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12个月女经理一直不让我转正,我平静离职,12天后她参加投标会,看到对方公司的技术总监是我,当场愣住
“周彦,你一个实习生,凭什么觉得公司会给你转正?”林琳把那张转正申请表拍在我桌上,指甲上的裸粉色甲油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她没看我,低头翻手机,桌角那盆绿萝的叶子卷了边,浇水的日子应该是三天前。
我把申请表收回来,折了两折,放进抽屉。“林经理,入职合同第十二条写的是实习期最长六个月。”
“合同是合同,公司是公司。”她终于抬头,“你上个月做的那个数据分析模型,被技术部说数据源有问题,这事你还记得吧?”
“我用的公开数据集,校验报告我发过邮件。”
“邮件我没看,不重要。”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微信对话框里一个备注叫“张总”的人说了一句“那个实习生的事,你自己处理一下”。“明天起你不用来了,工资会结到月底。”
我看着她,点了下头。“好。”
她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没有纠缠。我站起来,拉开抽屉把工牌摘下来放在那盆绿萝旁边。工牌上我的照片是六个月前拍的,那时候头发比现在短,下巴比现在圆。
“你电脑里的东西不用删,IT会处理。”她又补了一句。
我没回。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前台后面的挂钟,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电梯镜面墙上有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
那天晚上我回了出租屋,房东在门口贴了催租条,门缝塞进来半张A4纸。我把纸撕下来扔进垃圾桶,打开电脑,把那份数据分析模型重新跑了一遍。代码没问题,数据源没问题,连注释都写得比业内标准多两行。
手机震了一下。周远发来微信:哥,妈问你过年回不回来。
我打字:看情况。
他又发:妈说你不回来她就不做腊肠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回:回。
我锁了手机,把电脑合上。窗外面是隔壁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响,排出来的热风把我晾在窗台上的袜子吹得晃来晃去。我站起来去关窗,发现窗台缝里卡着一张名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卡进去的,边角磨白了,上面印着一行字:云途科技,技术总监,沈淮。
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手写了一串手机号,笔迹潦草,最后一位数字被水洇过,看不太清。
我拍了张照存进手机,把名片扔回窗台。
十二天后。林琳把车停进国贸地下三层,电梯里挤了五六个人,她站在最里面,裙摆被旁边一个人的公文包蹭了一下。她低头拍了两下,没说话。
投标会在十八楼,云途科技的标书提前三天送到了她邮箱。她看过,格式标准,技术方案中规中矩,报价比他们公司高百分之八。她让团队做过评估,云途的胜率只有三成。
“林经理,”助理小赵凑过来,“我打听到云途那边今天来了个新面孔,说是从外地挖的技术总监,刚入职没多久。”
林琳点了下头,没当回事。
会场开了四台投影,两家竞标方分坐两侧。林琳这边坐了五个人,她坐中间,面前的矿泉水瓶盖拧开了一半。对方先到了三个人,两个西装一个深蓝夹克,都是熟脸,之前别的项目见过。
还有五分钟开始的时候,门又开了。
林琳正在翻手机,小赵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
她抬头。
门口走进来的那个人穿着件灰色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黑色,右边角贴了一张便签纸,写了半行字,看不清。
那个人走到云途那侧坐下,把电脑放在桌上,抬头扫了一圈会场,目光经过林琳这边的时候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
林琳手里的矿泉水瓶盖从指间滑出去,骨碌碌滚到桌子边缘,她没去接。
她认出了那张脸。十二天前她跟他说“明天起你不用来了”,他点了下头说“好”。那张工牌放在绿萝旁边的时候,照片上的头发比现在短,下巴比现在圆。
现在他坐在竞标方技术总监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云途科技的标书,封面上印着他的名字。
周彦。
小赵低头翻手机,小声说:“林经理,云途那个新总监叫周彦,我查了一下,他上一份工作是……”
“我知道。”林琳说。
她的声音很平,但她放在桌下的手在抖。
她把那瓶矿泉水捞回来,拧上盖子,放在一边。对面周彦已经打开了电脑,侧脸对着她,正在跟旁边那个深蓝夹克的人说什么,那人点头,周彦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林琳看不见屏幕上是什么,但她注意到周彦的袖口挽了两圈,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道旧伤疤,淡白色的,大概两三厘米长。
那道伤疤她见过。六个月前周彦第一天来公司报到,她带他去工位,他伸手接工牌的时候袖子滑下去,她看见过。当时她没问。
现在那道伤疤隔着一张会议桌,隔着十二天,隔着“明天起你不用来了”那句话,出现在她对面的投影灯光里。
主持人开始介绍流程。林琳低头翻自己的标书,翻了三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份被她驳回去的数据分析模型,周彦说用的是公开数据集,校验报告发了邮件。她当时没看邮件。她当时在跟张总吃饭,张总说“那个实习生的事,你自己处理一下”,她回了“好的”。
她没看校验报告。
她没看周彦的转正申请上附的那十二页项目日志。
她没看。
小赵把投影笔递给她,小声说:“林经理,轮到我们讲方案了。”
林琳接过投影笔,站起来。她绕到投影幕布前,清了清嗓子,开口讲了第一句话。
她的余光扫到周彦。他没看她,在敲键盘,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往下滚。
她讲完第三页的时候,周彦停了一下手,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林琳感觉到,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十二天前那天下午会议室里她预想过的“他迟早会来求我”的预期落空。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就像他收拾工牌的时候,点了下头说“好”的语气。
她咽了一下,继续往下讲。
投标会进行到第三个小时,双方方案演示完毕,进入自由问答环节。对方深蓝夹克先开口,问了两个预算相关的问题,林琳答了。然后周彦把电脑合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林琳。
“林经理,”他说,“贵司方案里第三部分的数据库迁移方案,用的是双写方案对吧?”
