏,你喝口汤吧。”我嗓子发干。

陈敏没回头,声音闷在枕头里:“你尝尝。”

我端起碗,抿了一口。汤里有股淡淡的姜味和盐味,其余什么都没有,清得像刷锅水。我盯着碗底那几块骨头,又看看厨房的方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客厅里传来我二姨孙秀兰的声音,她今天来看孩子,手里提着一兜苹果,进门就嚷嚷:“桂兰姐,炖鸡汤呢?闻着怪香的。”她从厨房门口探头进去,我看见她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扭头朝卧室这边瞥了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二姨孙秀兰,今年五十八,在我妈那辈姐弟里排行老三,嘴碎爱张罗,街坊邻居都知道她是个热心肠,可热心过头了,有时候就显得多余。她跟我妈住一个小区,前后楼的距离,隔三差五就过来串门。我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二姨来之前,那锅鸡汤是不是就已经炖好了?

我没往下深想,可那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心窝里,不碰不疼,一碰就酸。

陈敏终于翻过身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建国,我不是计较那口肉。我是想不通,你妈明知道我刚生完,身子虚,奶水也下不来,她炖了两只鸡,怎么就剩这几块骨头了?”

她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我心口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我只能说:“可能真炖烂了,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实在,不会弄虚的。”

陈敏没再说话,只是把脸扭过去,盯着天花板。那只汤碗里的热气一丝丝散尽,最后只剩一碗凉透了的清水汤和几块孤零零的骨头。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烙饼。陈敏背对着我,呼吸声很轻,可我知道她也没睡着。客厅那头我妈的房间门关着,里头偶尔传出翻身床板咯吱的声响。我心里头那根刺越长越深,扎得我生疼。

第二天一早,我妈照例起来熬小米粥,锅里的米翻滚着,她搅动勺子的背影佝偻着,白发从鬓角垂下来。我站在厨房门口,心里头那团乱麻扯不清。我想问她,昨天那两只鸡到底去了哪儿,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是我妈,六十多岁的人了,我总不能像审贼一样审她。

可我媳妇委屈,我也看见了。

那两天家里气氛怪得厉害。我妈跟往常一样忙前忙后,洗尿布、煮红糖水、给孩子拍嗝,手脚没停过。可陈敏话越来越少,以前我妈端碗汤过去,她还会客气地说声“谢谢妈”,现在只是接过来搁在床头,连看都不看一眼。我妈脸上也不好看,嘴角往下撇着,洗碗的时候动静特别大,碗碟磕碰出清脆的响声。

我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第三天傍晚,我二姨又来了。这回她没空手,拎了一袋子猪蹄,说是给陈敏下奶用。进门就直奔厨房,把猪蹄往水池里一放,回头冲我妈喊:“桂兰姐,昨天的鸡汤还剩不剩?给秀兰家她儿媳妇端一碗过去呗,她也刚生完,奶水也不足。”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到脚底板。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的奶瓶差点没攥住。我二姨嘴里的“秀兰家她儿媳妇”,那是我表嫂刘红,上个月刚生了个小子。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昨天的两只土鸡,我似乎突然找到了下落。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朝我二姨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很快,快到我二姨都没反应过来,可我站在正面,看得清清楚楚。我妈嘴角挤出一丝笑:“昨天的汤都喝完了,哪还有剩的。”

我二姨“哦”了一声,转头看见我站在客厅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干笑了两下:“建国在家呢?今天没上班?”

我盯着我二姨,嗓子眼像是堵了团棉花,半天才说出话来:“二姨,昨天我妈炖了两只土鸡,你知道吧?”

我二姨脸上的笑纹一僵,眼神朝我妈那边飘了一下,很快又落回我脸上:“知道啊,你妈不是给你媳妇炖的吗?咋了,不够喝?”

我没接话,我只盯着她看。我二姨被我盯得有些发毛,搓了搓手,转身去逗婴儿床里的孩子,嘴里“哟哟”地哄着,可声音明显发紧。

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腰上还系着那条蓝底碎花的围裙,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上下擦着手指头。她走到我跟前,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小心翼翼:“建国,你二姨来一趟也不容易,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我低头看着我妈,突然觉得她有点陌生。那个把我从小拉扯大的女人,那个在大雪天背着我走了五里地去医院的女人,那个一辈子节衣缩食把好东西都留给我的女人,此刻站在我面前,眼神躲闪着,手指头绞着抹布角。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那两只鸡,你是不是给我二姨家送过去了?”

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安静。婴儿床里的孩子突然哼唧了两声,我二姨赶紧弯腰去拍,嘴里“哦哦”地哄着,背对着我,肩膀僵硬。

我妈嘴唇哆嗦了两下,手里的抹布被她拧成一根麻花。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表嫂那边也刚生,家里条件不好,秀兰来求我,我寻思着……你媳妇这边一只鸡也够喝两天的……”

我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妈!”我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婴儿床里的孩子“哇”地哭起来,陈敏从卧室里推门出来,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我二姨抱着孩子拍着哄,嘴里“哦哦”的声音越来越急。

我妈往后缩了一步,后背撞在冰箱门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看着我,眼眶里涌出泪花,嘴撇着,像小时候我犯错她训完我之后的样子,委屈又倔强:“建国,你吼什么吼?妈不是想着两家都照顾照顾吗?你表嫂那边真的难……”

“那边难,我媳妇就不难?”我嗓子劈了,手都在抖,“我挣那点钱,攒了半个月才买这两只鸡,我就想让我媳妇好好坐个月子,你把鸡送人了,剩一锅骨头汤,你还跟我说炖烂了?”

