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刚出月子,公公就中风了,老婆让我去伺候,我反问:怎么伺候?他不耐烦道:你坐月子时,爸怎么伺候你的,你就怎么伺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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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婆,爸中风了,你赶紧收拾一下,去医院。”
赵东升推开卧室门的声音很大,带进来一股初冬的寒气。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深蓝色毛衣。手机还在他手里攥着,屏幕亮着,是医院打来的通话记录。
我正靠在床头给乐乐喂奶。小家伙刚满月不久,小嘴嘬得用力,两只小拳头攥得发白。我抬起头看他,手没停,只是把身上的睡衣往上扯了扯,盖住被孩子扯开的那一边。“什么?”
“中风!脑梗!救护车刚把人拉走,妈已经过去了,让我回去拿医保卡和换洗衣服。你快点,别磨蹭。”
他伸手去翻衣柜,把抽屉拉得哗啦响。
我看着他把一件格子衬衫往包里塞,又翻出一条灰色秋裤,动作又快又乱。“我去不了,”我说,“乐乐还没吃完。他才刚醒,这一顿至少要喂四十分钟。”
赵东升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眉毛拧起来,嘴张开又闭上,像是在找一句话接住自己的火气。“你先别喂了,用奶粉顶一顿。爸那个情况,医院里总得有个自己人守着,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得去办手续缴费。”
“你妈不是在那儿吗。”
“我妈一个人能干什么?她血压也高,万一急出个好歹,一个躺倒还不够,再加一个?”
他说完就不再看我,把包拉链一拉,大步走到床尾,把我的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扔到我脚边。羽绒服砸在棉被上发出一声闷响,惊得乐乐身子一颤,奶嘴从他嘴里滑出来,他瘪了瘪嘴,刚要哭,我又把奶头塞回去。
“你快点的行不行?”赵东升站在门口,一只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我抬头看他。“我怎么去?我刚出月子,医生让我少走动,少抱重物,你让我去医院伺候一个中风病人?翻身擦洗抬人,我腰根本受不了。”
“谁让你干那个了?”
“那你让我去干什么?”
赵东升愣了一秒,像被我的问题堵住了。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着急变成不耐烦,那种不耐烦我认识,每次他觉得我在故意找茬不想配合的时候,他脸上就会出现这种表情。嘴角往下压,腮帮子绷紧,眼珠往右上角翻一下,再落回我脸上。
“你坐月子的时候,”他一字一顿,像是怕我听不懂,“爸怎么伺候你的,你就怎么伺候啊。这话有什么难懂的?”
我看着他。
他好像还觉得自己说得挺有道理,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包放在地上,做出要跟我好好讲讲清楚的样子。“你忘了?前两个月你生完孩子,爸每天给你炖汤,杀鸡杀鸽子,买鱼买虾,你说腰酸他给你买艾草泡脚,你说睡不好他给你换枕头。你出不去门,爸天天给你带快递,你手机上买多少东西他跑多少趟。你现在倒好,问你一句怎么伺候,你在这儿跟我装听不懂?”
乐乐又开始动了,小脑袋拱来拱去,大概是没吃饱。我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再抬头的时候,赵东升已经站在我床边了,两只手撑在床沿上,俯下身来看我。
“张月,我就问你一句,去,还是不去?”
他从来没连名带姓叫过我。恋爱的时候叫我月月,结婚之后叫老婆,吵架的时候最多叫一声“哎”。张月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我张了张嘴。有一万句话堵在嗓子眼。我想告诉他,你爸给我炖汤是因为他把我当外人,每次端着碗进来都要站在门口看我一眼才递过来,嘴里说着“趁热喝”,眼神却先瞟向我怀里孩子的奶瓶。我想告诉他,你爸帮我拿快递是因为他每天要下楼抽烟,顺手而已,从来没问过我快递里是什么,有一次我买的卫生巾到了,他拎回来往桌上一扔,说了句“你东西怎么这么多”。我想告诉他,你爸给我买艾草是因为他嫌月嫂贵,一个月八千他念叨了半个月,最后自己跑药店买了两块钱的艾草回来让我煮水泡脚,泡了三天我过敏了,他说“那就不泡了嘛”。
这些话从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我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说出来也没用。赵东升不会信,或者说他不愿意信。在他嘴里,他爸就是那个任劳任怨伺候儿媳妇坐月子的好公公,而我,刚刚出月子,公公中风了,我居然在这儿磨磨唧唧不肯去。
“我没说不去,”我把声音放平了,“我说的是,我刚出月子,腰不行,你让我去了能干什么?”
