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6月2日,河南洛阳东南汉魏故城遗址,考古学家阎文儒站在田野间,面对一段并不起眼的土埂,判断这里不能只当作普通城墙来测量。土埂之下,可能压着周、秦、汉、魏、晋、北魏多个时代的都城遗迹。
那时,地面上已经很难看出宫门、道路和高台的完整轮廓。农田一翻,残砖瓦片便会露出来;遇上雨水,夯土台基也会慢慢坍塌。洛阳这座古城,早已失去了都城的外貌,却没有失去研究价值。
很多古都的历史,是一座城接着一座城搬迁。洛阳却有些不同。它更像一块被反复使用的地基:旧城未必彻底消失,新王朝便在原有范围内修补、扩展,甚至把前代的宫室和礼制场所重新纳入自己的政治秩序。
题目所说的“锥阳城”,在相关历史文献与研究中,主要对应汉魏洛阳故城这一都城遗址。东汉时期多见“雒阳”之称,曹魏以后逐渐通行“洛阳”。名称虽有变化,城址却大体承续了周秦以来的空间基础。
一座城,怎样长成京师
汉魏洛阳并非东汉突然规划出来的新城。考古发现表明,城址的根基可以追溯到西周成周。东周时期,这里继续承担东部政治中心的功能;秦国势力进入中原后,又对旧城进行扩修,使城郭规模发生变化。
这种沿用旧址的做法,既有现实原因,也有政治考虑。旧城附近往往已有道路、水源和居民,重新建设可以节省巨大人力。更重要的是,前代都城留下的空间,本身就带有某种正统意味。新王朝占据旧都,不只是接管房屋,也是在接管历史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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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以后,考古人员通过城墙探沟,对汉魏故城的叠压关系有了更清楚的认识。发掘层位显示,北魏、曹魏、东汉城垣之下,还能见到更早的城址遗迹。秦代城郭在东周基础上有所外扩,东汉洛阳城则在此前格局上进一步整修和定型。
因此,这座城的演变不能简单理解为“一个朝代推倒重建”。更多时候,是旧城墙被加固,旧道路被调整,宫殿和礼制建筑重新安排。城的形状在变,政治功能也在变,但地理位置始终发挥着牵引作用。
东汉洛阳城通常被称为“九六城”,即南北九里、东西六里。按照考古实测,东墙约4200米,西墙约3700米,南墙约2460米,北墙约2700米。四面城墙并不绝对对称,显示出古代都城规划既有制度要求,也受到旧城地形和既有设施影响。
城门是认识城市秩序的重要线索。东墙有上东门、中东门和耗门,南墙有开阳门、平昌门、小苑门、津门,西墙有广阳门、雍门、上西门,北墙则有夏门和谷门。
这些门名不是简单的编号。开阳、广阳等名称,带有方位和祥瑞意味;平昌门外,则连接南郊礼制建筑集中分布的区域。城门承担交通功能,也承担仪式功能。皇帝出城祭天、迎气、巡行,往往都要经过特定门道,城市空间便与国家礼仪直接联系起来。
一、宫城反复修建,城郭始终保留旧影
东汉洛阳城内,南宫和北宫是皇权活动的核心。南宫在西汉时期已有基础,东汉光武帝重建洛阳后,继续加以经营。建武十四年,也就是公元38年,南宫前殿等重要建筑得到修缮,宫室规模逐渐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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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武帝刘秀重建都城,并不是单纯为了寻找一处居住地。东汉建立后,必须重新建立朝廷、宗庙、百官和礼仪制度。洛阳作为东汉都城,既要能容纳行政机构,也要能让皇帝在宫殿、郊坛和宗庙之间完成一整套政治仪式。
公元190年,董卓挟持汉献帝西迁长安,洛阳宫室和城内建筑遭到焚毁。大火烧掉的是屋木和宫殿,城墙、夯土台基以及地下道路却不可能全部消失。曹丕建立魏政权后,于黄初元年,即公元220年,重新定都洛阳,并在汉代废墟上修建宫室。
曹魏没有另择地点,原因很实际。旧城虽然破败,但城墙走向、道路基础和宫城范围仍然存在。重建可以迅速恢复都城功能。西晋继承曹魏洛阳,继续使用这一城址,宫殿虽有增修,却没有完全改变东汉时期形成的基本格局。
城西北部的金墉城,也反映出旧城持续改造的特点。过去有人将其看作曹魏时期一次性修建的军事设施,后来考古发现,金墉城内部存在不同阶段的建筑遗迹。南部部分可能属于曹魏,较靠北的两座小城则与北魏时期的扩建有关。
这说明,所谓一座“城”,有时并不是一个年代的完整作品。它可能由不同王朝逐步添筑,功能也会从宫苑、仓储转为防御,甚至成为都城外围的重要节点。
二、北魏外郭城,把旧都推向更大尺度
