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姑长得好看,在上海打工被领导看上,现在领导成了我姑父
我姑姑叫陈美兰,比我大十二岁,是我们镇上出了名的俊姑娘。我记事起,她就爱把头发扎成高马尾,走路时马尾一甩一甩的,眼睛亮得像八月十五的月亮。奶奶说,美兰十六岁那年,镇东头卖豆腐的老周家来提亲,彩礼出到八千八,在九十年代末的乡下算得上天价。美兰躲在门后,把媒人带来的红纸翻了个遍,最后说:“我要去上海。”奶奶气得抄起扫帚追了她半条街,她边跑边喊:“我要去上海,我不嫁卖豆腐的。”
那年她真去了上海。走的那天,我抱着她的腿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她蹲下来用袖子给我擦脸,说:“等姑姑在上海站稳了,带你去外滩看大轮船。”我爸在旁边抽着烟,没说话,只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三百块钱塞进她包里。她上了去县城的中巴车,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挥手,马尾辫被风吹得横着飘,像一面小旗子。
美兰到上海后,先是在松江一家电子厂流水线上焊电路板,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手指头被锡线烫得全是疤。她给我写信,信纸是从厂里拿的报表背面,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上海的天比咱们那儿高,楼比咱们那儿的山还高,我站在南京路上抬头看,帽子都掉地上了。”她还寄过一张照片,站在外滩边上,身后是东方明珠,穿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笑得露八颗牙。我妈看了照片说:“你姑姑这模样,在电视里也不输人。”我爸哼一声:“光好看有什么用,上海滩是好混的?”
这话说了不到半年,美兰就换了工作。她信里说,从电子厂辞了,去了一家做外贸的公司当前台。那公司老板姓周,叫周建国,三十五六岁,安徽人,白手起家做的五金出口生意,在闵行有两间厂房。美兰说周建国第一次见她,她正踮着脚修前台后面那个滴水的水晶吊灯,周建国从电梯出来,看见一个姑娘踩在转椅上,仰着脸,脖颈的弧度像天鹅。他站那儿看了半分钟,等美兰跳下来,他问:“你会修灯?”美兰说:“不会,我瞎鼓捣。”周建国笑了,说:“瞎鼓捣能鼓捣亮,也算本事。”第二天,美兰从前台调到了行政部,工资涨了八百。
我妈看到信,把信纸拍在桌上:“这个周建国,怕不是安了好心。”我爸不吭声,闷头抽烟。奶奶在里屋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美兰可得长点心。”我那时候刚上小学,不懂大人们为什么脸都黑着,只觉得姑姑在上海越过越好,是件天大的好事。
又过了半年,美兰打电话到村口小卖部,说周建国跟她表白了,说想娶她。小卖部王婶拿着电话筒,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美兰啊,你可想清楚,那老板比你大十几岁,离过婚没有?”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王婶“哦哦”了两声,挂了电话对我爸说:“美兰说没离过,一直忙事业没结婚。”我爸把烟头踩灭,说:“没结婚?三十五岁的老板没结婚?骗鬼呢。”
那年春节,美兰带着周建国回了老家。周建国开一辆黑色桑塔纳,在当时的镇上算顶好的车,车屁股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小孩。周建国个子不高,微胖,但眉眼周正,说话带点安徽口音,见人就递中华烟。他给奶奶买了根金项链,给我爸带了两瓶五粮液,给我买了一套变形金刚,我记得那盒子上的擎天柱威风凛凛,我抱在怀里一晚上没撒手。可我爸全程没露笑脸,吃饭时把周建国敬的酒晾在桌上,说:“你周老板在上海有头有脸,我们小门小户的,高攀不起。”周建国也不恼,自己干了那杯酒,说:“大哥,我知道你担心美兰跟着我受委屈。我周建国今天把话放这儿,我要是对不起她,出门让车撞死。”奶奶叹了口气,夹了块排骨放进周建国碗里。
那天晚上我听见美兰跟我爸在后院吵架。美兰说:“哥,我不是图他钱,他对我真好,我发烧他半夜开车满上海找药店,我生日他包了整层旋转餐厅,我没见过这么用心的人。”我爸说:“用心?他一个当老板的,什么漂亮姑娘没见过,怎么偏偏看上你个打工妹?你也不想想,他图你什么?”美兰声音尖起来:“图我年轻漂亮,行了吧?我除了年轻漂亮,就没别的让人图了?”我爸气得摔了茶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你吃亏!”美兰哭了:“我在上海三年,端过盘子洗过碗,被流水线线长摸过手,被房东堵门口要过租,我吃过的亏还少吗?我选个对我好的男人,怎么就是吃亏了?”
