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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读书 另一种人生 第2期
2026年8月23日,鄂尔多斯机场,殷玉珍与一位美国老人拥抱。他们已经26年没有见面。
老人名叫罗纳德·萨科尔斯基,殷玉珍按听到的读音,叫他“赛考斯”。
1999年,他在河南洛阳教英语,从电视上看到殷玉珍夫妇在毛乌素沙地种树,随后联系慈善机构,筹集了5000美元。
次年,他来到这里,与夫妻俩共同栽下一株杨树,留下合影。回国后,两人失去联系。
殷玉珍保存着照片,外出演讲时带着,遇到外国访客,也拿出来打听,始终没有问出来。
2026年5月16日,在当地媒体帮助下,她发布了一则寻人视频,邀请赛考斯回来,看那笔捐款种出的树林。
线索最终通向赛考斯在洛阳的旧同事白帆,他还保存着赛考斯的邮箱。邮件发出后,对方回复了,并留下电话号码。
三个月后,赛考斯来到中国,走进殷玉珍的家。
殷玉珍的孙子为他戴上亲手编织的花环,桌上摆着沙地里长出的瓜果。
随后,他们回到林间,当年共同种下的杨树已经长到十多米高。
穿行林间,殷玉珍随口说:“野花知道你来,全开了。”赛考斯停住脚步,追问:“真的吗?它们是在欢迎我?”
风吹过来,枝叶轻轻摇动,像是在回答他。四十年前,同样的风经过这里,只能扬起漫天黄沙。
文|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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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赛考斯来到河南洛阳的一所学校教英语,计划只待一年。
他并不是一个特别关注生态问题的人。那天打开电视,也没想到自己会与中国北方的一片沙地发生联系。
屏幕里,殷玉珍和丈夫正扛着树苗,在沙坡上往前走。
报道讲述的是他们多年种树治沙的经历。看了大约五分钟,赛考斯哭了。
第二天,他见到同事白帆,说自己要为殷玉珍夫妻筹一笔钱。
当时,殷玉珍夫妇已经种树14年。近3万亩沙地有了绿色,他们的生活却依然窘迫。
树可以慢慢长,买树苗的钱、每天的饭食,都得眼下想办法。
赛考斯在此后的两个月里,利用晚上的时间联系机构、说明情况,寻找愿意资助的人。
有的机构要求从捐款中抽取一定比例,赛考斯没有接受,继续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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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考斯和殷玉珍
他没定下要筹多少钱,能争取多少就争取多少,但希望这笔钱能全部用来种树。
在他看来,如果对方相信他,也相信殷玉珍做的事,就会愿意这样帮助她。
最终,一家机构愿意无条件提供5000美元。
12月,他得知款项已经抵达中国,将转交给殷玉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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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考斯2000年第一次来到毛乌素
几个月后,他来到内蒙古,坐车进入毛乌素。
车在沙地里开了四个小时,没有成形的路,少见房屋和绿色,翻过一道沙丘,前面又是一道。
赛考斯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绑架了。
车终于停下,殷玉珍从沙地里钻出来——
她在挖水。
殷玉珍后来记得,这个外国人总是掉眼泪。看见她的住处会哭,看见她喝的水也会哭。
她向他描述将来的样子:树会长大,这里会变成树林,请他以后再来看。
赛考斯相信她种树的决心,却不相信这片沙地能长出森林。
这里如此缺水,新栽的树苗只有手指粗,看起来随时可能被风吹倒。
临别前,他们共同种下一棵杨树,站在旁边留下合影。
2000年,赛考斯结束志愿服务,回到美国继续教书,也会向学生讲起殷玉珍。
他没有要求这笔捐助带来回报。后来两人失去联系,他也不清楚毛乌素这片沙地上后来的故事。
殷玉珍却一直记着他。
在那之前,她已经听过许多“不可能”。姐姐劝她出去打工,她说,树种出来,就能种粮,家里也会有电灯、电话。
姐姐不信,甚至挖苦她:“你要是能把沙漠变绿洲,狗头上都能长阁楼。”
赛考斯同样看不见她说的那片森林,却为她奔走筹款,又来到这里,看她的生活,听她讲往后的打算。
5000美元意味着更多树苗。
