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大战2.0来了？中美卫星逐鹿太空

► 文 观察者网心智观察所

四十多年前，时值冷战，里根提出了著名的战略防御倡议，这套在太空中拦截来袭核导弹的防御构想，被媒体冠以“星球大战”之名，为冷战的军备竞赛蒙上了一层科幻色彩。如今，星球大战再度出现在现实之中，只是站在太空另一端的对手，已经从苏联变成了中国。

卫星猎手：轨道上的追捕游戏

2026年9月2日，路透社发布了一篇调查报道，表示中美正在为未来可能爆发的太空冲突加紧准备。双方都在发展无人航天飞机、机动卫星，以及能够接近、跟踪甚至干扰其他航天器的技术。报道尤其聚焦于一种过去只存在于科幻小说中的能力：一颗卫星“追捕”另一颗卫星。

根据商业空间追踪公司的数据，今年6月，一架中国无人航天器在数百公里的高空释放了一颗小型卫星。后者随后进行轨道机动，接近并绕行另一颗中国卫星，之后又返回到靠近母船的位置。这颗卫星究竟在执行什么任务，外界无从知晓。但从军事角度观察，这种能力本身已经足以引发关注。

过去，人们惯于将卫星想象成挂在天上的设备，发射升空、进入预定轨道，然后在那里默默承担通信、导航、遥感或侦察任务。但如今，情况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卫星会动了：它们可以改变轨道，可以近距离接近其他航天器，可以对另一颗卫星进行观察，甚至可以尝试对接、捕获和拖曳。一旦这些能力被用于军事目的，卫星就不再只是战争的眼睛和耳朵，还有能力直接成为战争中的行动者。

在中美太空竞争中，或许这就是最值得注意的转变。现代战争对卫星的依赖，早已远超冷战时期。导航需要卫星，洲际导弹需要卫星，远程精确打击需要卫星，战场通信和导弹预警同样离不开卫星。俄乌冲突更是让世人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商业卫星互联网也可以成为战争基础设施的一部分。

现代军队越来越像一台连接在太空之上的庞大机器。地面部队、飞机、军舰乃至无人机，看似在地面和海空中作战，但大量信息的传输与处理都要经过太空系统。

美国太空军高级将领近年来反复强调一个观点：潜在的对手可能在冲突初期就试图攻击美国的太空资产，从而削弱美国在地面的整体军事能力。这就是美国军方开始频繁使用“反空间作战”这个词的原因。

最简单的手段是从地面干扰卫星：电子干扰可以导致卫星通信失效，激光可以导致光学传感器暂时失明，网络攻击则可能从软件层面瘫痪卫星运行。这些手段甚至不需要摧毁卫星，在许多情况下，让一颗价值数亿美元的卫星暂时失去功能，就足以达成军事目的。

更进一步，则是一颗航天器主动接近另一颗航天器。如此就进入了一个过去鲜少被人关注的领域：轨道上的“近距离操作”。中国、美国和俄罗斯目前都拥有能进行这类机动的航天器。中国的一些卫星已经展示出多颗航天器协同机动、近距离运行的能力，美国官员甚至将之形容为轨道上的“空中格斗”。

当然，卫星之间不会像电影里的战斗机那样在太空中高速翻滚、互相开火。真实情况更加复杂，也更加安静。两颗卫星可能花费大量时间调整轨道，逐渐缩短距离，最终进入几百米、几十米甚至更近的范围。这种追捕行动可以是一次维修、一次检查，抑或是一次空间碎片清理任务。但是，如果对象换成敌方卫星，意义就完全不同了。一颗维修卫星也可以成为一颗“卫星猎手”。

一个航天器如果能够准确地接近另一颗卫星，就意味着它具备了精确导航和轨道控制能力；如果还能抓住另一颗航天器，那它就掌握了更进一步的空间操控能力；如果还能给另一颗卫星加油，那么原本受燃料限制、只能在轨道上运行有限时间的航天器，则将拥有更长的活动寿命。所谓卫星猎手，并不一定是一颗外形科幻、专门携带武器的卫星，它的样子大概就像一辆太空拖车，问题仅仅在于这辆拖车准备把谁拖走。

美国国会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在其年度报告中也特别关注了这一问题，他们指出，交会、近距离操作以及利用机械臂捕获和拖曳航天器，既可以用于维修、加注和清理空间碎片，也可能被用于干扰，甚至导致其他国家的卫星失效。这就意味着，未来判断一项太空技术究竟是不是“武器”，将变得越来越困难，和平用途和军事用途使用的是同一套技术。

