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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人这一生,要站上过很多次赛场才会懂,多数赛场从来没有发令枪,也没有终点线。
它可能是摊开的稿纸、解了一半的题、一次坐下来就谈工作的碰面。你穿着普通的衣服,揣着半分忐忑半分底气,没有观众喊加油,也没有裁判记时间,可你心里清楚,这就是一场比赛。
比的从来不是谁跑在最前面,而是你能不能接住同路人递来的接力棒,让手里的事稳稳当当落地。
初秋的风刚扫走盛夏最后一点燥热,新的赛程就悄悄铺开了。
没人喊预备,也没人说开始,可我们都已经悄悄站到了起跑线上。
02
九月初的林城大学,梧桐叶刚在边缘染了一圈浅黄,风里裹着桂花淡淡的甜香,吹在脸上不再是盛夏黏糊糊的热,多了点干爽的凉意。
大二开学的节奏,和大一全然是两回事。
没人再拖着行李箱东张西望找教学楼,没人对着食堂窗口犯选择困难,也没人会在社团招新的梧桐道上,攥着宣传单手足无措。
大家都有了自己固定的路线、座位、要去做的事,脚步比去年稳了很多,像终于摸准了大学这道题的解题节奏。
校报秋季第一期副刊出来那天,是周一的早课课间。学习委员抱着一摞报纸进教室,往讲台上一放,喊了句“校报来了,想看的自己拿”,底下没人太当回事。
韩旭本来在补觉,迷迷糊糊听见“校报”两个字,猛地抬头,伸手就抽了最上面一张,翻到副刊版,眼睛一下就亮了。
“我靠!陈燃!头条!”
他嗓门太大,半个教室的人都回头看。赵磊立刻凑过去,脑袋挤着脑袋看,嘴里啧啧有声:“可以啊陈燃,这才大二就登副刊头条,数计学院要出作家了。”
我伸手把报纸拿过来。副刊最显眼的位置,印着《盛夏的刻度》五个字,下面是我的名字,字号不大,却安安稳稳落在标题下面。淡淡的油墨味,纸页摸起来有点糙,是熟悉的、校报独有的质感。
说不高兴是假的。从大一社团纳新被叶知秋三句话怼走,到大一下学期偷偷投稿,再到暑假改了三稿,这篇写满大一一年细碎成长的文章,终于稳稳当当印在了纸上。
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踩实了一块地砖。
“那必须的,也不看是谁兄弟。”韩旭得意地拍着我的肩膀,“以后你成了大作家,我就是你经纪人。”
我笑着推开他的手,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尹雪发来的短信。
“陈燃,校报这学期新开了‘校园成长观察’专栏,想再约你写一篇数计学院视角的稿子。周三下午你没课的话,咱们在你们学院三教一楼休息区聊聊选题?”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这次约稿和以往QQ上的闲聊不一样,多了点公事公办的郑重,又藏着点即将见面的微妙期待。
我抬头往窗外看,梧桐叶被风掀得翻了个面,浅黄的边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忽然觉得,这个九月,好像和从前的都不一样。
我回她:“可以,周三下午两点,我在那儿等你。”
03
三教一楼的休息区,靠窗摆了几张旧沙发和木茶几,是课间歇脚、小组讨论的好去处。
我提前十五分钟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和大一时候那种“怕自己不够好”的局促不一样。这次更像赴一场默契搭档的约,我揣着几分文字上的底气去,不用刻意找话题,也不用怕说错话丢面子。
尹雪准时到的。
她穿件米白色的薄针织开衫,里面搭浅蓝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抱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脸上带着笑意,多了点利落的干练感。
“久等了。”她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三样东西:一叠往期校报、一张打印好的选题策划,还有一支黑色水笔,动作行云流水。
“先跟你说下这个专栏的背景,”她翻开策划纸,指尖落在标题上,语速平缓,条理清晰,“这学期校报新开了‘校园成长观察’专栏,主打真实感。第一期想从数计学院切入,还原理科生的日常。”
我看着纸上的策划。选题角度、字数要求、截稿时间,甚至连配图方案都标在了旁边。
我本来以为,她找我约稿,大概就是说一句“帮我们写篇稿子吧”,剩下的全靠作者自己发挥,没想到还做了这么完整的方案。
“你怎么进校报当通讯员了?”我忍不住问。
她愣了一下,笑意慢慢漾开,右边嘴角,要比左边高一点点,还是那个熟悉的弧度。
“退了外联部之后,时间空出来不少。叶学姐说校报缺专栏和评论版的通讯员,推荐我去竞聘试试。刚好我也想多接触下正式的采编流程,和文学社的创作互补着练笔。”
我懂了,她从来不是安于现状的人,不合适的圈子果断退,想做的事主动争取,温柔归温柔,骨子里自有章法。
“具体写什么方向,你有想法吗?”我把话题拉回稿子。
“有两个方向给你选,”她抬眼看我,眼睛很亮,“一个是写军训到开学的过渡,写大家从暑假松弛状态回到课堂的反差感;另一个是写‘普通人的成长’,不写学霸也不写风云人物,就写大多数人,我个人更偏向第二个。”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只是我的建议,最终怎么写还是看你。你要是有别的想法,我们也可以聊。”
