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76岁大妈坦言:每月退休金到账就发愁,钱多成烦恼
李秀英坐在越秀区一套老式居民楼的阳台上,手里攥着一张刚从银行ATM机里打印出来的流水单。七月的广州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花白的头发贴在鬓角,眼神却死死盯着那串数字——八千六百四十元整。
这是她这个月的退休金。
按理说,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每月有八千多块进账,在广州这座城市里怎么都算得上体面。可李秀英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单子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
她不是不缺钱。她是愁这钱怎么花。
更准确地说,她是愁这钱怎么分。
回到屋里,老旧的挂式空调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陈旧的味道。李秀英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铅笔的、有圆珠笔的、有红笔改过的,像一本被反复批改的作业本。
这是她的账本。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记在上面,精确到角。
最近三个月的账本上,退休金那一栏后面,每个月都被红笔圈了又圈。旁边用铅笔写着几个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大儿房贷""二儿车险""小梅学费"。
李秀英盯着这些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像是在抚摸那些被她记下来的日子。
她有三个孩子。大儿子李建国今年五十一,在一家国企做中层,月薪一万二,听着不少,但广州的房价早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二儿子李建军四十八,自己开了个小装修公司,生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两三万,差的时候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小女儿李建梅最小,四十三岁,嫁了个做小生意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外孙女今年上初三,补习班一个月就要三千多。
三个孩子,没有一个不缺钱的。
李秀英不是没想过——我这钱是自己辛苦一辈子挣来的,凭什么要分给别人?可每次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会想起大儿子小时候背着她上山采药卖钱的模样,想起二儿子高考落榜后蹲在门口哭了一整夜的样子,想起小女儿出嫁那天抱着她哭着说"妈我舍不得你"的声音。
她狠不下这个心。
于是每个月退休金一到账,她就发愁。给谁多给谁少?给了老大老二会不会觉得偏心?不给小梅她外孙女的补习班怎么办?去年年底,她给二儿子转了两万块钱帮他周转装修公司的货款,老大知道后半个月没给她打电话。后来还是小梅偷偷告诉她,大哥在饭桌上念叨了好几次,说妈心里只有二弟。
李秀英当时坐在电话这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不是偏心啊。二儿子那会儿是真要断货了,工人堵在门口要工钱,她能眼睁睁看着吗?
可道理归道理,人心归人心。
她开始失眠。每天凌晨三四点就醒,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过孩子们的事。老大的房贷还有十二年才还清,老二的公司上个月又赔了一单,小梅的外孙女要中考了,听说重点高中录取分数线又涨了。
八千六百四十块钱,掰开了揉碎了,也不够填这些窟窿。
更让她发愁的是,她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出问题了。上个月体检,查出血压偏高,医生让她少吃盐、多运动、保持心情愉快。李秀英听了只想苦笑——少吃盐她能做到,多运动她每天下楼买菜走两趟也凑合,可"保持心情愉快"?她这心啊,从退休那天起就没真正愉快过。
倒不是日子不好过。她一个人住,房子是老伴在世时单位分的,五十五平米,两室一厅,虽然旧了点,但在越秀区这个地段,光租金就值不少钱。她自己买菜做饭,一个月花不了两千块。衣服都是女儿帮她在网上买的,便宜又合身。她没什么别的爱好,偶尔跟楼下的老姐妹们打打麻将,十块钱一局的那种,输赢都不大。
按理说,这样的日子,拿着八千多的退休金,她应该过得挺滋润。
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钱在银行卡里躺着,她觉得烫手。不花吧,放在那里也没意思,她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太太,还能花到哪儿去?花吧,花在自己身上她觉得亏——孩子们都那么难,她一个人吃香喝辣的,良心上过不去。分给孩子们吧,又怕分不好,惹出矛盾来。
她跟老姐妹们聊过这个事。楼下的张阿姨听了直摇头,说秀英你这是典型的"穷怕了又富不起来"——年轻时候穷怕了,所以一有钱就想着贴补孩子;可你又不是真的富,分来分去把自己搞得里外不是人。
"你呀,就是没想明白一件事。"张阿姨一边摸着麻将牌一边说,"你养大他们,他们长大了就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你再帮,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你把自己搞垮了,到时候他们还得伺候你,那不是更麻烦?"