陈敏站在卧室门口,靠着门框,一声不吭。可她的眼泪一串串往下掉,砸在睡衣前襟上,洇出深色的水渍。我看着她苍白的脸、浮肿的眼、手背上还残留着输液的针眼,心像被人攥在手心里死命地拧。

我二姨抱着孩子,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委屈,冲我嚷:“建国你这是干啥?一只鸡的事儿,值当你跟你妈发这么大脾气?你妈也是好心,你表嫂那边确实困难,我寻思着匀一只过去也不算啥……”

“不算啥?”我猛地扭头看向我二姨,“二姨,你跟我说不算啥?那是我花钱买的,给我媳妇坐月子补身子的。你儿媳妇困难,你找我开口借,我二话没有。可我妈背着我,把鸡炖了送过去,回来跟我说炖烂了,肉化在汤里了,这是什么事儿?这是一只鸡的事儿吗?”

我二姨被我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我妈站在冰箱前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妈不是故意的”“妈想着匀一匀”。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火炭,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我扭头看了一眼卧室门口的陈敏,她扶着门框,身子微微往下滑,像是站不住了。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她的胳膊冰凉,手指攥着我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建国,”她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的蛛丝,“你送我回我妈那儿吧。”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心口,我浑身一激灵。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抱怨,只有一层厚厚的疲倦和失望。她看着我的时候,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头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妈在身后听见了,冲过来拽我的胳膊,嘴里喊着:“小敏你别走,妈错了,妈以后啥都先紧着你,你别走……”她的手劲很大,指甲掐进我胳膊肉里,生疼。陈敏却轻轻推开了我,自己扶着墙一步步走回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落在我心口,像砸下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我二姨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妈靠在冰箱上抹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一堆车轱辘话。我站在卧室门口,额头抵着那扇冰冷的木门,听见里面陈敏低低的啜泣声,还有孩子被吵醒后不安的哼唧。

那两只土鸡,像一根导火索,把我这个家炸得四分五裂。

那天晚上,我二姨灰溜溜走了。我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也没出来吃。我给陈敏下了一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端进去的时候她侧身躺着,背对着我,碗放在床头柜上,直到面条坨了也没碰一口。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那只白炽灯泡嗡嗡响着,飞蛾扑在灯罩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我从兜里摸出手机,通讯录里翻到“老陈”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锁了屏。

鸡是没问题,我亲手挑的。问题出在我妈那儿。

可我该怎么跟她开口?她是我妈,我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从小学供到高中,后来又帮我凑钱买房,这辈子积攒的那点退休金全贴补在我身上了。她对我没二话,从小到大没亏着我一口吃的。可这回,她亏着我媳妇了。

我心里清楚得很,这不是一只鸡的事儿。这是我妈心里那杆秤,一头是我,一头是我表嫂,中间还隔着我二姨那张碎嘴。她给我二姨家送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前年我二姨家换冰箱,我妈二话不说贴了三千块。去年我表弟结婚,我妈封了两千的红包,比给我表妹的还多五百。我从来没吭过声,想着她一个人过日子,手头那点钱她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可这回不一样,那是给我媳妇坐月子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里熬着鲫鱼汤,奶白色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漫了满屋。我妈背对着我,正在案板上切葱花,刀起刀落的声音很轻。她听见我脚步声,头也没回,声音带着鼻音:“建国,妈又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给小敏熬汤,你给她端进去。”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昨晚肯定没睡好,眼角的皱纹比昨天深了许多。我嘴里应了一声,走过去端那只砂锅,砂锅很烫,我垫了块抹布。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还是红的。

“建国,”她叫住我,声音很低,“妈知道错了。你别跟小敏置气,她刚生完,身子弱,心情不好也正常。你多哄哄她。”

我端着砂锅没动,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揉搓着围裙带子,像个小孩子做错了事在等原谅。我心里那团火其实已经消了大半,可看着陈敏紧闭的卧室门,那点火苗又幽幽地蹿上来。

“妈,”我说,“以后家里的事儿,你跟我商量着来。不是我小气,是你这回做得太不合适了。”

我妈点点头,肩膀塌下去,那模样看得我心里一酸。我没再说什么,端着鲫鱼汤去敲卧室门。陈敏在里面应了一声,声音哑哑的。我推门进去,她把孩子抱在怀里喂奶,侧脸对着我,眼睫毛还湿着。

“小敏,”我把砂锅放在床头柜上,揭开盖子,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妈新熬的鲫鱼汤,你喝点。”

陈敏低头看着孩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放那儿吧。”

三个字,不冷不热,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我隔在外面。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以前陈敏不是这样的,她性格开朗,爱说爱笑,哪怕怀孕后期水肿得厉害,也从来没对我甩过脸色。可这回,她眼里的那层隔膜,让我心慌。

