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夏天,电视剧《梦华录》热播之际,观众争论最激烈的并不是茶百戏和东京风物,而是赵盼儿与顾千帆是否“双洁”。一个出身教坊、见惯人情冷暖的女子,一个三十多岁、行走于诏狱与权力暗处的男子,偏偏被写成感情经历近乎空白。这种设定很讨喜,却经不起宋代社会环境的推敲。
“双洁”并非古代词语,而是网络文学形成的阅读标签,大意是男女双方相爱之前都没有恋爱和性关系经历。它最初带有修正意味:过去许多故事允许男性风流,却要求女性清白,于是网络作者把标准调转,要求男女一视同仁。
问题在于,现代阅读标准一旦套进古代人物身上,便容易产生错位。宋代不是没有女性贞节观念,但“女子必须终身守节”远没有明清时期那样严密。汉代王太后入宫前曾有婚姻,唐代社会对再嫁的容忍度也相对较高,武则天、杨贵妃的经历,便足以说明各朝风气并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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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经典中也没有一句简单的“寡妇不得再嫁”。《礼记》所载婚约礼制甚至表明,未婚夫妻一方去世,另一方服丧之后,婚姻关系便告结束,并非必须终身守着一纸婚约。后世不断加重的贞节要求,更多是礼教、家族和国家教化共同推动的结果。
南宋以后,政治动荡和族群冲突加深,士大夫越来越重视“气节”。靖康之变后,宗室和贵族女性被掳北上的惨痛经历,使南宋朝廷格外在意名节问题。男性在战场和政治上的失败,不能由女性承担,但舆论常常把羞耻投射到女性身上,贞烈叙事由此得到强化。
到了明清,旌表节妇烈女逐渐制度化。牌坊、诏书、银两和地方声名,构成一套奖励机制。表面看,这是表彰个人;深入看,却是在塑造家庭和乡里的行为规范。有些士大夫甚至把君臣关系比作夫妻关系,称臣子应如妻子侍奉丈夫。赞美贞妇,也夹杂着他们对“忠臣不事二主”的自我表达。
赵盼儿的故事,恰好处在另一条脉络上。关汉卿创作的《赵盼儿风月救风尘》是元杂剧,不是现代意义上的长篇小说。剧中赵盼儿身份低微,靠风月场谋生,却有胆识、有判断力,还能设法救出被周舍欺骗的宋引章。
她的价值不在于是否“初恋”,更不在于身体是否符合某种标准。关汉卿真正写出来的,是一个处于社会底层的女子,如何凭借见识和机变帮助同伴摆脱困境。赵盼儿不是被动等待拯救的人,她本身就是解决问题的人。
有意思的是,顾千帆根本不属于关汉卿笔下的原作。他是电视剧为宋代政治背景重新创造的角色,因此不存在“原著中的顾千帆是否双洁”这一问题。把赵盼儿、顾千帆和周舍放在同一套情感标准里,本身就混淆了元杂剧与现代影视改编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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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版赵盼儿被设定为曾经的官妓。宋代官妓属于官府管理的教坊系统,承担歌舞、宴饮和应酬等职能,身份复杂,不能简单等同于普通民间娼妓。但无论如何,她长期处在男性权力和消费关系之中,拥有丰富的生活经验,才更符合这一身份的历史质感。
顾千帆则是皇城司相关人物,周旋于审讯、监视和政治斗争之间。这样的职业要求他精于试探,熟悉人性,也很难像一张白纸。两人相遇时,真正具有说服力的应当是彼此识破防备后的信任,而非双方都没有过去。
“你当真从未动过情?”赵盼儿曾这样追问。
顾千帆若回答:“我只是不肯把情意交给不值得的人。”这类台词尚可解释人物选择;若把他的经历全部抹平,再用“纯洁”证明爱情高贵,人物反而失去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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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古代婚姻通常受家族、门第和经济条件制约。男子三十多岁尚未婚配,并非绝对不可能,却需要特殊原因支撑;一个久在权力漩涡中活动的官员,既没有婚姻经验,也没有复杂情感牵连,概率自然很低。影视作品可以虚构,但必须让虚构服从人物处境。
《梦华录》对原作的改写,保留了赵盼儿、宋引章等名字,却重建了人物关系和叙事方向。它把元杂剧中“风尘女子救姐妹”的机锋,转化成了都市女性成长与男女爱情故事。改编并非不可,但一旦保留历史身份,就不能只取身份的外壳,再用现代标签替换其中的社会逻辑。
因此,赵盼儿和顾千帆可以相互尊重,也可以在复杂经历中彼此选择,却很难自然地成为传统意义上的“双洁”伴侣。关汉卿若面对这样的设定,大概不会问两人是否清白,而会继续追问:一个身处风尘的女子,怎样凭自己的本事救人;一个握有权力的男子,又是否真正懂得尊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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