赵东升直起身,后退一步,双手叉在腰上,仰头叹了口气。“行。你就在家呆着吧。反正当初你生孩子爸伺候你的时候,你也没说一句谢,现在人家躺医院了,你在这儿跟我讲条件。张月,你摸摸自己良心。”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医保卡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我先拿走了。医院在二院住院部六楼,你自己看着办。”
门摔上了。
震得婴儿床上的摇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乐乐被这声响吓着了,小嘴一张,终于哭了出来,尖尖细细的,像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雀。
我抱着他,一下一下拍他的后背。他的哭声从尖细变成闷闷的呜咽,脸埋在我胸口,眼泪蹭了我一身。
床头柜上摆着一碗凉透的小米粥,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是早上赵东升出门前给我盛的。这个月他每天早上出门上班前会给我熬一锅粥,中午我自己热一碗,晚上他回来再热一碗。月嫂只请了二十天,我妈在老家走不开,婆婆说头晕不能熬夜,赵东升说那你白天多休息,晚上我回来帮你。他说的“帮”,就是回来抱孩子十分钟,然后说“太累了”躺下睡着。
客厅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以为他折回来了,把眼泪往袖子上一蹭,抬头看门。
门开了,进来的是婆婆。她穿一件暗红色羽绒服,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提着两个白色塑料袋,一个装了饭盒,一个装了橘子。
看见我坐在床上喂奶,她愣了一下,站在玄关换鞋的地方没动。“东升呢?”
“去医院了。爸中风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啊,”她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走过来看了一眼孩子,“他爸那边有护士,东升过去签个字就行了,我回来拿点东西。你还没吃饭?粥都没喝?”
她伸手摸了一下床头柜上的碗。“都凉透了。你也是的,不知道热一下?坐月子可不能吃凉的。”
“我刚喂奶。”
“喂奶也得吃饭啊。”她进厨房了,接着传来打开燃气灶、倒水的声音。没一会儿端着半碗热粥出来,塞到我手里。“快喝吧。东升走得急,没说别的?”
我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睛还是红的。“说了。让我去医院伺候爸。”
婆婆在床边坐下来,伸手去逗乐乐的小手。乐乐已经不哭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灯。“那你咋说的?”
“我说我去不了。”
“咋去不了?”
“腰不行。刚出月子,抱一会儿孩子都疼。”
婆婆的手停住了。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头把乐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合上,像在玩一个玩具。“你嫂子当初生孩子,第二天就下地了。”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那笑里面有东西,我说不上来。“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太娇气了。你看我,生东升的时候,第三天就自己做饭了。公公那时候身体也不好,我还得伺候他。你们现在条件多好,月嫂也请了,暖气也开着,我呢?我那时候烧蜂窝煤都得自己搬。”
“妈,每个……”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站起来,“我不跟你说这个,你吃你的。我先去医院,东升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吃完饭要是觉得还行,就过来看看,不来的话在家看好孩子也行。”
她走到门口穿鞋,羽绒服的拉链拉上去,带起一股风。门开了一半,她又回过头。“对了张月,你那个医保卡,东升拿走了是吧?我找半天没找着。”
“嗯,他说拿去了。”
“行,那我走了。”
门关上了。
我把碗放回床头柜。粥喝了两口,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乐乐在我怀里打了个小哈欠,眼皮一点点往下耷,腮帮子还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回味刚才那顿奶。
我把他轻轻放进婴儿床,盖好小毯子。他翻了个身,屁股撅起来,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把对面楼的墙照成一片暖黄色。赵东升走了快一个小时了,没发一条消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是他发来的。
“爸醒了,但是右手右脚动不了,话也说不清楚。你明天白天过来吧,妈一个人换尿布抬不动。”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放下手机,我站起来,走到客厅去倒水。水壶是空的。厨房台面上还留着婆婆刚才热粥时溅出来的水渍,垃圾桶里丢着那两个白色塑料袋,橘子被拿走了,饭盒也带走了。
我拉开冰箱想找点吃的,最上层放着昨天剩的半盘炒青菜,用保鲜膜盖着,边上是一盒鸡蛋。我拿了两个鸡蛋出来,又拿了那盘菜,打算热一下。
燃气灶打火的时候,我低头看见自己腰上还围着那条月子里一直用的护腰带,灰色的,边缘已经起球了。我伸手摸了摸后腰靠下那个位置,骨头缝里酸胀的感觉还在,弯腰超过两分钟就发硬,像是有一根筋拧在那儿不肯松开。
锅里的油热了,我把鸡蛋打进去,蛋清在油里迅速变白,边缘开始起泡。
油烟机的嗡嗡声里,我听见自己脑子里反复转着赵东升那句话。“你坐月子时,爸怎么伺候你的,你就怎么伺候啊。”
他爸那时候是怎么伺候我的?