而对殷玉珍来说,一个陌生人愿意停下来,听她说说话,更是她盼了许多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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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赛考斯到访的十几年前,殷玉珍曾经追过一个路人。
那是她嫁到井背塘四十来天,第一次看见有人路过。
她远远望见沙梁上的人影,急忙追上去,想和对方说说话。
但那人似乎被吓到了,她越追,他走得越快,最后没能追上,沙地上只留下一串脚印。
殷玉珍回家拿来一只盆,扣住其中一个,隔一两天就掀开看看,和它聊聊天。看见这个脚印,就好像她见了一个人。
一星期过去,脚印还很清晰。过了一个月,盆底下的痕迹也渐渐模糊了。
殷玉珍爱说话,爱热闹,嫁到井背塘以后,连找个人拉话都成了难事。
1985年,父亲替十九岁的她定下了一门亲事。父亲放马时迷路,曾被白家叔侄救下。
白家叔叔托他给侄儿找个对象,不久便去世了。父亲记着这份恩情,最后将自己的女儿许配了过去。
到了井背塘,殷玉珍才看见自己的新家:
一间半埋在沙里的地窝子,进门要弯腰,朝外望去,还是沙。
丈夫白万祥不爱说话,附近没有可以串门的人家。刚嫁过去的七天,她没怎么吃饭,天天哭。
她想过死,走到娘家附近的机井旁,却舍不得妈妈和弟弟,只能放声大哭。
她也想出去谋生,但自己不识字,能去哪里,靠什么生活,心里都没有底。
走投无路时,她在沙梁上哭,自己的声音停了,哭声却还在。
回头看,白万祥在另一座沙梁上,也哭着说,这个地方他也不想待了。
她听得心软:白万祥从小失去父母,自己走了,他以后怎么办?
两人在这小小的土房里相处了半年,她进来,他出去,他躺下,她出来。
殷玉珍决定留下来。
地窝子昏暗,她从娘家拿来一块巴掌大的玻璃,装作小窗。有了它,待在屋里也能看见天光,知道什么时候天亮。
但这里的日子,实在难熬。
目之所及处,除了黄沙,还是黄沙。
用玉米碎熬了一锅粥,沙漠里的大风能连锅带灶打翻在地,烫伤了她的脚。那是几天里难得吃上的一顿饭。
回娘家的十几里路,没有绿树遮阴,只有脚上被烫出来的燎泡。
她从娘家带回两棵杨树苗,栽在家门口。
两棵都发了芽,她想看看根长得怎么样,总是挖开来看,结果看死了一棵。
剩下的那棵活了。她看它,跟它说话,盼着它长大,多发些芽,以后能给自己遮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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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玉珍看到树苗栽种成功总会笑得很灿烂
可要挡住风沙,在家门口种出粮食,光有这一棵还不够。
殷玉珍需要很多很多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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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春天,殷玉珍和白万祥卖掉家里的一只母羊,换回600棵树苗。
他们把苗栽在住所周围。水不够,洗脸、洗锅剩下的水也要留着浇树。
晚上提前把水装进桶和袋子,第二天一早,再挑到树下。
殷玉珍蹲下来,用土在树根周围拢出一个小坑。水倒进去,从缺口往外流,她便赶紧抓土堵上。等水慢慢渗下去,再舀一点,打湿叶子。
风沙和干旱过后,600棵树苗,活下来的不到10棵。
她去看剩下的几棵。枝条还活着,还能发芽,那就继续种。
对她来说,“宁可种树累死,也不能让沙子欺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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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玉珍往沙漠里背了一捆又一捆的树苗
树苗不够,白万祥便出去干活。
掏粪、垒墙、盖房子,什么活都接,有时不要工钱,只换树苗。
别人修剪下来的枝条,夫妻俩也捡回去试着栽。
一天天往返,殷玉珍记不清究竟挣了多少钱,却能记住换回多少棵苗。
1989年,白万祥在尔林川打工,听说附近有一批政府免费发放的树苗没人种——植树不能马上换来收入,有的村民便放着不管。
夫妻俩依旧打工不要钱,想办法把这批苗拉回来,来回二十多里,运了半个多月。
苗已有些干枯,好在后来赶上几场雨,活下来一多半。
可雨不会总来。
夫妻俩挖过一条四千多米的水渠,集中干了约一个星期,一夜风沙,又将渠填了回去。
还得继续挑水,凌晨四点左右开始,干到上午十点,避开沙地最烫的时候。
