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就一个人挣钱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卸货。一箱箱的矿泉水码在板车上,我弯着腰,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见我妈在那头叹气。
"你哥家的事儿,你都知道吧?"
我知道。我哥今年六十,嫂子也六十。我侄子周智三十五,没结婚,没对象,连个女朋友都没谈过。全家四口人,就我哥一个人挣钱——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风吹日晒的一天挣个百八十块。嫂子十年前下岗后再没找着工作,身体也不好,高血压糖尿病常年吃药。周智大学毕业之后换了七八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两年,最短的三个月,现在在家"准备考编",考了三年了。
"怎么了?"我把一箱水码上去,喘了口气。
"你嫂子今天来家里哭了半天,"我妈的声音压低了,"说周智又谈崩了一个,人家姑娘一听说他没工作没房子,坐都没坐下就走了。你嫂子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六十岁的人了,还得养着三十多岁的儿子。"
我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汗。十月的天还是热,仓库里闷得像蒸笼。老板在那边喊快点卸,下午还有一车货要来。我说妈我先忙着,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我推着板车往超市后门走。轮子轧过水泥地上的裂缝,哐当哐当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我嫂子那张脸——黄瘦,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她比我哥小三个月,但看着像大了十岁。前年过年我去他们家吃饭,她做了一桌子菜,自己一口没动,就坐在那儿看着周智吃,眼神里全是愁。
周智坐在对面,戴着耳机,一边吃饭一边刷手机。他长得不丑,个子也高,但背是驼的,整个人缩着,像一根被晒蔫了的豆角。我问他考编准备得怎么样了,他含糊地说还行,又说现在竞争太激烈,几百个人抢一个岗。我哥在旁边闷头喝酒,不说话。
那顿饭吃得我胃里沉甸甸的。走的时候我塞了一千块钱给嫂子,她推了半天还是收了,攥着钱的时候手都在抖。我哥送我到门口,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跟我说:"你嫂子又哭了吧?别担心,就那么回事,天天哭。"
他嘴上说得轻巧,可我看见他修鞋那双手——全是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关节粗大变形的,捏着烟的时候抖得烟灰往下掉。
我哥年轻的时候在工厂当钳工,手巧,什么都能修。后来厂子倒闭了,他兜兜转转换了好几份工,岁数大了没人要了,就在小区门口支了个摊。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脚生疮,补一双鞋收五块钱,一天修十几双,刨去吃饭喝水,落手里七八十。
我嫂子以前在纺织厂,下岗后干过保洁,干过钟点工,后来腿不行了,蹲不下,就彻底歇了。老两口一个月退休金加一起两千出头,我哥修鞋再挣个两千多,四千块钱养四口人。周智偶尔出去做个兼职,发发传单、跑跑外卖,挣个仨瓜俩枣还不够他买游戏皮肤。
我卸完货去水龙头底下冲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手机响了,是我哥。我接起来,他在那头咳嗽了两声,说:"弟,你有空没有,来我这儿一趟,有事跟你说。"
他的修鞋摊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的门口,一棵大梧桐树底下。我骑车过去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太阳斜着照过来,穿过树叶子在地上投了碎金子似的斑点。我哥坐在小马扎上,腿上搭着一块蓝布,正在给一双皮鞋钉掌。锤子敲下去,叮,叮,叮,慢悠悠的,一下是一下。
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也像是街边摆摊的。我哥见我来了,放下锤子,拍了拍旁边的塑料凳让我坐。那女人冲我笑了笑,站起来说你们聊,我去买瓶水。走了。
"这是谁?"我问。
我哥叼着烟,火机打了几下没着,我掏出自己的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长长地吐出来,烟从鼻子里冒出去。
"给周智介绍的对象,"他说,"前面那个服装店老板的亲戚,离婚的,带个闺女。人挺实在,不嫌弃周智没房子。"
我愣了一下:"周智知道吗?"
"没跟他说。"我哥把烟灰弹在地上,"先相看相看,行的话再说。那女的也不容易,前头那男的跑了四五年了,自己带孩子过。人说了,不图房不图车,就图个老实人踏实过日子。"
我看着他。他把烟叼着,又拿起那只皮鞋,小锤子叮叮地敲。太阳往下滑了一点,梧桐树的影子拉长了,盖了他半边身子。
"哥,"我说,"你今年六十了。"
"嗯。"
"你这摊子还能摆几年?"
