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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里摆着妻子的遗像,香灰落了厚厚一层。
我站在角落,不说话,不哭,连烟都没点一根。
岳母卢玉英扑上来,朝我脸上吐了口唾沫:“彭泰!你还有心吗?!”所有人都在骂我。
妻子为救人而死,我却像块石头。
只有我知道,我只是在等。
等葬礼结束,等夜深人静,等那个人来找我。
第三天夜里,侄子彭君浩果然来了。
他把一张发黄的纸拍在桌上:“叔,婶儿走了,这公司也该有个说法了吧?”我没看纸,只盯着他:“你给我多少时间?”他笑了:“一周。”一周后,我把家产全部转给他。
所有人都当我是疯子。
只有我知道,这正是我唯一能把真相挖出来的机会。
01
葬礼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
灵堂设在老家的院子里,亲戚们进进出出,哭声此起彼伏。我站在角落,背靠着墙,眼睛一直盯着正中间那张遗像。
何珂的照片是前几天才拍的,她穿着那件我买的碎花衬衫,笑得跟平常一样温和。我看着照片,脑子里全是她最后出门那天的样子。
她穿的就是这件碎花衬衫。
临走前回头跟我说:“我去河边走走,给王婶家的孙子送点衣服。”我说你早点回来。
她应了一声,关上门。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彭泰,你还愣着干嘛?!”岳母卢玉英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她红着眼睛,指着我的脸骂:“你媳妇儿是救人才死的!你看看你,一滴泪都没掉,你还是人吗?!”
周围的亲戚都看着我。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几个远处的小声嘀咕:“这人怕是傻了吧?”
“我看是冷血。”
我没说话,低着头,把目光移回地面。
岳母又骂了几句,被人拉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我,那眼神,跟看仇人似的。
我理解她。何珂是她的独生女,从小疼到大。现在女儿没了,女婿连哭都不哭,换谁都接受不了。
可我没办法解释。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正好让我清醒。
侄子彭君浩走过来的时候,我正盯着遗像发呆。他端着一杯茶,递到我面前:“叔,喝口茶吧。婶儿走了,您保重身体。”
我接过茶,手抖了一下。不是激动,是因为他递茶的时候,袖口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那纸我见过。25年了,印在我脑子里,烧都烧不掉。
我抬头看他,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挺真诚的,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把茶杯递到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开了。
我低头看那杯茶,没喝。
葬礼持续了大半天。
何珂被葬在公墓里,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一行小字:热心助人,舍己救人。
下葬的时候,亲友们轮流上前放花。
我最后一个走过去,把手里的白菊放在碑前。
岳母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转身拉着亲戚们先走,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
我在墓碑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我才转身下山。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在夕阳里泛着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家,没开灯。客厅里到处都是何珂的东西,她的拖鞋摆在门口,她的水杯放在茶几上,沙发上还搭着她织了一半的毛衣。
我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里。
没哭。
哭不出来。
不是因为不伤心,是因为我不敢。我怕我一哭,就坚持不住了。而我还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脑子里全是一件事:那张纸,究竟是什么时候到彭君浩手里的。
25年前的事,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提了。没想到,它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像一把刀子,顶在我的腰眼上。
02
第二天,我开始整理何珂的遗物。
衣服、首饰、她喜欢的那些小摆件……我把它们一件一件装进箱子里。有些要烧给她,有些留给岳母做纪念。
翻到衣柜最下层的时候,我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个旧皮箱,棕色的,锁着。
我从没见何珂用过这个箱子。她在家里藏过什么东西?