炖汤是炖了,但每次汤端进来,他都要站在床边问一句:“这汤可是放了好料子的,你喝完了奶够不够?”我说够,他就点点头说“那就好”,然后走出去。有一次我把汤喝完了,他进来收碗,看了一眼空碗,又看了一眼睡着的乐乐,什么都没说。但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跟婆婆嘀咕:“奶水看着还是稀,得多补补。”
婆婆说:“她就是挑食,我炖的猪蹄她一口不吃。”
公公说:“那不行,奶不够,孩子受罪。”
他帮我拿快递,是拿了。但每次都是把盒子往桌上一撂,嘴里来一句:“一个月买这么多东西,你那些同事也没你这么能花吧。”我后来就不让他拿了,月嫂走了之后我自己下楼取,赵东升问为什么,我说不重,自己走走也好。赵东升还夸我懂事。
他给我煮艾草泡脚,只煮了三次。第三次过敏之后我说不泡了,他说“那算了”,再没提过。
我从没主动要过任何东西。住院生孩子的钱是我们自己出的,月嫂的钱也是我们自己出的,赵东升每个月的工资除了房贷只剩三千,我产假期间只有基本工资,连买奶粉都精打细算。
锅里的鸡蛋煎好了,边缘焦了一点点。我把火关了,站在灶台前,用锅铲把鸡蛋铲进盘子里。油烟机还在嗡嗡响,我伸手按掉开关,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然后我听见了。
从卧室传来的,很轻的声音。像是手机在响。
我端着盘子走回卧室,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段,但不在我的通讯录里。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很陌生,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段稿子。
“请问是张月女士吗?我是市检察院的,有个情况需要跟您核实一下。您认识赵卫国吗?”
赵卫国。赵东升他爸。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僵。“认识。他是我公公。”
“好的。那您方便明天上午来我们院里一趟吗?有个案子涉及到他在职期间的一些资金往来,我们需要您配合做个笔录。”
油烟机彻底停了。卧室里只剩下乐乐均匀的呼吸声。
“案子?”
“具体内容我们当面谈。您明天上午十点能到吗?”
我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像是被那口没咽下去的粥糊住了。最后我听见自己说。“能。我去。”
“好的,地址我稍后发您短信。打扰了。”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上面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盘子里煎好的鸡蛋正在慢慢变凉。乐乐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屁股又撅起来,嘴里发出一个小小的嗯声。
客厅的挂钟响了,敲了八下。
我拿起手机,点开赵东升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你明天白天过来吧”。我没回。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退了出去,打开日历,在明天上午十点那格,记了一个检察院地址,又标了一个红色的点。
放下手机的时候,我看见床头柜上那碗粥,表面的膜已经结得厚厚的了。
第2章
市检察院在城东那条梧桐路的尽头,一栋灰白色的楼,门口的牌子干净得反光。我在门卫那儿登了记,值班的年轻保安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递给我一张临时出入卡。
我接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今天太阳很好,初冬的晴天,阳光把楼前那片空地照得白晃晃一片,我穿了件厚毛衣,外套拉链拉到顶,等安检口那个带圆帽的姑娘用金属探测器扫过全身,她让我把手机放在台面上,我放上去了,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没有赵东升的消息。昨晚没有,今天早上也没有。
晚上乐乐醒了两回,我起来喂了两次奶,中间把手机屏幕按亮三次。赵东升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顶部,最后一条还是那句话。我几次想打过去问问他爸怎么样了,可我打了说什么呢?说我明天去不了检察院?说我被人约了问话?说我公公可能有案子?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凌晨四点乐乐又哭了一次,我搂着他拍背,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那个词。
资金往来。
做笔录的地方在二楼拐角,一间不大的房间,白墙,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对面的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外套,胸牌上写着“陈川”,他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张月女士,感谢您配合。我们时间有限,直接说正题。”
他把那张纸推过来。我低头看,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账号那一栏是赵卫国的名字,日期集中在一年半以前,进出金额不小。
“赵卫国同志,也就是您的公公,退休前在原建工集团材料科任职。一年半之前,该集团有一个项目的材料采购招标,赵卫国参与了评审。我们在后期审计中发现,中标公司的法人代表与他之间,在招标前后有数次资金往来。”
他的手指点了点流水单上的一行。“这笔二十八万,招标前一周从公司账户转入赵卫国名下的储蓄卡。还有这笔,招标后一个月,从同一公司转入同账户,三十二万。两笔合计六十万。”
我盯着那两行数字,手指攥着纸的边缘,没说话。
“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我们有理由怀疑赵卫国在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收受投标单位贿赂,协助其中标。我们找您来,是想问一下,作为家人,您是否对这些资金往来知情?或者您是否听赵卫国本人或赵东升提起过类似的事情?”