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是汉魏故城发展过程中的又一次大调整。太和十九年,即公元495年,孝文帝元宏从平城迁都洛阳。此时的旧城已经历经战乱,原有宫城显然无法满足北魏新都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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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没有放弃汉魏城址,而是在其外围营建外郭城。宣武帝景明二年,即公元501年,外郭城建设逐步展开。相关记载称,外郭城内划分出三百二十坊,坊制整齐,道路纵横,居民、官署、寺院和市场被纳入统一管理。
近年的考古勘探确认了部分外郭城墙址,使文献中的“坊三百二十”不再只是纸面上的数字。外郭城的出现,改变了洛阳城的空间尺度:原来的宫城和内城成为政治核心,外郭则承担人口安置、商业活动和社会管理等功能。
有意思的是,北魏扩展并不是把汉魏洛阳完全抹掉。相反,它把前代遗留下来的宫殿、道路和礼制区域包在更大的城市框架中。旧城由此变成新都的骨架,新建筑则像一层外壳,覆盖在原有秩序之上。
北魏洛阳后来在政治动荡中衰败。孝静帝于天平元年,即公元534年,迁都邺城。公元538年前后,洛阳再次受到战乱破坏。此后,隋唐洛阳城另择新址,汉魏故城不再恢复为全国性都城。
三、南北郊坛,皇帝如何完成天地祭祀
汉魏洛阳的价值,不只在城墙和宫殿。城南、城北分布的大量礼制建筑,更直接体现了古代国家怎样借助空间安排政治秩序。
光武帝即位后,于建武元年,即公元25年,在洛阳南郊营建祭天设施。南郊圜丘大体为圆形坛面,设有登坛阶道,外围有多重墙垣。祭祀对象十分复杂,既包括皇天上帝、五帝,也包括日月、北斗、五星、二十八宿、五岳、四渎以及风伯、雨师等神祇。
这类祭祀并非个人信仰活动,而是国家礼仪。祭祀名单越庞大,越能显示皇帝试图把天下山川、星辰和自然力量纳入统一秩序。祭坛的形制、方位、门数和登坛路线,也都有固定要求,不能任意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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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郊坛的准确位置,至今仍有一定争议。文献称其距城南七里,平昌门外又有通往郊坛的道路。汉魏故城南部的大郊村,可能保留了与古代郊祀有关的地名记忆,但仅凭村名还不足以完全确定遗址位置。
北郊坛承担祭地祇的功能。建武三十二年,即公元56年,光武帝开始营建北郊坛,次年正月举行祭祀。北郊坛采用方坛形式,四面设阶,体现“天圆地方”的礼制观念。
北郊配祀对象的安排,还牵涉东汉对西汉政治遗产的重新解释。刘秀没有让吕后继续以汉高祖皇后的身份配祀北郊,而是尊汉文帝母薄氏为高皇后,使其承担配祀角色。这个安排看似属于礼仪细节,实质上体现了东汉对前朝人物进行重新评价的政治态度。
汉明帝永平年间,五郊祭祀逐步纳入定制。东、南、西、北四郊分别对应四方和四时,中郊则与黄帝及中央方位相联系。五郊坛规模不如南北郊坛宏大,却同样具有制度意义,皇帝通过祭祀迎接时气,表达对四时运行和农业生产的重视。
安帝元初六年,即公元119年,洛阳城西北戌亥方位设置六宗祭祀场所。六宗具体所指历来有不同解释,大体围绕日、月、雷、风、雨、山、泽等自然力量展开。祭祀规格接近太社,说明这些自然神祇已被纳入国家祭典,而不是民间零散祭拜。
四、明堂与辟雍,礼制如何变成建筑
中元元年,即公元56年,光武帝开始营建明堂、辟雍和灵台。三处建筑集中在洛阳城南郊,位置彼此相近,却承担不同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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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堂遗址位于开阳门外大道西侧,平昌门外大道东侧,与辟雍隔路相望。遗址外围近似方形,每边约240米,中部有直径约62米的圆形台基。
“外方内圆”,正是明堂建筑最醒目的特征。文献中常见“上圆下方”的描述,考古遗迹与这种观念能够相互印证。明堂不是普通宫殿,而是皇帝举行大礼、接受朝会、配合四时制度的重要场所。
东汉明堂常被概括为“九室十二堂”。它与王莽时期强调“五室”的明堂方案并不相同,反映出不同政治阶段对古礼的解释差异。屋顶以茅为内层、上覆瓦片,也带有刻意追求古朴的意味。