我知道,她心里那道坎儿还没过去。

中午的时候,我二姨又来了。这回她没空手,拎了一只真空包装的盐水鸭,还有两盒阿胶糕,进门就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冲卧室方向努努嘴:“给小敏的,我特意去超市买的,补身子的。”

我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我二姨被我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建国,二姨昨天说话是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一辈子心软,看不得别人有难处。你表嫂那边实在困难,她婆婆瘫在床上动不了,没人伺候月子,秀兰天天两头跑,人都瘦了一圈……”

“二姨,”我打断她,“困难不是你张嘴跟我妈要东西的理由。你困难你跟我说,我孙建国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儿媳妇坐月子需要补品,你来找我,我能帮一把肯定帮。可你背地里让我妈把鸡送去,回头我妈跟我撒谎说炖烂了,这算怎么回事?”

我二姨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两下,声音拔高了:“我啥时候背地里让你妈送了?我是跟你妈提了一嘴,说你表嫂那边没奶水,正发愁呢,你妈自个儿说家里有两只土鸡,匀一只过去。我可没逼她!”

“那你知不知道那两只鸡是我买给陈敏的?”

我二姨被我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张,最后嘟囔了一句:“那……那不还有一只嘛……”

“一只?”我冷笑了一声,“二姨,你去厨房瞅瞅,那只碗里还剩几块骨头?”

我二姨当真站起来往厨房走,掀开灶台上的砂锅盖子往里看了一眼,回头的时候脸色变了变。她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建国,不就一只鸡嘛,你至于把二姨堵成这样?二姨再给你买两只回来,行不行?双倍赔你。”

我看着她,心里头那股火又拱上来了。她要真有心,昨天就该拎两只鸡上门,而不是今天提溜一只真空盐水鸭。那不是赔礼,那是敷衍。

“二姨,”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鸡我不要了,你拿回去。往后我妈手头的东西,你缺什么直接找我说,别背地里跟我妈张嘴。我妈心软,我孙建国心不软。”

我二姨的脸腾地红了,嘴唇哆嗦着,指着我的手指尖都在抖:“孙建国你什么意思?你二姨是那种贪小便宜的人?我给你们家搭了多少把手你心里没数?你爸走那年,丧事是谁跑前跑后帮你张罗的?你现在为了一只鸡跟我翻脸?”

她越说声音越大,厨房里的我妈听见动静推门出来,看见我俩杵在客厅里吵架,赶紧过来拉架。我二姨一见我妈出来,更是来了劲,拍着大腿冲我妈嚷:“桂兰姐你瞧瞧你养的好儿子,为了一只鸡把亲二姨堵得跟仇人似的!我秀兰在他家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人这么打脸!”

我妈急得直搓手,嘴里“哎呀哎呀”地劝着,看看我又看看我二姨,两头都不敢得罪。卧室门开了条缝,陈敏站在门后,露出半张脸,眼神凉凉的。我没敢看她,我怕从她眼里看到失望。

那场架吵到最后不了了之。我二姨拎着盐水鸭和阿胶糕走了,临走前摔了门,震得客厅窗户玻璃嗡嗡响。我妈站在门口,望着那扇关上的防盗门,长长叹了一口气。她回头看我,眼神里满是疲惫:“建国,你二姨就那脾气,你跟她吵啥?”

“妈,”我看着她,“那两只鸡的事儿,你还没跟小敏道歉呢。”

我妈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我……我早上不是熬了鲫鱼汤嘛……”

“那是鲫鱼汤的事吗?”

我妈被我这句话噎住了,垂下头,半晌没吭声。她那个样子让我心里酸得厉害,可我知道,这事儿必须有个了结。陈敏心里那根刺不拔出来,我们这个家早晚得出更大的问题。

那天下午,我硬着头皮拉着我妈进了卧室。陈敏正靠在床头给孩子拍嗝,看见我俩进来,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在我妈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垂下去。我妈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围裙带子在她手指间绞了又绞。

“小敏,”我开了口,“妈有话跟你说。”

我妈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小敏,妈对不起你。那两只鸡……妈不该背着你送人。你别往心里去,妈以后再也不会了。”

陈敏低着头拍孩子,一下一下,很轻很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平的:“妈,您坐吧。”

我妈没敢坐,站在床尾,拘谨得像来做客的陌生人。陈敏把孩子放进婴儿床里,拽了拽被子,然后看着我,又看看我妈,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可就是没什么情绪,才让我心里头发慌。

“妈,”陈敏开了口,声音不大,可屋子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不是计较那口肉。您知道我从怀孕到生,吐了四个月,后头又妊娠高血压,在医院躺了一礼拜才催产。生的时候侧切缝了六针,现在走路都扯着疼。建国心疼我,买两只鸡回来补身子,我心里头热乎。可您把鸡送人了,回头跟我说炖烂了,肉化在汤里了……妈,您让我怎么想?”

