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六十七岁的李顺才,丧偶五年,早没了那些心思,只图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说说话。五十五岁的周秀兰,离异多年,泼辣能干,进了门就约法三章:只搭伙,不领证;日常开销AA制;分房睡。李顺才满口答应,却在旧货市场淘回一个老式账本,将每一笔开销记得清清楚楚。周秀兰嘴上不说,心里却犯嘀咕,直到李顺才病倒,她在床头发现那个账本,一笔一笔,记的不是钱,全是她爱吃的菜、忘买的药、无意念叨过的小物件。
第一章:巷口的黄昏
李顺才在公园的象棋摊上,又下了一步棋。
悔棋这毛病,他年轻时没有,老了老了,反倒添了。旁边几个老头就起哄,说老李头你儿子在美国挣美元,还差这一盘棋的输赢?李顺才就嘿嘿笑,把手里那颗“车”往棋盘上一拍,不下了。
他背着手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跟身后那热闹的棋摊儿慢慢脱开了。他住的那片是城南的老厂区家属院,红砖楼,墙皮剥落得厉害,楼下野草长得半人高。前两年市里说要规划,规划来规划去,也没见动静。年轻人早搬空了,剩下的多是些老胳膊老腿,图个清静,也图个穷省心。
走到单元门口,那股子陈年的霉湿气就扑面而来。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三楼自家窗户,黑洞洞的,跟周遭的暮色混在一起。这要在五年前,张桂芬还活着的时候,那扇窗户这会儿肯定亮着灯,厨房的小排气扇呼啦啦转,炒菜的油烟味能飘到楼下来。
他上了楼,摸索着开了门。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他也不开灯,就坐在沙发上,对着满屋子的暗处发愣。墙上挂着他和张桂芬的合照,有些褪色了,她笑得还是那么温温的。
儿子李明远又打来电话,照例问身体怎么样,钱够不够花。问完了,就没了话,两边都沉默。最后还是李顺才说,没事,我好着呢,挂了吧,越洋电话贵。
挂了电话,空落感更重了。他想起张桂芬走后的第三个月,邻居王嫂子就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说老李,才六十出头,身子骨还硬朗,找个人搭把手总不是坏事。他当时就把脸一沉,说桂芬刚走,说这个不合适。后来王嫂子就不再提了。
可日子是一天天要过的。饭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营养跟不上。夜里起来喝口水,连个问一声的人都没有。尤其是冬天,老寒腿犯了,自己揉着膝盖,那滋味,真是不好受。
他开始去跳广场舞。
不为别的,就图那儿人多,有个响动。他就站在队伍最后头,跟着比划两下,眼睛却常常不知落在哪里。他就是在那儿注意到周秀兰的。
周秀兰跟那群随着音乐扭摆的老太太不一样,她站在队伍最前面,领舞。腰板挺得笔直,动作干脆利落,脸上带着笑,那笑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劲儿。后来听人说,她是从毛纺厂退的,年轻时候是厂里的文艺骨干,离了婚,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现在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过得也挺滋润。
李顺才没动过搭伙的心思。是周秀兰先跟他说的话。那天跳完舞,她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毛巾:“老哥,看你出了不少汗,擦擦。这秋凉,风一吹容易着凉。”
他愣了一下,接过来,道了谢。毛巾上有股子淡淡的香皂味儿。
后来就熟了。周秀兰性子直爽,说话大嗓门,跟他聊菜市场的菜价,聊哪个牌子的降压药进了医保,聊广场舞队里谁家又添了孙子。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褶子都透着精神。李顺才听着,心里那口枯井,好像又往外冒了点潮气。
有一次,也是这么个黄昏,两人从公园出来,顺着马路牙子慢慢走。周秀兰忽然说:“老哥,我瞅你人老实,心眼好。我呢,是个直脾气,有什么说什么。咱俩情况差不多,都是一个人。我这人不会那些弯弯绕,你要是不嫌弃,咱俩搭个伙,互相有个照应,你看行不行?”