“对。”
“双写方案的数据一致性校验,你们用什么机制?”
林琳顿了一秒。“Binlog订阅。”
“Binlog订阅的延迟上限是多少?”
“正常情况下百毫秒级。”
“正常情况下,”周彦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很轻,没有任何攻击性,“那异常情况下呢?比如目标库写入瓶颈,或者订阅组件本身出故障的时候,你们的回滚预案是什么?”
会场安静了两秒。
林琳的团队里一个技术负责人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个字。她听完,看着周彦,说:“我们有旁路校验。”
周彦点了下头,没追问,把电脑重新打开。
那个问题他问得平淡,但林琳知道,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他在告诉她,他懂。
不仅懂,而且比她团队里那个做了五年技术的人懂。
中场休息的时候,林琳去了洗手间。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水龙头开着,水冲在手背上,她没关。
她想起半年前。周彦第一天来的时候,她把工牌递给他,说:“实习期六个月,表现好可以转正。”他接过去,说“谢谢林经理”,声音干净,没有那种实习生常见的紧张。
第一个月他交了一份代码优化方案,把公司一个老旧接口的响应时间从两秒压到了四百毫秒。林琳看了一眼,没批,说“这个接口准备重构了,不花时间在这个上面”。
第二个月他交了一份用户行为分析报告,指出了三个产品设计的逻辑漏洞。林琳看了,说“产品有自己的规划,实习生不要越界”。
第三个月她让他做一个数据分析模型,给一个不大不小的客户项目用。他做了,交上来的那天晚上十一点发的邮件。她第二天早上看到,没点开。因为那天张总找她谈话,说今年要控制成本,实习生转正名额压缩。
第四个月、第五个月、第六个月。他每个月交一份项目日志,每份日志最后都附着一行字:转正申请已提交,盼复。
她没复过。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小赵走进来,看了她一眼。“林经理,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林琳关掉水龙头,抽了一张纸巾慢慢擦手。“下午的评审环节,你帮我盯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她走到楼梯间,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张总,我想问一下,半年前云途科技是不是给我们发过技术合作邀约?”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发了,但我们没回。当时你不是说,他们那个技术方案不够成熟吗?”
“谁说的?”
“你手下那个实习生啊,叫……周什么?你不是说你们技术部评估过吗?”
林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寸。
她没说过。
她压根没把周彦的方案转给过技术部。
她挂了电话,站在楼梯间里。消防通道的应急灯发出绿幽幽的光,照在她手上,裸粉色的甲油有一小块掉了,露出来底下的肉色。
她回到会场的时候,评审已经开始唱票。小赵凑过来:“云途技术分比我们高,总分还差一点,看商务那块的加权。”
林琳坐下来。
对面的周彦正在喝一瓶水,就是会场提供的那个牌子,瓶盖拧开了一半。他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看电脑。
唱票到最后一项的时候,主持人顿了一下。
“商务分,林琳团队这边……比云途高百分之二。总分,林琳团队中选。”
小赵在边上小声欢呼了一声。林琳的团队有人站起来握手。
林琳坐着没动。
她看见对面的周彦把电脑合上,放进包里。他站起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桌上的标书,转身往外走。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追了两步。
“周彦。”
他停下来,回头。
走廊里没什么人,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着。
她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在她心里转了十二天,从他说“好”那天就开始转,转到今天,转到刚才,转到她看见他坐下、打开电脑、提出问题。
她说:“你那个模型,数据源没问题对吧。”
周彦看着她,点了点头。“校验报告在我邮箱里,你没看过。”
“我没看过。”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那里,中间隔着十二天,隔着半年的转正申请,隔着那盆卷了边的绿萝。
“林经理,”周彦说,“我今天来,不是来证明什么的。”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那个模型,后来我自己做了产品,在云途上线了。上个月DAU破了五十万。”
他走了。
林琳站在走廊里,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消防通道的绿光下面。
她回到会议室,小赵在收资料,抬头说:“林经理,这次标拿下来,年终奖应该稳了。”
林琳把桌上的矿泉水瓶收进包里,盖子拧紧了。
“小赵,”她说,“你帮我查一下,公司实习生转正申请的归档流程,邮件抄送是到哪个层级。”
小赵愣了一下。“你之前没收到过吗?”
“没有。”林琳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那天下午周彦说的那声“好”。
半年后,云途科技上线了一款新的数据分析产品,发布会放在一个不大的场地,来了百来号人。周彦站在台上讲技术架构,底下第三排坐了一个人。
那人散场后走到台前,递了一瓶水给他。
周彦低头看了一眼,瓶盖拧开了一半。
他抬头。
林琳站在他面前,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没化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你十二个月项目日志的全部归档,”她说,“我让人从旧系统里导出来了。还有一封推荐信,如果你以后要申国外的技术岗,可能用得上。”
周彦接过信封,没打开。
“谢谢。”他说。
林琳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了一下头,像想说什么,但没说,推开门出去了。
周彦把信封放进包里。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把信封拆开,里面除了项目日志,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字迹陌生,应该是林琳自己写的。
“那个数据一致性校验的问题,我后来自己查了资料,你问的是对的。”
他把纸条夹进一本旧书里,那本书叫《数据库系统概论》,封面上有一道折痕,是半年前他在出租屋里熬夜的时候压出来的。
窗台上那张名片还在,云途科技,沈淮。背面那串手机号的最后一位,他后来试了三次,试出来了,是7。
窗外空调外机还在响。
他把书放回书架,关了灯。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还是坐在那个工位上,面前的绿萝浇了水,叶子是绿的。林琳走过来,把一张转正申请表放在他桌上,说“恭喜你”。
他醒了。
窗外面天还没亮,空调外机停了,隔壁楼有户人家亮了灯,暖黄色的,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书架上那本夹着纸条的书,然后拿起手机,给周远发了条微信。
“过年回家。妈做腊肠了吗?”