我翻遍家里,找到一把小螺丝刀,撬开了锁。
箱子里面是几本日记和一沓信纸。日记封面写着“日常”,我翻开第一页,是何珂的字迹。她写字圆润、规整,跟她人一样。
第一页的日期是去年四月。她写道:“今天跟君浩说了几句话,觉得他心里有事。问他,他不说,但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我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写的是日常小事,买菜、做饭、跟邻居唠嗑。但从去年六月开始,内容开始变了。
“今天君浩又来了,说想跟泰哥借钱做生意。我问他借多少,他说一百万。我吓一跳。他跟我说了好多,说他欠了高利贷,说再不还钱就完了。我劝他去跟泰哥说,他摇头,说泰哥不会借他。”
“我总觉得不对劲。君浩上次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见我进去就赶紧收起来。那纸的颜色很旧了,像放了很久的东西。”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何珂注意到了那张纸。
“昨天我趁泰哥不在家,翻了君浩的车。在后备箱里找到一张复印件,上面写着‘股权转让协议’。我看完了,整个人都愣住了。原来当年泰哥父亲生病那会儿,泰哥签过这种东西。他把自己公司的股份转给了他哥哥。那股份后来到了君浩手里。”
“我不敢相信。这么多年,泰哥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君浩现在拿着这东西,是想干嘛?”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何珂早就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
后面的日记写得越来越频繁。她开始跟踪彭君浩,开始打听他的债务情况,甚至在日记里画了一张“君浩活动路线图”。
“他每隔两天去一趟三叔家,不知道谈什么。我偷偷看过他手机,他给三叔发过一句:‘快了,再等等。’”
“三叔”是他们老家的一个远房长辈,平时不怎么走动。彭君浩去找他干嘛?
我翻到最后一篇。
日期是何珂出事前三天。
“今天我打电话给君浩了,约他周三下午到河边谈。我说我手里有他威胁泰哥的证据,让他别乱来。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沉默。最后他说了一句:‘婶儿,有些事,您不该管的。’”
“我不怕他。但我也不能让他毁了泰哥。周三下午三点,河边老柳树下见。”
周三下午。正是何珂出事那天。
她约了彭君浩在河边见面。
我翻到日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一定要查君浩的保险柜。他锁了三份同样的东西,一份在他衣柜里,一份在他办公室,还有一份在他老婆娘家。”
我合上日记,手抖得厉害。
原来何珂不是单纯去救人。她是去跟彭君浩谈判,去保护我。
她以为自己能处理好。她以为自己能说服他。
可她还是死在了那条河里。
我坐在床上,盯着墙上的结婚照发呆。何珂靠在“我”肩膀上,笑得甜滋滋的。
我把日记装回箱子里,锁好,藏回衣柜深处。
不能哭。
还不能哭。
晚上的时候,彭君浩来了。
他敲了敲门,自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着几盒烟和一瓶酒。
“叔,我来看看你。”他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自己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我没说话,坐到他对面。
他又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用食指推到我面前。
“叔,这东西,您认识吧?”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泛黄的,折痕很深,边角都磨毛了。
“股权转让协议”。
下面是“我”的签名。25年前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勉强能认出“彭泰”两个字。
“你这是从哪拿到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我爸留下的。”彭君浩说得轻巧,“他临终前跟我说,叔欠他的,让我替他要回来。”
我从协议上抬起头,盯着他。
“你婶儿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他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叔,您别冤枉我。婶儿是自己掉进水里的,我又没推她。那天我就是路过河边,看见她掉下去了,我赶紧叫人。可来不及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心里有数了。
“你想要什么?”我问。
“简单。”他站起来,双手撑在茶几上,“您把公司法人转给我,房产、存款、还有厂子,统统过户。那三份协议我就全烧了。从此咱们两清。”
“三份?”我盯着他。
他眼皮跳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镇定:“对,三份。我都带着。”
我沉默了很久。
“给我一周时间。”
他点头:“行。一周后我再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叔,您别想着去查我。婶儿的事,我劝您别再追究了。有些事,知道得多了反而不好。”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信封,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何珂日记里的那句话:“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一定要查君浩的保险柜。”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胡建辉的公司。
胡建辉是我合伙开厂的老搭档,认识二十多年了。他这个人,话不多,但办事比谁都靠谱。我打电话给他,只说了一句:“有空吗?有事找你。”
他二话没说,推了上午的会,在办公室等我。
我到的时候,他正泡茶。见我进来,把茶杯推到对面:“先喝口茶,慢慢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却没喝。我把彭君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何珂的日记,股权转让协议,还有他提的条件。
胡建辉越听脸色越沉。等我讲完,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彭,这事没那么简单。”他放下茶杯,“你那个侄子,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看着老实,心里门道多得很。他手里握着你的协议,但他要的不仅是你的股份,他想要的是你整个厂。你要是把法人转给他,你那厂子就完了。”
“我知道。”我说,“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报警了吗?”
