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版“星链”是什么来头？它能给战场上的俄军带来什么？

作为一种商用天基宽带数字网络通信体系，“星链”的极端重要性却是在俄乌战争中表露无遗。

在战争中，俄乌双方围绕“星链”的斗法分成了几个阶段。

2024年2月26日，俄乌战争爆发仅仅两天后，时任乌克兰数字化转型部部长的米哈伊洛·费多罗夫通过社交媒体直接请求伊隆·马斯克向乌克兰提供“星链”。

■当年费多罗夫在社交媒体上的请求以及马斯克的答复。

马斯克当天就回应表示“星链”服务已经在乌克兰启用，并称很多“星链”终端正在运往乌克兰。2月28日，首批大约500台“星链”终端抵达乌克兰。

■费多罗夫在社交媒体上晒出首批“星链”终端抵达乌克兰的图片，并向马斯克表示感谢。

第二批“星链”终端很快就在当年的3月上旬接踵而至，随后迅速在乌克兰铺开，仅用一个月左右已经有约5000台终端在军民两方面投入使用。

马斯克之所以能够如此迅速地对费多罗夫的请求作出回应，当然不是“神”的帮助，而是因为SpaceX公司早有准备。据公司总裁格温·肖特维尔后来透露，SpaceX公司在战争爆发之前已经为“星链”在乌克兰部署进行了大约六周的准备工作，主要是获得卫星通信落地许可以及其它技术问题。

乌军很快就尝到了“星链”的好处并开始在前线广泛部署。与传统的地面军用通信体系相比，“星链”的最大优势是“天基”和“去中心化”，俄军不再能通过摧毁基站、线缆、通信中心节点及其供电设施等来切断乌军的通信。

■乌军正在战场上架设“星链”终端。

作为“世二军”，俄军当然不会放任一个美国商业卫星互联网系统帮助乌克兰进行抵抗，既然物理摧毁这条路行不通，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俄军开始尝试对前线的乌军“星链”通信进行电子干扰。

这里就显示出“星链”相对于传统军用通信体系的另一个巨大优势。因为后者依赖的是设计-采购-部署-应用的自上而下传统层级，配发到士兵手里的设备往往是固定的，自由度很低。一旦在战争中被对手发现漏洞，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修改和更换硬件。

而“星链”则是一种由软件定义的卫星通信网络，针对俄军的干扰，SpaceX公司的技术人员可以非常迅速地通过修改软件代码来调整系统的无线通信工作方式，使俄军的干扰失效。

■2022年3月“星链”对乌克兰全国的覆盖情况示意图。绿色代表覆盖良好。

2022年5月，美国国防部电子战相关负责人戴夫·特伦珀（Dave Tremper）曾经提到，SpaceX公司针对俄军干扰所进行的软件更新速度让他感到“极为震惊”。

随着俄军的电子干扰软手段也在与“星链”的对抗中落入下风，到2022年8月，乌克兰全国上下所使用的“星链”终端已经超过两万台，在社会的战时生产生活以及直接的军事作战方面都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既然打不过，那么就加入！大鹅的身段在某些情况下还是很柔软的。早在2023年，人们就发现俄军也开始使用通过走私渠道获取的“星链”终端。这些终端硬件当然无法分辨是谁在使用它们，俄军发现自己使用它们的效果与乌军一样好，随即迅速扩大使用范围。

■乌克兰人发现，俄军也在使用“星链”终端。

包括后来组建的俄军精英无人机作战单位“卢比孔”先进无人机技术中心，也使用“星链”终端扩大己方BM-35攻击无人机和更便宜的莫尔尼亚-2（Molniya-2）固定翼FPV无人机的作战半径，对乌军后方进行无人机中程打击。

然而俄军对“星链”终端所产生的依赖性在带来战场便利的同时，也潜伏下了越来越大的风险。毕竟“星链”系统的控制权并不掌握在他们手中。

2026年年初，刚刚担任乌克兰国防部长的米哈伊洛·费多罗夫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与马斯克合作限制俄军对“星链”终端的“非法”使用。俄军发现己方使用“星链”终端的无人机，在飞行速度达到75千米/小时～90千米/小时范围时，开始遭遇到“星链”信号阻断。（关于乌克兰史上最年轻国防部长费多罗夫的更多情况，可参考本号历史文章：《最强90后都当国防部长了，你当年都在干啥？》）

