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去给人做住家照护,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只负责照顾一位刚出院的老太太,月薪七千八。
老太太姓梁,六十八岁,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半年前摔了一跤,髋关节做过手术,能拄着助行器慢慢走,但弯腰、洗澡、上下楼都得有人看着。
签合同的是她女儿,叫周岚,在医院旁边一家咖啡店里签的。
周岚穿得很利落,白衬衫,黑裤子,头发盘在脑后,说话也干脆。
她把合同推到我妈面前,说:“阿姨,我妈现在恢复期,需要人陪着做饭、换洗、盯药、扶她走路。家里平时就她一个人,我和我哥都有工作,不住这里。您放心,不会有别的乱七八糟的活儿。”
我妈看了一眼合同。
上面写着服务对象:梁秀珍。
服务内容:一日三餐、基础清洁、换洗衣物、陪同康复、用药提醒。
工资:每月七千八,包吃住,每月休息两天。
我妈问:“那家里其他人回来,我需要做他们的饭吗?”
周岚笑了一下,说:“不用,我们回来也是看我妈,顶多坐会儿。真要吃饭,我们自己点外卖。”
我妈这才把名字签上。
她今年五十六,以前在养老院做过护工,也给人家带过孩子,脾气不算软,但有个毛病,刚到新地方总怕给人添麻烦。
她跟我说:“人家合同写得细,我就按合同干,别的咱不多嘴。”
头一个星期确实挺顺。
梁老太太人讲究,早上七点半起床,先喝半杯温水,再吃两片降压药。早餐喜欢小米粥配蒸南瓜,不爱太甜。吃完饭,我妈扶她从卧室走到阳台,一趟一趟练步子。
阳台上有两盆君子兰,一盆叶子绿得发亮,一盆有点蔫。
梁老太太每天都要看一眼,嘴里念叨:“老伴儿活着的时候最爱伺候花,这盆他走前还浇过水呢。”
我妈就拿个小喷壶,慢慢给叶子擦灰。
上午十点,梁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听评书。我妈拖地、洗衣服、把药盒按早中晚分好。中午做两个菜,一个清淡一个软烂,晚上煮面或者馄饨。
日子有节奏。
我妈在电话里还跟我说:“这家比养老院轻省,老太太也不难伺候,就是爱念旧,做饭别咸了就行。”
我听她声音挺稳,也就放心了。
第八天,事情开始变味。
那天中午,我妈刚把鲫鱼汤端上桌,门铃响了。
来的是梁老太太的儿子周鹏。
周鹏四十出头,拎着电脑包,进门就喊:“妈,我上午在附近办事,顺路过来吃口饭。”
梁老太太一听儿子来了,脸上立刻亮了。
她扶着桌边站起来,说:“快坐快坐,你阿姨炖了鱼汤。”
我妈想着偶尔来一顿也正常,就去厨房添了一碗饭。
周鹏吃得快。
一边吃一边接电话,一只手夹鱼,一只手划手机。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推,说:“阿姨,辛苦了,我下午还有会。”
他说完就走,椅子都没往里推。
我妈没说什么,把碗收了。
梁老太太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儿子忙,平时顾不上我,好不容易来一趟。”
我妈笑笑:“没事,一双筷子的事。”
第九天,周鹏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
他带着他老婆和女儿。
女儿上初二,穿校服,背着大书包,一进门就问:“奶奶,有没有可乐?”
周鹏老婆叫于娜,手里拿着车钥匙,踩着拖鞋往客厅一坐,说:“阿姨,孩子下午补课,我们在这儿歇一会儿,随便吃点就走。”
随便吃点四个字,说得轻飘飘。
可我妈那天只炖了冬瓜丸子汤,炒了一盘空心菜,主食是梁老太太能嚼动的软米饭。
三个人一来,汤不够,饭也不够。
我妈把厨房里剩下的两个鸡蛋打了,又切了半根火腿肠,炒了一盘蛋炒饭。怕孩子嫌淡,她还临时拌了个黄瓜。
饭端上桌,于娜看了一眼,说:“阿姨,孩子长身体,最好还是有点肉。”
我妈手里还拿着锅铲,听见这话,没接。
梁老太太赶紧说:“明天买,明天让阿姨买排骨。”
周鹏笑着说:“妈,您别惯孩子,能吃饱就行。”
可他说这话时,自己把丸子汤里的丸子舀了大半碗。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语气没太大变化,只说:“他儿子一家来吃饭了。”
我说:“合同里不是写了只照顾老太太吗?”