“报了也没用。”我摇摇头,“他手里拿着股权转让协议,白纸黑字签着我的名。就算打官司,也不一定赢。再说……何珂的死,我总觉得跟他有关系。我得先把这事查清楚。”
胡建辉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帮我查。”我看着他的眼睛,“查何珂出事那天的事。她约了彭君浩在河边见面,之后就掉进河里了。有人说是她救人才掉下去的,但我不信。你帮我找到当天的目击者,问问他们到底看见了什么。”
胡建辉点点头:“这事交给我。”
临走的时候,他拉住我:“老彭,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我笑了笑:“扛不住也得扛。何珂不能白死。”
我走出胡建辉的公司,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初秋的风有点凉,吹得我眼睛发酸。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办过户手续。
房产、存款、厂子……十几年的心血,要全部转给一个外人。
律师看了我拟的协议,欲言又止。我让他别管,照办就行。
消息传得很快。先是厂里的工人知道了,私下里议论纷纷。接着是亲戚们,一个个打电话来问:“老彭,你是不是疯了?”
岳母的妹妹卢桂英直接冲到家里来,站在门口就骂:“彭泰!你是不是被人灌了迷魂汤?何珂才走几天啊,你就把家产送给那个姓彭的?你对得起何珂吗?!”
我没吭声,由着她骂。
她骂够了,气冲冲地走了。临走时摔下一句话:“你别后悔!”
我坐在屋子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脑子里空空的。
那几天,彭君浩隔一天来一趟。说是来看看我,实际上是催进度。
每次他都带着那三份协议,当着我的面展开,指着我的签名说:“叔,我这边准备好了。您那边什么时候能办完?”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快了。”
第六天晚上,胡建辉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彭,你过来一趟。我查到了点东西。”
我连夜赶到他家,一进门就看到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照片和资料。
“这是谁?”他指着一张大头照。照片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戴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不认识。”
“这人叫邓高格,是彭君浩的合伙人。”胡建辉拍着照片说,“他那天也在河边。”
“何珂出事那天?”
“对。有人看到他和彭君浩一起在河边,待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何珂就到了,两人说了几句话,彭君浩和邓高格就走了。几分钟后,何珂就掉进水里了。”
“那个目击者呢?”我急着问。
“是河对岸一个钓鱼的老头儿,姓黄,七十多了。”胡建辉翻开手机相册,给我看一张模糊的照片,“那天他在对岸钓鱼,远远看见河这边有三个人。一个是何珂,一个是彭君浩,另一个就是邓高格。他说何珂跟彭君浩吵了起来,然后彭君浩推了何珂一把,何珂站不稳,就往后退了几步,踩空了,掉进河里。”
“那彭君浩救人了吗?”
胡建辉摇摇头:“没有。他和邓高格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后来有人路过,看见何珂在水里挣扎,才报了警。”
我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何珂根本不是救人牺牲的。她是被彭君浩推下去的。
“老黄愿意作证吗?”我的声音有点哑。
胡建辉叹了口气:“他一开始是愿意的。可昨天我去找他,他反悔了。说有人半夜找过他,给他塞了两万块钱,让他别乱说。”
“是彭君浩?”