后来他们还是结了婚。婚礼在上海办的,没回镇上。美兰寄了照片回来,穿白色婚纱,站在周建国身边,笑得跟外滩那张照片一样好看。周建国搂着她的腰,眼角的褶子里都是笑。我妈看了照片说:“看这架势,是真喜欢。”我爸把照片塞进抽屉,说:“日子长着呢,骑驴看唱本。”
美兰结婚后,成了名副其实的老板娘。周建国给她买了辆红色高尔夫,让她去学车,她嫌累,说坐地铁方便。周建国就每天早上开车送她,送到公司楼下,再绕回自己厂里。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从前没有的娇气,说周建国给她报了英语班,说她聪明,学东西快,以后能帮他管外贸这块。我上初中了,能听出她话里的满足和得意,也跟着高兴,觉得姑姑终于过上了好日子。
可好日子过了不到三年,出了事。周建国的厂子被一个香港客户骗了一笔大单,货发了,款收不回来,资金链断了。那阵子美兰给我妈打电话,声音哑得不像她:“嫂子,厂子快撑不住了,建国天天喝酒,半夜坐在客厅里发呆,头发白了一半。”我妈问:“差多少?”美兰说:“三百多万。”三百多万,在我们那个小镇,能买下半条街。我妈捂着嘴:“这么多?那怎么办?”美兰说:“我在想办法,我的首饰全当了,车也卖了,还差两百多万。”我爸抢过电话:“美兰,别犯傻,实在不行就回来,家里有地,饿不死。”美兰沉默了几秒,说:“哥,我不能走。他对我好,我不能在他最难的时候走。”
那两年是美兰最苦的日子。周建国的厂子终究没撑住,关停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他们从闵行的大房子搬到了嘉定一间出租屋里,两室一厅,墙皮剥落,厨房漏风。美兰出去找工作,可她在上海这些年,除了当前台做行政,没别的硬本事,三十岁的女人,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后来她在超市做理货员,一天站十个小时,回来脚肿得穿不进鞋。周建国也没闲着,去朋友公司帮忙跑业务,早出晚归,喝得胃出血也不肯停。有一次美兰给我打电话,说:“小航,你知道上海最冷的是什么吗?不是冬天的风,是人心。以前围着你转的那些人,一个一个电话都不接了,连个问候都没有。倒是门口卖煎饼的阿姨,天天见我还说一句‘今天挺冷的,多穿点’。”
我读高中的时候,他们终于还清了债。周建国在一家外贸公司重新站稳了脚跟,被聘为副总经理,日子慢慢缓过来了。可美兰却老了许多,她回老家过年时,我发现她眼角有了细纹,手也不像以前那么白嫩,指节粗大,有冻疮留下的疤。奶奶拉着她的手直掉泪:“我的美兰遭罪了。”美兰却笑:“妈,人这一辈子,哪能光享福不遭罪。遭罪的时候有人陪着你,就不算遭罪。”周建国在院子里跟我爸喝酒,酒过三巡,他忽然站起来,对着我爸鞠了个躬,说:“大哥,当初我没能让美兰过上好日子,让她跟我吃了两年苦,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们。”我爸愣了愣,端起酒杯,跟周建国碰了一下,说:“过去了。以后好好过。”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姑父这个人,确实是条汉子。
然而,真正的大风浪在后面。美兰三十二岁那年,怀孕了。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周建国高兴得在小区里连放了三挂鞭炮,被物业罚了五百块钱也乐呵呵的。美兰更是小心翼翼,辞了工作,天天在家养胎。可孩子四个月的时候,产检发现有问题,医生说胎儿先天畸形,生下来也活不过几岁。美兰当场就瘫在了医院走廊上。周建国扶着她,嘴唇哆嗦着问医生:“会不会查错了?再查一次行不行?”医生摇摇头:“我们已经反复确认过了,建议终止妊娠。”
美兰整整哭了一个星期,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周建国请了假,天天在家陪着她,给她做饭,给她擦脸,晚上抱着她说:“我们还年轻,还能再要。”可美兰知道,周建国已经四十了,她自己的身体经过那两年的折腾,底子也差了许多。这个孩子没了,以后能不能再有,是未知数。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忽然说:“建国,我们离婚吧。”周建国吓坏了:“你说什么胡话?”美兰坐起来,眼泪又淌下来:“你有钱有房的时候我跟你,我能生也能养。可现在我这样,可能一辈子生不了孩子,我不能拖累你。你周家就你一根苗,不能断在我手里。”周建国第一次对她发了火,把桌上的杯子摔了个粉碎:“陈美兰!你把我周建国当什么人了?我找你是为了传宗接代吗?我是为了你这个人!没孩子怎么了?没孩子我们两个人过,还清净!”
