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入职才4天，她被掩埋在泥石流下

李雷阳

在西藏吉隆口岸泥石流事故发生后，有一个名字近日忽然在社交媒体上悄然传开了：李雷阳。

这位24岁的女孩并没有什么英雄事迹，她之所以得到那么多人的共情，纯粹是因为其人生轨迹：出身皖北农村，安徽职业技术学院专科毕业后，专升本考上安徽农大，再考研进985高校中国农大，一路艰苦求学，步履不停，奋力通过国考，以2061:1的录取率杀出重围，到吉隆口岸上班才4天，就被掩埋在席卷而来的泥石流之下。

她弟弟在微博上发帖，说她“生于双堆红色热土，从小耳濡英雄风骨”，奔赴藏边是“以青春赴理想，以信念守家国”。按照这一说法，去海关工作不仅是这个寒门子弟上升的阶梯，也是报国的梦想，在“入关感想”中她还写着要“守好高原国门生物安全防线”，因为她的专业就是“资源利用与植物保护”，报考岗位是吉隆海关植物检疫四级主办及以下。

可想而知，当她那两天她正沉浸在新入职的新鲜感与喜悦之中，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期待，上班第一天还发了萌新上班的朋友圈vlog，浑然不知大难将至。

从8月26日泥石流爆发至今，已过去整整10天，虽然家人仍希望能有奇迹发生，盼着她平安归来，但谁都知道，她生还的可能性已极其渺茫。事实上，相关部门已经开始办理抚恤金，网上有一句话让无数人破防：“谁能想到，她第一个月工资就是抚恤金。”

在官方媒体上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报道，确实她并没有什么突出的事迹，也还来不及做出那样的事迹。按照国内媒体报道的惯例，这样的普通人只会是一个数字（“16人遇难，546人失联”），连名字都没机会为人所知。

以往在灾难事件中得到高光的人物，通常都必须是英雄——“英雄”就意味着要有超乎常人的行为，例如这次泥石流袭来前的最后20秒，民警黄棚没有自行逃生，还要逆行喊别人撤离，结果他自己都没来得及逃出，至今失联。

然而在网上，为李雷阳而落泪的人，恐怕比被黄棚的英勇而感动的人多多了。这诚然是个耐人寻味的新现象，但这又是为什么？

李雷阳之所以“感动中国”，并非因为她是英雄，而恰恰在于她的普通——正是这种普通让太多人代入共情，因为人们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人生。

在这个时代，越来越多的人已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就是普通人，既不想成为英雄，甚至对英雄也敬而远之，倒是更关注小人物的处境。人们可以说敬仰黄棚，却会被李雷阳打动，因为“李雷阳就是我”。

她迄今为止的人生轨迹，就是无数“小镇做题家”的缩影：出身农家寒门，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专升本、考研、再从2061人中脱颖而出进入海关，正如有人感叹的，“每一步都是硬碰硬的考试，每一关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种寒窗苦读的辛酸苦辣，对中国学子来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完全清楚这有多不容易。

历尽千辛万苦、走了千山万水才到喜马拉雅山脚下，结果只尝了4天的甜，灭顶之灾就降临了，这样极致的反差，很难不让人产生强烈的幻灭感。鲁迅曾说， “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那么李雷阳的遭遇，对于所有像她一样苦读的学子而言，不但是悲剧，还是幻灭。

网上有人道出了这种幻灭感：

我们平时总爱说“努力就有回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李雷阳的故事，像一记闷棍，敲在这些习以为常的叙事上。她足够努力了，努力到了近乎完美的地步，可天灾一来，那些辛辛苦苦挣来的一切，戛然而止。

也就是说，“读书改变命运”的叙事，原本包含着一个前提，就是自己的努力必然会有回报。从本质上来说，其实就跟农民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一样，都认为有一个伦理的“天”，会公平地给予你应得的。然而，李雷阳的悲剧却表明，老天不按常理出牌，它既不守这样的契约，也不讲道理，完全不可预测。

尽管中国人的天理观在一百多年前就已崩塌，但“好人没有好报”至今仍会在中国社会激起深沉的悲叹，因为这明显打击了人们的道德支柱。一场没天理的自然灾害无法纳入道德框架来理解，它不但是非理性的，而且完全是荒诞的，其结果，很多人只能诉诸同样非理性的“命”来解释。

但与传统时代不同的是，以前中国人还能通过“命”来获得某种确定性，因果报应的观念不管多迷信，它总是让迷信的人们相信：没有偶然，一切在前世里都是有原因的；然而现在，人们其实早已不相信这些，所谓的“命”就只剩下无力和虚无。

反过来说，这也警醒了那些还在日夜努力卷的学生：“卷”的逻辑其实只有在一个有着稳定预期的封闭环境下才能成立。这就像农民可以不断精耕细作，因为他就这么小一块地，而且知道投入劳动量和产出成正比；但是，如果外部条件是高度不确定的，例如气候异常，辛辛苦苦种的地，快收获时被一场洪水冲了，那你还会这么投入吗？

李雷阳苦读那么多年，考公上岸，与其说是为了实现梦想，不如说是为了寻求确定性，谁能想到，最后却迎来了最大的不确定性。

这二十多年来，李雷阳看似一直在一个稳定的轨道上脚踏实地前行，但实际上，她的人生不是第一次被意外所改变。她原名“李雪阳”，却因为报户口时被工作人员漫不经心写了错别字，要更正又极为麻烦，不得已顶着这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名字，直到人生最后一天。

这同样是普通人处境的缩影：你可能完全偶然被牵连进一次意外事故、一个系统内意想不到的失误，结果却陷入无法摆脱的困境。

李雷阳的悲剧之所以引发那么多人感叹，我想深层次的原因也在这里：此事击中了无数普通人在面对巨大不确定性时的不安全感，让人深深地意识到面对命运、上天这样不可掌控的非理性存在时，个体是渺小无助的。这与近年来年轻人流行去上香，正是出于同样的心理。

难道我们就只能认命了吗？我并不这么认为。

诚然，在这个风险社会，风险不但无处不在、不可预测，而且往往不受我们控制，但这并不是说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了，相反，正因此，我们才更有必要从埋头努力中抬起头来，看看天边是否有异象正在聚集。

时代确实在变，但与其竭力想着在时代的风浪中谋个安稳的铁饭碗，不如学会适应这种变动。农耕思维不喜欢意外，只相信“天道酬勤”；但对渔民和商人来说，风险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出海打渔，有时满载而归，有时什么也打不到，投资当然更有风险。

恐惧风险无济于事，唯有学会与风险共存，才能驾驭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