星球大战重新走进现实

如果说中国正在发展接近其他航天器的能力，那么美国在做的事情，则更能令人直接联想到四十多年前的星球大战。

2025年，美国政府提出“Golden Dome for America”导弹防御计划，希望建立覆盖陆地、海上以及太空的综合导弹防御体系。其中最具争议、也最富有科幻色彩的部分，便是天基拦截器。按照美国太空军的计划，美国准备在低地球轨道部署由大量卫星组成的拦截器网络，用于应对弹道导弹以及更先进的高速、机动导弹威胁。

今年，美国太空军宣布，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应用物理实验室被选为项目的技术协调机构。早些时候，美国太空军已经向多家公司授予相关协议，潜在合同总额可观。美国已不再空谈未来需不需要太空武器，他们正在把太空拦截器变成一个具体的军事项目。这和里根时代的星球大战之间，确实存在一种耐人寻味的历史呼应。但今天的世界还拥有一个四十年前根本不存在的条件：商业航天。

今天的太空，已不是四十年前的太空

1983年，里根提出星球大战时，进入太空的成本极高，卫星数量也远没有今天这么庞大。如今，太空已经成为一个愈发拥挤的基础设施空间。越来越多的商业公司加入卫星通信、遥感、导航和空间服务领域。这就意味着，未来太空中的资产不止是国家的军事卫星，还包括商业公司的互联网卫星、遥感卫星和数据中心。而这些商业系统一旦被大规模用于战争，同样可能成为对手攻击的目标。

SpaceX的星链已经拥有上万颗卫星，与此同时，中国也在建设自己的竞争性低轨卫星互联网体系。于是，一个过去属于科幻小说的问题变得越发现实：假如一场大国冲突真的爆发了，太空会不会成为第一个被争夺的战场？

答案要比互相发射反卫星导弹复杂得多。真正的竞争，已经从“谁能摧毁谁的卫星”转向另外几个更加基础的问题：谁能看见轨道上的目标？谁能靠近目标？谁的卫星持续机动？谁能给卫星补充燃料？谁能在卫星被攻击之后迅速补上新的卫星？这些问题最终指向的并不是某一件超级武器，而是一整套太空基础设施。

在这场中美太空新竞争里，中国正在发展的技术，恰恰也沿着这条路线快速推进。从能够捕获和拖曳航天器的在轨服务技术，到卫星在轨加注，再到大规模低轨星座和空间态势感知，中国正在逐渐补齐这套太空基础设施。未来的太空战争不像电影，不是两艘飞船互相开火，而是两套庞大的太空体系之间的比拼。

卫星为何加油？

2021年，中国发射了实践二十一号卫星，主要用于验证在轨碎片清除技术。2022年，这颗卫星对一颗失效的北斗二号导航卫星实施捕获操作，随后通过发动机大机动将其从拥挤的地球同步轨道拖离，转移至更高的墓地轨道。任务完成后，实践二十一号与目标分离并返回近地轨道。这是全球首次对失控非合作卫星实施轨道转移。这次任务属于空间碎片处置和在轨服务的一部分。但在美国军事分析人士看来，同样的技术也意味着另一种可能：如果一颗航天器能够接近、对接并拖走一颗卫星，那么理论上讲，它也具备接近其他航天器的技术基础。

中国接下来探索的是更进一步的问题：能不能给卫星加油？2025年，中国发射了实践二十五号卫星，主要用于卫星燃料补加和延寿服务的技术验证。据报道，实践二十一号与实践二十五号两颗卫星随后完成了首次地球同步轨道卫星间的燃料补给。

这项技术看似只是太空加油站，实际上改变了卫星的生命逻辑。传统卫星发射时就必须携带完成整个任务周期所需的燃料，燃料耗尽后，即使其他设备仍然完好，也很难继续保持机动能力。如果未来可以在轨补充燃料，卫星就不再是一件“一次发射、用完即弃”的设备，它可以继续改变轨道，继续执行任务，甚至可以在不同轨道之间长距离移动。正因如此，美国军事分析人士特别关注中国的在轨加注技术。而美国自己也没有停留在观察阶段：美国太空军正在推进相关项目，测试商业公司提供的卫星在轨加油技术。中美正在研究同一个问题：航天器进入轨道之后，如何获得更强、更持久的行动能力。

猎手需要眼睛

不过，在追上另一颗卫星之前，先得知道它在哪里。这就是所谓的空间态势感知。在几百公里甚至几万公里高空，两颗高速运行的航天器要实现精确接近，需要持续掌握对方的位置、速度、轨道以及运动状态。而随着卫星数量急剧增加，这件事变得越发重要。

中国正在加快构建自己的空间监视能力。据报道，中国已宣布相关空间感知星座计划，拟发射百余颗卫星建立一个响应式的全球低地球轨道监测网络。只有看得见，才能跟踪；只有跟踪得准，才能接近；只有能够接近，才谈得上维修、加油、捕获，或者在极端情况下实施反制。空间态势感知实际上是太空竞争的眼睛。