我妈的眼泪“哗”地下来了,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拉陈敏的手,陈敏没躲,也没迎。我妈攥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小敏……妈糊涂……妈就是心软……看你二姨来求……妈抹不开面子……”

陈敏任她握着手,脸上那层冷淡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眼眶也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了一些:“妈,您心软我懂。可您得分人。您二妹家那边,隔三差五来要东西,您给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给了两只鸡就有两只羊。我不说以后日子怎么过,单说这一回,您把我跟建国的心都伤了。”

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蹲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对不起”三个字。我看着那场景,鼻子也发酸,别过脸去,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那场道歉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到最后陈敏叹了口气,拍了拍我妈的手背:“妈,这事儿过去了。往后您有什么难处,跟我跟建国商量着来,别一个人闷着做决定。”

我妈抬起泪眼,使劲点头,像捣蒜似的。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可又落得不彻底。我二姨那关是过了,可我妈心里那杆秤到底能不能调平,我心里没底。

日子一天天过,陈敏的情绪慢慢好转,奶水也渐渐多了起来。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熬汤,鲫鱼汤、猪蹄汤、排骨汤,端进卧室的时候脸上总带着讨好的笑。陈敏也不再冷着脸,接过碗会说声“谢谢妈”,可我妈转身离开的时候,我总能看见她嘴角那抹笑淡下去。

我知道,那根刺还在,只是被掩在肉里了,不碰不疼,可它一直在那儿。

我二姨那边消停了几天,可第五天头上她又来了。这回是带着她儿媳妇刘红一块儿来的。刘红抱着孩子,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着,脸色蜡黄,眼眶底下一圈青黑。进门的时候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像风里的一根蜡烛。

“建国哥,”刘红的声音细细的,“我来给你和小敏赔个礼。那两只鸡的事儿,是我不对,我不该让姑妈张嘴。”

她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意思了。刘红这个人我了解,嫁给我表弟孙磊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娘家穷得叮当响,嫁过来没享过一天福,婆婆瘫在床上,公公早年出车祸没了,孙磊在工地上开挖掘机,三天两头不着家。她一个人伺候老的、带小的,月子都没人好好伺候。她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她确实难。

我二姨在旁边站着,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眼神飘忽着,嘴里嘟囔:“红红非说要来,我说别来别来,她非来……”

我看着刘红怀里的孩子,那孩子瘦小,哭声也弱,跟陈敏生的闺女比起来差了一大截。我心里头那点火气一下子消了大半,叹了口气:“红红,不是我不让你吃那口鸡。是我妈做事不地道,她但凡跟我说一声,我再买两只过去都行,没必要背地里搞这一出。”

刘红眼圈红了,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建国哥,我知道。我婆婆就是那脾气,我拦都拦不住。她跟我说鸡是姑妈送的时候,我就知道坏了。我跟她吵了一架,让她赶紧过来赔礼……她年纪大了,拉不下脸……”

“行了,”我摆摆手,“来都来了,进屋坐坐,看看小敏和孩子。”

陈敏在卧室里听见动静,已经坐起来了。刘红抱着孩子进去,两个刚出月子的产妇凑在一处,话匣子倒慢慢打开了。我在门缝里看了一眼,陈敏脸上有了笑模样,虽然还是淡淡的,可比前几天强多了。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着切水果,我二姨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拿遥控器翻来覆去换台,一脸的坐立不安。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二姨,”我开口,“我不跟你置气了。可话我得说清楚,往后你那边有啥难处,直接跟我说。我妈岁数大了,脑子不清楚,你别什么话都跟她讲,她分不清轻重。”

我二姨嘴角撇了撇,想顶两句嘴,最后还是憋回去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的气氛比起前些天缓和了许多。两个产妇抱着孩子互相逗弄,我妈跟我二姨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桌子菜,饭桌上虽然话不多,可至少没人甩脸子了。我给我妈夹了一筷子菜,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眼里有层水光。我没说话,只是冲她笑了笑。

可我总觉着,这事儿没完。

果然,过了两天,我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我心里一喜,以为我妈又给陈敏炖了什么好汤。进厨房一看,灶台上煨着一只砂锅,锅盖缝里冒出白腾腾的热气,香味浓得化不开。我揭开盖子一看,里头是一只整鸡,炖得酥烂,汤色金黄,枸杞红枣浮在面上,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妈,又买鸡了?”我回头喊了一声。

我妈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葱,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你二姨送来的,说是赔你的那两只。”

我愣住了,盯着锅里的那只鸡,心里头五味杂陈。我二姨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她能把东西送回来,那就不是她自愿的,肯定是刘红在背后逼着她。刘红那个人实诚,心里头过意不去,宁愿自己不吃也要把这份礼还上。

可我心里头更不是滋味。刘红家里那个条件,一只土鸡少说一百来块,她哪儿来的钱买?怕是又省了多少天的菜钱。

“妈,”我关了火,把锅盖重新盖好,“这鸡咱们不能吃。回头我给二姨家送回去。”

我妈愣了一下:“送回去?你二姨好不容易送来……”

“她家比咱们难。”我看着她,“妈,你心软归心软,得分清谁是真困难谁是占便宜。刘红那边是真困难,我回头买两只过去给她。这只鸡你给二姨送回去,就说咱们家吃不了,让她留着给红红补身子。”

我妈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周末我买了四只土鸡,两只送到了我二姨家,指名给刘红,另外两只拎回家让我妈炖给陈敏。陈敏看着灶台上那两只鸡,又看看我,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真切切的笑意:“你呀,硬气了一回。”