手机很快亮了。
“做了,等着你呢。”
周远又发来一条:“妈听说你要回来,今天一大早就去市场买肉了。爸说让你别带东西,家里啥都有。”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锁了手机,我靠在床头。床是租的房子配的,弹簧有点塌,中间凹下去一块,躺久了腰疼。我一直说换个床垫,说了六个月,一直没换。好像总在等一个“转正之后”再换的节点,等来等去,没等到。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趟超市。公司旁边那家,以前午饭时间我常去,买一瓶乌龙茶和一个饭团,站在收银台旁边吃完,回去继续写代码。那天我推着购物车路过零食区,看见一个穿藏蓝色大衣的女人站在货架前面,正伸手够最上面一排的薯片。
她够了两下,没够到。
我走过去,伸手把那袋薯片拿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抬头看了我一眼。
是林琳。
她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日历界面,日期停在今天。她看到我,手顿了一下,薯片袋子差点从指间滑出去。
“你住这附近?”她先开口。
“隔壁小区。”我说。
她点了下头,把薯片放进购物车,车里有盒牛奶、一袋吐司、一包纸巾,都是超市自己的品牌。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的购物车,空的。
“刚搬来?”她问。
“住了半年了。”
她没接话。两个人站在零食货架前面,旁边一个小孩跑过去,撞了一下她的购物车,车轮歪了一截,她扶了一下。
“那个推荐信,”她说,“你看了吗?”
“还没。”
“你看看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整理购物车里的东西,把那盒牛奶摆正了,“里面有些内容……可能对你有用。”
我说好。
她推着车走了,转弯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没回头。
我站在零食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饮料货架后面。收银台那边有个大妈在跟店员吵架,说扫码价格和标签不一样,声音很大。
我没买任何东西,空着手走出超市。
回到出租屋,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书架上抽出来。里面除了项目日志,确实有一封推荐信,打印的,林琳签了名。推荐信写得比我想象的细,提到了我之前做的那个数据分析模型,提到“数据源校验方法具备独立完成中型项目的能力”,还提到“工作态度认真,超出实习岗位要求”。
我看完了,把信放回信封。
抽屉里有一张旧的工资条,是第一个月的,上面写着“实习津贴:3500”。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把抽屉关上了。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声,语速很快:“周彦?我是沈淮。云途的沈淮。你现在有空吗?来一趟公司,有个事跟你当面聊。”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
“现在?”
“对。越快越好。”
我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出门打了辆车。云途的办公室在城南一个创业园区里,三号楼五层,整层都是他们的。我到的时候,沈淮正站在前台等,手里捏着一杯美式,杯壁上挂着水珠。
“进来。”他说,把我带进会议室。
会议室白板上画了一张架构图,我扫了一眼,是直播类产品的底层数据流。沈淮用笔帽敲了敲图上的一个节点:“我们接了一个新客户,体量不小。他们的历史数据迁移方案做了两个月,一直出问题,客户那边已经不耐烦了。你那个双写方案的数据一致性校验机制,能用在生产环境吗?”
我看着他:“那天投标会你也在?”
“我在隔壁通过摄像头看的。”他笑了一下,“没别的意思,就想看看你面对前领导的时候会不会慌。”
“我慌没慌?”
“你没慌。”他把笔放下,“但你提的那个问题,我记得很清楚。双写方案的异常回滚,我问过我们团队三个人,没人答得上来。”
他从桌上抽了一份文件推过来:“客户资料,你看看。如果觉得能做,今天之内给我一个初步判断。”
我翻开文件,第一页写着客户名称。我看了三秒,把文件合上了。
“这个客户,”我说,“我之前待的那家公司也在跟他们接触。”
“我知道。”沈淮喝了口咖啡,“他们给了你前公司一个意向合同,还在谈判阶段。但他们的技术负责人私下找过我,说内部对双写方案的风险有顾虑。”
我看了一眼白板上的架构图。“给我两天。”
“一天。”
“一天半。”
他点了下头,出去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又翻开那份文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低头看,是林琳发来的微信。我们没加过好友,这条消息从“可能认识的人”那里弹出来。
只有一行字:“你今天去云途面试了?”