我的脑子转了一下。赵东升。他提起过吗?
我想起来了。将近两年前,确实有那么一阵子,赵东升突然开始提换车的事。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不久,他开的那辆银色老款大众,他说想换台新的,说公司同事都换了,他那辆开出去没面子。我当时说我们刚还完婚礼的借款,哪来的钱换车。他没再提了。过了大概两三个月,他又说了一次,说爸那边可能会帮一点,我当时问他帮多少,他说“到时候看吧”。
后来车没换。赵东升跟我说算了,不换了,爸那边钱也不太宽裕。我以为是不了了之了。
“没有。”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得像是别人的。“他没提过。赵东升也没跟我提过具体数字。他们在家不太说工作上的事。”
陈川点了下头,手里的笔在纸上记了几个字。“那在那一时期,您有没有注意到赵卫国或者赵东升的生活消费有异常变化?比如购置大件物品、频繁出入高消费场所、或者有大额现金支出?”
我想了想。公公退休以后的生活很简单,每天上午出门遛弯,中午回来吃饭,下午有时候去楼下棋牌室坐一坐。他从不抽烟喝酒,衣服都是婆婆买那种老年商场的打折款。要说异常……
“他给我买过一个金镯子。”我说。
陈川抬起头来。“什么时间?”
“去年春节前。刚过完年没多久。他拿了个盒子给我,说是春节礼物,给我补的结婚镯子。我一开始没收,他说是店里做活动打折买的,不贵,让我别往外说。”
“大概多少钱?您后来去查过价格吗?”
“我没查。但那个牌子我知道,分量不轻,市价不会低于两万。我当时觉得奇怪,因为他平时很节省,过年红包都只给我两百。但他说是打折买的,我就没多想。”
陈川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他写字很快,手指细长,握笔的姿势像是在画画。“还有别的吗?比如给您丈夫的?现金?转账?”
我又想了一会儿。赵东升那段时间确实有一笔额外的钱,他跟我说是季度奖金发了八千,拿来给乐乐准备了婴儿床和推车,还买了一台新洗衣机,说原来的洗不动大件。我当时挺高兴的,觉得他总算愿意往家里添东西了。
“有一个洗衣机。还有婴儿床那些。他说是奖金。”
陈川放下笔,看着我,眼神很平。“张月女士,我们目前正在对赵卫国进行正式调查,鉴于他目前身体状况,我们暂缓了强制措施,但不排除后续提起公诉的可能。我需要跟您确认的是,您本人是否以任何形式接收过来自赵卫国或相关公司的资金?”
“没有。”
“您丈夫赵东升呢?是否有大额资金来源不明的转账?”
“我不知道。你们可以查他的流水。”
“我们会查的。”
陈川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朝我伸了一下手。“感谢配合。今天先到这儿,如果后续需要补充问询,我们会再联系您。”
我也站起来,觉得膝盖有点发软。手心出了一层薄汗,碰到冰凉的桌面的时候激了一下。
“那个……我可以问一句吗?”我站在门口没动。
陈川回过头。“您说。”
“赵卫国现在在医院,偏瘫,话说不清楚,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理?”