我妈说:“是写了,可老太太脸上高兴。她儿子女儿平常不常来,她盼着呢。”
我说:“来看看行,长期吃饭就不行。”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再看看吧,别一开始就显得我不好相处。”
我太了解她了。
她年轻时候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别人多塞一摞活给她,她也先干。干完回家手腕肿得像馒头,还跟我爸说,算了,大家都不容易。
后来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最怕别人说她计较。
可有些人就是看准了这个。
第二个星期开始,周鹏一家来得越来越勤。
最开始是中午来。
后来是下午来。
再后来,孩子周六周日干脆把书包往餐桌上一放,说:“奶奶家安静,我在这儿写作业。”
说是写作业,其实客厅电视开着,手机视频放着,零食袋撕得满地都是。
我妈要给梁老太太按时吃药,还要盯着她练步,厨房里水烧开了,客厅里孩子喊:“阿姨,我水杯没水了。”
于娜有时候也在。
她坐在阳台小圆桌边刷手机,指挥得很自然。
“阿姨,孩子不吃葱。”
“阿姨,鱼刺挑干净点。”
“阿姨,下午给她切点水果,别太凉。”
我妈一开始都忍了。
她想,孩子来陪奶奶,老太太心里高兴,自己多洗几个碗,也不至于计较到脸上。
可事情不是多洗几个碗那么简单。
梁老太太的康复时间被打乱了。
原来下午三点半,我妈扶她在走廊走两圈。孩子一来,书包、鞋子、滑板车全堆在过道里。老太太助行器一推,就卡在那儿。
有一回老太太差点被地上的充电线绊住。
我妈赶紧扶住她,吓得后背全是汗。
她弯腰把线收起来,对坐在沙发上的周鹏女儿说:“这个不能放地上,奶奶走路容易绊。”
小姑娘头都没抬:“我等会儿要用。”
我妈说:“那你插墙边,别横在路中间。”
小姑娘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于娜在旁边听见了,笑着说:“阿姨,孩子现在作业多,脾气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妈嘴上说没事,晚上却把这事记进了小本子。
那个小本子是她自己的习惯。
以前在养老院,一个老人一天喝多少水、拉没拉肚子、几点吃药,她都记。现在照顾梁老太太,她也记。
六月十二日,下午四点十分,走廊充电线,老太太差点绊倒。
六月十三日,中午临时多三人,米饭不够,另做蛋炒饭。
六月十四日,孩子在客厅吃薯片,老太太晚饭前血糖偏高。
她不是想告状。
她只是怕真出事了,说不清。
到了六月十五日,周岚来了。
周岚进门时,我妈正在给梁老太太洗头。
浴室门半开着,里面水汽重,梁老太太坐在防滑椅上,我妈一只手扶着她肩膀,一只手拿花洒,袖口全湿了。
周岚站在门口说:“阿姨,我妈恢复得怎么样?”
我妈说:“能走,但不能乱。地上东西不能多,药也得按点吃。”
周岚点点头,说:“辛苦您。”
她没吃饭,坐了十几分钟就走了。
临走前,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这个月的买菜钱。
我妈当着她面数了一下,两千块。
周岚说:“我妈胃口小,应该够吧?不够您跟我说。”
我妈捏着信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你哥一家天天来,钱早就不够。
可梁老太太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老太太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高兴。
像怕别人把这点热闹收回去。
我妈到底没忍心。
她只说:“先用着吧。”
周岚走后,梁老太太叹了口气,说:“我女儿也忙,她一个人带孩子,单位事多。我儿子离得近,愿意来,我心里踏实。”
我妈没戳破。
她知道老人怕孤单。
可她也知道,这个家正在一点点把合同边界往她身上推。
又过了几天,周鹏开始把事情说得更直接。
那天晚上七点多,他送女儿来,说要去附近见客户,让孩子在奶奶家待两个小时。
我妈刚扶梁老太太洗完澡,正准备做晚饭。
孩子进门就把鞋甩开,书包放餐桌上。
周鹏说:“阿姨,麻烦你给她也做点,别太辣。她九点前写完作业,我来接。”
我妈说:“我晚上只做老太太的饭。孩子要吃的话,你们可以给她带饭,或者点外卖。”
周鹏愣了一下。
他像没想到我妈会拒绝。
“就一个孩子,一碗饭的事。”
我妈把手里的毛巾拧干,搭在浴室门口:“不是一碗饭的事。孩子来了,我得看她吃饭,收拾餐桌,写作业声音大了还影响老太太休息。合同里没有照顾孩子这一项。”
客厅一下安静了。
梁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手指捏着遥控器,眼睛在儿子和我妈之间来回看。
周鹏脸色有点不好。
他说:“阿姨,我们也不是外人。你在我妈家住着,顺手帮一下,别分这么清吧。”
我妈说:“住在这里是为了照顾你妈,不是为了接你家孩子放学。”
这句话一出来,周鹏的脸彻底沉下去了。
他把电脑包往肩上一甩,说:“行,那我带她走。”
小姑娘不乐意了:“爸,我不想去饭局。”
周鹏低头看她,又看梁老太太,语气软了点:“妈,您看这……”
梁老太太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要不让孩子在这儿吃一口吧,她还小。”
我妈心里凉了一截。
她不是怪老太太。
她只是突然明白,老人舍不得儿孙,哪怕知道她为难,也会先护着那点热闹。
那晚我妈还是给孩子煮了面。
但她没再多说一句。
她把梁老太太的药递过去,盯着她吃完,又把孩子的碗洗干净,回到小房间后,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小房间在厨房旁边,原来是书房,书柜还在,里面摆着一排旧作文选。桌子上有盏台灯,灯罩发黄。
我妈从包里拿出合同,又拿出那个小本子。
她把合同第二条用手机拍下来,发给我。
我正在加班,收到照片就给她打电话。
“妈,别再忍了。”
她那边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声音。
她说:“我不是怕累。我怕老太太难受。她儿女来的时候,她那个眼神,就跟过年一样。”
我说:“她想儿女热闹,不该用你的身体和职责去换。你是去照护,不是去当全家保姆。”
我妈不说话。
我又说:“你要是真出了事,腰扭了,累病了,他们会不会说是你自己没安排好?”