■费多罗夫（左）和马斯克（右）两人联手切断了俄军对“星链”的使用。

随后乌克兰政府通过决议，只允许正式注册并通过验证的“星链”终端在乌克兰境内使用，中断境内所有不在此范围之内的“星链”终端连接。

这些举措对正在乌克兰前线作战的俄军产生了重大影响，不仅严重打击了他们对战术无人机的使用，而且通信障碍使前线俄军的指挥和控制也在短期内出现混乱状态。

虽然不能说切断俄军的“星链”连接成为战争的决定性因素，但它确实是乌军自2025年年底以来努力扭转战场形势的一个重要推手。（关于乌军2026年战场反击的整体情况，可参考Walker大人的付费文章：《【万字报告】乌军2026年战场反击综合战术分析报告》）

■根据美国智库战争研究所的统计，进入2026年以后，俄军在战场上的进展明显放缓，切断“星链”也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深蓝色柱代表俄军在2025年各月的土地收益，褐色柱代表2026年对应月份的土地收益）

当然，俄罗斯人并非没有预见到如今军事上对于近地轨道卫星互联网星座所提供的覆盖性低延迟高速宽带数据通信的强烈需求。

早在俄乌战争爆发前的2020年11月，俄罗斯第二大移动通信运营商及第三大电信公司MegaFon就设立了1440项目，专门进行低轨道卫星星座方面的研究。“1440”暗指苏联发射的人类历史上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斯普特尼克一号”所完成的1440圈绕地球飞行。

在这个时期，“星链”已经发射了大约900颗卫星入轨，并且开始向美国部分偏远农村地区开放公开测试。

2021年12月，1440项目开始从设计实验室转型为具备开发和生产包括卫星、用户终端和地面基础设施在内的所有系统组件能力的垂直整合公司。2022年，1440项目成为俄罗斯大型科技集团X控股的一部分，并获得了1440设计局的正式名称。2021年11月，俄罗斯国家无线电频率委员会将Ku和Ka频段的频率分配给1440项目。

■俄罗斯1440设计局logo。

2023年，1440设计局向国际电信联盟提交了“黎明”（Rassvet）低轨道卫星星座系统的申请，规划中的卫星星座包括两组，分别是倾角60°、高度500千米的倾斜轨道，以及倾角88°、高度500千米的极地轨道。

同年6月27日，三颗重约80千克的“黎明”星座第一代试验卫星在俄罗斯东方航天发射中心由联盟2.1b运载火箭发射升空，并顺利进入高度为588.4千米、倾角为98°的试验轨道。此时距离1440项目成立仅过了不到三年时间。

在测试中，“黎明”星座一代卫星的下载速度达到48Mb/s，延迟为38毫秒；上传速率达到12Mb/s，延迟为42毫秒。2023年8月，俄罗斯副总理德米特里·切尔尼申科在莫斯科的“黎明”星座控制中心，与位于高加索山区、处于手机信号覆盖范围之外的阿迪格共和国数字发展部长扎尔贝克·舒，通过“黎明”星座一代试验卫星进行了视频通话。

2024年5月16日，三颗重约160千克的“黎明”星座第二代试验卫星从俄罗斯普列谢茨克航天发射中心由联盟2.1b运载火箭发射升空。它们配备了1440设计局采用5G非地面网络（NTN，也就是俗称的手机直连卫星）协议开发的通信设备，以及星间激光通信链路。

第二代试验卫星在30～220千米的距离内对星间激光通信进行了14次测试，共传输约1.5TB数据，单次最大数据传输量为450GB且没有出现数据包损坏，传输速率达到约10Gb/s。6月进行了首次使用5G NTN协议的用户终端网络会议，证明了这项技术的有效性。

在SpaceX公司切断俄军对“星链”系统的连接之后不久，2026年3月23日，1440设计局在普列谢茨克航天发射中心，通过联盟2.1b运载火箭发射了首批16颗正式投入使用的“黎明”星座第三代卫星，计划进入高度为511千米、倾角为82.3°的近极地轨道，以便覆盖俄罗斯领土和北极地区。这批卫星原定于2025年年底发射，但延迟了大约四个月。

■首批16颗“黎明”星座第三代卫星发射升空。

与前两代试验性的卫星相比，正式运营的三代星在尺寸、重量和复杂程度上都有很大提升。卫星长约4米，太阳能电池板跨度为10米，重量达到约370千克，配备了使用氪作为推进剂的霍尔效应电推进器，用于发射后自行提升轨道高度，以及星间激光通信链路。（星链卫星已经采用了性能更好且更加便宜的氩作为推进剂）