“估计是。他还警告老黄,说要是敢说出去,就让他儿子吃不了兜着走。他儿子在县城开了个小店,彭君浩一句话就能让工商查他。”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看来彭君浩早就做好准备,把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
“现在怎么办?”胡建辉问我。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先把过户办完。我要让他以为我得逞了。”
胡建辉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我的表情,闭上了嘴。
他知道,我已经决定了。
04
第七天,彭君浩如约到访。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整个人容光焕发,就像要去参加什么庆祝会似的。
他进门的动作也比之前张扬了不少,皮鞋在木地板上踩得啪嗒啪嗒响。
“叔,一周了,该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我没有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把签字的地方指给他看:“房产过户、存款划转、公司法人变更……所有手续我都签好了,就等办手续了。”
彭君浩接过文件,认认真真地从头翻到尾。他的手指点在每一处数字上,像是在确认没有半点差错。
“挺好,叔办事就是利索。”他脸上挂着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小周,你把东西送过来。”
十几分钟后,一辆电瓶车停在门口。一个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档案袋。彭君浩接过档案袋,把年轻人打发走,关上门。
他当着我的面打开档案袋,掏出三份一模一样的协议。
“叔,您签个字,证明咱们两清了。”
我的手微微发抖。
签了这一笔,我二十多年攒下的东西,就全没了。
但我知道,不签这一笔,我就永远拿不到那三份原件,永远拿不到能证明他罪行的证据。
我拿起笔,在每份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彭泰”两个字,歪歪扭扭的,跟二十五年前那份协议上的签名,如出一辙。
彭君浩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笑了。那笑容真诚极了,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把三份协议收进档案袋,封好,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叔,从今往后,咱们两清了。我不会再找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婶儿的事,您也别再揪着不放了。”
我盯着他:“你老实告诉我,何珂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叔,我不是说了吗?她是救人死的。”
“你那天在河边跟她说了什么?”
“我……”他哽了一下,眼睛快速扫了一眼地面,又抬起来,“我就是路过。真的,我就是路过。”
他拎着档案袋走了。皮鞋声渐渐远去,门关上,屋子里恢复了死寂。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也没动。
我赢了。股份给了他,他也把那三份协议当着我的面扔进了垃圾桶。
但我拿到了关键的一步棋: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报案了。
第二天一早,胡建辉给我打来电话:“老彭!我找到邓高格了!”
“他在哪?”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点变调。
“县里一个小宾馆。这小子刚闹了离婚,一个人住在301房。我让人盯着他呢,他没跑。”
“我现在就过去。”
“你别急。我的人说了,邓高格昨晚喝了酒,嘴里乱说话,说他跟彭君浩一起‘干了一件大事’,还说有个老太太眼睛毒,看见了一切……这说的应该就是老黄。”
我挂了电话,直接赶过去。
邓高格还穿着昨夜的衬衫,醉醺醺地躺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一见我推门进去,他猛地坐起来,酒意吓醒了大半,脸色白得像纸。
“你……你谁?”
“我是彭泰。何珂的丈夫。”
他眼神闪烁,身子往后缩了缩,声音有点发抖:“我不认识你。你走吧,我什么都没干。”
我在床沿坐下来,不看他,只看着窗外。
“我妻子死了。死在河里。”我的声音很平静,“你那天也在河边。我不需要你说什么,你只要安静听我说完就行。”
邓高格咬着嘴唇,没吭声。
“我知道你手里没钱。彭君浩欠了你的钱,用帮你拉生意当条件把你拉进来的。”我停顿了一下,“但如果你愿意作证,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我不作证,我说了,我什么都没做!”