她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明天跟老太太女儿谈谈。”
第二天上午,周岚接到我妈电话,很快来了。
那时候梁老太太在午睡。
我妈把小本子摊在餐桌上,又把买菜记录放旁边。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火。
她说:“周小姐,我得跟您说清楚。您哥哥一家最近经常来吃饭,孩子也留下让我照看。老太太康复时间受影响,家里支出也超了。合同签的是照顾梁老师一个人,不包括照顾孩子和给家属做饭。”
周岚翻了两页小本子,眉头皱起来。
她问:“我哥一家经常来?”
我妈说:“几乎隔天。周末基本都在。”
周岚的脸色变了。
她把本子合上,声音压低:“阿姨,这事我不知道。我回头跟他说。”
我妈点头:“我不是不让他们来看老人。看可以,留下吃饭也不是一次不行。但不能成常态,不能让我承担照顾孩子的责任。还有,买菜钱已经超了八百多。”
周岚沉默了几秒,说:“钱我补给您。”
我妈说:“钱是一方面,责任更重要。孩子在这儿磕了碰了,算谁的?”
周岚抬头看了我妈一眼。
这句话像把她点醒了。
她当场给周鹏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没绕弯子:“哥,你最近是不是总把孩子放妈这里?”
周鹏在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周岚声音冷下来:“阿姨是照顾妈的,不是你家钟点工。合同我签的,责任我担不起。”
我妈坐在餐桌旁,手放在膝盖上,没插话。
电话那头声音突然大了。
周鹏说:“我去看我妈怎么了?孩子想奶奶也有错?”
周岚说:“看妈没错,吃饭没错,把孩子丢过去让阿姨管就有问题。”
周鹏冷笑了一声:“你签合同倒是利索,钱你出一半了吗?我出钱,我让阿姨顺便做顿饭怎么了?”
周岚的脸一下红了。
她看了我妈一眼,起身走到阳台。
可阳台门没关严,我妈还是听见了。
周岚说:“工资是我和你一起出的,不是你一个人。就算全是你出,也不能买断别人所有时间。”
周鹏说:“你少给我上课。你离得远,嘴上孝顺,我离得近,我多跑几趟还跑出错了?”
周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你跑来陪妈可以,你自己做饭,自己看孩子,别指挥阿姨。”
电话挂断后,周岚回到餐桌边。
她对我妈说:“阿姨,这事我处理。您照合同来。”
我妈以为事情到这儿能缓一缓。
没想到当天下午,周鹏就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于娜和女儿,手里还拎着两袋水果,进门时笑得很大声。
“妈,我们来看您了。”
梁老太太正坐在窗边晒太阳,看见他们,又高兴又紧张。
我妈在厨房摘菜,听见动静,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于娜把水果放到茶几上,说:“阿姨,晚上多蒸点米饭,我们都在这儿吃。”
语气跟以前一样自然。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有水。
她说:“晚上我只做梁老师的饭。”
于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周鹏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说:“阿姨,我妹妹是不是跟你聊过了?你别多想,我们不是占你便宜。你买菜多花的钱,我们给。”
说着,他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放在茶几上。
“够了吧?”
我妈看了一眼那两张钱。
她没伸手。
“不是两百块的事。”
周鹏坐到沙发上,翘起腿:“那是什么事?你拿工资,做饭不是你的工作吗?我妈吃,我们陪我妈吃,一家人吃顿饭,你非要分你我他?”
梁老太太在旁边急了。
她小声说:“鹏啊,别这么说。”
周鹏没停。
他像是憋着一口气,非要把这件事压下去。
“阿姨,我也不是欺负你。你去外面找工作,七千八包吃住,不算低吧?我们家老人脾气好,不折腾你。你稍微帮衬一下,大家都舒服。”
我妈听到这里,手慢慢在围裙上擦干。
她说:“你觉得舒服,是因为活儿不是你干。”
客厅里一下没声。
于娜看了周鹏一眼,低声说:“算了,别说了。”
周鹏却更不高兴。
“我怎么没干?我出钱了。”
我妈说:“你出的是照顾你妈的钱,不是买我二十四小时的命。”
这话不重,但落地很响。
梁老太太脸色白了白。
周鹏盯着我妈:“阿姨,你这话就难听了。”
我妈说:“难听也得说。合同写着服务对象一个人,梁秀珍。你们来看她,我欢迎。你们要在这儿吃饭,提前说,自己买菜,自己收拾。你们要让我照看孩子,另签合同,另算责任。否则,我不接。”
周鹏站起来,声音也高了。
“那你意思是,我们以后不能来?”
我妈摇头:“我没说不能来。我说你们不能把来这里当成不用做饭、不用带孩子的办法。”
周鹏女儿坐在一边,手机都不刷了,抬头看着大人。
于娜脸上挂不住,拿起包说:“行行行,搞得我们像来蹭饭的。”
我妈没接这句话。
周鹏看向梁老太太:“妈,您看见了吧?现在请个人回来,还请成祖宗了。”
梁老太太嘴唇颤了一下。
她看着我妈,又看着儿子,眼睛红了。
我妈心里也难受。
但她没有退。
有些话退一次,就再也说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周鹏一家到底没留下吃饭。
他们走的时候,水果也没拿走。
门关上后,梁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
我妈去厨房把粥煮上,又炒了一个嫩豆腐。
端出来时,梁老太太突然问:“小李,你是不是觉得我家人不好?”