他没接话,锤子没停。过了一会儿说:"摆到摆不动呗。反正周智那工作的事……我也不指着他了。他愿意考就考吧,家里多双筷子的事。"
"多双筷子的事。"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我哥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眼睛浑浊了,不像年轻时那么亮,眼皮耷拉着,把眼珠子盖住了一半。但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底的东西,说不清是愁还是认命。
"你嫂子天天哭,"他说,"哭有什么用?周智那孩子……也没办法。现在外面啥行情你也不是不知道,大学生满街跑,没个一技之长,谁要啊?他在家待久了,越来越不愿意出门,跟人说话都打磕巴。"
我坐在塑料凳上,屁股硌得慌。那女的买水回来了,递给我哥一瓶绿茶,又递给我一瓶。我接了,拧开喝了一口,温的。
"周智知道你今天给他相看对象吗?"我又问。
"不知道。"我哥把修好的鞋放在一边,拿抹布擦了擦手,"知道了又该躲了。那孩子现在怕见人,尤其是女的,一说话脸憋得通红。"
我心里堵得慌。我侄子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他六七岁的时候,我骑摩托车带他去镇上赶集,他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搂着我的腰,哇哇地喊"二叔快点二叔快点"。后来考上大学那年,我哥摆了酒,周智端着杯子挨桌敬酒,话不多但礼数周到,谁见了都说老周家出了个大学生。
后来呢。
后来毕业了,他去了深圳,干了半年回来了,说太累太挤。又去省城,干了一年,公司裁员裁到头上。回来之后找了份文员的工作,两千八一个月,干了一年嫌没前途辞了。再后来就开始考编,第一年没考上,第二年没进面试,第三年……
第三年他连名都不报了。我嫂子问起来,他说报了,等成绩呢。等到出成绩的日子又说差两分。我哥后来去人社局查了,根本没他的报名记录。
那事之后家里闹了一场,周智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不出来。出来之后人更蔫了,以前还出门打个球,现在整天窝在床上刷手机。吃饭端到屋里吃,跟他说话就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神是散的。
"那女的……"我指指去买水还没回来的那位,"周智要是不同意呢?"
我哥把烟掐了,烟屁股扔进脚边的铁皮罐里。"不同意就不同意吧,我再托人看看。总得给他把这事儿办了,我都六十了,还能管他几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我听着鼻子发酸。我站起来说哥你收摊吧我请你吃饭。他摆摆手说不行晚上还有个人来取鞋,你先回吧。
我走出几步又回头,看见我哥坐在小马扎上,腿上搭着那块蓝布,小锤子又叮叮地响起来。那女的还没回来,摊子跟前冷冷清清的,风把地上的梧桐叶子卷起来打着旋儿。他的背弓着,后颈上晒出一块深褐色的斑。
骑上车往回走的时候天擦黑了。路过我嫂子家那个小区,我停下来望了一眼。六楼,窗户亮着灯,影影绰绰的有人影在厨房里晃。不知道是嫂子在做饭还是周智出来倒水。我盯着那扇窗看了一会儿,灯突然灭了,过了几秒又亮了。
手机响了,是嫂子。她声音干干的,说:"他二叔,你哥是不是又跟人介绍对象了?刚才周智跟他爸在电话里吵起来了,说再逼他他就搬出去。"
我说嫂子你别急,我过去看看。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一股烟味。周智坐在沙发上,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是个游戏的界面。我哥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屋里。嫂子在厨房里切菜,菜刀剁在砧板上,噔噔噔的,又快又密。
"周智。"我叫了一声。
他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三十五岁的人了,眼睛底下乌青一片,胡子好几天没刮,看着比他爸还老。
"你爸也是为你好,"我坐到他对面,"人家姑娘不见面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我不用他操心。"周智的声音哑哑的,"我自己会找。"
"你找了吗?"
他不说话了。厨房里嫂子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拍,声音停了。我哥从阳台走进来,没看周智,直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嫂子端了盘炒青菜出来,搁在桌上。她的眼眶红着,嘴上还在嘟囔:"天天就知道玩游戏,游戏能当饭吃?你都三十五了,隔壁老王家的孙子都上小学了……"
"妈你能不能别说了!"周智突然站起来,把手机从茶几上抄起来,"我现在就搬出去,不碍你们眼行了吧?"
他往门口走,嫂子扑上去拽他袖子,两个人扯在一起。周智一甩胳膊,嫂子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腰撞在桌角上,疼得弯下腰去。
"妈!"周智愣了一下,又退了回来。
嫂子捂着腰坐在椅子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周智站在那儿,手垂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我看见那屏幕上是游戏的结算页面,他打了三个小时,赢了七把。
我站起来,拍了拍周智的肩膀。他肩膀很硬,绷着劲儿。"坐下。"我说。他坐下了。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今晚不过去了。然后我脱了外套,走进厨房。灶台上还有嫂子没来得及炒的菜,一把茼蒿,两个番茄,几瓣蒜。我拧开火,倒油,把蒜拍碎了扔进去。
油烟升起来,呛得我眯眼。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嫂子不哭了,周智不动了,卧室的门关着。我把菜炒好端出去,三个人坐着吃饭。我哥没出来,嫂子往他碗里拨了菜,我端进去放在床头柜上,他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吃点吧哥。"我说。
他慢慢坐起来,端起碗,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他把碗搁回去,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弟,"他说,"你说我是不是没用。供他上大学,指望他有个好前程,结果……"
"不怪你。"我说,"谁都不怪。"
我出来的时候嫂子在厨房洗碗,周智回屋了,门关着。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厨房水声哗哗的,嫂子在里头咳嗽,一声接一声。
我妈后来又打电话问我情况,我说还好,都吃饭了。我妈在那边叹气,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你哥那身体也撑不了几年了,周智要是再不立起来……
我说妈你别操心了,一步一步来。
挂了电话我骑着车往家走。风凉了,吹得人清醒。路上经过我哥那个修鞋摊,梧桐树底下黑乎乎的,摊子收了,小马扎叠起来靠在墙根。地上还有一截没扫干净的烟头,被风刮着往前滚,滚了两下停在下水道的铁篦子上。
我停下车看了一会儿。明天我哥还会坐在这儿,小锤子叮叮地敲。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天一天地捱。
我拧了拧车把,朝亮着灯的方向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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