我没回。
过了一分钟,她又发了一条:“那个客户的技术评审会,下周二。我会去。”
我盯着屏幕,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白板上的架构图看了很久。窗外园区里有工人在修剪绿化带,锯子锯断树枝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待到十一点。整个五层只剩我这一间亮着灯,沈淮走的时候敲了敲门,扔了一盒泡面在桌上,说“别饿着”。
我拆开泡面,接了热水,放在桌上等它泡开。面的热气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雾,我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条线,从左上角斜到中间。
像那天电梯镜面墙上的裂纹。
手机又亮了一下。周远发来一张照片,是一盆刚灌好的腊肠,挂在阳台的晾衣架上,肠衣在夕阳底下发着暗红色的光。照片角落里有一只手,我妈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贴着创可贴。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锁了手机,低头吃泡面。
下周二很快就到了。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客户公司的会议室。对方来了三个人,两个技术、一个商务。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面能看到市中心那个圆形的环岛,车流绕着圈走,一圈一圈,停不下来。
门开了。
林琳走进来,身后跟着小赵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她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扎起来,比上次在超市遇见的时候看起来正式得多。她进来第一眼就看到我,停了一拍,然后走到对面坐下。
会议开始。客户的技术负责人先开口,介绍了项目背景和目前迁移方案卡住的节点。讲完之后他看向两边:“今天不是正式投标,是技术预沟通。两家都可以说说自己的想法。”
对方那个中年男人先开口,讲了一套基于数据分片的方案,讲了大概二十分钟。客户那边记了几个问题,没打断。
然后沈淮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画了一张图。图的中央是双写方案的数据流,我在旁边标注了三个异常节点,每个节点下面写了回滚预案。
“双写方案的核心风险不在于同步延迟,在于异常发生的时候,你怎么判断数据一致性。”我说,“我们现在的做法是,在写入目标库的同时,维护一份校验日志,日志里每条记录带一个哈希值。异常发生时,用哈希比对定位断层,然后自动触发补录流程。补录期间业务层读旧库,不影响前端。”
客户的技术负责人往前坐了一点:“补录的触发阈值是多少?”
“默认一秒钟校验一次,如果连续三次校验失败,触发补录。阈值可调。”
“补录期间的旧库读取压力呢?”
“我们做了缓存预热,用LRU策略保热点数据。”
他点了下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整个沟通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我讲完之后坐回去,沈淮在桌下朝我竖了一下大拇指。
林琳那边没有说话。
会议结束的时候,客户说要内部评估一下,下周给反馈。大家站起来收拾东西,我正把电脑装进包里,余光看到林琳朝我这边走过来。
她站在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得仰着脸看我。
“你那个哈希校验的方案,”她说,“是自己想的?”
“嗯。”
“以前在公司的时候,你没写过。”
“写过。在转正申请的项目日志里,第三份。”我把电脑包拉链拉上,“你没看。”
她没说话。旁边小赵在叫她,她抬手示意了一下,又看着我。
“周彦,”她说,“我之前跟你说,那个模型上个月DAU破了五十万,我回去查了一下。”
“嗯?”
“那是我搞错了。那个DAU是云途另一款产品的。你那个模型,上个月的DAU是……一百二十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尾音往下掉,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一直响到走廊尽头。
沈淮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回去干活。下周三之前要把那个方案的详细文档交出来。”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会议室。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我看见林琳站在电梯前面,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
门关上之前,她侧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像是想往后看一眼。
但门关了。
我收回目光,跟着沈淮走楼梯下去。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到一楼的时候,沈淮忽然说:“她那个人,做事挺狠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接这活?”
我推开楼梯间的门,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她狠不狠,”我说,“跟我做不做得好这件事,没关系。”
那个周三我交了方案的详细文档。沈淮看完之后批了一行字在最后:“回滚预案的日志存储压测数据补一下,周五之前。”我回了一个“好”,继续改。
周五下午三点,数据跑完了。我把结果贴进文档,保存,关机。站起来的时候腰僵了一下,半年前在出租屋熬夜留下的习惯,一坐超过四个小时就得扶着桌子才能直起来。
我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边。园区那条绿化带已经修剪完了,新割的草坪有一股青涩的味道,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我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沈淮发了一条微信:“客户那边反馈来了。你的方案通过了,下周签合同。另外,你前公司那边……没拿到这个单子。”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高兴的感觉,也没觉得解气。就像那天投标会上我回头看林琳那一眼一样,什么都没感觉到。
我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去买杯咖啡。
电梯到一楼,门一开,门口站着一个人。林琳穿着一件薄风衣,没化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我的时候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那儿没动。
“你来这干什么?”我问。
“找你。”她把纸袋递过来,“这个,还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工牌,就是我离职那天放在绿萝旁边的那个。工牌上我的照片还在,头发比现在短,下巴比现在圆。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字——实习生:周彦。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我把纸袋口合上。
“不知道。”她把手插进风衣兜里,“人事归档的时候清出来的东西,我看到了,就留着了。今天路过这边,想着给你送过来。”
我看着她。秋天的下午阳光从玻璃门外面打进来,照在她脸上,我这才发现她瘦了一圈,颧骨的弧度比以前更明显。
“你吃饭了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没。”
“对面有家面馆,去吧。”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没想到。她站在那儿,手还插在兜里,像在犹豫。电梯门在我身后关上了,发出叮的一声。
“行。”她说。
面馆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油墨印的,边角卷了。我们坐靠窗那桌,她点了一碗牛肉面,我要了一碗炸酱面。等面的间隙谁都没说话,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面上来之后她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周彦。”
“嗯。”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
我挑了一筷子面,没急着吃。“说什么?”
“说你的模型没问题,说你发了邮件,说你应该转正。你一句都没说。”她用筷子把碗里的牛肉拨到一边,没夹起来,“你说了,我可能……”
“你可能什么?”