“你不用说你做了什么。”我盯着他,“你只要说彭君浩做了什么就好。”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又快又重。
最后,邓高格低下了头。
05
邓高格终于松口了。
他坦白了一切。
“那天是何珂主动约的彭君浩。”他坐在床沿,双手捧着脑袋,声音闷闷的,“她手里有彭君浩威胁你的证据,还有她偷拍的彭君浩去三叔家拿协议的录像。她跟彭君浩说,如果他不肯收手,她就把这些东西交给老家的叔伯们,让他们来主持公道。”
“彭君浩一下就慌了。他说你怎么敢?何珂说,你敢动我老公,我就敢动你。两人吵得越来越凶。我站在十米外抽烟,都能听见他们在喊什么。”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何珂就是这样一个人。她看着温温柔柔的,但一旦有人动了我,她比谁都硬气。
“后来呢?”我的声音有点涩。
“后来……何珂说要走。彭君浩冲上去拦住她,两人拉扯起来。何珂甩开他的手,脚下踩了个空,直接掉进河里。我跑过去看,她已经在水里扑腾了。我叫彭君浩赶快救人,他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呢?”我的声音已经很平静了,平静得让自己都害怕。
“然后……他拉着我说,走。我们就走了。他一路在跟我强调,说这事跟我没关系,让我别乱说。还说如果我说出去,他就要我们全家好看。”
邓高格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连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我坐在那里,听着窗外汽车驶过的声音,心里翻腾得厉害。
何珂不是救人。她是替我挡刀。
她挡了彭君浩这一刀,替我挡了。
我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吱吱地响。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终于让两行眼泪滑出了眼眶。
但只是一瞬。
我擦了把脸,掏出手机,给胡建辉打了个电话:“老邓愿意作证了。帮我约市局的陈警官,我要报案。”
那天下午,我去了公安分局。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包括股权协议、何珂的日记、彭君浩的威胁、邓高格的证词。
我还把何珂藏在家里的日记本带去了,翻到最后一页,指给他看。
“她写了。她写她去了河边,跟彭君浩见面。她是去找他讨个说法,不是去救人的。”
陈警官看了日记,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彭,这事我们会查。但你也知道,光靠一封书信,说不上铁证。”
“邓高格可以作证。还有河对岸钓鱼的老黄,他看见了彭君浩推人。”
“老黄是不是被人买通了?”
“是。但如果你去找他,我相信他愿意说实话。他良心不安。”我说,“我知道这种事,压得越久,越难受。”
陈警官看着我,没有再多问。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我让人去办。”
我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我开灯,看见茶几上端端正正地放着那张股权协议复印件。
是刚办完过户那天,彭君浩摔门而去之后,我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
我把它摊平,用烟灰缸压着。
我看着协议上那行“彭君浩同意放弃对彭泰的全部债权”的字样,心里不痛快,却终于觉得,憋了这么久的气,总算有地方出了。
我拿起手机,给彭君浩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
水流顺着喉咙流下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06
等消息的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慢的日子。
第二天、第三天都没有电话。
我白天在厂里转一转,应付一下新法人交接的事。
新法人是个空壳公司,彭君浩安排的,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看着斯文,但眼神精明得很。
他在厂里转了一圈,对着账本指指点点,嘴里说的全是我不爱听的话。
“彭总,车间太旧了,该换设备了。”
“彭总,流水线上的人太多了,裁几个吧。”
“彭总,你这个月的利润下降了啊,是不是出货量有问题?”
我忍着没发火,只是说:“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老照片发呆。
墙上挂着一张我们厂子成立时拍的照片,七八个人站在破旧的厂房门口,个个露着灿烂的笑容。
当时厂子刚起步,一个月产值才几万块。
但那个时候,何珂还活着。
她站在我身边,穿着碎花衬衫,一手搭在我肩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时候,我一穷二白,签了那份股权协议,没办法给她一个像样的婚礼。
这么多年,她跟着我吃了多少苦,我都记得。
可连她最后的死,都没让我好好哭一场。
第七天下午,我刚从车间里出来,手机响了。
是陈警官打来的。
“老彭,你过来一趟。人抓了。”
我的手指僵住了,手机差点滑落:“谁?”
“彭君浩。还有他那个合伙人邓高格。”我听到他在电话那头清嗓子的声音,“老黄今天早上来做了口供。他说他愿意当庭作证,看见彭君浩推了你媳妇儿一下,还看见他转身就走。他那里还有一张照片,是用手机拍的。”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动也不动。
“老彭?你还在吗?”