语气很平和,没有强加于人的强势,却句句都在点子上。
我盯着策划纸,蓦地有点走神。
认识快一年了,我对她的印象,总停留在“温柔、安静、笑起来很好看”的层面,像一张蒙着一层柔光的照片。
可今天坐在对面,看着她条理分明地讲选题、说思路,指尖在纸上轻轻点着,笃定又认真的样子,我才意识到,她从来不是只会站在一旁给别人鼓掌的女生。
她有自己的战场,有自己拿手的事,做起事来有章法、有判断,温柔底下藏着很稳的底气。
窗外的阳光斜斜落进来,刚好扫过她的发梢,细小的绒毛在光里泛着浅金。
我心跳无端漏了半拍,赶紧收回目光,点点头:“就选第二个方向,普通人的成长,这个好写。我可以写我们寝室四个人的状态,揉到一块去,不用真名,写群像。”
“这个想法好!”她眼睛一下就亮了,拿起笔在策划纸上记,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用寝室群像切入,既有细节又有代表性,比单写一个人要饱满。截稿时间定在下周五,来得及吗?”
“来得及。”
“那行,不耽误你时间了。初稿写完发我邮箱就行,有问题随时找我。”她合上策划纸,装进文件袋里,动作利落。
她起身要走,我陡然叫住她:“尹雪。”
她回头看我,眼里带着点询问。
“方案做得很周全。”我笑了笑,真心实意地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拎了拎文件袋:“第一次约稿,没经验,要是哪里考虑不周,你多担待。”
“已经很周到了。”我说。
她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走了。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背上,米白色的开衫泛着浅金的光,步子轻快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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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初稿写了三天。
我把502寝室四个人的日常揉了进去,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故意煽情,就是安安静静写那些普通的、甚至有点狼狈的日常。
发给尹雪的时候是周四晚上,我本来以为她至少要第二天才回,结果不到一个小时,QQ邮箱就收到了她的回复,附件里是改好的稿子,红色批注密密麻麻标了满满一页。
我点开一看,愣了。
她改的都在节奏和落点上,不在错别字、语病这些皮相。中间好几处情绪太满的地方,她都标了“收一点”,建议把抒情换成具体的动作。
我逐行往下看,越看越服气。
没有那种被老师批改的挫败,倒遇着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穿哪里用力过猛,轻一点,整个句子就活了。
周六下午,我们约在文学社地下室活动室改终稿。
叶知秋去出版社找江潮商量秋季刊的事,活动室没人,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空气里飘着旧报纸的纸浆味。
我们并排坐在长桌旁,稿子摊在中间,你一句我一句地捋。
“这里我觉得可以再加个细节,”她指尖点在顾一鸣那段,“比如他白天睡觉晚上打副本,但其实也在偷偷看专业书。不是只有埋头读书才算成长,每个人的节奏不一样,这点写出来更真实。”
“我之前想加来着,怕太散。”
“不会,”她摇摇头,笔尖轻轻划了两行,“你用‘有人天亮才睡,有人天亮就起’串一下,对仗着写,形散神不散。”
我侧过头看她的侧脸。她凑得离纸很近,睫毛长长的,垂下来投下浅浅的影子,眉头微微蹙着,很专注的样子。
我们挨得不算近,却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是路上沾花瓣。
我有好几个瞬间没听清她在说什么,目光落在她微动的嘴唇上,心跳忽地就乱了节奏。
以前我总觉得,喜欢一个人是喜欢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走路的样子。可那天我发现,当一个人认真做自己擅长的事时,身上会发光。
那光没有白月光式的遥不可及,是扎扎实实、落在地上的光。
“陈燃?你觉得呢?”她偏过头看我,眼里带着点疑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赶紧收回目光,假装翻稿子:“啊……对,就按你说的改,这个衔接好。”
耳尖有点发烫,幸好灯光偏冷,看不出来。
改到末一段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橘红色的夕阳从楼梯口漏进来,在地上铺了长长一道。
她把末一个词改完,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好了,这样就差不多了。我觉得比初稿好很多,你觉得呢?”