她没接下去。
“林经理,”我放下筷子,“那天你让我走的时候,我说了三个字。”
“我知道,你说‘好’。”
“不是。我说‘好’之前,我说了一句话。”
她抬起眼睛看我。
我说:“我说‘林经理,合同写了实习期最长六个月’。你没回我。你让我看那个张总的微信对话框。”
面馆的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刮过铁锅,刺啦一声。
她低下头,把那块牛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
“那个微信,”她说,“是张总发给我的。但我们公司实习生转正的审批权,在人事部,不在我。”
我看着她。
“我当时以为……你知道的,公司要控制成本,人事那边卡得很紧。我以为你那个模型确实有问题,你过不了技术部的复核,转正材料递上去也是被退回来,还不如……”
“还不如直接让我走。”我替她把话说完。
她没否认。
“你信吗?”我问。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你以为、你以为是。你信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我不信。”她说,“我当时就是不想麻烦。你走比让你留下,对我来说省事。”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汤,面已经吃完了,只剩半碗浮着油花的汤底。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我问。
她把筷子横放在碗上,端端正正的,像在餐厅里吃完饭等收盘子那样。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当时填的转正申请表,那一份我后来从人事部调出来了。”她说,“我没签。但我盖了个章。”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那张申请表。最底下“审批意见”那一栏,盖了一个蓝黑色的章,内容是——“建议转正”。下面签了日期,是今天。
“这章没什么用。”她说,“你已经不在那家公司了。我就是觉得……应该补上。”
我把申请表折好,放回信封。“谢谢。”
“不用。”她站起来,把包拎上,走到收银台扫码付了两碗面的钱。我站起来想去拦,她已经付完了,转头看了我一眼。
“周彦,”她说,“那天投标会上,你问我那个数据一致性的问题。其实你那个哈希校验的方案,比我见过的任何一种双写回滚机制都干净。”
“嗯。”
“我是做商务出身的,不懂技术。”她走到门口,推开门,秋天的风灌进来,把她风衣的下摆吹得扬了一下,“但我知道什么是好的东西。你那个方案是好的。”
她走了。面馆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我坐下来,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炸酱面吃完。付钱的时候收银大姐说刚才那个姑娘多扫了五十块,问我是不是要退。我说不用,给我打包一份卤牛肉。
我拎着卤牛肉回到公司,把牛肉放进沈淮的冰箱里,给他发了条微信:“冰箱里有吃的。”
他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解释。
下周一,合同签了。客户那边的技术负责人跟我通了个电话,聊了四十分钟部署细节,末了忽然说了一句:“周工,你知道你之前那个实习公司的林琳,上周五给我们发了封邮件吗?”
“不知道。”
“她主动把你们那边方案的评估报告发过来了。报告里列了你们方案的三个优点和一个潜在风险。我们内部讨论的时候,有人提过这个风险,她报告里写得更细。”
“潜在风险是什么?”
“日志存储的周期。你们方案默认保留三十天校验日志,但如果客户那边的数据体量超过预期,存储成本会翻倍。她建议加一个压缩归档策略。”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想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文档,加了一行备注——校验日志保留策略:默认三十天,超出阈值自动压缩归档,压缩比不低于70%。
改完之后我发了封邮件给客户,抄送沈淮。邮件末尾我加了一句:感谢外部建议。
发出去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手机响了。
林琳发来一条微信,没有前因后果,只有一行字:“面馆那五十块,是还你以前帮我买过的乌龙茶和饭团。”
我想起来了。实习第三个月的时候,有一次午饭时间我在超市买饭团,她站在收银台旁边翻钱包,翻了半天没零钱。我帮她扫了码,她说了声谢谢,后来忘了还。
那件事我自己都忘了。
我拿着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回的是:“不用还。”
她没再回。
那天晚上我加了会儿班,把所有文档审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关电脑。下楼的时候园区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石子路上,几只麻雀在路灯底下跳来跳去,啄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走到门口,保安大叔探出头来:“小周,有个姑娘下午来了一趟,放了个东西在前台,说给你的。”
我走到前台,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牛奶和一袋吐司,超市自己的品牌。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三个字——
“别饿着。”
笔迹跟那张推荐信上的签名一样,字收得很紧,最后一笔往下压了一下,有点用力。
我把塑料袋拎起来,牛奶是温的。
走出园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五层的灯已经全灭了,但四层还有一间亮着,应该是哪个部门在加班。窗户透出来的光,隔着一层灰蒙蒙的玻璃,像一颗揉碎了扔在夜色里的橘子。
我收回目光,拎着牛奶和吐司往公交站走。
路上手机又亮了,是周远。
“哥,妈问你下周五到家行不行?她说腊肠得提前三天泡,你周五到的话刚好赶上。”
我站在路灯底下,打了几个字:“行。跟妈说,不用泡,我吃啥都行。”
发完之后我看了会儿屏幕,又加了一句:“让她别切太多手了,创可贴换勤点。”
周远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塑料袋里的牛奶贴着手心,温度刚好的那种。
公交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连成一条橙黄色的线。我靠着车窗玻璃,玻璃有点凉,隔着外套还是能感觉到那种凉意。
我想起那盆绿萝。走之前忘了给它浇水,不知道现在卷着的叶子有没有展开。不过那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车拐了个弯,窗外的光线晃了一下,我在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头发比半年前长了,下巴的轮廓比以前清楚。
我闭上眼睛,车往前开,摇摇晃晃的,像在一条拉得很长的、看不清尽头的光带上面走。
周五下午的火车,三个半小时。我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出站口挤满了拉客的司机和接人的家属,空气里混着炸串和烤红薯的味道,热烘烘地扑过来。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听见有人喊我。周远站在出站口外面的栏杆边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冲我挥了一下手。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胖了点,脸圆了一圈,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哥!”他跑过来,接过我的箱子,“妈让我来接你,怕你坐过站。你多久没坐火车了?”
