擀面杖落下去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阳光斜斜地从厨房窗户切进来,把地面分成明暗两半。我妈就站在那个分界线上,右手手腕以一个很奇怪的角度垂着,像是突然多出来的什么物件,跟身体不再是一体的了。
我爸愣住了。擀面杖从他手里滑下去,在瓷砖上弹了两下,滚到冰箱底下去了。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她从玄关鞋柜顶上拿下那个二十九寸的行李箱——我们全家去年去海南玩时买的,红色的,轮子有点涩——单手拉开拉链。
“不用帮我。”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晚不做饭了,点外卖吧。
我站在客厅和厨房的过道里,十三岁,刚放学回来,书包还背在身上。我看见我妈用左手把衣柜里的衣服往外拽,T恤、牛仔裤、两件毛衣、那个她从来不戴的珍珠项链。她叠得很乱,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叠衣服要把角对角对齐,再用掌心压一遍。这次她用左手把衣服塞进行李箱,随便按了按,拉上拉链。
整个过程里我爸一直站在原地,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我怀疑他在等一个道歉,或者一句求饶,或者至少一个眼神。但我妈谁都没看,她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轮子刮过门槛时发出“咔”的一声。
“你走了就别回来。”我爸说。
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不大,甚至不如平时她买菜回来关门的声音响。
我追出去的时候,电梯刚好下到一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年久失修的鼓。我站在楼梯拐角的窗口往下看,我妈的身影从单元门口出现,红色行李箱在她身后跟着,像一个听话的、沉默的孩子。她没有回头。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像一根折断后被风吹动的柳条。
那天晚上我爸喝了很多酒,把厨房里剩下的半瓶二锅头喝完了。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看不进去,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冰箱底下的擀面杖一直没捡。
“她脾气太犟了。”他对着电视机说。
我没说话。我在写作业,数学题,二次函数,抛物线,一个点往左移动两个单位再往上移动三个单位。我想,我妈的右手腕不知道现在疼不疼。
第二天我妈没回来。第三天也没有。一个星期后我爸去派出所报失踪,警察说成年人自愿离家出走的没法立案。我爸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把门摔得山响。门框上掉下来一块漆。
后来我是在外婆家见到我妈的。外婆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推开门就看见我妈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右手打着石膏,搁在小板凳上。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你爸让你来的?”
我摇头。我爸不知道我来。我是趁午休从学校跑出来的。
我妈点点头,也没多问。她用左手剥橘子,剥得很慢,橘子瓣上还带着白色的络。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说:“吃了赶紧回去上课。”
我坐在她旁边吃橘子。阳光很好,阳台上的绿萝垂下来,影子映在石膏上,一晃一晃的。我问我妈:“你的手疼不疼?”
“疼。”她说,“头几天疼得睡不着,现在好多了。”
“那你……还回去吗?”
我妈看着远处,对面楼顶有人在晒被子,花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呼吸。“不回去了。”她说。
那之后我每周都去外婆家。有时候带作业去写,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阳台上陪我妈晒太阳。她的右手拆了石膏之后还是不能用力,阴天下雨会酸疼。她开始用左手做所有事情:吃饭,写字,给阳台上的花浇水。
我爸问过几次她的下落,我都说不知道。后来他不问了,开始往家里带不同的女人。有一个烫大波浪的,还有一个说话特别大声的,还有一个总在厨房里哼歌,让我想起我妈在的时候。但谁都没待超过三个月。
我上大学那年,我妈搬去了另一个城市。她在那边找了份超市收银的工作,租了一个带小阳台的单间。寒暑假我去看她,她的右手还是不能提重物,但她学会了用左手切菜,土豆丝切得细细的,码在盘子里跟尺子量过似的。
有一次晚上我们并排躺在床上聊天,天花板上有隔壁漏水洇出来的水渍,像一朵浅黄色的云。我妈说:“其实那天下午我本来在揉面,想给你做韭菜盒子。”
“擀面杖呢?”
“你爸嫌我揉面声音太大,他在看球赛。”我妈停了停,“就那么一下。我突然觉得,这日子过够了。”
“所以你早就想走了?”
“也没想,”她说,“就是那一瞬间的事。手腕断了,脑子忽然就清楚了。”
我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月光里很柔和,跟十六岁那年我追到楼梯拐角时看见的那个背影判若两人。那个背影是决绝的,一往无前的,像一把刀。而现在的她像是那把刀收进了鞘里,安安稳稳地放在枕头底下,你知道它还在,但不会再轻易拔出来了。
大学毕业那年我交了个女朋友,带回家见我爸。我爸喝多了,在饭桌上忽然提起我妈:“你妈那个人啊,就是太要强。当年我要是不喝酒,也犯不着……”
我没让他说完。我拉着女朋友出了门。那天晚上我开车去了我妈的城市,三个小时的高速,到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我妈给我开门,看见我满脸是泪,吓了一跳。
“怎么了?”她用左手摸我的脸,那只手温温的,指腹上有收银台磨出来的薄茧。
我说:“没事。就是突然想来看看你。”
我妈让我进屋,给我倒了杯热水。她的小阳台还是养着绿萝,比在外婆家的时候茂盛多了,垂下来好几米长。她坐在我对面,右手搁在膝盖上——那只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疤,这些年淡了不少,像一条退了色的手链。
“妈,”我说,“那天你走的时候,我追到楼梯口了。”
我妈愣了一下。
“我看见你的背影,红箱子,你右手垂着。我本来想喊你。”
“怎么没喊?”
我低头看着水杯里的热气往上飘。“我不知道。我可能怕你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我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用那只曾经断过的右手——现在它能握东西了,只是力气不大——轻轻按了按我的头顶。像小时候我发烧时她试我额头温度那样。
“傻孩子。”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回头呢。”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绿萝的叶子上。我忽然想起来,十六岁那年的下午,如果我喊了,如果我妈回头了,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间。我看见我妈手指上那一圈浅浅的银色的疤,在月光底下几乎透明。
水还温着。夜还长。我们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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