李秀英当时没吭声。她知道张阿姨说得对。可道理归道理,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她这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
李秀英年轻的时候,是广州一家纺织厂的女工。那时候厂里效益好,她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老伴在供销社上班,一个月四十二块。两个人加起来八十块出头,要养三个孩子,还要给两边的老人寄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从来没抱怨过。
老伴是个老实人,话不多,但心细。每个月发工资那天,他都会把两人的钱放在一起,先留出给老人寄的,再留出孩子的学费和一家人的伙食费,剩下的零钱塞在一个铁盒子里,攒着以备不时之需。李秀英那时候觉得,日子虽然苦,但踏实。
变故发生在她四十二岁那年。老伴在去外地出差的路上出了车祸,人没了。李秀英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车间里挡车,手里的纱线一下断了,她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那之后,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大儿子十六,二儿子十三,小女儿才九岁。她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还要做饭、洗衣、辅导功课。最难的时候,她同时打着三份工——纺织厂的白班、晚上帮人缝补衣服、周末去菜市场帮人看摊。
她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她坐在孩子们睡了之后,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缝衣服,缝着缝着就睡着了。也记不清有多少次,她把肉夹到孩子们的碗里,自己只喝汤。更记不清有多少回,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角的皱纹一天比一天深,心里想的是——只要孩子们好好的,我怎么样都行。
后来孩子们都长大了。大儿子考上了大学,二儿子读了技校,小女儿中专毕业后进了银行做柜员。一个个都成家立业了,她觉得自己总算熬出头了。
可没想到,熬出头之后,烦恼才真正开始。
退休那年,她六十二岁。退休金一开始只有两千多,后来每年涨一点,涨到现在八千六。她本以为这下可以享享清福了,可孩子们的日子一个比一个难。
大儿子结婚早,媳妇是外地人,两人在广州买了套小两居,首付是李秀英出的——她把老伴留下的抚恤金和这些年攒的钱全拿出来了,一共十二万。那时候她觉得值,儿子成家了,她这个当妈的能帮就帮。
可没想到,房价涨了,房贷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大儿媳妇脾气急,跟她说过好几次,说妈你退休金也不少,能不能每个月支援我们一点?李秀英没说二话,从那时候起,每个月给大儿子转一千块。
一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对她来说,那就是一个月的菜钱加水电费。她开始省吃俭用,菜市场快收摊了才去买打折的菜,夏天舍不得开空调,冬天舍不得开暖气。
二儿子结婚晚,三十八岁才结的。媳妇比他小十岁,两个人没要孩子,日子过得倒也自在。可二儿子的装修公司一直不稳定,好的时候一年能挣二三十万,差的时候亏得底朝天。每次亏了,他就来找李秀英。李秀英能怎么办?她把自己的积蓄一次次拿出来,帮儿子填窟窿。
到现在,她的存款不到五万块。
小女儿的情况最让她心疼。小女儿嫁的那个男人,人倒是老实,但没本事。开个小饭馆,前两年疫情一闹,关了。后来做起了微商,卖保健品,赚的还不如以前。小女儿在银行上班,一个月四五千,要养孩子、供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每次小女儿来看她,都带着外孙女。外孙女长得像小女儿,眉眼弯弯的,嘴甜,一口一个"外婆"叫得她心都化了。可每次走的时候,小女儿都会欲言又止地说一句——"妈,最近手头有点紧……"
李秀英不用她说完,就明白了。她会默默转过去五百、八百,有时候一千。