“你男人什么时候不硬气?”我逗她。

她白了我一眼,低头给孩子换尿布,可那嘴角的笑意半天没消下去。

鸡汤端上来的时候,这回是真的炖烂了,肉一夹就从骨头上脱落,汤色浓白,香味扑鼻。陈敏喝了两碗,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脸色红润了些。我妈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我看见了,没戳破,只是走过去拍了拍她肩膀。

“妈,往后咱家的事儿,你跟我商量着来。你心软我懂,可咱得护着自个儿家的人。”

我妈使劲点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围裙上。

日子终于慢慢回到了正轨。陈敏出了月子,身子恢复得不错,奶水也足,闺女养得白白胖胖。我妈每天帮忙带孩子,虽然还是改不了心软的毛病,可至少什么事都会先问过我和陈敏的意见。我二姨那边消停了,偶尔过来串门,也不再张嘴要东西,反倒每次来都拎点水果零食。刘红那边我隔三差五买点东西送过去,她感激得不行,逢人就说她有个好表哥。

可生活从来不是鸡汤故事,一个矛盾解决了,总有新的矛盾冒出来。

那天我正在公司盘货,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接起来,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声音发颤:“建国,你快回来,你二姨跟小敏吵起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扔下手里的货单就往家赶。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剑拔弩张。我二姨叉着腰站在茶几前面,脸红脖子粗,手指头指着卧室方向,嘴里嚷嚷着:“孙建国你回来得正好!你评评理,你妈大老远给我打电话让我过来帮忙看孩子,我好心好意来了,你媳妇倒好,连口水都不给我倒,还甩脸子给我看!”

陈敏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抱着孩子,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一声不吭。我妈站在两人中间,一会儿拉这个一会儿拉那个,急得直跺脚。

“怎么回事?”我压着脾气,走到陈敏身边。

陈敏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却很平静:“你二姨来了之后,在厨房翻冰箱,看见冷冻层里冻着两袋排骨,问我哪儿来的。我说是你妈买的。她就说‘你妈买的还不就是我的,我拿一袋回去给你表弟炖汤’。我没让,她就跟我吵起来了。”

我扭头看向我二姨。

她心虚地别开目光,嘴上还在强撑:“我、我就是随口一说,谁要她排骨了?我孙秀兰差那两袋排骨?她二话不说就给我甩脸子,啥意思?”

“二姨,”我的声音冷下来,“冰箱里的东西,是给你吃的吗?”

我二姨被我问住了,嘴巴张了张,脸色变了又变。我妈在旁边拽我袖子:“建国你别跟二姨吵……”

“妈,”我把她的手轻轻拨开,“这事儿你别管。”

我走到我二姨面前,盯着她的眼睛。她个子比我矮一头,被我盯得往后缩了一步,嘴上还不饶人:“孙建国你啥意思?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忘了你小时候谁给你买过糖葫芦?”

“二姨,”我一字一句地说,“小时候的事我记得,可那不代表你现在就能随便翻我们家冰箱,想拿什么就拿什么。陈敏是我媳妇,这个家的女主人是她,你要拿东西,先问她同不同意,她不同意你就不能拿。这个道理,三岁小孩都懂。”

我二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狠狠一跺脚,抓起沙发上的包就往门口走。临出门她回头冲我妈嚷了一句:“桂兰姐,你养的好儿子!以后有啥事别叫我!”门“砰”地摔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我妈站在茶几旁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着,半天没动。陈敏抱着孩子回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心里头一阵阵发紧。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自己房间里,灯也没开,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我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是我爸的遗像。她听见我进来,没回头,声音哑哑的:“建国,你二姨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把手里的照片递给我看。黑白照片上我爸笑得憨厚,跟我妈并肩站着,身后的背景是老家的土墙院子。那时候我妈还很年轻,扎着两条辫子,眉眼弯弯的。

“你爸走得早,”我妈声音发颤,“那些年多亏了你二姨帮衬。你上高中的时候学费凑不齐,是你二姨借了两千块。你结婚的时候办酒席,是你二姨跑前跑后张罗。我不能忘了人家的好。”

我把照片放回她手里,握着她干瘦的手指:“妈,二姨以前的好我记着。可好归好,规矩归规矩。她帮过咱们,咱们领情,可那不是她随便拿咱们家东西的理由。你要还她的情,咱们可以用别的法子,逢年过节多走动,她生病了咱去照顾,她困难了咱帮一把。可让她把咱们家当成自己家的仓库,那不行。”

我妈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照片的玻璃框上。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妈知道了。妈以后不让她翻了。”

我抱了抱她瘦削的肩膀,心里头酸涩难忍。

那之后的几个月,日子磕磕绊绊地过着,却也慢慢顺了起来。陈敏上班了,找了份商场收银员的活儿,虽然工资不高,可她干得踏实。孩子送去了我妈那边,白天我妈带,晚上我们接回来。我妈带孩子带得精细,奶粉、尿不湿、辅食,一样不落,陈敏看在眼里,对婆婆的态度也越来越柔和。