美国同样在大力发展自己的空间监视网络。美国和英国甚至进行过一次特殊的联合空间行动：美国控制一颗军用卫星接近英国卫星，而中国的另一颗卫星从其下方约八十余公里处经过。美国的空间专家认为，这次行动在验证盟友之间的协同能力之外，可能也是在向中国释放信号。或许，太空中的较量在开火之前就已开始：靠近本身，就是一种战略语言。

地面上的巨变

仅仅盯着卫星不放，就会低估这场竞争。再先进的卫星，也必须依靠火箭才能进入太空。今天中国航天正在发生另一个重大变化：进入太空的成本和频率开始大幅下降。

2026年，中国长征十号乙运载火箭在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成功发射，火箭一二级分离后，一子级垂直返回并在海上回收平台成功回收。这是中国首次成功实施运载火箭一子级可控回收，同时也是全球第一起运载火箭网系回收。该火箭近地轨道运载能力不低于十六吨（一子级回收状态），运载能力比肩国外主力可复用火箭。

紧接着，商业航天公司的朱雀三号遥二重复使用运载火箭成功将卫星送入预定轨道，一子级随后在陆地成功完成回收。这是中国首次完成运载火箭一子级陆地支腿回收。如果将这则新闻放到星球大战的框架下看，其意义会进一步扩大。未来，如果一个国家需要维持庞大的卫星体系，问题便在于一颗卫星遭到摧毁，能不能迅火速再发一颗？这就是所谓的太空体系韧性。

美国在这方面拥有先发优势，SpaceX已经把火箭重复使用转变成相对成熟的商业模式，星链项目则进一步把火箭—卫星—通信服务连接成了一个庞大的商业闭环。中国也在追赶。2026年，中国商业航天产业正在加速扩张，低轨卫星互联网、空间计算、第六代通信等产业链被放到一起讨论。与此同时，国网、千帆等大型卫星互联网计划也在推进。这才是中美太空竞争里真正的底座。

卫星更多，就能赢吗？

美国已经在低轨卫星数量和商业化方面建立了巨大优势。截至今年，其规模已相当可观，而中国的国网、千帆等项目仍处于快速建设阶段。

但竞争不能只看数量。重要的是卫星能不能动？能不能持续运行、相互协作？能不能维修加油、快速补网？能不能及时发现对方？这些能力组合在一起，才构成真正意义上的太空体系。

中美两国的技术路线具有某种相似之处。美国这边有太空军、空间态势感知、可机动卫星、在轨服务、天基拦截器、导弹防御计划。中国这边有空间态势感知、机动卫星、在轨捕获、在轨加注、大型低轨星座、可重复使用火箭。两边的技术路线并不完全相同，发展阶段也有明显差距。但共同趋势已经非常明显：太空正在从卫星工作的地方，变成航天器行动的地方。

这一点会改变太空安全的基本逻辑。

星球大战真的回来了吗？

如果说“星球大战”指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那种科幻式的太空导弹大战，那么答案就是：还没有。今天的天基拦截器距离形成真正大规模、成熟的全球导弹防御体系，仍然存在巨大的技术、成本和部署难题。美国国内也有大量专家质疑天基拦截器的可行性和经济性。

但如果说“星球大战”指的是中美开始争夺对整个太空体系的控制能力，那么星球大战其实已经来了，而且比四十年前更加复杂。因为当年的太空主要是美国和苏联两个超级大国的竞技场。今天却是美国、中国、俄罗斯，以及众多商业航天公司，还有越来越多的卫星互联网企业，共同挤进了一片越来越拥挤的轨道。

同冷战时期相比，这次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和平技术与军事技术已变得难以区分。冷战时期，武器就是武器，核导弹就是核导弹。但今天最关键的太空技术本身就是典型的军民两用技术。一颗能够靠近卫星的航天器，可以维修自己的卫星，也可以追捕别人的卫星；一套空间态势感知系统，可以避免两颗卫星相撞，也可以追踪军事目标；一个卫星加油系统，可以延长商业卫星寿命，也可以给军事航天器赋予更长的机动时间；一枚可重复使用火箭，可以降低互联网卫星的发射成本，也可以在战争中帮助一个国家快速补充被摧毁的卫星。

四十多年前，人们将这场竞争戏称为星球大战。四十多年后，人类也许就要面对星球大战的真实版本，没有电影里的太空舰队，没有激光炮，也未必有第一声枪响。但在几百公里乃至数万公里的深空，中美之间的竞争，渐渐成为一场围绕轨道、卫星和整个太空基础设施而展开的新型战略较量。

参考资料

https://www.reuters.com/world/asia-pacific/us-china-arm-space-warfare-hunter-satellites-orbital-weapons-2026-09-02/

来源|心智观察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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