李顺才当时就愣住了,脚底下一绊,差点没站稳。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周秀兰见他没吭声,又说:“你别多想。我可不是图你什么。我有退休金,有房子,儿子也不用我管。我就是觉得,晚上屋子太静了。咱约法三章:第一,只搭伙过日子,不领证,不办酒,将来老了病了,各回各家,各找各的儿女。第二,日常开销AA制,谁也别占谁便宜。第三,晚上各睡各的屋。你要觉得行,就点个头。觉得不行,就当我没说,咱还跟以前一样,是舞友。”
李顺才看着她,她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然,可耳根子却悄悄红了一点。他心里翻江倒海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他只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字:
“行。”
“行,改天你把屋子收拾收拾,我搬过去。”周秀兰说,“我那房子,离菜市场近,租出去,还能多一笔收入,到时候房租也拿出来,算咱俩的伙食费。”
第二章:进门的第一天
周秀兰是个利索人。说搬就搬。
李顺才提前把儿子的房间收拾了出来。那屋子空了好几年,堆满了旧物。他吭哧吭哧忙活了一整天,扔掉了一些,剩下的归置归置,看着倒也清爽。他特意去旧货市场买了个二手的梳妆台,心想周秀兰是女人家,总有些零碎物什要放。
周秀兰来的那天,一辆小货车“突突突”开到楼下。她带着两个搬运工,大包小包地往上扛。锅碗瓢盆,被褥衣物,还有一台半新不旧的缝纫机。李顺才要帮忙,被她一嗓子喊住了:“你放下!别闪了腰,这活儿让他们干,花了钱的!”
工人们走了之后,她没急着归置东西,先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用手在窗台、电视柜上抹了一把,看了看手指,又抬头看了看厨房墙壁上经年的油污,眉头就皱了起来。
“老李,这屋里多久没大扫除了?”她问。
李顺才讪讪的:“也……也常扫,就是眼神不济,看不大清了。”
周秀兰没说话,把袖子一挽,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去,把拖把拿来。还有抹布,多找几块。再烧壶热水。这油腻,得用热水兑了碱面儿洗。”
那天,从下午一直忙活到晚上九点。李顺才累得腰酸背痛,周秀兰却像是上了发条的陀螺,擦、洗、拖、理,一刻不停。等最后一袋垃圾被拎出去,屋子里简直变了样。玻璃窗透亮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洁净的、带点碱水味的气息。
李顺才瘫在沙发上,看着明亮整洁的家,心里忽然有点发酸。这多少年了,家不像家,就是个晚上睡觉的窝。
周秀兰洗了手,从自己带的一个包里掏出两个大饭盒,打开,是切得整整齐齐的酱牛肉和拌好的凉菜。她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几个热乎乎的烧饼。
“刚搬家,不开火了,对付一口。明天开始,正式开伙。”她把筷子递给他,“尝尝这牛肉,我自己酱的。”
李顺才咬了一口,咸淡适口,酥烂入味。他含糊地说了句“好吃”,眼睛就有点湿。
晚上,果然各睡各的屋。周秀兰把儿子的房间拾掇得妥妥当当,床单是新的,枕头上还搭了块自己绣的小方巾。李顺才躺在自己那屋,听着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觉得这屋里终于是又有了人气。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旧货市场。
旧货市场在城西,鱼龙混杂,什么都有。他在一个卖旧书刊的摊子前蹲下,挑了半天,挑中一个硬壳的本子。老式的会计账本,绿皮,封面印着粗糙的花纹,里页的横线是深蓝色的,纸张有些发黄,透着一股子陈年纸墨的味道。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他要买这个,有些意外:“大爷,现在谁还用这个?记账都用手机了。”
李顺才没搭话,付了钱,揣着账本回了家。
周秀兰正在厨房里下面条,听见他回来了,探出头问:“一早上去哪儿了?饭都凉了。”
“没去哪儿,出去转转。”他含糊地应着,进了自己屋,把账本锁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从那天起,家里多了一本账。
第三章:账本里的日子
周秀兰第一次发现账本,是在一个多月后。
那天是月底,她在算这个月的支出。她这个人,心里有本账,但没用笔记过。她要看看这个月花了多少,下个月好有个计划。李顺才就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那个绿皮本子和一支圆珠笔,一笔一笔地记着。
“今天,买五花肉,十八块五。土豆,三块二。葱姜蒜,两块。合计,二十三块七。”他念出声来,像老会计在核对账目。
周秀兰觉得好笑:“老李,你还真记啊?咱不是说好了AA吗,月底一结算,该我多少我给你多少不就完了?”