■1440设计局三代“黎明”星座卫星对比示意图。

星间激光通信链路可以使卫星星座在各个卫星之间中继传输数据流量，而无需通过地面站进行路由，对于领土面积广袤且包含很多自然条件极为恶劣地区和极地的俄罗斯来说属于刚需。

与“星链”类似，“黎明”星座的用户终端采用主动相控阵天线，设计性能指标为数据传输速率达到1Gb/s，延迟低于70毫秒。而“星链”已经可以在商业服务中为用户提供超过400Mb/s的数据传输速率，美国实测高峰期延迟中位数约为30毫秒。

2026年7月19日，1440设计局又从普列谢茨克航天发射中心使用联盟2.1b运载火箭发射了第二批16颗“黎明”星座卫星。

■第二批16颗“黎明”星座第三代卫星发射升空。

理论上来说，首批发射的分布在511千米高度轨道上的16颗卫星在任何地方都还不能提供连续的覆盖，但已经可以每天在乌克兰上空运行约90分钟，为俄军创造两个通信窗口，使俄军可以操作远距离侦察无人机和海上无人艇等装备。其使用的Ka和Ku频段方向性更强，更不容易被拦截或干扰。

目前俄罗斯的天基通信架构由Express-RV高椭圆轨道通信系统、升级的格洛纳斯卫星导航星座和“黎明”低轨道卫星互联网星座组成，这三个系统共同提供导航、语音/数字通信以及宽带互联网连接，任何单点故障都不会对整体架构的效能造成重大影响。

然而在现实中，1440设计局发射的第一批16颗“黎明”星座卫星里有12颗到达工作轨道，3颗还在爬升高度，1颗失效将坠入大气层烧毁。截至8月底，第二批发射的16颗“黎明”星座卫星还没有一颗能到达预定工作轨道，很多卫星处于300～400千米的高度，至少有两颗卫星即将坠入大气层烧毁。

■2026年3月23日首批发射的一颗“黎明”星座卫星正在从运载火箭的上面级上分离。

俄罗斯方面肯定是急于建设“黎明”星座，以尽可能弥补无法使用“星链”给前线俄军所造成的损失。1440设计局的计划是到2026年底将156颗“黎明”星座卫星送入轨道，到2027年增加至292颗卫星，可以提供初始商业服务，2028年达到610颗卫星，到2035年实现由超过900颗卫星组成的完整星座。

但第二批卫星的情况表明，俄罗斯还没有为这样的发射节奏做好准备。且不说如此紧迫的时间表对大量卫星的制造以及在重重制裁下维持相应供应链所带来的压力，俄罗斯目前的运载火箭发射能力也不支持这么激进的计划。

如上所述，截至目前为止“黎明”星座的建设完全依靠联盟2.1b中型运载火箭。而自2022年以来，这种火箭只进行过6～8次发射。退一步说，1440设计局可以改用俄罗斯的其他运载火箭来部署”黎明“星座，但目前俄罗斯平均每年只能进行20次左右的发射，它们不可能全部改为”黎明“星座服务。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联盟2.1b运载火箭的发射能力是比较有限的。

考虑到俄罗斯所发射的前两批“黎明”星座共32颗卫星中，只有12颗进入工作轨道，而且自己的运载火箭生产设施及航天发射中心都面临乌军的远程战略打击——乌军在8月14日袭击了生产联盟运载火箭的进步太空火箭中心，并且在8月23日对普列谢茨克航天发射中心发起攻击，俄罗斯自己的“黎明”低轨道卫星互联网星座可能还需要多年时间才能在乌克兰战场上完全发挥功效。

■乌军袭击了位于萨马拉州的俄罗斯进步太空火箭中心。

另外由于俄罗斯尚不具备运载火箭的回收技术，发射成本居高不下，维持庞大的天基通信架构对于国家经济来说压力巨大。因为低轨道卫星星座可不是一劳永逸的工程，需要持续不断地发射卫星进行补充。

尽管存在着这些现实的困难，但俄罗斯的工程师们确实已经打通了建设自己低轨道卫星互联网星座的路径。可以预计，随着时间的推移，乌克兰战场上的俄军必然能越来越多地使用上自己的卫星互联网。

乌克兰需要在这之前的时间窗口里，更加充分地发挥己方对于“星链”资源的利用能力，尽可能延缓“黎明”星座的建设进度，并找到对付它的有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