“半年多吧。”
“那难怪。”他拖着箱子往前走,步子快,我得小跑才能跟上,“妈今天下午就开始忙活了,爸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还吵了一架,因为腊肠是蒸还是煮。”
“然后呢?”
“爸说煮,妈说蒸,最后我爸输了。”他笑了一下,回头看我,“你回来就好了,家里跟过年一样。”
我跟在他后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跟上去的时候踩了一下他的影子,他没发现。
到家的时候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来暖黄色的灯光。周远推开门,喊了一声“妈,人到了”,厨房那边传来炒菜的声音,我妈围着围裙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举着锅铲,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瘦了。”她说,“外面吃饭不规律吧?”
“还行。”
“进来坐,饭马上好。”她又缩回厨房,锅铲刮锅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滋啦滋啦的。
我把箱子放进门厅,换上拖鞋。客厅的茶几上摆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和梨,切成小块,插着牙签。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冲我点了一下头。
“回来了。”
“嗯,爸。”
他没多说什么,又转回去看电视。但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贴了一张创可贴,跟我妈手上那张是同款的。
吃饭的时候一家四口围在桌边,中间放了一大盘腊肠,蒸的,切成薄片,摆成一圈。旁边是炒青菜、红烧肉和一碗蛋花汤。我妈一直往我碗里夹菜,我碗里堆得像小山,我说够了,她说不够,你再瘦下去我就要心疼了。
周远在旁边低头扒饭,忽然抬头问:“哥,你现在在云途做技术总监了?”
“嗯。”
“那你那个公司……跟你之前实习那家,是不是有竞争关系?”
我妈筷子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有。”我说,“但没什么,各做各的。”
我爸没说话,夹了一片腊肠放进嘴里嚼,嚼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个让你走的人,你后来碰到过没有?”
桌面上安静了两秒。我妈瞪了我爸一眼,周远把脸埋进碗里。
“碰到过。”我说,“前几天还见过。”
“你跟她怎么样?”我爸问。
“没什么怎么样。”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她后来补了我一封推荐信,还给我送过几次东西。就这样。”
我妈放下筷子,看了我一会儿。“你恨她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窗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声音隔着一层窗户传进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一开始有点。”我说,“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
我想了想。“她后来做了点事。我在跟一个客户的方案,她给客户那边发了份评估报告,指出了我一个方案里的风险。那个风险是真的,我之前没考虑到。她不说,客户迟早也会发现,但她说在了前面。”
我妈把那盘腊肠往我面前推了推。“那她这个人,还是有点良心的。”
“妈,不是良心的问题。”我说,“她做那件事,对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客户不会因为这个多给她一分钱,也不会因为这个就把单子还给她。她就是觉得应该做。”
我妈没再问。周远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我妈不让,把我赶出厨房。我站在客厅里,看到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油亮亮的,垂下来的藤蔓绕了两圈。
“妈,你什么时候开始养绿萝的?”
她在厨房里回话:“上个月。你弟说你们公司那会儿也有绿萝,我就买了一盆。”
我站在那盆绿萝前面,伸手碰了一下叶子。叶子厚实而有韧性,指甲掐下去留一道印子,松开就弹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旧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我小时候就在那儿,现在看起来又长了一点。
手机亮了。
林琳发来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盆绿萝,叶子舒展着,顶端刚冒了一片新芽,嫩绿色的,卷成一个细小的筒。
她配了一行字:“你走的时候忘了浇水。后来我养着了。现在长得还行。”
我看着那张照片,打了几个字:“叶子卷边的时候,说明缺水了。”
“我知道。现在每周三浇一次。”
我盯着那个“每周三”看了几秒。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每周三下午是周会,她主持会议,我坐在最后一排。周会开完通常就快五点了,她会去茶水间接水,路过我工位的时候有时候会瞥一眼那盆绿萝,但从来没停下来浇过水。
“谢谢你养着。”我回。
“不用。它自己也会长。”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发了一句:“下周三我出差,经过你们园区。你有空的话,那盆绿萝我给你带过去。”
“为什么?”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那道裂缝上,裂缝看起来像一条被水流冲刷过的河床。
“行。”我回,“到了跟我说。”
她回了一个“好”。
我锁了手机,把胳膊枕在脑后。窗外面已经安静了,鞭炮声停了,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也关了,整条巷子沉在一种很匀的黑暗里。
我想起一件事。实习第四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整层楼就剩我一个人。我关灯的时候发现那盆绿萝被谁挪到了窗台上,窗子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叶子被吹得轻轻晃动。
我走过去关窗,顺手把那盆绿萝往里面挪了挪。当时我想的是,这盆花大概不会有人记得浇水,它自己靠着窗缝漏进来的那点潮气,也能活一阵子。
现在它活了半年多了。叶子油亮,还发了新芽。
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在一条很暗的走廊里慢慢往前走,步子很轻,像踩在一层厚厚的地毯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漏出一点光。
光很淡,但暖的。
我想再走快一点。
但也没那么着急。
下周三,林琳的消息发来的时候我在开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来一行字:“十二点半到,你那个园区南门。我带了个箱子。”
我看了时间,上午十一点,会还要开一阵。沈淮正对着白板讲接下来的产品排期,我低头回了三个字:“南门等。”
十二点二十散会。我拎上外套往外走,路过前台的时候顺手拿了一瓶水。电梯门口站了五六个人,我走楼梯下去,四层,没费多少时间。
南门今天没什么人,门口的保安亭外面趴着一只橘猫,眯着眼睛晒太阳。我站了没两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后门打开,林琳先下来,然后弯腰从车里拖出来一个灰色的塑料收纳箱。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散着。整个人看起来跟之前任何一次见面都不一样,不用坐在会议室里拿着投影笔,不用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台上。
我走过去,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一下那个收纳箱。“绿萝在里面。我怕路上颠,周围塞了泡沫纸,你回去再拆。”
我弯腰把箱子抱起来,比我想的重。“你专门送过来,就为了一盆花?”