李顺才抬起头,认真地说:“记下来好。心里有数。你买的你记,我买的我记,月底对一对,免得有差错。”
周秀兰撇撇嘴:“行,记吧记吧。我看你能记出花来。”
但从那以后,她买菜回来,也习惯性地把小票或者记住的价钱报给他。李顺才就一项一项,认认真真地记在账本上。有时候是一把青菜,几毛钱,他也写上去。周秀兰有时候看他戴着眼镜,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像个刚启蒙的小学生,心里就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日子就在这柴米油盐、斤斤计较的账目里,一天天滑过去。
磨合是免不了的。
李顺才爱清静,平时话不多。周秀兰恰恰相反,像个小喇叭,菜市场里的见闻、广场舞队的纷争、电视里的家长里短,逮着什么都能跟他唠半天。李顺才常常是听着,偶尔“嗯”一声,眼神就飘到窗外去了。周秀兰就有些不高兴,说他像块木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生活习惯也不同。李顺才讲究“节俭”,剩菜剩饭从不舍得倒,热一热就要吃。周秀兰却对饮食卫生格外在意,说隔夜菜里有亚硝酸盐,致癌。两个人为此没少拌嘴。李顺才说她“穷讲究”,她说李顺才“老顽固”。
有一次,因为一锅小米粥,两人红了脸。周秀兰熬了一锅稠糊糊的小米粥,喝了一半,剩下半锅。第二天早上,李顺才把粥热了热,端上桌。周秀兰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都隔夜了,还喝?我给你重新煮。”
李顺才不乐意了:“这粥又没馊,热透了不就行了?你一天到晚穷讲究,这不能吃那不能吃,以前吃糠咽菜的时候也没见谁吃出毛病。”
周秀兰把碗一放:“你讲不讲理?我是为你好。隔夜粥容易滋生细菌,你肠胃又不好,吃坏了算谁的?”
“算我的,死了也不用你管。”李顺才赌气说了一句。
周秀兰眼睛一下子红了,把围裙解下来往沙发上一摔:“李顺才,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我管你,还管出错来了?行,以后你爱怎么吃怎么吃,我回我那儿去,省得在这儿招你烦。”
李顺才一看她真急了,心里发慌,嘴上却硬:“我又不是那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周秀兰站在客厅中央,胸口一起一伏,“我周秀兰图你什么了?图你年纪大?图你脾气倔?我告诉你,我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你要觉得我管得宽,咱趁早散伙。”
李顺才彻底没了脾气,赶紧过去拉她袖子:“我错了我错了,秀兰,是我这张破嘴不会说话。你管我,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喝,我喝新鲜的小米粥,行不?”
周秀兰别过脸,不理他。李顺才又去给她倒了杯水,陪着笑脸:“消消气,我这就去把剩粥倒了,给你熬新的。你坐下歇会儿。”
周秀兰见他这样,气也消了大半,白了他一眼:“就你会来事。以后说话过过脑子,别张嘴就伤人。”
李顺才连连点头,转身进了厨房。那锅隔夜粥,到底还是倒进了楼下的流浪猫碗里。
从那以后,类似的小吵小闹时有发生。但每次吵完,李顺才都会主动服软,周秀兰也从不记仇。两个人的日子,就像那锅小米粥,熬着熬着,就稠了。
第四章:空屋与旧影
李顺才的儿子李明远突然从国外打来电话,语气有些急。说是公司在国内拓展业务,他可能要回来待一段时间,想带着妻子和刚满周岁的小孙女回家住一阵子。
李顺才自然是高兴的。可挂了电话,才想起家里多了个周秀兰。儿子还不知道这事。
晚上,他把这事跟周秀兰说了。周秀兰先是一愣,随即说:“那正好,我搬回我那房子住。反正那租客也快到期了。”
李顺才急了:“搬什么搬?家里不是没地方。我跟明远说清楚不就行了?”