她不是不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她今年七十六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万一生个病,住个院,那点存款根本不够。她跟大儿子提过一次,说妈以后要是生病了,你们三个要分担。大儿子当时说"妈你说什么呢,我们肯定管你",可语气里透着不情愿。
她听得出来。
大儿子觉得,妈的钱应该先紧着他。他是老大,从小吃了最多的苦,老二和妹妹都沾了妈的光。二儿子觉得,妈帮他是应该的,他公司做大了也能回报妈。小女儿觉得,两个哥哥条件都比她好,妈应该多帮帮她。
三个孩子,三种想法。李秀英夹在中间,像一块被拉扯的橡皮泥,快被扯断了。
她不是没想过把话说清楚。去年过年,三个孩子都回来了,她把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地念。念完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大儿子低着头抽烟,二儿子翻着手机不说话,小女儿红了眼眶。
最后还是大儿子先开的口。他说妈你别念了,我们心里都有数。可"有数"归"有数",该要的还是照要。
李秀英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失败的。一辈子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到头来却成了他们的"提款机"。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心酸——孩子们也不容易啊。大儿子在单位里被年轻人挤兑,随时面临裁员的风险。二儿子的公司今年又接了两单亏本的生意,欠了一屁股债。小女儿的外孙女马上中考,成绩不上不下,急得她天天睡不着觉。
她能不管吗?她管不了。
七月的广州,午后常有雷阵雨。李秀英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也像这天气一样,闷得慌。
她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茶,老伴说——"秀英,咱们这辈子,苦也吃了,福也享了,够了。"那时候她觉得不够。她总觉得,只要孩子们过得好,她才算享了福。
可现在她明白了,孩子们的好,是没有尽头的。老大房贷还完了,还有孙子的学费。老二公司做大了,还有新的投资要钱。小梅的孩子长大了,还有结婚买房的事。她就算把退休金全分了,也填不满这些窟窿。
她开始想,是不是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这个念头让她既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她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花一次钱了。害怕的是,她不知道孩子们会怎么看她。
她试探过。上个月,她给自己买了一件三百多块的羊毛衫。不是什么好牌子,就是商场打折买的。她穿给小女儿看,小女儿说好看,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妈居然给自己买这么贵的衣服?
李秀英当时心里一酸。她一辈子给孩子们买东西从不手软,给自己买件三百块的衣服,却要小心翼翼地看孩子的脸色。
她不想这样了。
可怎么改呢?她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要把退休金分成四份。三份给三个孩子,一份留给自己。不是平均分,而是根据每个孩子的情况来定。老大房贷压力大,每月给一千五。老二公司不稳定,每月给一千。小梅外孙女要中考,每月给两千。剩下的四千多,她要留给自己。
她算过账了。四千多块钱,够她一个月的生活费、医药费,还能存一点。如果她省着点花,一个月用两千,剩下的两千存起来,一年就是两万四。加上她现有的存款,万一有个大病,也能应付。
她把这个想法跟张阿姨说了。张阿姨拍手叫好,说秀英你早该这样了。
可李秀英心里还是没底。她知道,一旦她开始"截留"自己的退休金,孩子们肯定会有意见。老大可能觉得,凭什么小妹拿得最多?老二可能觉得,妈不信任他,怕他还不上。小梅可能觉得,两个哥哥条件好,妈应该帮他们,凭什么还要占妈的钱?