“嗯,”我点点头,由衷地说,“你改得真好。比我自己写得强多了。”
“哪有,”她笑了,收拾着桌上的稿子,“底子本来就好,我只是帮着收了收边。说起来,叶学姐之前总说我写评论太柔,没力道,跟你改稿子的时候,我反而知道力道该往哪使了。”
她把稿子整理好,放进文件夹里,抬头冲我笑:“这次辛苦啦。等登出来,我给你留五份样报。”
“两份就够了。”
“要的,”她眨眨眼,“给你室友也看看嘛。”
我忍不住笑了。
从活动室出来,晚风裹着桂花香吹过来,拂在脸上微微发凉。我们并肩走在梧桐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聊下期专栏的选题,文学社秋季刊的筹备,各自专业课的进度。
没有刻意找话题,不担心冷场,心跳加速的慌乱也收了起来。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又像配合默契的搭档,脚步频率差不多,说话节奏也合得上。
走到宿舍区分道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挥了挥手:“那我回去啦,有问题QQ找我。”
“好。”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女生宿舍楼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男生宿舍楼走。
口袋里的指尖还留着刚才不小心碰到她手背时的温度,软软的,又带着点凉。
我开始明白,有些喜欢不是只能远远看着的。当你们站在同一片赛场,做着同一件事,能接住对方的思路,能懂彼此的坚持,那种感觉,比单方面的张望要踏实得多。
她不再是悬在半空的月亮,是落在你身边的、触手可及的光。
05
改稿子的这一周,建模校赛的筹备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组队是开学第一周就定好的。许可欣在QQ上敲我,开门见山:“九月中下旬校赛,选省赛名额,跟我组队?”
后面跟着一句:“阿坤也来,我们三个,稳。”
我本来还在犹豫,怕时间和文学社的事撞了,可看着屏幕上“稳”这个字,又想起上学期数分课上她亮得惊人的眼睛,鬼使神差就回了“好”。
三人分工很快就定了:许可欣总揽全局,负责模型搭建和代码实现,她严谨细致,最适合压阵;阿坤负责数据处理和公式推导,计算能力强,心态稳,是全队的定心丸;我负责问题拆解和论文撰写。
听起来天衣无缝,真到了赛场才知道,就算是三个各有优势的人凑在一起,未必等于一支厉害的队伍。
比赛是48小时开放式,周五晚上六点发题,周日晚上六点提交论文,地点在学院机房。进门的时候韩旭还在后面喊:“加油啊三位!拿了奖我请客!”
