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方建国,今年四十三,在市发改委工作了十六年。从三十七岁那年提拔成副科长,到如今整整六年,原地没动。跟我同年进单位的张鹏,去年已经提了正科,今年又进了委党组,成了班子成员。而我,还在那个偏得不能再偏的科室里当我的副科长,管着几摊没人愿意碰的“历史遗留”。给我穿小鞋的人叫孙家明,我们发改委的局长,五十三,瘦高个,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却句句带钩。他不提拔我,也不明说,就是压着。什么机会来了,把你按在下面;什么评比评优,连名单都不叫你上。六年下来,我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怎么也冒不出头。
我跟孙家明没什么深仇大恨。早些年,他当科长的时候,有一次跟外单位的人吃饭,喝多了,在酒桌上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让有心人传了出去。后来上头追查,他怀疑是我私下汇报的。其实我只知道个影子,根本没说。可这梁子从那时候就结下了。他升上去以后,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子,我也就认了。体制内的事,有时候说不清。领导看不上你,你再能干也白搭。
我媳妇赵敏在纺织厂当会计,前年厂子效益不行,她买断工龄,回家弄了个小卖部。我儿子方子昂在县一中上高二。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我那点工资,加上小卖部的一点收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孙家明不管这些,去年单位搞中层竞聘,我的民主评议排名靠前,最后公示时,被一个比我小五岁的女同事顶了下去。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再熬下去,也熬不出个名堂。
今年三月,市里给发改委分了一个副处级干部指标,要去一家市属国企挂职。那家企业叫北方重工,做矿山机械的,从前红火过,这些年不行了,工人半年没发全工资,厂区荒草长得比人高。没人愿意去。领导在大会上问,谁愿意去?会场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石英钟走字。我坐在后排,心里翻江倒海。去,就是自动放弃单位的晋升机会。不去,我在这石头缝里还要憋多久?我攥着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圈。散了会,我没走。我走到孙家明办公室,说,我去。他抬起头,从镜片后面看我,嘴角露出一丝笑。那笑我太熟了,是轻蔑,是得意,是“你终于自己跳出来了”。他说,方建国,你可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点点头,说,那行,明天就给你报上去。就这么简单。就这么把我从发展改革的大局里,给拨拉出去了。
回家我把这事跟赵敏说。她正在给一批方便面贴价格标签,听完头也不抬,说,你疯了。我说,没疯。她说,你去个亏损国企,图啥?图在那边留不了,回来位置也没了?我说,图个痛快。她停下手中的活儿,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气,有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难过。她说,方建国,你四十三了,不是二十三。你折腾得起吗?我说,我快憋死了。你别管了。她没再说话。那天晚上,她背对着我睡,身子缩着。我知道她在哭,可我没去哄。我睁眼看着房顶,一夜没睡。
去北方重工报到那天,天阴着。厂子在城西北,一条老柏油路进去,两边是掉光叶子的梧桐。厂大门锈迹斑斑,门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眯着眼抽烟。他问我来找谁。我说我是新来的党委书记,方建国。他看了我半天,烟灰掉在裤子上,才站起来,说,方书记好。我心里苦笑。这个书记,除了名头,还能有什么?