我妈姓李,叫李桂芬。
她把筷子放好,说:“梁老师,您儿女来看您,是好事。可好事不能让别人替他们累。”
梁老太太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他们有时候不合适。可我一个人在屋里待久了,听见门铃响,心里就活过来了。”
我妈没说话。
她给老太太盛了一碗粥,吹了吹,放到她面前。
老太太拿勺子的手有点抖。
“我怕我一说,他们就不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妈听得心里发酸。
她想起我爸刚走那几年,她每天下班回家,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连鞋柜上的灰都像在提醒她,家里少了个人。
她知道孤单是什么滋味。
可她也知道,孤单不能拿别人的忍让填。
那天晚上,我妈没有再跟老太太谈合同。
她只给周岚发了一条消息。
“周小姐,今天你哥哥来过了。我还是那句话,我愿意照顾梁老师,但我不能照顾你们一大家子。如果你们家里达不成一致,我做满这个月就走。”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那一晚,她睡得不踏实。
半夜梁老太太起夜,我妈扶她去卫生间。老太太走到客厅,忽然停了停。
茶几上那两袋水果还在。
塑料袋口敞着,里面的桃子有一个被压出了印。
梁老太太看了一眼,说:“明天把桃子洗了吧,别放坏了。”
我妈说:“好。”
老太太又说:“其实我知道他们不是真来陪我。可人老了,有时候就愿意装糊涂。”
我妈扶着她胳膊,没接话。
卫生间灯光很白。
老太太扶着门框,声音有点哑:“你们做照护的,也不容易。以前我教书时,总跟孩子说,别人帮你,不是欠你。现在轮到我自己,倒忘了。”
我妈鼻子一酸。
她说:“梁老师,您没忘。您只是舍不得。”
第二天上午,周岚又来了。
她这回不是空手来的,带了一张打印纸。
纸上写了几条家属探视约定。
第一,家属探望提前告知,不影响老人康复和休息。
第二,家属用餐需提前自备食材,饭后自行收拾。
第三,未成年人不得单独留在老人家中由照护人员看管。
第四,如需增加照护内容,须与照护人员重新协商工资和责任。
周岚把纸放到茶几上,对梁老太太说:“妈,这个我跟哥也发了。不是不让我们来看您,是把规矩说清楚。”
梁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看得很慢。
看完第一遍,她把纸放下,说:“你哥同意吗?”
周岚抿了抿嘴:“他不同意也得按这个来。”
我妈站在旁边,没说话。
梁老太太看向她:“小李,你觉得行吗?”
我妈说:“写清楚就行。”
周岚又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前面多出的买菜钱和辛苦费,一共一千五。买菜钱八百多,剩下算给您这段时间额外做饭的补贴。”
我妈没立刻接。
她说:“买菜钱我收,辛苦费就算了。之前我没说清楚,也有我自己责任。以后按规矩来就行。”
周岚坚持把信封往前推:“阿姨,这是应该的。边界是今天才定的,可前面那些活儿您确实做了。”
梁老太太也说:“拿着吧。你不拿,我心里更过意不去。”
我妈这才收下。
她拿出来数了八百六,把剩下的钱推回去:“多出的买菜钱我收,补贴我收三百。别的不要。”
周岚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她说:“阿姨,您比我们家里人明白。”
我妈笑了一下:“我不明白。我也是被累明白的。”
这事如果到这里结束,也算体面。
可周鹏没打算这么算了。
周六中午,他又来了。
这回他一个人,手里没拿东西。
进门后,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喊妈,而是先看了一眼餐桌。
桌上只有两副碗筷。
一碗南瓜粥,一盘蒸蛋,一碟拌菠菜。
梁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慢慢吃。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擦着刚洗好的锅。
周鹏皱眉:“妈,中午就吃这个?”
梁老太太说:“我吃这个正好,软。”
周鹏看向我妈:“阿姨,我中午也没吃。”
我妈说:“厨房里没有多做。您要吃,我可以把锅让出来,您自己煮面。”
周鹏像被噎了一下。
他走到茶几边,看见那张探视约定还压在玻璃板下。
他伸手把纸抽出来,看了两眼,笑了。
“周岚还真会搞这一套。”
梁老太太放下勺子:“鹏,规矩是我同意的。”
周鹏愣住。
“妈,您同意?”
梁老太太点点头。
她这两天像想通了一点,说话没以前那么飘。
“你们来看我,我高兴。但你们来了,不该让小李忙得团团转。她是我请来照顾我的,不是请来伺候你们的。”
周鹏脸色慢慢难看。
“妈,我们是你家里人。”
梁老太太说:“正因为是家里人,才更不该给外人添麻烦。”
周鹏把纸往茶几上一拍。
“行,那以后我少来,免得给人添麻烦。”
这话一出来,屋里空气都紧了。
梁老太太的脸白了一下。
她手指抠着碗边,眼睛很快红了。
我妈站在旁边,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是老人最怕的。
怕儿女拿“不来”当惩罚。
周鹏也知道。
他说完以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里看梁老太太的反应。
梁老太太嘴唇动了动,像要挽留。
可她最后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已经凉了。
她咽得很慢。
然后她说:“你忙就少来。想我了再来。”
周鹏真的愣了一下。
他本来等着老太太软下来,等着她说“别别别,以后让阿姨多做一点”。
可是没有。
老太太只是坐在那里,背有点弯,声音不大,却没让步。
我妈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位瘦小的老太太,像把助行器慢慢推过一条坎。
费劲,但过去了。
周鹏站了几秒,拿起车钥匙。
“那我走了。”
梁老太太说:“路上慢点。”
门关上时,声音不算重。
可梁老太太的眼泪一下掉进碗里。
我妈过去,抽了张纸递给她。
老太太没有接,低着头说:“小李,我是不是把儿子推远了?”