机房里坐了十几支队伍,都是各年级挑出来的,气氛有点严肃。六点整,题目准时发在群里,是一道关于城市交通拥堵优化的问题,三小问,层层递进,开放性很强。
第一遍读题的时候,我们三个都没说话,各自在草稿纸上写思路。十分钟后凑到一起交换想法,刚开口就卡了壳。
“第一问用线性规划模型,”许可欣用笔指着题目,语速很快,“把路段流量、红绿灯时长设成变量,约束条件列清楚,用经典算法求解,稳,不会出大错。”
“经典算法是稳,但分不高,”我摇摇头,指着题目里的“实时调控”几个字,“题目里说了要考虑早晚高峰波动,静态的线性规划贴合度不够。我觉得可以加入博弈论的思路,把车辆通行和信号灯调控做成动态博弈模型,创新性强,精度也高。”
“风险也高,”许可欣立刻反驳,眉头皱了起来,“动态模型参数多,求解难度大,万一卡壳了,后面两问都没时间做。校赛而已,求稳最重要,先拿到省赛名额再说。”
我也不退让:“题目开放性这么大,评委肯定看重创新性,经典方法一抓一大把,凭什么给我们高分?”
“总比做不出来交白卷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服不了谁,旁边队伍的同学都往这边看。
阿坤坐在中间,看看我,又看看许可欣,没插话,低头在草稿纸上算。他笔尖走得飞快,列了密密麻麻的公式,算完经典模型的运算量,又算创新模型的复杂度,一页纸写满了,又翻到第二页。
我和许可欣吵到一半,见他没动静,都停了下来,转头看他。两个人都带着点气,又都等着一个能拍板的结论。
过了大概五分钟,阿坤抬起头,把草稿纸推到中间。
“经典模型运算量小,四个小时能出结果,但是拟合度只有72%左右,往年同类型题,这个思路最多拿三等奖。”
他声音很平,像在念一道题的答案,“动态博弈模型拟合度能到89%,但是代码量大一倍,调试至少要十个小时,风险高。”
他顿了顿,给出了自己的方案:“可以先搭经典框架,六个小时内把基础版做出来,保底。然后再改动态版,能做成最好,做不成就用基础版交,不耽误后面的问题。”
话说得不多,却把利弊、步骤、退路都摆得清清楚楚。
我和许可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服气,却又都挑不出这个方案的错。
“行,就按你说的来。”许可欣点点头,伸手敲了敲键盘,“我先搭基础框架,你俩先把参数和约束条件列出来。”
一场小小的分歧就这么落了地。机房里重新响起敲击键盘的声音,我低头列着参数,心里却清楚,组队打比赛,最要紧的是找到一个大家都能往前走的平衡点,想法再巧,落不到一处也白搭。
而这,只是48小时里的第一道坎。
06
真正的瓶颈出现在周六晚上,比赛进行到第二十四个小时。
基础版模型下午就跑通了,结果中规中矩,符合预期。我们没歇着,立刻着手改动态博弈模型,本以为有基础打底,改起来会很快,没想到卡在了求解环节。
代码跑了一遍又一遍,输出的结果误差总是很大,要么是不收敛,要么是数值飘得离谱。
许可欣盯着屏幕调试,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额角的汗都顾不上擦。
“不对,还是不对。”她咬着唇,又一次按下运行键,屏幕跳出来的误差曲线还是歪歪扭扭的。“约束条件我都核对过三遍了,变量也没错,怎么就是跑不通?”
已经耗了四个多小时。机房里的人大多熬得蔫了,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对着屏幕发呆,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和泡面的味道。
阿坤拿着推导草稿,一步一步验算边界条件,算完一页又一页,眉头越皱越紧。
我心里也有点躁。翻来覆去看模型框架,总觉得大方向没错,可就是找不到问题出在哪,像隔着一层纱摸不准症结。
“不然……还是用基础版交吧?”许可欣猛地停了手,声音有点哑,带着点疲惫,“再耗下去,后面论文和灵敏度分析都没时间写了,得不偿失,我们的目标是拿省赛资格。”
我没说话。说实话,有点不甘心。明明思路是对的,就差末一步,放弃了太可惜。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机房里很静,只剩键盘敲击的轻响。我盯着屏幕上的“边界条件”四个字,脑子里蓦地闪过和尹雪改稿子时的对话。
她说:“情绪太满就收一点,边界太死就松一点,文章和人一样,绷得太紧容易断。”
当时是说文章的节奏,可此刻想来,模型的边界又何尝不是这个道理?