厂里现状比我想的还糟。在册职工两千多,上班的不到五百。几间大车间,只有一间还在转,老旧的冲床咣当咣当响。办公楼的墙皮剥落,会议室里的椅子稀稀拉拉缺腿少靠背。厂长老赵,五十八,干了八年,已经呈半退休状态。他跟我交接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能拖就拖,能等就等,等市里出政策。我问他,工人多久没发全工资了。他叹口气说,快半年了。我说,再拖,工人家里的孩子拿什么念书?他看了我一眼,说,方书记,你在机关待惯了,基层的事,不是发火能解决的。
我没说话。可心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机关六年把我按在石头缝里,到了这亏损国企,难道还要我再按着性子慢慢等?我问自己要了三天,想清楚了。我虽然在发改委被压了六年,可我不是没有本事。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产业政策,对全市的企业状况烂熟于心。北方重工的问题,表面看是市场不行,根子上是产品老化、债务沉重、管理涣散。可它还占着一大块地,还有一批老技工,还有几台能转的大设备。关键是人。把人稳住,把债权债务理顺,把产品往小、精、专方向改,未必不能活。
我用了半个月,把厂里所有车间走了一遍。那些老工人看见我,眼神是灰的,说话也冷。一个姓孟的老师傅对我说,方书记,你别费劲了,我们这厂早死了,就等国家来收尸。我说,不收尸。咱们自己救。他笑了笑,没当回事。
可我想干的事,没钱。账上扒拉来扒拉去,不到二十万。这点钱连三个月电费都不够。我想找银行,银行躲。想找财政,财政推。想找发改委,孙家明接了我电话,客客气气地说,建国啊,你去那边辛苦了,有什么困难再说。然后就没然后了。我心里窝着火,却不能发。我知道,他巴不得我灰头土脸。
转机出现在四月中。我在厂里召开职工代表大会,把家底摊开,把想法全说了。我说,我不空谈,先做一件事,把咱们厂临街那排废弃仓库改造成小商品物流点。那块地荒着,白扔。租出去,一年能有三十万。有了这三十万,先给职工补缴最急的一部分社保。会场里嗡嗡响。有人说,这能行吗?有人说,方书记是不是来镀金的,干两月就走?我站在那儿,看着台下几百双眼睛,说,我不走。要死一块儿死,要活一块儿活。话很糙,可满屋子人静了。老赵在旁边,慢慢鼓起了掌。接着,掌声从第一排漫到最后一排。
物流点的改造,我们没钱找工程队。我带着机关干部和自愿报名的工人,自己干。搬砖,清垃圾,刷墙,铺路。我四十三了,腰上有旧伤,搬了三趟砖就直不起腰。可我不能歇。赵敏知道了,跟我说,你作死别拉着我当寡妇。我嘿嘿笑,说,死不了。她嘴上骂,还是给我送来一箱膏药。我儿子周末也来了,跟着搬了小半天,说,爸,你在厂里比在家里还精神。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物流点刚有眉目,市委组织部的电话来了。通知我,市委决定,任命我为市国资委党委委员、副主任。我拿着电话,愣了半天。从发改委副科长,到国资委副主任,中间跨了多少个台阶,我自己都数不清。对方说,调令已经下了,十五个工作日内报到。我坐在厂区东南角那个刚收拾出来的小办公室里,望着窗外新栽的一排白杨。风一吹,叶子哗哗响。我忽然想哭,又忽然想笑。
后来我才知道,市委办公厅一个跟我同批进机关的熟人,把我的情况往上报了。书记在会上一听,说,在机关憋了六年,主动去最烂的厂子,去了就带着职工搬砖自救。这样的干部不用,用谁?就这么着,我进了市委的用人视野。调我去国资委,是让我去干更硬的活。
消息传到发改委,孙家明坐不住了。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很怪,既不甘心又想装大度。他说,建国,你这是从冷板凳直接上轿子了啊。我淡淡地说,多亏局长这些年的栽培。他干笑两声,挂了。
我去国资委报到前,又回了一趟北方重工。工人们知道我要走,以为我是来告别的。我在大会上说,我不是告别,我是去给咱们厂找活路。以后你们见我的机会多着呢。说完,台下掌声雷动。孟师傅走上来,拉住我的手,说,方书记,你是第一个没把咱们当烂摊子的人。我握着老人粗糙的手,鼻子发酸。
赵敏听到消息的那天晚上,做了四个菜,开了一瓶酒。她举着杯,说,方建国,你还真有你的。我笑着跟她碰了一下。她说,以后你当了大官,可别学孙家明。我摇头,说,我要是学他,也白挨了这六年。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这半个月,像过了半辈子。从主动跳进泥坑,到市委一纸调令,中间有多少心酸,只有自己知道。人生就是这么怪。你越憋着求它给条路,它越不给。你豁出去往泥里滚,它反倒从天上给你搭了架梯子。
如今我在国资委的办公室里,窗明几净,能看见市委大楼顶上那面旗。可我还是会想起北方重工那间小办公室,窗户漏风,墙灰直掉。我总觉得,真正的我,是在那儿,才活过来的。人这辈子,有时候不是别人压着你,是你自己把腰弯了。我一挺直,路就宽了。孙家明也好,亏损国企也好,都不是我真正的坎。我真正的坎,是我敢不敢把自己从石头缝里拔出来。我拔了,所以老天爷也帮了我一把。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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