明堂外围还有壕沟、桥道等设施。建筑与外界并非完全敞开,而是通过水沟和院落划分出清晰界限。皇帝进入明堂,实际上是进入一个被专门设计出来的礼仪空间。
辟雍遗址位于明堂东侧,院落边长约170米,四周有方形围墙,四面设门,中央是边长约45米的方形夯土殿基。经典中的辟雍,常被描述为外有环水、形如玉璧,似乎应当呈现圆环结构。
但汉魏洛阳的辟雍并不完全符合这种理想模型。考古显示,它的院墙和水沟都偏向方形,中央殿基同样为方形。理论中的“水圆如璧”,到了实际施工阶段,已经与道路、地形、排水和城市规划发生结合。
这并不意味着汉代建筑背离礼制。更准确地说,汉人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解释古礼。经典提供象征框架,工程则必须解决尺寸、材料和地基问题。方形辟雍,恰恰留下了礼制思想与现实建筑相互调整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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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灵台四方设色,建筑也在表达宇宙
灵台位于平昌门外大道西侧,与明堂相对。遗址范围约220米见方,中央夯土台基底边约50米。1974年至1975年的发掘显示,灵台残存部分仍有八米多高,远高于一般宫殿台基。
灵台不是一座简单的观景台。台基四面分为上下两层平台,下层有回廊和踏道,上层则设有成排房间。北面保存情况较好,可以看到回廊、散水和砖铺地面。散水由卵石铺成,用来减缓雨水对夯土台的冲刷。
更特别的是四方设色。东面建筑使用青色,南面为赤色,西面为白色,北面为黑色。青、赤、白、黑分别对应四方和四象,颜色并非装饰,而是礼制观念的实体化表达。
灵台顶部已经坍毁,文献对其高度记载不一。有的说三丈,有的说六丈,可能与不同时期的修缮、加高有关。曹魏、西晋沿用洛阳时,灵台或许曾被重新整修,因此不同史料出现差异,并不奇怪。
按记载,灵台顶部“上平无屋”,更接近露台结构,便于观察天象。汉明帝永平二年,即公元59年,举行明堂礼后登灵台观望云气,这个动作把皇帝、天象和政权合法性联系在一起。
灵台内部还有一些较为隐蔽的空间,可能用于存放书籍、观测器具或礼仪用品,但具体用途尚不能武断确定。汉章帝时期,曾为灵台十二门作诗,并按月份配合祭祀,这表明灵台不仅观察天象,也承担表达时间秩序的象征功能。
从地下遗存看,明堂、辟雍、灵台并非孤立建筑。它们与南北郊坛、五郊坛、先农先蚕祠以及各种星辰祠共同组成洛阳南北郊的礼制区域。宫城在城内集中权力,郊坛和礼制建筑则把皇权的秩序延伸到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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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战火之后,城址为何能留下来
洛阳曾多次毁于战争。公元190年的焚毁,使东汉宫室遭到严重破坏;公元311年,永嘉之乱中洛阳再次陷落,城内建筑损毁惨重;北魏迁都后,洛阳短暂复兴,又在迁都和战乱中迅速衰落。
木构建筑最难保存。宫殿梁柱被焚烧,砖瓦被拆走,夯土高台则被削平取土。农田、村落和道路不断覆盖旧城,地面上的都城轮廓逐渐消失。真正沉入地下的,往往是最不起眼的夯土层、沟槽和柱洞。
1954年的勘查只是开端。1972年以后,随着南郊高台遗址受到耕作和风雨侵蚀,明堂、辟雍、太学、灵台等遗址陆续接受较系统的发掘。许多地方只剩断续台基,完整复原几乎不可能,考古工作只能依据夯土边界、砖瓦分布和文献记载逐步拼合。
明堂和辟雍的整体报告并未像灵台遗址那样完整公布,许多细节仍存在讨论空间。这种谨慎是必要的。遗址残缺时,不能因为文献中有一个名称,就把所有建筑细节强行补齐。
汉魏洛阳的特殊之处,正在于它把一座都城的多重面貌压缩在同一片土地上:周秦旧城留下基础,东汉完成京师化,曹魏和西晋继续利用,北魏则扩大为坊制都城。明堂的方圆结合、辟雍的方形水沟、灵台的四方设色,都说明古代礼制从来不是悬在空中的概念。
它们有尺寸,有道路,有夯土,也有被雨水冲刷过的台阶。战争摧毁了宫殿,却没有完全抹去制度在土地上的痕迹。洛阳东南的故城遗址,正是通过这些残存的墙基、台址、沟渠和地名,保存了汉魏国家礼制曾经如何落地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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