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一妇人跟情人搭伙过了15年,熬到62岁忽然记起乡下还有个原配王秀兰是在煮饺子的时候想起来的。
锅里的水翻滚着,白白胖胖的饺子浮上来又沉下去。她拿漏勺搅了搅,热气糊了满脸,镜片上一片白茫茫。摘下眼镜擦的时候,她看见自己映在厨房瓷砖上的影子——头发花白,腰背微驼,围着一条碎花围裙。
62岁了。
她端着饺子走到客厅,老孙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老孙比她大三岁,头发比她少,肚子比她大,两人就这么搭伙过了十五年。没领证,没摆酒,就是当年她搬进这个两居室的时候带了两个箱子,他腾了半个衣柜,就这么住下了。
"饺子好了。"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老孙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电视里正放着什么农村题材的剧,院子里的老槐树一摇一摇的。王秀兰本来也打算坐下,但那个画面让她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老槐树。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棵槐树,比电视里那棵高得多,粗得多。树底下有口压水井,井台边上长满了青苔。那棵槐树是她二十三岁那年和赵广林一起种的,就在老院子东墙根底下。种树那天她怀着老大,腰酸得很,赵广林说你别动我来挖坑,她偏不,非要蹲在旁边扶着树苗。
那孩子今年该四十了。
王秀兰的筷子掉在了茶几上。哐啷一声,老孙转过头看她:"咋了?"
"没事。"她弯腰捡起筷子,手指有点抖。没事没事。她把这俩字在嘴里嚼了嚼,跟饺子馅儿混在一起咽下去。可那棵槐树的影子没咽下去,顺着嗓子眼一直往下沉,沉到胃里,沉到心口窝,沉到那个她四十七年没回去过的地方。
山东曹县,赵家庄。
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孙在旁边打着呼噜,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被她压了三十多年的片段。她二十岁嫁进赵家,二十三岁生了大儿子赵大强,二十五岁生了二闺女赵小芳。那年头日子苦,赵广林在砖窑厂干活,一个月挣三十八块钱,她在家带孩子种地,喂鸡喂猪,手里的活从来没断过。
四十七岁那年她跟赵广林吵了一架。吵什么她现在记不太清了,大概是赵广林想拿家里的积蓄给他弟弟盖房,她不同意。吵到最后她摔了门出来,正好碰上隔壁村一个在城里做生意的远房亲戚,那亲戚说城里缺保姆,问她去不去。她当时就点头了。
走的时候她没跟赵广林说。写了个条放在锅台上,说我去城里干活了,挣了钱寄回来。大强那年十三,小芳十岁,她走的时候俩孩子还在炕上睡觉。她看了他们一眼,把门带上。
后来她没寄过钱。头两年还写了几封信,后来信也不写了。她在城里从保姆干起,换了三四个东家,最后在一家饭店后厨帮工的时候认识了老孙。老孙是那家饭店的常客,离了婚,一个人在城里,隔三差五来吃饭。有回她切菜切了手,老孙从兜里掏出一张创可贴。
就这么处的。她也没多想,就觉得一个人在外面漂了十几年,有个人搭个伴总好过自己扛。老孙问她家里情况,她含糊说了句老伴没了。老孙也没细问。
十五年了。她住在这套七十平米的房子里,每天买菜做饭,偶尔跟老孙去公园遛弯,冬天去海南住一个月。日子不算好也不算差,就是普通城里老太太的日子。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赵家庄那个院子。
可那棵槐树她没忘。
第二天一早,王秀兰跟老孙说:"我回趟老家。"
"哪个老家?"
"曹县。"
老孙正刷牙,满嘴泡沫:"你老家不是没人了吗?"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她没多解释。老孙也没多问。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好奇,当年她搬进来的时候他没问她过去,这十五年她也从来没提过。现在她说要回老家,他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掏了五百块钱给她。
"够不?"
"够了。"
她坐了大巴又转三轮车,颠了四个多小时才到赵家庄。村口那条土路铺了水泥,两边的杨树长得老高了。她认不出路,在村口站了半天,一个骑着电动车的中年女人停下来打量她。
"你找谁?"