她甚至想过,干脆不告诉孩子们,偷偷把钱存起来。可她又觉得,这样做像在防着自己的孩子,心里不舒服。
纠结了一个月,她还是决定开个家庭会议。
八月初的一个周末,三个孩子都来了。李秀英提前买好了菜,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白切鸡、清蒸鱼、酿豆腐、炒时蔬。都是孩子们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很安静。大儿子喝着啤酒,二儿子刷着手机,小女儿给外孙女夹菜。李秀英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酸楚。这些孩子,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吃完饭,她把账本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妈,又来了。"大儿子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你听我说完。"李秀英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她以前跟孩子们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怕伤了他们的心。可今天,她想好好说一次。
"我今年七十六了。"她看着三个孩子,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我退休十四年,退休金从两千多涨到八千六。这十四年里,我每个月都在想,这钱怎么分。我给你们每个人都贴补过,给老大出过首付,给老二填过公司的亏空,给小梅交过外孙女的学费。"
她停了一下,喝了口水。
"我不后悔。你们是我生的,我养你们是应该的。可我现在老了,身体不如以前了。上个月体检,血压高,医生让我注意。我想了想,从下个月开始,我的退休金要重新分配。"
大儿子坐直了身体,二儿子放下手机,小女儿停下了给外孙女擦嘴的手。
"老大,你房贷压力大,我每月给你一千五。老二,你公司不稳定,我每月给你一千。小梅,你外孙女要中考了,补习班要钱,我每月给你两千。剩下的四千多,我留给自己。"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妈,你留那么多干嘛?"大儿子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不解。"你一个人住,一个月花不了两千。留那么多钱,又没地方花。"
"我有地方花。"李秀英说,"我要存着。万一我生个病,住个院,我不能让你们三个掏钱。你们自己都难。"
"妈你什么意思?"大儿子的声音高了起来。"你怕我们不管你?我们怎么会不管你?"
"我不是怕你们不管我。"李秀英看着大儿子,眼神平静。"我是怕我管不了你们的时候,你们还要反过来管我。到时候你们三个再为了谁出钱多谁出钱少吵起来,我躺在病床上还得操心,那我不如现在就把钱留好。"
大儿子不说话了。
二儿子开口了:"妈,你给我那一千太少了。我这个月又要交车险,六千多块。你能不能先帮我一把?"
"不能。"李秀英说得很干脆。"你的车险你自己想办法。你公司做那么多年了,该有积蓄了。"
"妈!"二儿子急了。"你给小妹两千,给我才一千?她老公又不是没收入!"
"她老公收入多少我不管。"李秀英说,"小梅一个人带孩子在广州,不容易。外孙女要中考了,这是大事。两千块,够她报两个补习班。你那车,不买保险难道还能不买?你自己想办法。"
二儿子还想说什么,小女儿拉了他一下。"二哥,妈说的对。两千块不少了,谢谢妈。"
二儿子不吭声了,低头玩手机。
大儿子又开口了:"妈,你给自己留四千多,你花得完吗?要不这样,你留三千,多出来的一千给我。我这个月房贷要涨,利率调了。"
"不行。"李秀英说。"三千不够。我还要买药,还要存着防大病。四千多是底线。"
"妈你这是偏心。"大儿子的语气里带着怨气。"你给小妹两千,给我才一千五。我房贷比你女婿的生意重要多了。"
"大儿。"李秀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你房贷重要,你的命重要吗?你媳妇有工作,你有工作,你们两个人养一套房子,难是难,但不是过不下去。小梅一个人,你妹夫收入不稳定,外孙女要上学。你觉得妈偏心,妈认了。但这就是我的决定。"
大儿子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屋子里又安静了。外孙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饭,在客厅里看平板电脑。
李秀英看着三个孩子,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他们不高兴。她也能理解——突然之间,妈不再是无条件地给钱了,他们当然不适应。可她更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她会被拖垮的。
"你们要是觉得妈做得不对,你们可以不管我。"她轻声说。"我一个人也能过。房子是我的,退休金是我的,我饿不死。"
"妈你说什么呢!"小女儿急了。"我们怎么会不管你?"