我猛地凑到屏幕前,指着参数设置栏:“许可欣,你看我们的峰值流量阈值,是不是设成统一值了?”
“啊?”她愣了一下,点头,“对,按常规值设的。”
“不对,”我语速快了起来,“早高峰和晚高峰的拥堵成因不一样,早高峰是集中出行,晚高峰是分散返程,不能用同一个边界阈值卡。得分段设函数,早高峰用正态分布拟合,晚高峰用泊松分布,动态调整边界,不能一刀切。”
阿坤立刻反应过来,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列公式:“有道理!统一边界相当于把波动给抹平了,动态模型当然跑不收敛。分两段的话,变量自由度就够了。”
许可欣眼睛一下就亮了,立刻动手改代码。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连呼吸都放轻了。我和阿坤凑在旁边,盯着屏幕上的参数一行一行调整,机房里只剩键盘敲击声和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
二十分钟后,程序运行完毕。
屏幕上跳出平滑的收敛曲线,拟合度数值稳稳停在了91%,比预期的还高一点。
“成了!”许可欣挥了下拳头,转过头冲我笑,眼睛亮得像星星,“可以啊陈燃,这都能被你想到!我都钻牛角尖里去了。”
她笑得太灿烂,目光直直撞过来,我反倒有点不自在,错开视线笑了笑:“凑巧,刚好改稿子的时候想到了类似的道理。”
阿坤也松了口气,嘴角翘了一下:“这个思路巧,比硬算参数效率高多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漂亮的曲线,刚才的烦躁、不甘心,一下子都散了。
其实组队就是这样。有人敢想,有人稳扎,有人细心。你冒进的时候有人拉着你,你保守的时候有人推着你,卡住的时候,需要有人把那个最关键的缺口补上。
“好了,别歇着了,”许可欣伸了个懒腰,拿起笔在白板上写接下来的计划,“还有二十小时,后两问加论文,时间刚好。陈燃你可以开始写论文框架了,阿坤你算第二问的灵敏度分析,我调第三问的模型。”
她安排得明明白白,语气里带着点刚解决完难题的亢奋,整个人都发着光。
我看着她的侧脸,陡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她总说数学比人简单。
在数字和公式的世界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卡住了总能找到原因,努力了总能看到结果。这种确定感,确实很让人安心。
机房的灯还亮着,初秋的夜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点凉意。我们三个各自埋着头,键盘声、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偶尔的讨论声,凑成了深夜里最踏实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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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没人想到,最致命的意外,会出现在最后六小时。
已经是周日中午了,离交稿只剩六个钟头。第二问、第三问的结果都已经算完,论文写了大半,剩下的就是整合图表、调整格式、打磨细节,胜利就在眼前。
许可欣盯着主电脑做末段的数据可视化,阿坤核对参考文献,我在改论文摘要,一切都按部就班。
突然,屏幕猛地一黑,主机发出“嗡”的一声闷响,直接蓝屏死机了。
机房里瞬间静了两秒。
许可欣愣了一下,反复按开机键,屏幕毫无反应。她又伸手摸了摸主机外壳,烫得吓人。连续跑了四十多个小时,老旧的机房电脑终于扛不住,烧了主板。
“怎么样?能重启吗?”我赶紧问。
她摇摇头,嘴唇都白了:“开不了机……核心代码、半成品论文、所有图表都在这台电脑里。我设了自动备份,可备份也在同一块硬盘上,现在都导不出来。”
声音带着点抖,和刚才从容笃定的样子判若两人。
阿坤也皱紧了眉:“机房其他电脑能用吗?就算能用,重新调代码、补论文,六个小时根本来不及。”
机房管理员跑过来折腾了十分钟,也摇了摇头:“主板烧了,硬盘拆下来也得专业设备读,你们赶紧想想别的办法吧。”
气氛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许可欣坐在椅子上,盯着黑掉的屏幕,眼睛红红的。熬了两天的疲惫加上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整个人都垮了点:“都怪我,我应该拷到U盘里多备一份的……这下完了,白熬了两天。”
阿坤攥着手里的草稿纸,抿着唇没说话,眉头拧成了疙瘩。旁边队伍的同学投来同情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飘过来,更让人心里发沉。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慌,”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我U盘里有昨晚三点的完整备份,核心代码框架和论文初稿都有。后面改的分段边界函数,我手写了完整的推导逻辑和参数表,阿坤你也有计算底稿,对不对?”