我二姨那边,消停了大概一个多月,后来又开始上门,不过不像以前那样大摇大摆翻箱倒柜了。来了就在客厅坐着,逗逗孩子,喝杯茶就走。我妈有时候留她吃饭,她也不推辞,可再也没张嘴要过东西。刘红那边倒是跟我家走得更近了,隔三差五发微信给陈敏,两个当妈的交流育儿经验,关系反倒比从前热络。

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过。我知道,我二姨那种人,消停只是一时的。她心里头憋着那股气,早晚还得找机会撒出来。

果然,那年冬天,事情又来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妈早早起来大扫除,擦窗、拖地、抹灶台,忙得脚不沾地。陈敏休息在家,帮忙带孩子,我在阳台上擦玻璃。正忙活着,防盗门被人拍得山响,光听那个拍门的力道就知道是谁。

我二姨来了。

她一进门就哭天抹泪的,嘴里嚷着:“桂兰姐呀,你可要给我做主呀!磊子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抹布走过去。孙磊是我表弟,刘红的老公,在工地上开挖掘机的。我二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着:“磊子今天早上开挖掘机翻沟里了,人摔断了三根肋骨,腿上还扎了一根钢筋,现在在医院抢救呢!手术费要八万,我上哪儿凑去啊!”

我妈一听就急了,手里的拖把“啪”地倒在地上,赶紧去扶我二姨:“秀兰你别急,咱慢慢想办法……”

我二姨哭得更凶了:“桂兰姐,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们。你先借我五万,等磊子好了,砸锅卖铁我也还上!”

五万块,对于我家来说不是小数目。我跟陈敏结婚七年,攒了不到十万块,里头还包含了给孩子准备的奶粉钱和教育基金。我妈手里倒是有点积蓄,可那是她养老用的。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妈和我二姨,脑子飞速转着。我妈已经被我二姨拉着手哭得眼泪汪汪了,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央求:“建国,你看……”

“二姨,”我打断了她们,声音尽量平稳,“八万手术费,差多少?”

我二姨抹了把眼泪:“凑了两万了,还差六万……”

“那你先拿三万。”我说,“剩下三万我想别的办法。你立个字据,三个月内还不上,我找你儿子要。”

我二姨的脸色僵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提字据这茬。她扭头看了我妈一眼,我妈也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建、建国,咱一家人还立啥字据……”我二姨讪讪地笑。

“二姨,”我看着她,语气不重但很坚定,“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三万块不是小钱,你不能让我跟小敏婚后头一回攒这点积蓄就这么不明不白打了水漂。你立字据,我拿钱,不立字据,我去找孙磊当面谈。”

我二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还是点了头。我妈在旁边欲言又止,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妈,这事儿我做主。”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取了钱,让我二姨按了手印、签了名字。她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不过手里攥着钱,也没再多说什么。我妈看着空空的茶几,叹了口气:“建国,你这样你二姨心里肯定不痛快。”

“她痛快了,咱家就不痛快。”我把字据叠好收进抽屉里,“妈,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不能老被她牵着鼻子走。帮她可以,得按规矩来。”

我妈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忙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清楚得很,她心里还在别扭着。可有些事儿,不能因为别扭就不做。

三个月后,孙磊出院了,伤养得七七八八,工地上老板赔了工伤款,加上工友们凑的份子钱,他主动拎着三万块钱上了我家门。那天我二姨没来,刘红跟着来的,进门就把信封搁在茶几上,眼圈红红地说:“建国哥,谢谢你跟嫂子。这钱还你,你要点一点。”

我把信封推回去:“点啥点,你们家的钱我还不放心。”

孙磊坐在沙发上,挠着后脑勺,憨厚地笑:“哥,这回多亏了你。我妈那个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嘴上厉害,心不坏。”

“我知道。”我给他倒了杯茶,“她是我二姨,我没忘。可往后有啥事,你直接找我说,别让她再跟我妈张嘴了。我妈岁数大了,脑子转不过来,容易被人带偏。”

孙磊跟刘红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二姨破天荒拎着一兜子水果来了我家,进门就冲我笑:“建国,上回二姨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钱还上了,二姨心里踏实了。”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头感慨万千。我二姨这个人,嘴碎、爱占小便宜、拎不清轻重,可她不是坏人。她的问题在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总觉得亲戚之间不分你我,你的就是我的。她不是存心贪,她是不懂边界。

“二姨,”我接过她手里的水果,“你坐。妈在厨房包饺子呢,一会儿一块儿吃。”

我二姨愣了一下,嘴角的笑纹加深了,眼眶却有点发红。她别过脸去擤了擤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好,吃饺子好。你妈包的韭菜鸡蛋馅儿,我最爱吃。”

那顿饺子吃得热热闹闹。我妈、我二姨、陈敏、刘红,三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我和孙磊在客厅里陪两个孩子玩。我闺女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客厅里转圈,刘红的儿子跟在后头爬,两个娃娃你追我赶,笑声响得能把房顶掀翻。

陈敏端着饺子出来的时候,冲我悄悄眨了下眼睛。她嘴角带着笑,那笑容跟半年前判若两人,温暖、踏实、有烟火气。我看着她围裙上沾的面粉,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我妈最后坐下,端着醋碟,看着一桌子人,眼圈又泛红了。我二姨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桂兰姐你咋又哭了?大过年的。”

