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神秘出走！遗书至今未拆，上海122栋赉安建筑藏多少往事

与赉安外孙相识并寻访赉安的缘起

程衍樑

真正推动您去寻找赉安足迹的，是您和赉安的外孙的一次相遇，能讲讲这个故事吗？

吴飞鹏

2015年的时候，我巧遇了两个朋友，他们说有一个叫安德莱的人在上海寻找他外公的房子。我说赶紧让我认识，但接到电话说，他已经离开宾馆赶往浦东回巴黎了。所以第一次我没能跟他见面。不过安德莱很快就给我发来了一个清单，是赉安建筑的清单。拿到这个清单，我如获至宝。至少在我认识的赉安建筑中，哪些拆了、哪些还没拆，这个清单给了我一部分肯定。他在很多清单上打了问号，比如几弄几号、某某房子打一个问号。这个问号是告诉我，他不清楚，要我去确认。我就拿着清单，整整跑了5年。

这5年是一个认证的过程，也是一个寻找的过程。包括我去巴黎，去安德莱的家乡和他亲自见面；还有2016年安德莱到上海来，去看赉安在永嘉路上的旧居，我们有过很深的沟通。我们觉得非常有意思，包括安德莱在上海也碰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人，这些都促成了一本书的写成。真正让我们觉得详实的资料，全部在上海。有一些部分已经消失了，但我们在上海找资料相对比在巴黎要容易一点。因为巴黎的档案馆只留有赉安家族的一些出生和去世的资料，中间的资料是断档的。反而是上海，有各种各样的报纸可以在图书馆查到，但需要有耐心去查。

比如说，1934年上海的法文日报就刊登了赉安洋行的广告，推出了他52栋房子的照片，然后就按照这52栋房子一栋栋去找。同济大学的一个学生写毕业论文时找到了28栋。我在他28栋的基础上，一直找了很多年，找到122栋。当中会不会有出入呢？我觉得122栋是确认的，因为这是上海档案馆的一些资料。但在122栋的基础上再往上，可能就没有准确性了，所以我们最后以122栋作为定论。

马克思后人与让·饶勒斯遇刺事件：赉安的巴黎成长印记

程衍樑

赉安和他的家庭，在巴黎卷入了很多那个时代欧洲知识分子的圈层。比如他的母亲与马克思的外孙有很深的交往，他们还曾经去过一些历史现场，比如让·饶勒斯的遇刺事件。那是1914年，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法国著名的左翼政治家在街头喝咖啡时，被一个极端民族主义者开枪打死了。这件事他和他的家人也在现场。能讲一讲他从成长到来上海这段时间的大体经历吗？

吴飞鹏

赉安的童年可能是缺父爱的。他出生一年后，父亲就过世了。他父亲在巴黎当邮递员，当时的邮递员要有文化、要认字，在巴黎有工作是很不错的，收入也可以。他妈妈是在巴黎的一个菜市场里做尚蒂伊牛奶的批发，其实是做奶酪批发。算不得富商，但也是不缺钱的人家。所以有自己的公寓，其中有一间租给了马克思的外甥让·龙格。

让·龙格住到赉安家里以后，我觉得他这样一个人，一位大报的记者，和让·饶勒斯一起做同事，一起搞社会党，一起搞工人运动的积极分子，也和赉安母亲在一起一天到晚开会、游行、宣传，做各种各样的积极准备。我觉得这对赉安的童年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后来，赉安在上海两次结婚，第一任妻子因为糖尿病去世，第二任妻子也是犹太人。他两任妻子都是犹太人，我觉得是受了让·龙格的影响。因为马克思家族，他的女婿都是犹太人。所以赉安一生娶了两个犹太人，包括他对犹太人家族的保护，我觉得他当时没有任何排犹的倾向。

第二个，让·龙格和让·饶勒斯这两个人作为巴黎工人运动和社会党的积极分子，我觉得这影响了赉安的成长过程。受他们影响，赉安非常正直，而且有自己的理想，愿意帮助苦难中的人，愿意帮助犹太人，帮他们解决困难，甚至给他们很多的爱，包括在上海做一些公益。尤其在1937年，四行仓库打仗的时候，赉安作为公司捐了很多款，这是我在巴黎的档案馆查到的，但我的书里没有写到这个，当时也不知道。作为一个在上海生活了25年的法国人，他给上海留下的122栋建筑，其实是上海在20世纪初第一段建筑辉煌时期的历史。我们在20世纪末期又来了一段辉煌的城市发展史。所以上海这100年里发生了两次高水平的建筑浪潮，历史都会有所记载。