“我顺路。说了出差。”她把手插进外套兜里,“饭吃了没?”
“没。”
“那走吧,我下午两点还有事,还有一个多小时。”她看了我一眼,“你请我。”
我说行。
园区旁边新开了一家小馆子,做砂锅的,我之前来过两次。进门的时候老板娘认出我,笑着说“小周来啦,女朋友?”,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林琳已经对老板娘笑了一下,说“朋友”。
老板娘愣了一下,热情地把我们领到靠里面的卡座。坐定之后她把菜单推给我,自己没看。我问她吃什么,她说跟你一样。我点了一份番茄牛腩砂锅、一份三鲜豆腐,她喝白水,我要了一瓶汽水。
砂锅上得很快,热气顶着盖子噗噗地冒。她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两下喝进去,烫了一下嘴,皱着眉放下勺子。
“慢慢喝,不急。”我说。
她点了下头,把勺子搁在碗沿上。窗外面经过一辆洒水车,音乐声从远到近又到远,叮叮咚咚的,像一首走调的童谣。
“周彦,”她忽然开口,“那个客户,最后方案落地你看着吗?”
“我带人做实施,下个月上线。”
“嗯。”她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豆腐,“我后来想了一下,你那个哈希校验的方案,如果数据量再大一个量级,哈希表本身的存储会成为瓶颈。你们有没有考虑过用概率型数据结构替代精确哈希?比如布隆过滤器那类?”
我停下筷子,看着她。
“你看过布隆过滤器的资料?”
“你那份转正申请里写的。”她说,“第三份项目日志,你提过一句,说‘未来可考虑布隆过滤器做近似校验以降低存储开销’。我当时没看,后来翻到了。”
我靠回椅背,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我写那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完全想透。只是查了点论文,觉得方向对。”
“现在呢?”
“现在想透了。”我说,“生产环境已经用上了。客户那边觉得行。”
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汤。我看着她,她喝汤的样子很专注,勺子从碗边舀起来,嘴唇贴着勺沿轻轻吸一口,没什么声音。
“林琳。”我叫她名字的时候,她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你还欠我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什么?”
“那天投标会结束之后,你在走廊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我今天来不是来证明什么的’。”我看着她,“那你今天来,又是来干什么的?”
她把勺子放下,搁在碗沿上,端端正正的。然后她抬头看我,目光没躲。
“我来把那盆绿萝还给你,”她说,“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半年前,你走的那天下午。你走之后我坐在会议室里,把那封你没打开的邮件翻出来了。模型、校验报告、项目日志,全在里面。我花了三个小时看完。”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你实习十二个月,项目日志十二份。每一份最后都写了一句——‘转正申请已提交,盼复’。十二份,一字不差。”
她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的砂锅,汤面上飘着一点油花,在灯光底下晃。
“我坐在那儿看了很久。那天办公室的人走光了,就剩我一个。我那时候想,如果我早半年打开那份邮件,如果我早半年看一眼那个模型,如果我在你说‘合同写了实习期最长六个月’的时候多说一句‘我看看’——”
她停了一下。
“如果我做了任何一件别的事,你现在可能还坐在那个工位上,那盆绿萝还在你桌子上,我路过的时候会看它一眼,觉得叶子长得挺好,然后走过去。”
她说完了。
砂锅里的汤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白雾一样升起来,在两个人中间散开。窗外洒水车的声音已经远到听不见了,馆子里播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吉他声像水一样淌着。
“你跟我说这些,”我说,“是想让我原谅你?”
她摇头。“不是。我是想说,你走之后我开始养那盆绿萝,每周三浇水,是因为有一天我突然想起来,你走之前把它放在了窗台上。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但你把它挪到了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她站起来,把外套穿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币放在桌上。
“走了。还赶时间。”
我送她到门口。她走到路边拦车,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脸,她伸手拨了一下,侧过头来看我。
“那盆花你要是不要,就扔了也行。但我觉得,它比咱们俩都会活。”
出租车来了,她钻进去,车门关上,车身缓缓汇入车流。我从路口看过去,车子越走越远,最终混进车流的尾灯里,分不清是哪一辆。
我走回园区,把那个收纳箱抱进办公室。打开盖子,里面那盆绿萝确实被照顾得很好,叶子舒展,颜色深绿,藤蔓沿着泡沫纸的边缘绕了一圈。我把它放在窗台上,正对着朝南的玻璃。
下午的阳光穿过玻璃洒在叶片上,脉络清晰,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
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来一封邮件,是那个客户发来的,说下周可以开始部署准备。我回了邮件,又把之前那份方案打开,翻到哈希校验那一节,加了一行注释——可扩展至布隆过滤器方案,待适配。
改完之后我把文档保存,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绿萝的新芽比照片上又长大了一点,嫩绿色的叶片半舒半卷,像一只还没完全伸展开的手。
我伸手碰了碰那片新芽。
软软的,带着一点凉。
那盆绿萝在窗台上放了三天。每天上班我经过的时候会看一眼,确认叶子没卷边,泥土湿度正常。周五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沈淮路过我工位,瞥了一眼窗台,站住了。
“这花哪来的?”