“说清楚?”周秀兰看着他,“怎么说?说我是你后老伴?说咱俩约法三章,AA制,分房睡?你儿子能理解吗?他常年不在家,知道你苦,但也知道你心里只有他娘。猛地冒出个老太太,你让他怎么想?媳妇怎么想?”
李顺才没话了。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开口。
周秀兰叹了口气:“老李,咱搭伙,图的是个清静、有个照应。别给孩子心里添堵。他回来,你们一家人好好聚聚。我回我那儿,正好也松快松快。”
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决绝。李顺才站在门口,看着她把那些属于她的东西,一件件从儿子的房间拿出来,心里忽然空了一大块,比原来空着的时候,还空。
周秀兰走的那天,天下着小雨。她撑着伞,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回去吧,风凉。你儿子回来,好好陪陪他。要是……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
李顺才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他回到屋里,看着重新变得清寂的家,那本绿皮账本还摊在桌上,一支圆珠笔搁在旁边。
他坐了很久,然后拿起了笔。
他把儿子要回来的事,也记了上去。
那几天,李顺才过得浑浑噩噩。他把周秀兰的东西归置到柜子里,把梳妆台用旧床单盖起来。可家里到处都有她的痕迹。阳台上她养的那盆绿萝还绿油油的,茶几下面有她织了一半的毛线袜子,厨房调料瓶上贴着她手写的标签。他舍不得动,也不敢动。
楼下王嫂子碰到他,问:“周秀兰呢?怎么好几天没见人影了?”
李顺才支支吾吾:“她……她回自己家了,有点事。”
王嫂子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老李,有些事,该说就说。瞒着,最伤人心。”
李顺才点了点头,心里更乱了。
第五章:重新开始
儿子一家回来了。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小孩的哭声、笑声,媳妇哄孩子的声音,儿子打电话谈公事的声音,把这么些年的冷清都填满了。
李顺才忙前忙后,买菜、做饭、抱孙女,脸上堆着笑。可有时候,他会不自觉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周秀兰住过的房间。那里面的床单被罩都换成了新的,梳妆台也蒙上了一层布,好像她从未出现过。
儿媳妇很懂事,帮着收拾家务,一口一个“爸”叫得亲热。可李顺才总觉得,这热闹是他们的,像一层透明的壳,把自己隔在外头。
有一天吃晚饭,李明远随口问:“爸,家里怎么收拾得这么干净了?我上次回来,墙角都有蜘蛛网了。”
李顺才筷子一顿,含糊地说:“哦,闲得没事,就收拾收拾。”
“对了,门口鞋柜上多了双棉拖鞋,新的,谁的?”儿子又问。
李顺才心里一跳:“那……那是我买的,忘记跟你说了。你穿,你穿吧。”
儿子没再追问,可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晚上,李明远和妻子在房间里哄孩子。李顺才路过,听见媳妇小声说:“你爸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我看他老是心不在焉的,厨房里锅碗瓢盆的摆放,不像个单身汉干出来的。”
李明远说:“可能是邻居帮忙收拾的吧。我爸就那性格,什么都藏在心里。”
李顺才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回了自己屋。
他拿出那个账本,翻看着。每一笔账目,都像一段小小的回忆。买鲫鱼,那天周秀兰说想喝鱼汤;买膏药,那几天他腿疼,她跑遍了附近药店;买花盆,她不知从哪儿弄来几棵绿萝,说屋里得有点活气……
原来不知不觉,账本里记下的,早就不是钱了。
他合上账本,躺回床上。隔壁传来小孙女咿咿呀呀的声音,混着儿子哼的不成调的儿歌。他忽然非常想念周秀兰的大嗓门,想念她因为几毛钱菜价跟小贩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甚至想念她逼着他倒掉剩菜时的强势。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半天,打了一行字:“秀兰,家里挺好的。你呢?”
