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丨佟童：我们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不存在的人？

今年夏天，一个名叫方桃子的AI角色在网络上迅速走红。当一个不存在的人开始拥有真实的粉丝，并获得与真人博主相当的商业价值，这已不只是一次大众文化现象，更像是在试探某种尚未被命名的可能。

方桃子的抖音账号页面

截至目前，AI短剧《被裁掉的女孩》两季累计播放量突破4.6亿。女主角方桃子的抖音账号拥有超54万粉丝，男主角周以衡近26万粉丝，编导菲菲飞本人则涨至143万。

第二季口碑较之第一季有所滑落。菲菲飞在直播时曾表示，不打算继续第三季创作。然而剧集结束后，主角们的账号非但没有停更，反而继续更新日常和番外，以一种近乎“活人”的方式维系着故事之外的情感连接。9月1日，主创团队推出番外综艺，一反常态官宣第三季将于明年回归，鼓励网友在此期间进行二创。从“不做了”到“明年见”，前后反转的戏剧张力将讨论热度再次推升。

方桃子正在成为AI时代少见的、真正开始拥有“公众生命”的虚拟人物。粉丝在这里“追”她的日常，做饭、学习、健身甚至片场幕后花絮。这和关注一个真实存在的女演员似乎没什么不同，她与“真人”之间的界限还剩下什么？

不完美的脸，与有根的故事

《被裁掉的女孩》没有走当下AI内容较为常见的两条路——以视觉奇观取胜，或以批量生产覆盖市场。它选择了一条更笨拙的路：用一张不完美的脸，去演一个有血有肉的故事。

方桃子的脸上没有精致的虚拟磨皮，保留了皮肤的纹理和日常状态下的松弛感。一个AI角色真正打动人的从来不只是漂亮的脸庞，也不只是它有多么像真人，而是观众能否从这个人物身上感受到创作者真实的情感投射。

编导菲菲飞曾有七年模特从业经历，她将这份过往放置在方桃子的角色成长弧光中。被行业反复筛选、在资源夹缝中寻求生存、渴望被认同却总被挤到边缘，这些带有明显现实痕迹的剧情内容源于编导真实生活的磨砺和个体经验，而非凭空杜撰。

方桃子抖音账号发布的拍摄花絮

方桃子的成长是循序渐进式的。她并非天选女主，她会焦虑、会比较也会在竞争中迷失方向，她有向上爬的野心，获得过成功也卷入过舆论漩涡。但无论经历怎样的挫折，她始终没有放弃向前。她从一个“别人带来的女孩”，慢慢成长为拥有主体意识、能为自己争取话语权和规划事业方向的独立个体。

这种不完美的成长逻辑，也使第二季的口碑滑落变得耐人寻味。观众最集中的批评，是方桃子在第二季中被“强行降智”。第一季清醒独立、在职场摸爬滚打中建立起防备心的聪慧女孩，第二季却轻易收留并一再包容动机不纯的陌生表妹。菲菲飞此前在媒体采访中回应：“我们都是上帝视角，但身处其中的方桃子只能看到某一面，全知全能反而是虚假的。”

这种坚持使这部剧在一个以“爽点”为效率指标的短剧市场里显得格外另类——它允许女主角走得慢一点，允许犯错、看不清甚至来不及反应。而观众之所以能接受一个AI角色的“不完美”，或许正是因为这种不完美比任何金手指都更贴近于生活的本来面目。

剧本之外的时间

传统影视作品中，角色的生命通常被限定在作品内部。演员离开片场，角色也随之暂告结束。但方桃子不需要回归现实，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角色。第一季结束，她可以继续出现在自己的账号里发布内容，与网友在评论区你来我往。第二季收官，她承接了商业合作并登上《时尚COSMO》的电子刊。

方桃子在抖音发布的生活日常

这种“剧本之外的时间”，或许才是AI角色带给影视形态最值得玩味的变化——一个虚构的人物由此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连续性。第二季最后一集，方桃子在片场穿的那件衣服，和第一季故事开始时她在破旧出租屋里穿的是同一件。这似乎预示着她走了很远的路，却仍然记得自己从哪里出发。

这个艺术化的处理，也让角色充满了“人味儿”。对我们而言，日常生活中的一件旧衣服、一张照片，或一种熟悉的气味，往往都是记忆和情感的载体。对于AI人物而言，这些颇具巧思的细节设置，则让观众产生了一种“方桃子也拥有记忆”的错觉。