“在。”我的声音有点发紧,“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走出车间,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久久没动。
何珂的案子,终于有了结果。
我赶到分局的时候,彭君浩正被两个民警从审讯室里带出来。
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西装皱成一团,跟几天前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简直像是两个人。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嘴一撇,想骂我,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民警推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陈警官把一张纸递给我:“老彭,这是你的。”
我低头一看,是那份股权协议的原件。上面还盖了公章,签了我的字。
还有一张纸条,是何珂的日记里夹着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泰哥,我不后悔。”
我拿着纸条,手抖得厉害。
我走出分局大门,站在街上,风吹过来,凉凉的。
街上车来车往,灯红酒绿。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安静了。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终于被卸下来了。
我蹲在路边,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砸在水泥地面上,很快就洇开了一小片。
何珂,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些。
对不起你替我挡了那刀。
对不起我现在才敢哭出来。
我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嗓子发哑,哭到眼泪都流干了。
我才站起来,擦了把脸,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07
彭君浩被抓的消息,很快就在镇上传开了。
亲戚们一个个打电话来问,语气透着惊讶和怀疑:原来何珂的死居然有内情?原来老彭这些天的沉默不是在装,而是在忍?
岳母卢玉英是第一个冲到我家的。
她一进门就抱着我哭,一边哭一边捶我的背:“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你这么难!何珂走的那天我还骂你不是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扶着她坐下:“妈,别哭了。我不怪您。”
她擦着眼泪,拉着我的手不放:“君浩那个畜生,我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何珂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我没接话。我知道,彭君浩不仅下了手,还做得很绝。
他拿了厂子,还想把老书记的口供也买走,让何珂的死永远变成“意外”。
如果不是邓高格临时反水,如果不是老黄良心发现,他可能真的得逞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何珂最后的样子。
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被水泡得发白,嘴唇乌紫,脸肿得根本认不出来。我站在殡仪馆里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疼不疼?
你是水性最好的一个,从小在河边长大的。
你怎么可能因为失足就淹死?
除非有人推了你,让你摔到了头。
第二天一早,胡建辉来了。他手里拎着两瓶酒,一进门就拍我的肩膀:“走,今晚喝两杯。庆祝一下。”
我摇摇头:“喝不下。等案子结了再说。”
他坐下来,点了根烟:“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下个月。”
“检察官怎么说?”
“证据充分,够他坐几年牢了。”我顿了一下,“但厂子拿不回来了。过户协议是他签的,我也签了,已经生效了。”
胡建辉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过没有,你可以反诉他欺诈。”
“反诉又要拖一年半载。我扛不动了。”
他叹了口气:“也是。你年纪也不小了,能休养生息就休养生息吧。”
胡建辉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翻着何珂的日记。
字字句句,历历在目。
她写她的愤怒、她的害怕、她对我的心疼、她对彭君浩的了解,以及,她最后的决定。
“如果我不去找他,他迟早会动手。与其让他毁了泰哥,不如我去堵他这一枪。反正我就这一条命,值不值,我都愿意。”
我把日记本贴在胸口上,闭上眼。
何珂,你替我去挡了那一刀。可我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对你说。
但我想,你一定不怪我。
你了解我。你知道我嘴笨,你知道我不爱哭。
你知道我所有的事。
就像我知道你一样。
08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我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衬衫,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彭君浩被带进来的时候,他低着头,谁也不看。他穿着看守所的蓝马甲,双手戴着手铐。
他的律师替他辩护,一口咬定说他没有故意伤害何珂。
他的律师说,何珂是自己失足落水的,彭君浩只是跟她吵了几句,没有推她。
老黄的证词不可靠,因为那天河对岸距离太远,老黄年纪大了,视力下降严重,根本看不清岸边发生了什么。
邓高格的证词也被攻击了。
律师说,邓高格是彭君浩的债务人,他欠了彭君浩的钱,所以他说的话不可信。他可能是想通过污蔑彭君浩来逃避债务。
我听着那些话,拳头攥得死紧。
检察官站起来,一样一样地摆出证据。
何珂的日记、老黄拍的照片、邓高格的录音、彭君浩在案发后私下联系老黄的转账记录……每一件,都是铁证。
最后,检察官说了一句话,让我差点没绷住。
“何珂不是去救人的。她是去谈判的。她是被彭君浩一步步逼上绝路,最后被他亲手推进了河里的。”
整个法庭安静了下来。
法官要求休庭合议。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一个多小时后,法槌落下。