上海为何会成为Art Deco装饰艺术派遗存丰富的城市？

程衍樑

什么叫Art Deco（装饰艺术派），它和现代主义、新古典主义的区别在哪？

吴飞鹏

上海开埠之后，外滩的第一批、第二批到第三批建筑，现在看到的都是以新古典主义为主。其实到了十九世纪末期，新古典主义已经逐步衰退了。随着欧洲工业革命的发展，包括租界的发展，新的艺术形式需要一些欧洲比较大牌的设计学院的建筑师到上海来设计，他们带来了一股新的风潮。这个新的风潮最初是新艺术风格，它已经是现代主义的前奏。到了Art Deco这里，新艺术的前奏已经定型，尤其在1925年巴黎的世博会上Art Deco正式定型，在整个世界就流行起来了。但每一个国家对现代主义的接受度是不一样的，与财力、国家命运、政治因素等各种因素有关。上海正逢其时，所以上海有大量的Art Deco建筑，尤其是赉安的公寓建筑。

理解它其实很简单，工业革命之后，人们开始追求简化，因为有机器制造、有预制板、有混凝土、有玻璃的诞生，所以就有了现代主义的初级阶段，就是Art Deco。它是对古典主义的简化，建筑往高楼发展。这个时候已经有电梯了，因为有电梯的可能，上海就有了高楼。在上海住过老公寓的人都知道，老公寓都是13层，因为电梯是从西门子运过来的，只能到12楼，所以上海的老公寓都是大堂进去之后走一楼才能坐电梯，房子就变成了13楼。到了后期邬达克时代，有了国际饭店，那就不用担心了。所以有一些现代主义建筑，其实在初期的时候，只有赉安做了比较纯粹的Art Deco，其他人或多或少以现代主义建筑为主，带有一点Art Deco的元素，不完全是这种风格。

一些欧洲人到上海来，想看完整的Art Deco，这个时候大家就去看赉安的。没别的东西看，只能看赉安的Art Deco。因为上海百分之九十的公寓是现代主义公寓，带一点Art Deco的图案。有关Art Deco的图案，在上海真正能找到的，就是在南京东路电力公司铜制的铁门上。工业革命之后，人们需要辉煌，需要工业建筑，所以图案中会出现一些简单的几何图案，然后会出现光芒四射的效果。这个要去曼哈顿的帝国大厦看。

赉安失踪之谜：1946年的出走与未解的遗书

程衍樑

二战结束后，赉安为什么到第二年就神秘失踪了？一般也是认为他离世了。

吴飞鹏

这和1945年战争结束后的清算有关。当时，所有外国人都被当成清算对象，虽然不登报，但清算成为一个现实。赉安家里也经常被人敲门。日本人在的时候，还会尊重他几分，知道他是建筑大师；但国民党的一些警察到他这里来，毫不客气地索要金钱。

程衍樑

而且那会儿是国民党政权第一次真正统治租界。

吴飞鹏

对，第一次，所以他们使用权力，觉得所有外国人都是汉奸，一定帮过什么人。当时美国人还得到一些尊重，但对法国人是彻底不尊重，因为法国有个维希政府，二战时宣布投降、不打仗，所以在这里不讨好。虽然赉安不问政治，但还是受到了很大打击，包括他1942年不得不关闭赉安洋行。

程衍樑

你觉得赉安消失可能的结果是什么？是被处决了吗？

吴飞鹏

没有。1946年3月13日他出走，这个日期是肯定的。到了1946年5月20日，驻沪领事馆收到一封信，赉安的存折放在里面，没有打开，还有一封自己写的遗书也在里面，至今没有打开。我们的猜测虽然不一定有依据，但基本上他3月13日离开阿麦伦公寓以后，患有严重的抑郁症。他和第二任妻子到底处在什么关系，我们不清楚。包括我书里写的，今天要更正一下：我书里写到赉安出走以后他的第二任妻子安娜的故事，出现了错误。事实是，赉安3月13日出走以后，安娜的所有记录就没有了，没有任何和安娜有关的故事。我书上写的安娜是另一个安娜，完全是张冠李戴了。所以我在第二本书里没有再刊登安娜的照片，安娜的故事都没有了。

程衍樑

包括赉安在法国的外孙，他们对这些也完全不了解。

吴飞鹏

他以为了解，但一位美国外交官把上海的两个安娜搞混了，我们很相信他，因为他专门写上海老建筑，于是大家就张冠李戴了。

本期嘉宾

程衍樑，《忽左忽右》主播

吴飞鹏，上海城市文化与近代建筑研究者，著有《寻找赉安》等

本文是基于《忽左忽右》节目录音的口述稿，节目原标题为“寻找赉安：为近代上海梧桐区创造风貌的法国建筑师”，本文仅对语法与用词做部分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