我妈坐到她旁边。
她说:“不是您推远的。是他习惯了您往后退,现在您站住了,他一时不习惯。”
老太太抬头看她。
我妈又说:“亲人要是真惦记您,会换个方式来看您。要是只因为不能吃现成饭就不来了,那您留住的也不是陪伴。”
梁老太太拿纸擦眼睛,擦了半天。
她说:“你说话挺直。”
我妈有点不好意思:“我以前也不直。吃亏吃多了,才知道弯着腰说话,别人听不见。”
那天下午,梁老太太没睡午觉。
她让我妈把阳台那盆发蔫的君子兰搬到窗边。
她说:“这盆总放角落,晒不到太阳,难怪叶子软。”
我妈把花盆端起来,盆底很重,土有点潮。
她搬到窗边,又用剪刀剪掉两片黄叶。
梁老太太看着那盆花,说:“人也一样,老缩在角落里,没人看见你是不是还活着。”
我妈说:“那就挪出来。”
老太太笑了一下。
笑得不明显,却是真笑。
接下来的几天,周鹏没来。
于娜和孩子也没来。
屋里一下清静下来。
梁老太太嘴上没说,饭量却少了。
早上半碗粥,中午吃几口蒸鱼,晚上面条剩下大半。
我妈看出来了,也不硬劝。
她换着样做小馄饨、鸡蛋羹、南瓜饼,又每天扶老太太到小区楼下晒太阳。
小区里有个小广场,下午三点多总有人坐。
有个卖菜回来的老头认识梁老太太,喊她:“梁老师,好久没下楼了。”
梁老太太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也能回两句。
有人问:“这是你女儿?”
梁老太太说:“不是,是照顾我的小李。”
我妈说:“我是护工。”
梁老太太纠正:“不是护工,是照护员。她比我学生还会管我。”
周围人笑。
那天回家路上,老太太心情明显好些。
她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步走得慢,走到单元门口时,突然说:“小李,我以前总觉得,儿女热闹才叫家。现在想想,家里也得有让人喘气的地方。”
我妈说:“热闹也得有人愿意收拾,不然就成乱了。”
老太太点头:“是这个理。”
第六天晚上,周岚来了。
她带了两盒软点心,还有一小袋无糖饼干。
这次她没在饭点来,是晚上七点半,梁老太太刚吃完药。
周岚坐在沙发边,陪老太太看了半集电视剧,又把厨房垃圾带下楼。
临走前,她对我妈说:“阿姨,以后我固定周三晚上来,周日早上来。来的时候我自己带饭,顺便陪我妈下楼。”
我妈说:“这样挺好。”
周岚低声说:“我哥还在生气。”
我妈没评价。
周岚又说:“他觉得自己出了钱,就该有点话语权。他女儿学校离这里近,他原本还想着以后晚自习前都放这儿。”
我妈一听,后背都发紧。
她说:“这不行。老太太行动不方便,孩子来了跑来跑去,本来就危险。”
周岚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跟他说了,不能放。他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苦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有责任。以前总觉得他离得近,多来是好事,我没问他具体怎么来。我妈又舍不得说。最后压力全落您身上。”
我妈说:“现在说开就行。”
周岚看着她:“您会不会做满这个月就走?”
我妈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一眼客厅。
梁老太太正低头整理药盒,把明天早上的药片放进格子里,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我妈说:“看后面能不能按约定来。”
周岚松了一口气。
可这个“后面”,很快又来了。
周日早上,周岚按约定来了。
她给老太太带了豆腐脑和无糖豆浆,自己吃的是便利店饭团。吃完后,她真的把碗洗了,还陪老太太下楼走了一圈。
我妈在家擦窗户,难得清闲。
快十一点的时候,周鹏来了。
他提着一袋卤味,身后跟着于娜和女儿。
周岚刚扶老太太回到家,四个人在门口碰上。
气氛一下尴尬。
周鹏看见周岚,哼了一声:“你也在啊,正好,今天把话说清楚。”
周岚说:“你要说什么?”
周鹏把卤味往餐桌上一放:“我不是来蹭饭的。我自己买菜了,让阿姨加工一下,这总行吧?”
我妈在厨房门口听见这话,眉头皱了起来。
卤味是熟的,袋子上全是红油。梁老太太不能吃这么咸这么辣的。
周岚说:“妈吃不了这个。”
周鹏说:“我没说给妈吃。我们吃。”
周岚压着火:“那你们回自己家吃。”
周鹏脸色沉下来:“这是我妈家,我回来吃顿饭还得你批准?”