美兰没再提离婚,可她的精神垮了。那段时间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不言不语。周建国带她去看心理医生,诊断是中度抑郁。他慌了,把工作辞了一半,整天守着美兰,生怕她有个闪失。我妈知道后,让我爸去上海把美兰接回来住一阵。周建国亲自开车把美兰送回来,临走时拉着我妈的手说:“嫂子,美兰就拜托你了,我每周都回来看她。”我爸说:“放心,这是她家。”
美兰在老家住了三个月,情绪慢慢好了些。我正好放暑假,天天陪着她。有一天傍晚,我们坐在门口的大槐树下乘凉,她忽然说:“小航,你知道姑姑最后悔什么吗?”我问:“什么?”她望着天边的晚霞,说:“我最后悔的,是当年你姑父追我的时候,我只顾着享受他的好,没想过他需要什么样的妻子。他白手起家,要的是一个能跟他扛事的人,不是一个只会享福的花瓶。那两年还债的日子,我虽然陪着他,可心里是怨的。后来孩子没了,我更是觉得天塌了,差点把一个好好的家给作散了。”我听着,似懂非懂,只觉得姑姑说这话时,眼神特别远,像看到了上海外滩的灯火。
周建国每周五晚上从上海开车回来,周日下午再回去。来回六个小时,风雨无阻。他给美兰带上海的点心,带她去县城看戏,带她去邻镇的温泉泡澡。他学会了种菜,在奶奶家后院开了一小片地,种了黄瓜番茄,每次回来就蹲在地里拔草浇水,跟个农民似的。美兰笑他:“周总,您这身打扮,去厂里开会,人家还以为你是看门的。”周建国抹一把脸上的汗,说:“看门的怎么了?我当年刚到上海,就是个看门的。”美兰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眼里有了光。
那一年的冬天,美兰又怀孕了。这回全家都紧张得不行,周建国把工作辞了,专程陪着美兰,每次产检都像上战场。美兰倒是比上次镇定,该吃吃该睡睡,还每天走路锻炼。她跟我说:“姑姑想明白了,该来的会来,不该来的强求也没用。你姑父说了,不管有没有孩子,他都把我当宝贝。有他这句话,我什么都不怕。”第二年秋天,美兰生下一个六斤八两的男孩,健康得不得了,哭声响得整个产房都听得见。周建国抱着孩子,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产房门口,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爸和我妈也站在旁边抹眼泪。那一刻,我觉得老天爷终究是长了眼的。
孩子取名叫周晨,小名安安。美兰说,这名字是希望他这一辈子平平安安,不求大富大贵。安安满月酒是在老家办的,摆了三十桌,周建国请了舞龙舞狮队,热闹得半条街的人都来看。酒席上,周建国抱着安安,挨桌敬酒,喝得满面红光。轮到我们这桌时,他拍拍我的肩:“小航,你现在可是当表哥的人了,以后多教教安安,别像他爸,连个字都写得跟狗爬似的。”我笑着说:“姑父,您也太谦虚了,您那签名,一看就是当大老板的人。”周建国哈哈大笑,说:“你跟你姑姑一样,嘴甜。”
如今,美兰和周建国已经回上海定居了,周建国重新开了公司,规模比从前还大。美兰生了二胎,是个闺女,叫周雨桐。他们一家四口,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偶尔回老家,美兰会带着孩子去田野里放风筝,她跑在田埂上,马尾辫又甩了起来,只是不再像十八岁那年那么青涩,却多了几分温润和笃定。周建国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水壶和零食,眼里全是她。
我大学毕业后也去了上海工作,周末常常去姑姑家吃饭。周建国在厨房里忙活,美兰在客厅辅导安安写作业,时不时喊一声:“周建国,菜别烧咸了!”周建国应着:“知道了,我的姑奶奶!”那声调里,满满的都是烟火气里的宠溺。有一回我跟周建国在阳台上抽烟,我说:“姑父,您跟我姑姑这些年,也真算得上共患难了。”周建国深吸一口烟,望着远处的霓虹灯,说:“小航,你觉得什么是夫妻?夫妻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是明知前头是悬崖,也要手拉着手往下跳。你姑姑为了我,把命都豁出去过。我周建国这辈子,欠她的还不完,只能拿剩下的几十年慢慢还。”
我望着周建国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他在我家的后院里对我爸发誓:“我要是对不起她,出门让车撞死。”这么多年过去,他用行动证明了,一个男人的承诺,不是挂在嘴上的。而美兰,她用自己的青春和坚韧,把一段不被看好的感情,活成了一个让人信服的故事。
有时我走在上海的街头,看着那些匆匆忙忙的年轻女孩,她们妆容精致,步履匆匆,眼神里带着对这座城市的渴望和畏惧。我会想起我姑姑,想起十八岁的她站在外滩边上,穿着白底碎花的连衣裙,笑得露八颗牙。她那时候不会知道,上海这座城市会给她多少风霜,也不知道身边那个男人会陪她走多远。可她走过了,熬过了,最后在这片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扎下了根。
我姑姑长得好看,在上海打工被领导看上,现在领导成了我姑父。很多不了解内情的人,听了这话总以为是一段攀高枝的故事,或是老板与打工妹的艳遇。可我知道,那背后,是两个人把命绑在一起,在命运的洪流里死死拽住对方,不肯松开的手。
这世上的男女,能同甘的多,能共苦的少。能共苦之后依然把对方捧在手心里的,更是少之又少。而我姑姑和我姑父,从上海的写字楼到出租屋,从甜蜜的新婚到落魄的还债,再到生死边缘的孩子考验,他们用二十年时间,把一段看似轻浮的缘分,过成了沉甸甸的日子。
这就是我姑姑的故事。一个漂亮姑娘在上海滩的浮沉,一个安徽男人把承诺兑现成岁月的长河。他们让我相信,这世上的爱情,哪怕开场再俗套,只要两个人真心实意地往一处使劲,就能把生活过成最好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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