人们并非不知道方桃子是AI，但社交媒体上仍有不少网友留言表示“感觉她已经有了人的情感”。观众的代入之所以成立，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方桃子的具身化存在，而是故事的连续性让一个本来虚拟的人物在观众心里逐渐生长出了真实的情感分量。

这或许是《被裁掉的女孩》最具行业启示的地方：AI内容真正的门槛，不只是一次性生成爆款，而是能否让人物持续存在。方桃子的团队从第一季开始建立人物形象、服化妆造和场景标准，并将其延续到日常、番外和商业内容中。由此，一个角色开始从作品走向账号，再从账号走向商业，最终成为可持续运营的内容资产。

如果说传统影视往往通过演员造“星”，那么方桃子的团队正在摸索另一条路径——让一个AI角色在作品之外，拥有独立的社交身份和商业价值。

在“被看见”与“被质疑”之间

然而，当一个虚构角色走出屏幕，开始进入现实世界，问题也随之显现。

此前，方桃子因发布美瞳广告遭到舆论质疑。一个没有真实眼睛的AI角色，以第一人称口吻声称“戴了一天都很舒服”，广告最终下架。与此同时，围绕其面部形象是否涉及“融脸”的讨论，也将AI面孔的真实来源问题推到了台前。高辨识度的AI面孔究竟来自算法生成，还是对真人肖像的审美重组？目前行业对此仍缺乏明确的相关规范，这正是AI角色“破壁”之后必须面对的法律与伦理考验之一。

这些争议折射出一种普遍的焦虑：在一个算法筛选、效率至上的时代，被看见越来越难，而“被裁掉”却可能是更多人的日常。观众之所以对方桃子产生共情，或许正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当她凭借流量站到聚光灯下，我们又会追问：一个没有真实身体的AI角色，是否可以声称拥有真人才拥有的身体经验？当她进入广告与时尚体系，我们又该如何面对虚拟人物与现实世界之间日益模糊的边界？

这些争议并非苛责，而是提醒我们：AI进入内容生产的速度，已经跑在了既有审美经验和行业规则的前面。据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发布的数据，2026年上半年，各平台共上线微短剧36.7万部，平均每天有超过1500部AI新剧涌入市场。在如此庞大的内容供给中，《被裁掉的女孩》为何偏偏被看见？

答案或许不在“AI”本身，而在方桃子。技术可以批量生成内容，却无法批量生成一个真正被观众记住的人物。方桃子的意义正在于此：她从剧情中走出来，获得持续的公众关注，并进一步进入商业体系。AI解决了“生成”的问题，但人物如何成立，最终仍要回到故事、情感，以及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共鸣。

当一个AI角色开始拥有真实的粉丝、商业价值和媒体身份，我们就不能再简单地用“真实”或“虚拟”来定义她。这或许正是技术时代正在出现的一种新型人物形态。行业真正需要面对的，也不再只是“能不能做”，而是如何在技术之外，为其进入现实世界建立相应的创作与商业规则。

从边缘到中央

两季剧情收官后，方桃子登上了《时尚COSMO》杂志旗下COSMO CRUSH电子刊封面，发布以“棱镜之后”为主题的合作大片，以超现实意象回应这一虚拟人物的多面性与成长。宣传文案直白有力：“方桃子，成为自己的中心。”至此，故事又完成了一次身份意义上的延伸。

方桃子登上《时尚COSMO》CRUSH电子刊

故事开始时她被人从合影的照片里裁掉，故事结束后她成了被镜头主动寻找的人——从“被裁掉”到“被看见”，这几乎构成了一条完整的人物弧线，也重新提出了一个关于“谁值得被看见”的问题。时尚从来不只是关于服装，它同时是一套关于观看与被观看的文化机制。方桃子没有一寸真实的皮肤，却依然可以被拍摄、被传播、被共情。无论褒贬，这个故事本身已经构成了一个隐喻：一个在开头被裁掉的人，最终站到了镜头最中央。

“如果这个城市只肯把我放边上，那我就自己往中间站。”这句话既是人物的选择，也几乎可以看作整部剧的注脚。她没有因为世界暂时不给她位置，就放弃自己的方向。方桃子是虚构的，但她对梦想的渴望、对人生主动权的争取，却真实地映照着许多普通人的处境。一个不存在的人，最终让我们看见了真实的自己。

也许，这正是《被裁掉的女孩》留给AI时代最值得玩味的一笔。

原标题：《新民艺评丨佟童：我们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不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