很快,她回了:“我也挺好。你注意身体。”
就这么几个字,他看了好几遍。
儿子一家住了半个月,走了。临走前,李明远跟他说:“爸,我这次回来,公司的事谈得比较顺利,以后可能在国内的时间会多一些。我想着,要不你跟我去南边住吧,那边气候好,也方便我们照顾你。”
李顺才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去。我在这儿挺好。街坊邻居都熟。你那房子,我也住不惯。”
儿子还想劝,他摆摆手:“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你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儿子无奈,带着老婆孩子走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李顺才站在阳台,看着接送他们的车子拐出小区,消失不见。他回屋,把周秀兰房间的布揭下来,把床单被罩重新洗了一遍,铺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给周秀兰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她的声音有点哑。
“是我。”他说,“儿子走了。”
“哦。”
电话两头都沉默着。能听见她那边有细微的风声。
“秀兰,”他喉咙发紧,“回来吧。家里……没个声响,不习惯了。”
电话那头,周秀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老李,你让我来我就来,让我走我就走。我成什么了?”
李顺才心里一慌,嘴就笨了:“没……没让你走。是你要走的……”
“是,是我要走的。我贱。”周秀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哭腔,“我怕你儿子为难,我躲出去。现在人走了,你一个电话,我就得屁颠屁颠回去?我周秀兰就这么不值钱?”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李顺才急得语无伦次,“我是说……家里没你,不叫个家。我就是想你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
“秀兰,回来吧。咱……咱不记账了,行不?没那么多讲究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账还是要记。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但是,老李,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我答应。”
“以后有什么事,不能把我往外推。咱既然是搭伙,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儿子那关,早晚得过。你不能让我跟个贼似的,偷偷摸摸的。”
李顺才连连点头:“行,行。等他下次回来,我就跟他说清楚。没什么好瞒的。”
“还有,”周秀兰语气缓了下来,“你那些剩饭剩菜的毛病,也得改改。别一天到晚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吃坏了肚子,还不是我伺候你?”
“改,都改。”李顺才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你明天来接我。”周秀兰说,“东西太多,我一个人拿不了。”
“好,明天一早我就去。”
挂了电话,李顺才觉得心里那口枯井,又满了,水汪汪的,映着月光。
第二天,李顺才起了个大早,坐公交倒了两趟车,到了周秀兰住的小区。她在楼下等着,身边放着两个大编织袋和一个拉杆箱。李顺才二话不说,扛起最重的那个编织袋就往公交站走。周秀兰在后面喊:“你慢点!腰不要了?”