“我高兴。”我妈抹了把眼睛,笑得满脸褶子,“一家人坐一块儿吃饭,我高兴。”

那顿饭吃得很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我二姨一家子走后,我妈帮陈敏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洗碗,叽叽咕咕说着什么,偶尔传来笑声。我靠在沙发里,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闺女,看着厨房亮着的灯,听着水龙头哗哗的声响,心里头那根绷了大半年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生活不是故事,没有完美结局。日子还是要一天天过,磕磕绊绊、鸡毛蒜皮。我妈还是会心软,我二姨还是嘴碎,陈敏偶尔也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跟我使性子。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两只土鸡的事,过去大半年了。它像一个楔子,打进了我们这个家的缝隙里,把那些潜藏的矛盾、隐忍的不满、模糊的边界,全都撬开、摊平、晾晒在阳光下。疼过、吵过、哭过,到头来,反倒让一家人的心更贴近了一些。

陈敏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她说:“建国,你知道那回我为什么那么生气吗?我不是气你妈把鸡送人了,我是气她把我当外人。她要跟我说一声,咱俩一块儿去给红红买两只送过去,我二话没有。可她背地里把东西倒腾走,回头拿谎话糊弄我,那让我觉得,在她心里头,我始终是个客。”

我当时没接话,可她的每个字我都刻在脑子里。

这段日子过下来,我才慢慢想明白一个理儿。一家人过日子,不怕穷,不怕苦,就怕心里头的账算不清楚。你欠我的、我欠你的,糊里糊涂混在一块儿,时间长了就成了疙瘩。疙瘩攒得多了,绳子就断了。

得把账算明,把话说透,把线画清。不是生分,恰恰是为了长长久久地处下去。

我在沙发上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陈敏已经收拾完厨房,坐在我旁边刷手机。她见我醒了,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我闺女的照片,胖乎乎的小脸冲镜头咧着嘴笑,口水亮晶晶的。

“你看咱闺女,像不像你?”陈敏凑过来,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像你,眼睛像你。”

陈敏哼了一声:“鼻子像你,大鼻头。”

我笑出了声,伸手搂住她的肩。客厅的灯暖黄黄地照着,厨房里传来我妈轻轻哼歌的声音,是那首老掉牙的《小城故事》。阳台上的晾衣架挂着洗好的尿布,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窗外是城市冬天的夜晚,万家灯火一扇窗一扇窗地亮着,每一扇窗后头都有一家人,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都有各自的鸡零狗碎和热气腾腾。我们这一家,从一碗清水般的鸡汤里淌过来,总算把日子熬出了味道。

我低头亲了亲陈敏的发顶,她没躲,只是往我怀里又缩了缩。

我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半碗饺子汤,冲我们喊:“你俩别腻歪了,把剩下的饺子放冰箱里,明天早上煎着吃。”

我跟陈敏对视一眼,都笑了。

日子就是这样,吵归吵,闹归闹,说到底还是一家人。那两只土鸡,我后来再也没提过,可它永远刻在这个家的记忆里。它像一个警示牌,立在边界线上,提醒着每一个人——亲情是暖的,可它也有形状,有分寸,有该守的线。

而我,孙建国,一个物流公司的仓库主管,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丈夫和儿子,守着这家子人,守着那根线,把日子往前过。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该算的账一分不少,该给的情半点不吝。

这就是普通老百姓的活法。

夜里十一点,孩子哭了。陈敏迷迷糊糊爬起来喂奶,我跟着坐起来给她披了件外套,又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过来。她接过牛奶的时候,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冰凉凉的。我握住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焐着。

“建国,”她喝了一口牛奶,声音里带着困意,“你妈今天跟我说,明天去买两只乌鸡,给我炖汤喝。”

“嗯,买。”我点头,“这回我看着炖。”

她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柔柔的,像一层暖纱。

“你放心,”我攥着她的手,“以后咱家的鸡,一只都跑不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脑袋靠在我肩头,孩子在她怀里吮着奶,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月亮挂在楼角上,冷冷的,亮亮的。屋里的灯关了,只留一盏小夜灯,在墙角晕出一团暖融融的光。我在那团光里闭上眼,听着身边的呼吸声,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日子啊,就是熬。把苦的熬成甜的,把散的熬成聚的,把糊涂的熬成明白的。那两只土鸡,算是熬过了。

这一锅人生,终究炖出了滋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香港为什么不香了,2026年上半年内地客仍在增长,街头体感为何反而变了?

香港为什么不香了,2026年上半年内地客仍在增长,街头体感为何反而变了?