梁老太太扶着助行器,站在玄关处。
她今天刚下楼,腿有点抖。
我妈赶紧过去扶她坐下。
于娜在旁边小声说:“本来一家人好好的,非搞这么难看。”
我妈看向她:“难看不是因为立规矩,是因为有人不守规矩。”
于娜脸一红:“阿姨,我们跟自家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周岚立刻说:“阿姨是我请来照顾妈的,她当然能说。”
周鹏看着我妈,语气开始硬。
“我今天带菜了,也不让你多花钱。你把厨房给我们用,顺便做点米饭,这不违反你们那张纸吧?”
我妈说:“违反。”
周鹏问:“哪里违反?”
我妈说:“第一,您没提前告知。第二,您带的东西不适合梁老师吃,厨房处理完味道重,她中午饭受影响。第三,饭后谁收拾?”
周鹏说:“我们收拾。”
我妈看着他:“您上次吃完饭,碗是谁洗的?”
周鹏张了张嘴。
周岚在旁边说:“哥,你别犟了。”
周鹏把卤味袋子往桌上一推,声音提高:“我犟什么?我回自己妈家,还要看一个外人脸色。她拿我们家工资,凭什么管我?”
梁老太太的手抓紧了沙发扶手。
她嘴唇发白,显然被吵得难受。
我妈走过去,先把老太太的水杯递给她,又把降压药盒拿过来确认了一眼。
梁老太太小声说:“我不舒服。”
我妈立刻说:“都先别吵。梁老师血压可能上来了。”
周岚马上去拿血压计。
我妈给老太太绑袖带,数字跳出来,高压一百六十七。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周鹏的声音低了些:“妈,您别激动。”
梁老太太闭着眼,呼吸有点急。
我妈让她靠好,轻声说:“先慢慢喘气,别说话。”
几分钟后,血压降了一点,但还高。
我妈看向周鹏:“您现在带着卤味先走。梁老师需要安静。”
周鹏皱眉:“你赶我?”
我妈说:“我是在执行照护职责。她现在不适合情绪刺激。”
周鹏刚要说话,梁老太太睁开眼。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鹏,回去。”
周鹏怔住。
梁老太太又说:“以后你来,提前说。要吃饭,自己在家吃完再来。要带孩子,别放我这里。小李说得对,我这把骨头,经不起你们拿亲情当借口折腾。”
这话说完,她眼眶红了。
可她没哭。
周鹏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于娜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
周鹏甩开她的手,却也没再吵。
他拿起桌上的卤味袋子,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妈,您现在是真向着外人。”
梁老太太看着他。
“谁让我安生,我向着谁。”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血压计的滴滴声。
周岚蹲在老太太面前,眼泪一下掉下来。
“妈,对不起。”
梁老太太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不用替你哥道歉。他四十多了,该知道自己做什么。”
我妈站在旁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终于松了一点。
那天中午,我妈给梁老太太做了鸡丝粥,配一点点青菜碎。
周岚留下来吃自己带来的饭团。
她坐在小板凳上,吃得很安静。
吃完,她把厨房台面擦了,垃圾也带下楼。
下午梁老太太睡着后,周岚在餐桌边重新打印了一份约定,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给周鹏发了一份。
这回她加了一条。
“如家属行为影响老人身体恢复,照护人员有权拒绝其停留,并第一时间通知合同签署人。”
我妈看见这行字,说:“写这么硬,你哥会更生气。”
周岚说:“让他生气吧。以前大家都怕他生气,所以事事让着他。最后我妈也累,您也累。”
我妈没说什么。
她只是把那张纸压到茶几玻璃下面,压得很平。
后来的半个月,周鹏没再来。
于娜给梁老太太打过两次视频。
每次镜头里孩子都坐在旁边,叫一声奶奶,然后就低头玩手机。
梁老太太一开始还会盯着屏幕等她多说几句,后来也不等了。
她学会了自己挂电话。
有一次挂完,她对我妈说:“以前我总盼着他们来。现在想想,来了如果只剩我看他们脸色,不来也没那么可怕。”
我妈正在剥毛豆。
她说:“人上了年纪,最要紧的是舒服。热闹不能当药吃。”
老太太笑:“你这话像我以前批作文,短,但准。”
我妈也笑。
她把毛豆粒放进碗里,绿莹莹的。
那段时间,梁老太太恢复得不错。
走廊从一趟走到两趟,再到能下楼绕小花园半圈。阳台那盆君子兰也挺起来了,新抽了一片叶子。
我妈每天拍一张老太太走路的视频发给周岚。
周岚回得很快。
“辛苦阿姨。”
“今天状态真好。”
“周日我来陪她复查。”
这些消息梁老太太都要看。
她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读,看完后嘴角会翘一下。
六月底,发工资那天到了。
周岚按时转了七千八,又额外转了三百,说是上次约定后的康复记录做得细,给的感谢红包。
我妈把三百退了。
她在微信上打字很慢。
“工资按合同就好。额外不收。好好按规矩来,比红包强。”
周岚回了个很长的“谢谢”。
我妈看着手机笑了一下,把屏幕关了。
我以为事情已经稳定。
结果七月初,梁老太太生日到了。
老太太六十九岁生日。
她提前一个星期就有点惦记。
嘴上说“不办不办,老了过什么生日”,可每天都要翻一翻墙上的日历。
我妈问:“想吃什么?”