"那就别跟我争这几千块钱。"李秀英说。"你们都四十多五十岁了,该自己撑起自己的家了。妈能帮就帮,帮不了的时候,你们别怨我。"
那天晚上,三个孩子走的时候,气氛有些尴尬。大儿子没说话,二儿子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小女儿抱了抱她,说"妈你保重身体"。
李秀英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孩子们不会这么轻易就接受的。接下来的日子,肯定还会有电话、有抱怨、有争吵。但她已经决定了。她七十六岁了,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不为别的,就为她这辈子,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第二天早上,李秀英去银行把退休金转了出去。给大儿子转了一千五,给二儿子转了一千,给小女儿转了两千。剩下的四千一百多,她转到了另一张卡里,那张卡她不绑定任何人的微信和支付宝。
做完这些,她走出银行,站在广州七月的阳光下,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钱还是那些钱。可她终于,把钱分清楚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果然如她所料。大儿子打来电话,说房贷真的涨了,能不能多给五百。李秀英说不行,我的钱已经分好了,你找弟妹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省点别的。大儿子闷闷不乐地挂了电话。
二儿子也打来电话,说有个大单子要接,需要垫资,问她能不能先借两万。李秀英说不行,我没有两万。二儿子说你退休金不是有八千多吗?李秀英说那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你要借,等你公司赚了钱再说。二儿子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小女儿倒是没打电话要钱,但她来看李秀英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李秀英知道她在想什么——妈给自己留了四千多,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负担?
她拉着小女儿的手,说:"梅子,妈不是不帮你们了。妈是帮不动了。你们三个,哪个我都心疼。可妈也是人,妈也会老,也会病。妈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小女儿哭了。她说妈你别这么说,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李秀英拍着她的手背,说妈知道。
九月初的一天,李秀英在菜市场遇到了张阿姨。张阿姨问她,跟孩子们说了没有?李秀英说说了。张阿姨问结果怎么样?李秀英说——"吵了一架,但都接受了。"
张阿姨笑了。"这就对了。你越是不说清楚,他们越觉得理所当然。你说了,他们一开始不高兴,但慢慢就明白了。"
李秀英点点头。她知道张阿姨说得对。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着茶,看着广州的夜景。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条光带在街道上流动。她想起老伴,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咱们这辈子,苦也吃了,福也享了,够了。"
她以前觉得不够。现在她觉得,够了。
她这辈子,做了母亲该做的一切。她把孩子拉扯大,供他们读书,帮他们成家,在他们困难的时候一次次伸出手。她做得够多了。从现在开始,她要为自己活了。
四千一百块钱,她打算这么花——一千块生活费,五百块买药和保健品,五百块存起来,剩下两千块,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她想去旅游,想去看看广州以外的世界。她想去北京看天安门,想去西安看兵马俑,想去云南看洱海。她一辈子没出过广东省,现在她想出去走走。
她把这个想法跟小女儿说了。小女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妈你终于想通了。
"我想了七十六年,才想通。"李秀英笑着说。
小女儿帮她在手机上查了旅游攻略,说妈你先别去太远的地方,先去一趟深圳吧,近,一天就到。李秀英说好,就去深圳。
她订了去深圳的高铁票,一个人。她要去看看那个她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城市。她要坐在深圳湾公园的长椅上,吹吹海风,看看那些和她一样年纪的老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她还要去吃一顿好的。不是菜市场门口十块钱一份的盒饭,而是正正经经的酒楼。她要点一只白切鸡,一条清蒸石斑,一碟白灼虾。她要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
不为省钱,不为贴补谁。就为自己。
十月初,李秀英去了深圳。她穿着小女儿给她买的那件三百块的羊毛衫,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身份证、银行卡和那个黑色的账本。
在深圳湾公园,她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海。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她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大概和她差不多大,两个人手牵着手,在阳光下眯着眼睛。
李秀英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暖流。她想起老伴的手,粗糙的,温暖的,牵着她的手走过了一辈子。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海的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配文是——"深圳,我来啦。"
大儿子回了一个"赞"的表情。二儿子回了一句"妈注意安全"。小女儿回了一长串的感叹号,说"妈你太棒了!玩得开心!"
李秀英看着屏幕,笑了。
她知道,孩子们还需要时间。他们从小习惯了妈的无条件付出,突然之间妈说"我要为自己活了",他们肯定不适应。但没关系。她有耐心。她等了他们一辈子,不差这一点时间。
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
妈不是不爱你们了。妈是终于学会爱自己了。
而一个懂得爱自己的妈,才能继续爱你们。
李秀英把手机收起来,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让海风吹过她的脸。七十六岁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觉得,这辈子,真的够了。
也真的,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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