周哥一影视
2026-09-08 01:31:51
美网爆冷出局!斯瓦泰克5-0到5-7,情绪失控落泪,又被郑钦文打哭

美网爆冷出局!斯瓦泰克5-0到5-7,情绪失控落泪,又被郑钦文打哭

侃球熊弟
2026-09-08 03:11:49
不再妥协!中日交涉谈无果,日本官宣重大动向,中方收回台阶

不再妥协!中日交涉谈无果,日本官宣重大动向,中方收回台阶

面包夹知识
2026-09-07 22:20:03
女篮世界杯死亡之组杀疯了!日本20分惨败却压哨出线:中日韩携手晋级

女篮世界杯死亡之组杀疯了!日本20分惨败却压哨出线:中日韩携手晋级

篮球快餐车
2026-09-08 02:13:58
中国国防部已经向全世界把话挑明:解放军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

中国国防部已经向全世界把话挑明:解放军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

果妈聊娱乐
2026-09-07 16:19:52
郭德纲唱红歌事件后续:处罚通报公布,罚款数额巨大,以后真要管住嘴了

郭德纲唱红歌事件后续:处罚通报公布,罚款数额巨大,以后真要管住嘴了

李晚书
2026-09-07 19:10:28
郭德纲篡改红歌事件通报来了:相关单位合计被罚没近65万,郭德纲的处罚一句带过

郭德纲篡改红歌事件通报来了:相关单位合计被罚没近65万,郭德纲的处罚一句带过

Mr王的饭后茶
2026-09-07 19:13:17
苹果小米扎堆发布阔折叠,回头看余承东一年半前那句话,全应验了

苹果小米扎堆发布阔折叠,回头看余承东一年半前那句话,全应验了

不掉线电波
2026-09-07 08:51:11
演不下去了!23岁郑钦文强势逆转仅1天,荒唐的事情接连上演,李娜2年前的话一语成谶!澳网冠军不背锅!

演不下去了!23岁郑钦文强势逆转仅1天,荒唐的事情接连上演,李娜2年前的话一语成谶!澳网冠军不背锅!

锐评利物浦
2026-09-07 17:19:55
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中秋当天和国庆假期前三天加班 必须付3倍工资 不能拿调休抵

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中秋当天和国庆假期前三天加班 必须付3倍工资 不能拿调休抵

闪电新闻
2026-09-07 20:35:46
炸了!最新研究实锤:不吃肉一个月,你的基因正在“逆天改命”!抗炎、抗癌、延缓衰老,全齐了!

炸了!最新研究实锤:不吃肉一个月,你的基因正在“逆天改命”!抗炎、抗癌、延缓衰老,全齐了!

爱医斯坦
2026-09-06 17:00:52
湖南经济为什么掉队了?当地县中医药主任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人寒毛倒竖

湖南经济为什么掉队了?当地县中医药主任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人寒毛倒竖

回旋镖
2026-09-07 12:45:44
女篮世界杯淘汰赛对手确定!波多黎各逆袭杀出重围:宫鲁鸣太幸运了?

女篮世界杯淘汰赛对手确定!波多黎各逆袭杀出重围:宫鲁鸣太幸运了?

篮球快餐车
2026-09-07 21:04:04
凤姐评论景甜,太敢说了……

凤姐评论景甜,太敢说了……

麦杰逊
2026-09-07 11:33:34
南京连夜成立联合调查组

南京连夜成立联合调查组

政知新媒体
2026-09-07 13:31:40
30年没离开过上海的保安,突然“被北京法院判了”,账户被冻结、欠债百万…

30年没离开过上海的保安,突然“被北京法院判了”,账户被冻结、欠债百万…

上观新闻
2026-09-07 12:38:31
以牙还牙,中国稀土正式断供!2026年9月4日,路透社透露,在中国把RBA纳入反制清单后,不少中国稀土供应商叫停了对美发货

以牙还牙,中国稀土正式断供!2026年9月4日,路透社透露,在中国把RBA纳入反制清单后,不少中国稀土供应商叫停了对美发货

扶苏聊历史
2026-09-07 17:32:06
演唱会上“衣不遮体”,惹争议!官媒下场,莫文蔚那英也没躲过

演唱会上“衣不遮体”,惹争议!官媒下场,莫文蔚那英也没躲过

皮皮电影
2026-09-05 14:20:16
极右翼德国选择党选举胜利,默茨回应:深感震惊,没想到会这样,德国需要根本性改革

极右翼德国选择党选举胜利,默茨回应:深感震惊,没想到会这样,德国需要根本性改革

环球网资讯
2026-09-07 21:24:44
中科院:江浙沪血液有害物质浓度爆表!

中科院:江浙沪血液有害物质浓度爆表!

生命科学前沿
2024-03-27 17:38:51
2026-09-08 05:56:49
匹夫来搞笑
匹夫来搞笑
超级宠粉
3845文章数 17384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健康要闻

同样是脑梗,为何康复结局大不同?

头条要闻

梅艳芳哥哥申请禁令阻止梅妈火化:母亲死得不明不白

头条要闻

梅艳芳哥哥申请禁令阻止梅妈火化:母亲死得不明不白

体育要闻

世界杯-中国女篮20分大胜意大利锁D组第二 韩旭19+10杨舒予15分

娱乐要闻

热搜第一,演员李沐宸致歉

财经要闻

证监会原副主席王建军一审被判无期徒刑

科技要闻

小米澎程N90 Max定价26.99万元

汽车要闻

智能可变大空间SUV 小米澎程系列车型上市 20.99万起

态度原创

艺术
本地
旅游
时尚
公开课

艺术要闻

一幅分裂的古画:一边祝你升官,一边劝你放下欲望

本地新闻

扒完小作文,富豪们私藏的度假胜地有多绝

旅游要闻

走进合川涞滩古镇 探寻三江之畔的人文底蕴

内娱女星,纷纷“去父留子”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