老太太说:“想吃一碗长寿面。以前我老伴儿给我做,面条煮得不好,总坨成一团,可他还非说筋道。”
说完她自己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失神。
我妈记下了。
生日那天是周四。
上午天气热,蝉叫得厉害。
我妈早早去市场买了手擀面,又买了小青菜、香菇和一小块瘦肉。她不打算大办,就做一碗清汤长寿面,再蒸个鸡蛋羹。
九点多,周岚发消息说晚上下班来,带一个小蛋糕。
我妈把消息念给老太太听。
老太太嘴上说:“她忙就别来。”
可手已经开始整理沙发上的靠垫。
中午十一点半,门铃响了。
我妈以为是快递。
门一开,周鹏站在外面。
他手里拎着一个大蛋糕,身后跟着于娜和女儿。
这次他们没空手,也没直接进门。
周鹏站在门口,说:“妈生日,我来看看。”
我妈没挡。
生日探望,合情合理。
梁老太太看见儿子,愣了一下,眼神亮了,又赶紧压下去。
“来了啊。”
周鹏把蛋糕放到餐桌上,说:“妈,生日快乐。”
屋里一时很安静。
于娜也少见地没指挥,只把水果放进厨房,问我妈:“阿姨,水果放这儿行吗?”
我妈说:“行。”
孩子坐在沙发上,也没外放手机,戴了耳机。
一切看起来都比以前好。
我妈心里还松了一下。
她想,也许周鹏只是要面子,冷一阵就过去了。
可快到十二点时,问题又来了。
周鹏看了一眼厨房,说:“阿姨,中午做什么?”
我妈说:“梁老师吃长寿面。”
周鹏说:“那多下几碗吧,我们都没吃。”
我妈停住手。
她转过身:“今天没有准备你们的午饭。”
周鹏皱眉:“妈生日,我们一家人陪她吃碗面,不过分吧?”
这话把梁老太太架住了。
于娜在旁边说:“阿姨,面条也不麻烦。”
周岚不在。
周鹏像是算准了这个时间。
梁老太太坐在餐桌边,手指轻轻摸着蛋糕盒上的丝带。
她明显舍不得让儿子走。
可她也看向我妈,眼神里有一点请求,又有一点愧疚。
我妈吸了一口气。
她说:“可以陪梁老师吃面。但厨房我只做梁老师的一碗。你们要吃,可以自己下。”
周鹏脸上的表情一下挂不住了。
“今天我妈生日,你非得这么扫兴?”
我妈说:“规矩不是专挑普通日子才算规矩。生日更不能拿来逼人让步。”
周鹏声音沉下来:“阿姨,你别一句一句顶我。你是照顾我妈的,我也是为我妈高兴。”
我妈说:“如果为她高兴,就别让她夹在中间难受。”
周鹏还要说话。
梁老太太忽然开口:“鹏,厨房你会用吗?”
周鹏愣了一下:“什么?”
梁老太太说:“你要吃面,自己下。煤气灶往左拧,小锅在下面柜子里。你小时候我教过你煮面,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周鹏站在那里,像一时没反应过来。
于娜也尴尬了。
她笑着打圆场:“妈,他哪会做饭啊,在家都是我做。”
梁老太太看着儿子:“那今天你学。不是说陪我过生日吗?陪我过生日,不一定要别人伺候你。”
这句话说出来,我妈手里的筷子轻轻碰了一下碗边。
声音很小。
可她知道,梁老太太这回是真的站出来了。
周鹏脸红了。
他看着那袋手擀面,又看着厨房,半天没动。
孩子忽然摘下耳机,小声说:“爸,我会煮泡面。”
于娜瞪了她一眼。
梁老太太却笑了。
“泡面就别煮了,今天吃正经面。”
最后,是周鹏进了厨房。
他动作笨得不行。
找锅找了半天,开火时把火开太大,水差点扑出来。于娜看不下去,进去帮忙切葱。孩子也跑进去洗青菜。
厨房一下变得乱。
但那种乱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所有人坐着等我妈忙。
这次是他们自己挤在里面,锅盖响,水声响,周鹏问:“盐放多少?”于娜说:“少点,妈不能吃咸。”孩子说:“奶奶这碗别放辣。”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忙,没进去接手。
她只提醒了一句:“梁老师的面单独煮,软一点。”
周鹏“嗯”了一声。
声音有点闷。
十二点二十,面端上桌。
梁老太太面前那碗是我妈做的,清汤,青菜,香菇,卧着一个荷包蛋。
周鹏他们那几碗是自己煮的,有一碗坨了,一碗盐放少了,孩子那碗葱花撒了一大片。
可梁老太太看着桌子,眼睛湿了。
她说:“挺好。”
周鹏坐下后,第一次主动把筷子递给我妈。
“阿姨,你也吃点吧。”
我妈说:“我一会儿吃。”
周鹏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低头挑了一筷子面。
吃到一半,周岚来了。
她提着小蛋糕,看到餐桌上几碗面,再看看围着围裙的周鹏,整个人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哥,你做的?”
