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瓶里的温度正好,我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一手扶着奶瓶,整个人斜靠在床头。窗外是上海初夏的夜,知了还没开始叫,楼下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老大吸奶吸得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我拿手指轻轻蹭了蹭他的脸,软得不像话。就在这时候,他从背后搂住了我。
胳膊圈过来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孩子,又像是怕惊着我。他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贴着我的耳根,温热。我愣了一下,没回头。
月子里我们一直分床睡。他在客厅搭了个折叠床,说是怕翻身压着孩子,怕我起夜喂奶他打呼噜吵着我。其实我知道,他是怕自己笨手笨脚帮不上忙,杵在旁边更添乱。这些天他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洗尿布、煮鲫鱼汤,忙得脚不沾地,话都少了很多。
可那天晚上他过来了。我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掌心贴着我小腹的位置——那里的肉还松着,月子里养出来的赘肉软塌塌地堆在那儿。我没躲,他的手也没动,就那么放着。
孩子还在吃奶,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填满了房间的寂静。他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你辛苦了。”
声音有点哑。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其实这一个月我没少哭。奶水不够的时候哭,孩子哭闹哄不住的时候哭,半夜对着镜子里浮肿的脸哭。他每次看见我红着眼睛都手足无措,站在旁边搓着手问“要不要喝点热水”。我嫌他笨,嫌他只会说这一句话,嫌他晚上睡得沉听不见孩子哼哼。
可这一刻他搂着我,下巴压在我肩膀上,我忽然觉得那些委屈都不算什么了。
“孩子像你,”他又说,鼻尖蹭了蹭我的脖子,“眉毛像我。”
我低头看了看老大。小小的眉毛细细软软的,还真有几分像他。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闷气忽然就散了。
孩子吃饱了,松开奶嘴打了个小小的嗝,歪着头又睡了过去。我把他轻轻放到旁边的小床上,盖好薄被。他松开我,帮我把被子掖了掖,问:“要不要喝点热水?”
还是这一句。我转过身看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瘦了一圈,眼下青黑,头发乱糟糟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
“好,”我说,“加两勺红糖。”
他去厨房了,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我靠在床头,看着小床上熟睡的老大,听着厨房里烧水壶的响动。
日子好像就是这样的。一地鸡毛里,偶尔有那么一个瞬间,让你觉得什么都值了。
他端着红糖水回来的时候,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他坐在床边看着我,伸手把我额前碎发别到耳后。
“以后别一个人扛着,”他说,“我虽然笨,但我能学。”
我低头吹着红糖水,没说话,点了点头。
窗外的梧桐叶子又响了一阵。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孩子还在一天天长,我们的日子也还在一天天过。有很多事我还没学会,比如怎么当妈,怎么在疲惫里保持耐心,怎么把两个人的生活过成三个人的。
可那天晚上他搂着我的那一下,我忽然觉得,慢慢来也行。反正他在,孩子也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亮着一盏暖黄的灯,水烧开了,红糖化在杯底,一圈一圈地散开。
日子苦是苦了点,可甜的时候,是真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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