王秀兰看着那张脸,忽然认出来了。那是她小姑子赵广兰,老了,胖了,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
"广兰?"
赵广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慢慢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是怨还是悲的东西。她把电动车支好,下了车。
"嫂子?"
"是我。"
赵广兰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一句:"你回来干啥?"
"你哥……"
"我哥还活着。"赵广兰的声音硬邦邦的,"你想问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他活着。活得挺好的。大强和小芳都成家了,大强在县里开了个修理铺,小芳嫁到菏泽了。我哥一个人住老院子,天天守着那棵槐树。"
王秀兰的腿忽然有点软。
赵广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走吧,我带你过去。"
老院子还是那个老院子,但院墙新砌了,门楼也翻了新。最扎眼的是东墙根底下那棵槐树——三十九年了,长得老粗,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佝偻着背,正在剥豆子。
王秀兰站在院门口不敢动。赵广兰推了她一把:"去啊。"
她走进去。脚步很轻,但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还是被听见了。那个佝偻的背影停了一下,慢慢直起来,转过头。
赵广林比她走的时候老得厉害。满头白发,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眼睛眯着看了她半天。手里的豆荚掉了一地。
"秀兰?"
王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以为自己会哭得惊天动地,但真到了这时候,嘴里只能挤出一句:"广林,我回来晚了。"
赵广林慢慢站起来。他腿脚不太利索,扶着树才站稳。那棵槐树的树皮被他扶过的地方磨得光滑发亮,三十多年,他就这么一天一天扶着。
"不晚。"他说,"树还在呢。"
王秀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她抬头看了看那棵树的树冠,比走的时候大了一倍不止,满树的叶子密不透风,能把半个院子都遮在阴凉里。
"那年你种它的时候,还嫌我挖的坑浅。"赵广林忽然说。
"浅。后来不是又挖深了吗。"
"你扶着树苗,我填的土。"
王秀兰低下头。院子里那口压水井还在,换了根新井把,台子上的青苔没了,铺了瓷砖。可位置没动,还在那棵槐树旁边。
"大强和小芳——"
"他们不知道你回来。"赵广林打断她,"你先别告诉他们,等我跟他们说。"
王秀兰点了点头。她往屋里看了一眼,窗台上摆着她当年腌咸菜的那个坛子。坛子边上的釉都磨掉了,露出里面灰白的陶土,但坛子还在。赵广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走了第二年,你那个咸菜坛子漏了,我拿胶补了补,又用了好几年。"
王秀兰蹲下来,捡起地上赵广林剥了一半的豆荚。豆子绿莹莹的,颗颗饱满。她坐在树底下的小马扎上,一顆一颗接着剥。赵广林也慢慢坐回原来的位置,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簸箕的距离。
阳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了一地。
赵广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默默地走了。
黄昏的时候王秀兰站起来说要走。赵广林没留她,只说:"你城里那些东西——"
"我回去收拾收拾。"
"还回来?"
王秀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那棵槐树,看了看树底下的赵广林,看了看窗台上那个补过的咸菜坛子。天上飞过去一群麻雀,扑棱棱落在槐树枝上。
"回来。"她说。
三轮车在村口等着。她上车的时候赵广兰追出来塞了一袋子新摘的豆角:"嫂子,拿着。你爱吃这个。"
王秀兰抱着那袋子豆角坐在三轮车上。车子颠颠簸簸地往大路上开,她回头看了好几眼。老院子的烟囱冒了烟,赵广林大概在生火做饭了。
她摸出手机想给老孙打个电话。刚按了两个数字又停了。这事儿怎么说呢?说我在乡下有个活了四十多年的原配?说我四十七岁那年离家出走其实根本没离婚?
她攥着手机,看着车窗外飞过去的麦田。
算了。回去再说。先把那袋豆角择了,晚上煮个豆角面。赵广林最爱吃豆角面,面要手擀的,宽宽的,豆角要炖得烂烂的。
十五年在城里搭伙的日子,四十七年在乡下等的日子。她今年六十二了,头发花白,腰背微驼。可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老。
那棵槐树不还绿着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