李顺才回头笑:“这点东西,小意思。”
两个人回了家。这次,周秀兰把自己的东西重新放好,又把李顺才藏起来的那些物件一一拿出来,摆回原处。那盆绿萝重新放回阳台,毛线袜子继续织,厨房里的标签也重见天日。
李顺才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心里踏实了。
第六章:账本的秘密
周秀兰还是发现了那个秘密。
李顺才住院的第二天,她回家给他收拾几件换洗衣物。家里几天没人,冷清了些。她走进他的房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找他的医保卡。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绿皮账本。
她以前就知道他记账,但从没真正翻看过。这次,鬼使神差地,她拿了起来。
账本记了快一年了。前面,是一笔笔清清楚楚的日常开销,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
直到她看到那一行字:“给周秀兰买栗子,十块。她笑得很高兴。”
她的心猛地一跳。
她继续往后翻。
“陪周秀兰去银行取钱,排队两小时。她说利息少了三块五。不高兴,晚上没吃饭。”
“周秀兰的腰又疼了。给她买膏药。她说我乱花钱,又骂我。但是晚上还是贴上了。”
“儿子回来了。秀兰走了。家里空。”
“秀兰回来。买了鱼。做了汤。很好喝。”
“秀兰说,窗户漏风。找人来修。花了一百五。她站在门口讲价,把师傅说得直摇头。最后还是我偷偷塞了二十块。不然人家不干。”
“今天心情不好。秀兰跳舞的时候,老王头多跟她说了几句话。她笑得挺大声。有点烦。”
李顺才没记自己的事,满本子写的都是“秀兰”。“秀兰今天穿了件新外套。挺好看。”“秀兰炒菜,盐放多了。我说好吃。她笑了。”“秀兰的生日是下个月初三。得记着。”
周秀兰一页一页地翻着,视线越来越模糊。她踉跄着坐到床沿上,把账本捂在胸口,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原来,他每天趴在桌上,认认真真写下的,不是账,是她。
那些她以为的斤斤计较、固执刻板,底下藏着的,是一个笨嘴拙舌的老头子,全部的心思。
她擦了擦眼泪,把账本放回原处。然后,她去了医院。
李顺才见她进来,眼睛红红的,问:“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周秀兰没说话,把带来的饭盒打开,把小米粥和青菜摆在他面前。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到了他手上。
是那个绿皮账本。
李顺才愣住了,脸上闪过一抹慌乱:“你……你怎么……”
周秀兰看着他,眼神里有嗔怪,也有疼惜:“老李头,你真傻。”
李顺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账,我看完了。”周秀兰说,“从今天起,咱不记了。过去是我心眼小,总觉得亲兄弟明算账,不能欠你的。现在我知道了,这账,算不清了。”
李顺才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他伸出那只没打点滴的手,轻轻覆在账本上,声音有些哽咽:“秀兰,我……我不知道该咋说。我没文化,不会说那些好听的。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跟你搭伙这日子,是我这些年过得最……最像日子的一段。”
周秀兰别过脸去,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头,破涕为笑:“行了,别说了。先把粥喝了。等你出了院,咱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第七章:一场意外的病
账本被发现的前两天,李顺才经历了一场来势汹汹的病。
那天夜里,他觉得头晕得厉害,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他挣扎着想下床倒杯水,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上。动静惊动了周秀兰。
她披着衣服跑过来,一看他脸色煞白,嘴唇发紫,吓了一跳,赶紧扶他躺下,拿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八。
“不行,得去医院。”周秀兰当机立断,回屋套上外衣,就要去拿李顺才的医保卡和外套。
“没事……躺一晚上就好了……”李顺才含糊地说。
“什么没事!烧这么高,烧成肺炎怎么办?”周秀兰嗓门大,却透着一股子慌乱。她扶起他,给他穿衣服,手都在抖。李顺才烧得迷糊,任她摆布。
大半夜的,出租车不好打。周秀兰等了好一会儿,才拦到一辆。到了医院,挂号、缴费、拿药、陪着打点滴,她一个人跑上跑下,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五十多岁的人了,折腾了大半宿,腰都直不起来了。
打完点滴,已经是凌晨四点多。李顺才的烧退下来一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他再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鼻子里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床边,周秀兰趴在椅背上,也睡着了。头发有些凌乱,脸上透着疲倦,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被子上。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辈子,除了张桂芬和他娘,还有哪个女人这样伺候过他?