树越来越多,挑水顾不过来,只能盼天。有时旱情拖了几年,已经长起来的树也枯死了。他们修整附近的关公庙,求一场雨。
风来的时候,人也未必顾得上自己。
一次,两人在离家几十里外挖树坑,沙尘暴突然袭来。
往回走时,看不清彼此,也找不到方向,最后听到自家狗叫,才循着声音摸回去。
运苗最怕上坡。
脚踩进松沙,背上的重量把人往下拽,刚爬上去,又可能被风掀下来。为了少跑一趟,殷玉珍总想多背一捆。
有一回,牛驮着四捆,她背着两捆,攥住牛尾巴,借力往沙梁上爬。
爬着爬着,她发现手上有血。低头看,母牛正在产崽。
小牛活了,还是一头母牛。那次种下的树也活了。
殷玉珍高兴,把这道沙梁叫作“欢喜梁”。往后遇到烦心事,她便上去站一站,看看那些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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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十三次缔约方大会,殷玉珍作为中方代表参与相关分享与交流
沙地上慢慢有了更多属于她的名字,也留下了许多她不愿细想的事。
一次背苗时,她被风掀倒,滚下沙坡。当时她已经怀孕,孩子没能保住。白万祥常年干重活,也曾病倒。
一个腊月二十八,家里拿不出看病的钱,殷玉珍向亲戚借了50元,带他去医院。
后来孩子们陆续出生,到了上学的年纪,又被送到娘家附近读书。
小儿子白国才记得,周末走大半天沙路回家,却常常见不到父母。
两个人一进沙地就是一天。学校开家长会,母亲也很少出现,大家知道她忙着种树。
他那时讨厌种树,也不愿听人夸母亲是什么治沙模范。
殷玉珍却觉得,树还得种。没有树,庄稼被风沙打坏,一年补种几次也难收粮;树种起来,风挡住了,一家人才可能不再这样过日子。
她继续在沙地里试,用沙蒿扎草方格,栽下沙柳、柠条等灌木,等流沙固定,再种杨树、榆树。
什么树耐旱,哪里容易存水,她一边种,一边摸索。后来,她也从树上剪取枝条,用铁攮子在地上扎孔,再把枝条插进去。
后来,记者在采访中问她:如果种下去,一棵也不活呢?
她回答,那就再开始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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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乡里的干部来到殷玉珍家,才知道夫妻俩已经种出了三万多亩林。
曹文清后来在采访中回忆,见到殷玉珍时,她正躺在炕上,人很疲惫。
他知道这里有这户人家,却一直没有来过,也不了解他们种树的具体情况。
问过之后,他想把这样的造林大户介绍出去,让更多人知道。
殷玉珍的名字开始出现在报纸和电视上。也就是这一年,远在洛阳的赛考斯,从新闻里看见了她。
但有了名气,树苗运回家,仍然要翻沙梁。殷玉珍想盖砖房,连砖都得靠牲口驮,一头骡子一次驮一百块。
为了攒够盖房的材料,前后用了三年。房子盖好,她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后来,道路和设备陆续跟上。2007年,在当地政府支持下,一条八公里长的柏油路通到家门口。
依托“三北”工程和地方专项资金,她的林地获得了部分苗木和项目支持,政府还送来一辆拖拉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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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玉珍和白万祥的治沙,不是孤例
在殷玉珍开始种树以前,毛乌素的治沙已经进行了几十年。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乌审旗陆续建立国营林场、治沙站、苗圃和村社林场。
1959年春,宝日勒岱带着当地干部群众治理流沙,将沙丘固定下来,把荒地变成能长草、养牲畜的牧场。
后来殷玉珍采用的一些治沙办法,也延续着这些前辈积累的经验。
在毛乌素南缘的陕西定边,石光银也曾卖掉家里的牲畜换树苗。
1984年,国家允许农民承包治理沙地,他承包荒沙,把家里八十四只羊和一头骡子卖掉,和其他农户一起筹钱种树。
后来治理狼窝沙,接连遭遇失败,他又到乡政府门口贴出“招贤榜”,召集更多人一起干。
这些人的名字,后来陆续被外界记住。更多时候,他们分散在各自的沙梁上,做着相似的事:筹钱、运苗、栽种,风沙过后再补种。
树成片以后,殷玉珍最早想要的生活也慢慢有了着落。
过去播下庄稼,禾苗常被风沙打坏,一季要补种几次。