“以前实习公司养的那盆。别人送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养得不错。我以前也养过一盆,不到两个月就死了。浇水太多,烂根。”
“一周一次就行,多了不行。”
“行,你懂。”他拍了一下我的椅背,“下周部署方案,客户那边说想提前一天做预演,你准备一下。对了,你那个前领导——林琳——他们公司跟我们在同个客户那边有一个采购业务,下周二有个对接会,客户那边点名两边都去。”
“她去?”
“应该吧。你没问题吧?”
“没什么问题。”我说。
他走了。我靠在椅背上,窗台上的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我伸手把窗子关小了一点,免得吹太狠。
周二早上我到客户公司楼下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小赵。她正低头翻手机,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有点尴尬地点了下头。
“周工,你来了。”
“嗯。”
“林经理已经在上面了。她说让我在这等等你,省得你找不到会议室的号。”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有以前那种作为前辈助理的从容,反而像怕说错话似的。“我知道几楼,来过好几次了。”
“哦,那行。”她跟在我后面一起进电梯,两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站得有点远。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又开口了:“周工,林经理上个月跟张总提了离职,你知道这事吗?”
我看着电梯屏幕上跳动的楼层数字。“不知道。”
“她没说为什么。但我觉得可能跟你有关系。”小赵说完这句话,电梯到了。门打开,她先走出去,步子很快,像怕我再追问。
对接会开了两个小时,两边各讲各的采购需求。林琳坐在对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西装,跟之前几次见面的打扮不太一样,整个人看起来安静了很多。她发言的时候语调平缓,讲得清晰,没看我的方向。
散会的时候客户那边说一起吃午饭,我本来想推掉,但沈淮早上发消息说“去,吃顿饭不费什么”。我就去了。
包厢里坐了八九个人,圆桌,林琳坐在我对面隔了两把椅子的位置。饭吃到一半,客户那边的一个项目负责人端着酒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周工,你们那个方案我们现在内部测了,数据一致性那一块确实稳。之前我们差点用了别家的双写方案,还好没签。”
他这句话说完,桌上安静了一瞬。别家是谁,在座的人都清楚。
我喝了一口水,说:“方案是团队一起做的,不是我一个人。”
那个负责人笑了一下,又转向林琳:“林经理,你们那个双写方案后来有没有改进?我们回头可能还有二期项目。”
林琳把筷子放下,抬头笑了笑。“二期的方案,我们也在迭代。周工那个哈希校验的思路挺有启发的,我们内部参考了一部分,还在做适配。”
她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否认借鉴了我的方案,也没说完全照搬。桌上有几个做技术的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没接话。
饭后大家往门口走,我跟在后面,林琳走在我前面两步。到门口的时候她放慢步子,跟我并排。
“那盆花,你放哪了?”
“办公室窗台。朝南。”
“嗯,朝南好。”她说,“以前在那边也是朝南。”
我们走到停车场,她指了指右边:“我车在那边。”然后她停了一下,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递给我。“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里面是一小袋营养土。封口上贴了一张便签纸,写着“换盆的时候混进去,能长更好”。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她说,“本来想一块儿送花那天给你,忘了。”
我看着那袋土,又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停车场灰扑扑的水泥地上,背后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过去,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林琳,”我说,“小赵说你提离职了。”
她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搭在包带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嗯。月底走。”
“去哪?”
“还没定。可能换个城市。”她看着我的眼睛,“你不用多想,跟你没关系。我早就该走了,那个位置坐了太多年,人都坐钝了。”
“钝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想了很久,中间一辆车按了喇叭,声音很响,但她没被带跑,“就是看到一份好的方案,第一反应不是‘这个真好’,而是‘它最好别被我的竞争对手拿到’。你走之后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分清这两个反应的区别。”
她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刚弯起来就收掉了。
“走了。营养土记得用。”
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高跟鞋踩在停车场地面上,咔嗒咔嗒。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里装着那袋土,封口上的便签纸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我看着她上车,看着她发动引擎,看着她把车慢慢开出去,汇入主路的车流。她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在灰蒙蒙的冬天下午里很好认,一直开到一个路口转弯,看不见了。
我转身往回走。手心里那袋土隔着塑料袋还有一点温度,应该是她放在包里捂的。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翻出来一个旧的花盆,把绿萝从原来的塑料盆里移出来,混了林琳给的那袋营养土,重新栽好。换完盆之后我浇了一遍水,放在窗台上。
房间里的暖气烧得热,窗玻璃上又起了一层雾。我在雾上画了一条线,从左上角斜到中间。
画完之后我退了半步看了看。那条线跟之前画过的,跟电梯镜面墙上那条裂纹,跟会议室里被手指抹开的水汽,都差不多。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弧线。
我忽然意识到我画这条线画了很长时间了。从实习工位旁边的窗玻璃,到这个出租屋的窗玻璃,每一次起雾我都不自觉地画上一条。
以前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知道了。那条线的下面,是干涸的河。上面是还在流的水。
手机响了一声。周远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带着笑:“哥,妈让我问你,下个月过年的时候能不能多请两天假,她说你要是有朋友想带回来也行,她多做几个菜。”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亮了一会儿,自己暗掉了。
窗台上的绿萝在新土里安静地站着。叶子垂下来几根,最长的一根已经快要够到窗台边缘了,再长长一点,大概就会顺着窗沿往下走。
我伸手把那根藤蔓往盆里拢了拢,它自己又弹回去,还是朝着窗外那个方向。
我由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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