周鹏脸有点红:“煮个面而已。”
周岚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那天生日没办得多热闹。
蛋糕只切了一小块给梁老太太尝,剩下的孩子吃了。饭后,于娜主动收碗,周鹏把桌子擦了,虽然擦得不太干净,桌角还留着一小块汤渍。
我妈看见了,没提醒。
梁老太太看见了,也没提醒。
有些事,第一回能做,就已经不容易。
下午两点,周鹏一家要走。
临出门前,周鹏在玄关换鞋,忽然转头对我妈说:“阿姨,前阵子我说话冲,您别往心里去。”
这句道歉说得别扭。
他眼睛没完全看着我妈。
可到底说出来了。
我妈说:“我没往心里去。以后照规矩来就行。”
周鹏点点头。
梁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说:“下周你要来,提前跟小李说。别赶饭点,赶了就自己做。”
周鹏叹了口气:“知道了,妈。”
门关上后,梁老太太靠在沙发上,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说:“今天这碗面,比我老伴儿当年煮的还坨。”
我妈笑出了声。
老太太也笑。
笑着笑着,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可我心里舒坦。”
生日过后,周家的规矩算是真正立住了。
周鹏后来也来,但提前说。
有时候带两根黄瓜、一块豆腐,自己在厨房拍黄瓜,动作还是笨,却不再坐等。
孩子偶尔来写作业,必须周鹏或于娜陪着,写完自己把书包和充电线收好。
于娜还是有点嘴快。
有一次她顺口说:“阿姨,帮孩子切个苹果。”
话刚出口,她自己顿住,又笑了笑:“算了,我来。”
她去厨房拿水果刀,切得大小不一。
孩子嫌丑。
于娜说:“嫌丑自己切。”
梁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着,笑得很轻。
周岚还是每周来两次。
她跟我妈关系慢慢熟了,有时候会在厨房帮着洗菜。
有一回她说:“阿姨,我以前总觉得花钱请人,就能把妈妈的事安排好。现在才知道,请人不是把责任推出去,是请一个人跟我们一起承担我们该承担的部分。”
我妈把洗好的青菜放进篮子里,说:“你能这么想,梁老师有福。”
周岚摇头:“是我们以前偷懒。”
我妈没有客气,也没有否认。
她只说:“知道了就改,比什么都强。”
我妈做满一个月后,没有走。
续下来的时候,她和周岚重新补了一份附件。
工资还是七千八。
服务对象还是梁秀珍一个人。
但探视约定、临时加餐、未成年人停留、家属责任,都写得清清楚楚。
周鹏也签了字。
签字那天,他拿着笔,看了半天,说:“搞得跟公司制度一样。”
梁老太太坐在旁边喝茶,慢悠悠地说:“家也得有制度。不然辛苦的总是那个不好意思开口的人。”
周鹏没反驳。
他把名字签上,字写得很大。
我妈看着那张纸,心里落了地。
当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
她说:“合同补好了。”
我说:“那您还干?”
她说:“干。老太太人不坏,她儿女也不是坏,就是以前没人把话说到桌面上。现在规矩摆出来了,活儿就能干。”
我说:“您这回挺硬气。”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不是硬气,是腰疼怕了。人不能等腰断了才知道直起来。”
我听着也笑。
后来有一次我去看她。
那天是周日下午,我买了点水果上门。
梁老太太坐在阳台晒太阳,助行器放在旁边,那盆君子兰长得很好,叶子挺得像小扇子。
我妈在厨房煮绿豆汤。
周岚在拖地,周鹏蹲在茶几边修一个松掉的抽屉把手,于娜带着孩子在餐桌上包馄饨,包得七扭八歪。
我站在门口,差点以为走错了。
我妈看见我,招呼我换鞋。
周鹏抬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叫了声:“李阿姨儿子来了。”
梁老太太笑着说:“快进来,你妈现在可厉害,她说厨房今天不接待闲人,谁吃谁动手。”
我妈端着一锅绿豆汤出来,说:“本来就是。来家里看老人,不是来考察我工作。”
大家都笑。
那笑声不算特别热闹,却不刺耳。
午饭是馄饨。
我妈只负责调馅和看火。
周岚擀皮,于娜包,周鹏下锅,孩子摆碗筷。我在旁边想搭手,我妈把我推到阳台,说:“你陪梁老师说话去,厨房人够了。”
梁老太太问我:“你妈以前在家也这么会立规矩吗?”
我说:“以前不会。以前她总说,多干点没啥。”
梁老太太看着厨房里我妈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说:“多干点没啥,常常就是委屈的开头。”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句。
她又说:“幸亏她开口了。她不开口,我也装糊涂。我装糊涂,我儿子就真糊涂。到最后,谁都不舒服。”
我看着她。
阳台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不错。
她说:“人老了,也得学规矩。不能因为怕孤单,就把别人拖进自己的乱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妈这份工作最后改变的不只是她自己。
她把一句不好意思说的话,说出了口。
于是这个家里每个人都被迫往前挪了一步。
周鹏学会了进厨房。
周岚学会了不把钱当责任。
梁老太太学会了不拿委屈换热闹。
我妈也学会了,合同上的字不是冷冰冰的,它有时候就是一个人站直的底气。
吃馄饨的时候,梁老太太特意把第一碗推给我妈。
我妈说:“梁老师,您先吃。”
老太太摇头:“今天你先。你不先吃,他们还以为你就该站着等。”
桌上安静了一下。
周鹏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于娜也抬头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没扭捏。
她接过那碗馄饨,坐下,舀了一勺汤,慢慢喝了。
汤有点淡。
馄饨皮也厚。
可她喝得很安稳。
梁老太太看着她,笑着说:“这样多好。饭桌上坐得下每个人,家里才真算有热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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