现在有了防护,谷子和玉米能留下来,地里又添了瓜果、蔬菜。
一家人发展种植和养殖,挣来的钱再投入林地,不必永远只靠外出打工换苗。
带人逛农场时,掰下一根玉米,有人问能不能吃,殷玉珍笑着说,这是给羊的。
以前人都吃不饱,如今,牲口也能吃上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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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玉珍2002年荣获“中国十大女杰”荣誉称号
2004年,央视主持人在她家尝葡萄,她招呼大家都吃,又颇得意地说,自己觉得种出来的葡萄好吃。
讲起林子带来的变化,她算的仍是最朴素的账:人有粮,羊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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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玉珍在沙漠里种出的部分农产品
后来,她学会开农机、开车,也会用无人机巡林。那些背着树苗爬过的沙梁,如今可以坐车上去。
林地里渐渐多了牌子,记着不同单位、学校和来访者种下的树。
有人隔几年再来,想看看自己那棵长得怎么样,她便带着去找。
只有“赛考斯林”,树已经长得很高,名字的主人却一直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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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26年的重逢,赛考斯和殷玉珍夫妻俩找到了当年那棵树,重新站到树下合影。旧照片里细细的树苗,如今已经高过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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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4日,“赛·考斯基”重返毛乌素沙地。殷玉珍带“赛·考斯基”来到以他名字命名的树林。
三人又种下三棵樟子松,种完后,赛考斯带走了一份沙土,他说他要回去向后辈讲述这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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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棵杨树附近,新树坑已经挖好。他们弯腰、扶苗、培土,种下一棵精挑细选的樟子松苗。
他的行程有归期,殷玉珍的生活还在这里。新种的树要照料,已经长成的林子也不能撒手不管。
她把树当作自己的孩子,也惦记着自己老了以后,谁来照顾它们。她希望子女接着做下去,让这些树不只活在自己这一代。
外出的机会多了,她仍然关心种树的具体事情。
最近接受采访,说着说着,她又向记者讲起栽插时该怎么处理树孔,哪些操作会影响成活。
那些年反复失败才学会的本事,她没有放下。
她说:“我的苦,树知道,我的累,沙知道。”
十九岁时,她无法选择嫁到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后来,路通了,她坐过火车、飞机,去过许多地方,井背塘不再是她唯一能落脚的地方,但只有这里有她想过的日子。
她没有否认当年的怨,只是谈起沙漠,已经不再只有怨。
她说:“我成就了它,它成就了我,我们俩扯平了。”
在央视纪录片《沙漠之家》里,她唱起自己改写的歌:
“我家住在大沙漠
大风从我身边刮过
不管是西南风,还是东南风
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从前,风一来,她要担心门被堵住、饭被掀翻、刚栽的树又没了。
如今,风经过家门口,先吹动的是树梢。
部分参考资料:
1、纪录片《沙漠人家》
2、《面对面》栏目专访:《殷玉珍:欢喜梁上的故事》
3、CCTV-7《乡约》播出节目《殷玉珍用生命植树的女人》
4、央视新闻《她的“树孩子”等来了一个美国老朋友》
作者 | 微微
主播 | 夏萌
图片 | 微博@央视新闻,中新网,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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