他没敢动,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的鬓角上,几根白头发闪着光。
过了一会儿,周秀兰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他正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醒了?好点没?医生说是重感冒,引发了些炎症。得观察两天。”
“辛苦你了。”李顺才声音有些沙哑。
“说这些干啥。”周秀兰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粥。医院食堂的粥还行,就是稀了点。”
她端着盆子出去了。李顺才看着她匆忙的背影,眼角有些湿润。
中午的时候,周秀兰接了个电话,是她儿子打来的。她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去说。李顺才听见她压低声音:“没事,一个朋友病了,我来帮帮忙……不用你管,你上好你的班……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进来,对上李顺才的目光,笑了笑:“我儿子,非要给我寄什么膏药,说我腰不好。瞎操心。”
李顺才说:“你回去歇歇吧。我一个人能行。”
“得了吧,你一个人能行,就不会半夜摔地上了。”周秀兰白了他一眼,“医生说了,你血压血糖都不太稳定,得调养。这次出院了,得听我的,好好锻炼身体,饮食也得注意。那些咸菜疙瘩,一口都不许吃了。”
听着她的唠叨,李顺才非但没觉得烦,反而心里暖烘烘的。
住院那几天,周秀兰白天黑夜地守着,变着法儿给他买可口的饭菜。同病房的病友都羡慕,说老李你好福气,老伴伺候得多周到。李顺才就笑,也不解释。周秀兰在一旁听着,脸上有些不自然,但也没否认。
有天晚上,李顺才醒来,看见周秀兰还坐在床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他轻声叫她:“秀兰,你到陪护床上睡吧,别累着了。”
周秀兰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却没动。李顺才伸出手,想拍拍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就那样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第八章:认可
李顺才出院后,周秀兰把他的饮食作息都严格管了起来。每天早上拉着他去公园打太极,晚上跳完广场舞,还要绕着小区走三圈。饭桌上,绿叶子菜多了,红烧肉少了。李顺才有时候馋得慌,趁着周秀兰不注意,从冰箱里摸出一根火腿肠,还没撕开包装,就被她逮个正着,一顿数落。
“你说说你,狗窝里放不住剩馍。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没数吗?医生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李顺才就嘿嘿笑,把火腿肠放回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两个人的日子,越过越有滋味。周秀兰把阳台收拾出来,种了几盆花,还种了一小排香葱和香菜。做饭的时候缺了调料,她就扯着嗓子喊:“老李,去阳台薅几根葱来!”
李顺才就乐颠颠地跑去。
春天的时候,李明远回来了。
这次,他提前打了电话,说要回来看看。李顺才挂了电话,看了看正在厨房里择菜的周秀兰,说:“儿子要回来。这次,我打算跟他说清楚。”
周秀兰择菜的手停了停,没抬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李顺才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秀兰,你教我,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周秀兰愣了一下,笑了:“这种事,哪有教来的?你就照实说。说你是跟我搭伙过日子,说家里有人给你做饭,有人管着你别吃隔夜菜,有人晚上听你打呼噜。他要是问别的,你就说,妈虽然不在了,可你得有人疼,有人照顾。”
李顺才点点头。
李明远到家那天,李顺才特意早早在楼下等着。周秀兰有些紧张,躲在厨房里,一会儿擦擦灶台,一会儿洗洗盘子,眼睛却不时地往门口瞟。
听到敲门声,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顺才去开的门。儿子提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喊:“爸!我回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周秀兰。
周秀兰有些局促,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打招呼:“明远回来了,快进来,坐,饿了吧?饭马上就好。”
李明远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父亲略显紧张的脸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只“嗯”了一声,换鞋进了屋。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周秀兰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李顺才爱吃的。李明远不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吃饭。李顺才也紧张,不住地给儿子夹菜。
还是李明远先开了口。他看着周秀兰,语气平静:“周阿姨,这些日子,辛苦你照顾我爸了。”
周秀兰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你爸他……人也挺好的,我们互相照顾。”
李顺才放下筷子,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周秀兰,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明远,是爸没提前跟你说。我跟秀兰,我们……我们搭伙过日子。是搭伙,不是……不是别的。爸老了,一个人,日子不好过。秀兰她也是一个人。我们就是图个照应,没别的意思。”
他说得磕磕绊绊,脸都涨红了。
李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轻轻地跟父亲的杯子碰了一下:“爸,这是好事。你该早点告诉我。”
李顺才愣住了,周秀兰也愣住了。
“你这些年一个人,我远在美国,常常夜里睡不着,就担心你。现在好了,有人照顾你,我也能安心工作了。”李明远说着,眼睛有些发红,“周阿姨,我爸这个人,性子闷,有什么事爱憋着。还得你多担待。他有什么不对的,你直接说他,他听你的。”
周秀兰的眼眶一下子湿了。她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她“哎”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李顺才却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沁出了泪花。他端起酒杯,跟儿子重重地碰了一下:“好,好。你放心,有秀兰在,你爸我亏不了!”