阿坤立刻点头:“对,所有数据我都有手写底稿。”
“那就行,”我拉过旁边一台空电脑,插上U盘,“现在分工:许可欣,你照着我的备份和阿坤的底稿,重构核心代码,分段函数的逻辑我给你写在纸上,重点部分我帮你一起调;阿坤,你立刻重新整理所有数据图表,先把第二、第三问的结果表做出来;我来补论文的剩余部分,把已经确定的章节先定稿。”
我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晰,把每一项任务、对应的时间节点都列得明明白白。
“我们还有六个小时,足够。之前熬了那么久,不能栽在最后一步。”
许可欣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慌乱慢慢定了下来。她咬了咬唇,重重点头:“好!我来写代码,肯定能赶出来。”
三个人立刻动了起来。
机房里只剩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连呼吸都带着紧迫感。
许可欣手指翻飞,一行一行重写代码,额角的汗滴在键盘上也顾不上擦;阿坤对着草稿纸飞快地制表,忙而不乱;我盯着屏幕写论文,脑子转得飞快,连措辞都没时间细想,先把核心内容敲出来再说。
中途韩旭发消息问要不要带饭,我只回了两个字:“不用。”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离截止时间越来越近。
最后半小时,代码终于跑通,图表也全部导出。我把所有内容整合进论文,调整格式、核对参考文献、检查公式编号,许可欣在旁边帮我校对数据,阿坤装订附录材料。
三个人流水线一样配合,连话都顾不上说。
下午五点五十分,论文终于定稿。发出去的那会儿,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像泄了气的皮球,齐刷刷瘫在椅子上,半天没人说话。
机房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叹气声,看来不止我们一队遇到了状况。隔壁机房的同学早就完成了,陆续从我们门前经过。
四十多个小时没怎么合眼,眼睛是酸的,腰是僵的,浑身都透着疲惫,可心里却是满的。
“刚才……多亏了你。”许可欣忽地开口,声音还有点哑,“要是你也慌了,我们真就交白卷了。”
她看着我,眼神很亮,和平时讨论题目时的锐利不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错开目光,笑了笑:“都是大家一起扛过来的,缺了谁都不行。”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我脸上。
我假装低头喝水,避开了她的视线。水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却压不下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慌乱。
我不是没察觉她的变化,但又怕有些东西真变味了。
08
“三位大神辛苦了!庆功宴到!”
门口猛地传来韩旭的声音,打破了机房里的安静。我们抬头看,韩旭拎着两大袋盒饭,赵磊抱着几瓶冰可乐,顾一鸣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四个人鱼贯走进来,把吃的往桌上一放,瞬间就热闹了。
“可以啊你们,”韩旭打开盒饭,香味一下就飘了出来,“我跟你们说,刚才我在楼下都听见别的队说电脑崩了心态也崩了,你们居然没受影响,牛!”
“差点就凉了,”我笑着接过盒饭,还热乎着,“最后六小时电脑烧了,差点没赶上。”
“我去!这么刺激?”赵磊瞪大眼睛,“那你们也太牛了,这都能救回来!”