彭君浩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走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我,隔着栅栏,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只有嘴唇轻轻动了一下,离得远,看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走出法庭的时候,岳母站在门口等我。
她红着眼睛,对我说:“他判了,何珂可以安息了。”
我点点头。
我没有再去看彭君浩。他判多少年,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我只希望何珂能知道,她赢了。
我回到家,把何珂的日记和那份协议复印件一起锁进了抽屉里。
我不会忘了她。永远都不会。
09
剩下的日子,我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
厂子已经交给新法人全权处理了,我只是名义上的“顾问”,一个月去一两趟。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家里。
我学会了做饭。米饭煮得软烂,菜也做得出奇地好吃。用何珂留下的那口旧铁锅,放点油、姜、蒜,炒什么都香。
邻居吴淑琴有时过来跟我聊天,说我瘦了,气色不好,让我多出去走走。
她说她以前跟何珂最要好,两个人天天一起去公园遛弯。现在何珂走了,她一个人散步,总觉得缺了什么。
我说,我也想出去。但不是现在。
有一天晚上,我在整理旧柜子的时候,翻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我和何珂刚结婚那年拍的。我们俩站在家门口,她穿着红棉袄,我穿着黑呢子大衣,两个人手挽着手,笑得很傻。
我看着照片,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照片的背面,何珂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怕被别人看到:“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后悔。”
我看着那行字,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轻轻擦掉照片上的灰,把它装进了相框里,放在床头柜上。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能看到她笑。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市局的电话。
“彭先生,我们在清理彭君浩的住处时,发现了一封信。收信人写的是您。您方便的话,过来拿一下?”
我赶过去,拿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六个字:“彭泰亲启,勿转。”
字迹我不认识,歪歪扭扭的,像是被水泡过。
是彭君浩的字。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叔,是我做的。我把婶儿推了下去。对不起。我本来不想的,可那天她非要去找人,我急了。我知道我错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厂子我不要了。你拿去。我不会再碰它了。”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敲在玻璃窗上,一下一下的,像是谁在敲门。
我烧了那封信。
纸灰飞起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熄灭了。
何珂,看,他还是认了。
我想哭,却发现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
这些日子,眼泪早流干了。
10
秋天过得很快,树叶一落,冬天就来了。
公墓里的何珂坟前,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我蹲下来,用刷子一点点刷干净。
我把新买的白菊花放在碑前,坐在地上,看着照片里那张温和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事。
我想起小时候认识她的时候,她扎两条辫子,戴着一朵栀子花,笑起来两个酒窝,特别好看。我追了她三年,她才答应跟我处对象。
我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红棉袄,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我骑着车,她抱着我的腰,把脸贴在我背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她第一次怀孕,那会儿厂子刚起步,我天天忙到半夜才回家。她一个人在家,挺着大肚子给自己做饭、洗衣服,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
我想起孩子没了的时候,她抱着我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她擦干眼泪说:“泰哥,我们再生一个。没事的。”
我想起她每一次替我去跟别人讨债、每一次帮我挡事、每一次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对我说“没事,有我在”……
我想起她穿着碎花衬衫的那天,推门出去,回头对我笑了笑,就像去办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想起她的日记里写着的那行字:“泰哥,我不后悔。”
风呼呼地吹着,吹得白菊花轻轻摇晃。
我对着墓碑,低声说。
“何珂,你走了以后,我哭了三场。一场是邓高格作证的时候。一场是彭君浩判刑那天。最后一场,是刚才。你放心,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哭了。我会好好活着。替你活着。”
风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墓碑上,暖暖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身后,公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远处的天空,一片蔚蓝。
我走到山下,回头看了一下。
妻子的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像她生前一样,沉默、坚韧。
我笑了笑。
何珂,我走了。
明天,后天,大后天,我都会来看你的。
一直到我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我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夕阳正好,洒下漫天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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