那顿饭,吃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李明远讲了些国外工作的趣事,周秀兰也插科打诨,气氛热烈起来。李顺才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饭后,李明远把李顺才拉到阳台上,递给他一张银行卡:“爸,这卡你拿着。里面有点钱,密码是你生日。你平时别太省,该花花。周阿姨那边,你也别亏待人家。人家跟着你,不图钱,但咱不能不懂事。”
李顺才推辞:“我有退休金,够花。”
李明远硬塞进他手里:“你的是你的,这是儿子的心意。你要是不拿,我以后回来都不踏实。”
李顺才只好收下。他看了看阳台上的香葱香菜,又回头看了看屋里忙着切水果的周秀兰,心里想,这日子,真是越过越亮堂了。
第九章:两个人的春天
冬去春来,家属院里的老槐树又开花了,一串串白色的花穗,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李顺才和周秀兰的日子,还在不紧不慢地过着。
他们每天还是去跳广场舞。周秀兰还是站在队伍前面领舞,腰板挺得笔直。李顺才还是站在最后头,动作笨拙,却比以前认真了许多。偶尔,他的目光会和周秀兰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然后,两个人都会心一笑。
那个绿皮账本,周秀兰说不记了,可李顺才还是舍不得扔。他把账本收了起来,放在箱子的最底层。有时候,他会在午后,趁着周秀兰午睡,悄悄拿出来翻一翻。那些略显潦草的字迹,记录着他们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看着看着,他的嘴角就会不自觉地扬起来。
五月的一个周末,李明远打来电话,说他和妻子商量了,想给父亲和周阿姨在近郊买一套带小院子的房子,让他们养老。李顺才一听,连连推辞,说不用,这里住惯了。
周秀兰抢过电话,对着那头的李明远说:“明远,你的心意阿姨领了。但是那房子,我们真不要。我跟你爸商量过了,就住这儿,离公园近,离菜市场也近。你爸的棋友都在这一片。要是搬远了,他连个下棋的地方都没有,还不得闷出病来。”
李明远在电话那头笑了:“行,那听你们的。不过,房子的事,你们再考虑考虑。钱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周秀兰看着李顺才,说:“老李,你儿子是真孝顺。”
李顺才“哼”了一声:“他孝顺,也没见多回来几趟。还是你,天天陪在我跟前。”
周秀兰剜了他一眼:“没良心的。你儿子那是为了挣钱,给你养老。”
两个人拌着嘴,一起去了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一块豆腐,一把小青菜。晚上,周秀兰清蒸了鲈鱼,做了个豆腐青菜汤。李顺才吃得很香,破天荒地添了半碗饭。
吃完饭,两个人去公园散步。晚风轻拂,带着初夏的温热。广场舞的音乐隐隐约约传来,混杂着孩子的笑声和老人闲聊的声音。
李顺才背着手,和周秀兰并肩走着。他的步子有些慢,但很稳当。月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从来就没有分开过。
“秀兰。”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等天再暖和点,咱去趟市里那个大公园吧。听说荷花开了,挺好。”
“行啊。哪天?”
“就……就下个礼拜天吧。你上回不是说,那儿的莲子银耳羹好喝吗?正好去尝尝。”
周秀兰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皱纹似乎都柔和了。她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好。就下个礼拜天。”
他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轻轻的,整齐的,在铺满月光的小路上,慢慢响着。
家还在那里,灯还亮着。
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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