顾一鸣把橘子放在阿坤手边,淡淡说了句:“补维C。”
阿坤点点头,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皮。
大家围着桌子吃饭,聊比赛里的波折,哪个队熬不住提前交了,听说有队伍代码写混了闹了乌龙。
韩旭嘴就没停过,一边吃一边讲他今天听到的八卦,赵磊在旁边搭腔,机房里的沉闷一扫而空,全是热热闹闹的人气。
吃到一半,我掏出手机,是尹雪的短信:“你那篇文章已经排版完毕,祝你比赛顺利。”
我慢慢敲下三个字:“谢谢你。”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比赛刚交论文,中间出了点小状况,还好赶上了。”
她回得很快:“天呐,那也太惊险了!不过惊险过后,一般都会是惊喜。”
我心里的雀跃快要溢出屏幕,看着看着,藏不住的高兴表露到脸上。
“跟谁聊呢,笑得这么开心?”韩旭凑过来挤眉弄眼。
我赶紧按灭屏幕,踹了他椅子一脚:“吃你的饭,话这么多。”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转头又跟赵磊吹起了牛。
对面的许可欣低着头扒饭,筷子戳着米饭,没怎么说话。我抬眼的时候刚好撞上她的目光,她愣了一下,很快移开视线,拿起可乐喝了一大口。
我心里微微一沉,赶紧收回目光,假装专心吃饭。
吃完饭往外走的时候,夕阳刚好沉到地平线以下,天边留着一片暖橘色的余辉。初秋的傍晚风很凉,吹在脸上,把熬了两天的疲惫都吹散了大半。
韩旭他们吵吵嚷嚷地走在前面,说要去超市买冰棒。我落在后面一点,看着前面闹哄哄的背影,手机揣在兜里,还留着刚才消息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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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结果出来是在一周后。
公示贴在学院办公楼的门口,中午下课的时候围了一圈人,韩旭挤在最前面,踮着脚找我们队的名字。
“有了!三等奖!”他回头冲我们喊,嗓门很大,“刚好卡着省赛名额线!”
我和许可欣、阿坤对视一眼,都笑了。
一等奖没拿到,二等奖也差一点,有点遗憾,但也在意料之中。毕竟是第一次组队,中间还出了意外,能拿到省赛入场券,已经达到了底线目标。
“可以啊你们,”赵磊拍着手,“第一次组队就拿奖,省赛岂不是要起飞?”
“省赛难度大很多,不能掉以轻心。”许可欣嘴上说得谨慎,却藏不住笑意。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从这周开始,我们每周六集训,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和阿坤同时点头。
建模三人组,就这么正式定了下来。像三颗原本各自转动的齿轮,经过48小时的磨合,终于卡准了齿距,能一起往前转了。
许可欣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我,眼神很亮:“省赛我们冲个一等奖,怎么样?”
我下意识躲开她的目光,含糊地点了点头:“尽力吧。”
然后假装去看公示单上的其他队伍名字。
下午在食堂碰到尹雪,她端着餐盘坐过来:“听说你们建模得了三等奖,很厉害,省赛加油!”
“你怎么知道?”
“佳佳跟我说的,她听韩旭讲的。”她笑了笑,夹了一口青菜,“你们有实力拿更好的名次的,中间出状况太可惜了。”
“还好,能进省赛就行。”我顿了顿,认真地说,“这次专栏也多亏了你,改得特别好。”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你底子好,我就是动动嘴皮子。”
吃完饭道别,她往文新学院的教学楼走,我去建模社找许可欣。走了几步我回头看,她的背影混在人群里,步子很稳,马尾轻轻晃着。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不用追着她的背影跑,不用站在人群里遥遥相望。我们在各自的赛道上往前走,偶尔交汇,彼此望见。
初秋的赛场刚刚拉开帷幕,身侧站着能同频共振的人。
输赢还远,重要的是,我们已经一起出发了。
10
那年初秋的赛场,从来就不是为了分出胜负的。
它是夏天打的最后一个结,也是新故事掀开的第一页。
你揣着前半年攒下的那点底气站上去,会碰见新的对手,也会撞见能并肩走一段的人。
稿纸是赛场,公式是赛场,人和人之间的试探、靠近、心口不一,何尝不是赛场?
没有发令枪响,也没有终点线撞。可我们都在暗地里憋着劲,把手里的事做扎实,跟上身边人的步子,和同频的人一起,再走远一点。
风会接着吹,比赛会一场接一场。
而那年初秋攒下的默契,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话语,往后很多年里,只要秋风一吹,就会悄悄浮上来,轻轻暖一下心口。
《林城夏未凉 》阅读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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