“法律程序不会因为身体状况中止。如果证据确凿,会依法走起诉流程,强制措施根据健康情况调整。具体我们不在这里讨论。您回去以后注意,暂时不要跟家人过多提及今天我们的谈话内容,案件还在侦查阶段。”
我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梯的时候,台阶有点陡,我扶着扶手慢慢走。阳光从一楼的玻璃门灌进来,地上铺了一大块亮堂堂的暖白色,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眯了眯眼。
手机响了。
赵东升。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先说话了。“你在哪儿?怎么半天不接?医院这边我忙不过来,妈血压上来了在急诊挂水,爸这边尿了三次,护士叫了半天我都按铃按不过来,你到底来不来?”
他的声音劈了,嗓子眼儿粗得像砂纸刮过。我听得出来他一夜没睡,火气和疲惫搅在一起,从听筒里喷出来。
“我在外面办点事,马上过去。”
“办什么事?你能有什么比家里还重要的事?张月我跟你说,你……”
“半个小时。”我打断他。“我到医院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出检察院大门。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到墙角堆起来,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
二院住院部六楼,神经内科病区。走廊里漂着消毒水的气味和某种黏稠的饭味儿,混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什么。我从电梯出来,往右拐,尽头那间病房门口贴着床号,606。
推门进去,三张床,靠窗那张拉着淡蓝色的帘子,帘子半开,公公歪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右手露在外面,手指蜷曲着,像一只被压弯的枯树枝。他的嘴微微张着,嘴角往下淌了一线口水,眼神发直,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个点。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眼珠动了一下,朝我这边转了转,但速度很慢,像是头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转不过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我听不清楚。
“爸。”
他没答。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然后目光又转回了天花板。
婆婆不在。床头的椅子上放着一只保温杯和半包抽纸,垃圾桶里丢着几片用过的尿布。我站在床边,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赵东升从走廊尽头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几张单子。看见我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把单子往我手里一塞。“去把这三项检查交了费,在一楼窗口。然后去护士站拿一包护理垫,他们说库存没了让家属去买,楼下小卖部就有。快点的。”
他的眼睛底下两团青色,胡茬冒出来一圈,嘴角有个破了的皮,可能是上火咬的。他说完也不等我答话,转身又往病房里走,一边走一边拨电话。“妈你那边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送点吃的?……行,那你先歇着,晚点我过去看你。”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几张缴费单,纸被攥出了褶皱。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吹得我后颈一阵发紧。
赵东升打完电话从病房出来,看见我还在走廊站着,表情一下子变了。“张月你站这儿干嘛呢?让你去交费,你没听见?”
“我刚到,你先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有什么好说的?人你看见了,话说不出来,吃不了喝不了拉尿全在床上,我在这儿顶了一宿,就等你来换我一两个小时我回家洗个澡。你就去交个费,墨迹什么?”
他嗓门不小,走廊里推着轮椅经过的护工侧头看了我们一眼。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那几张单子展开看了一眼。三项检查,核磁、CT、还有一个什么血管超声,加起来一共四万七。
“这钱……?”
“先用爸的医保卡,不够的先垫,回头再报。你快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他把手伸出来推了我后背一把,力气不大,但我腰上那个位置被推了一下,酸劲儿一下子窜上来,我腿软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墙。
赵东升没看我。他转身回病房了,帘子被他拉上大半,从缝隙里我看见他站在床头,拿着湿毛巾给他爸擦嘴角的口水。
我把缴费单折了折塞进口袋,转身往电梯走。
一楼缴费窗口排了六个人。我站在队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然后我看见了那条短信。
是昨晚那个号码发来的,显示未读。我点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张月女士您好,检察院初步查明,赵卫国涉案金额远超预期。其中部分资金疑似通过其子赵东升账户转出,具体账单我们正在调取。建议您对丈夫保持注意。如您或孩子存在人身风险,可随时联系我们提供临时保护。”
我盯着屏幕,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我也跟着挪了一步,但眼睛没离开那行字。
“通过其子赵东升账户转出。”
我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钱包。那里头有一张赵东升给我的信用卡副卡,额度两万,绑在他的主卡下面。上个月我买了两罐奶粉和一些日用品,一共刷了七百六。他主卡里还有多少钱,他在哪儿开的账户,什么时候转过账,他一分都没跟我提过。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步。轮到我了。
我把缴费单递进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接过去扫了一下。“四万七千三,医保报一部分,自费两万八。怎么付?”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支付界面。“刷卡。”
屏幕上跳出来余额提示。工资卡里还剩一万九。产假期间的基本工资扣完五险,这个月刚发过,加上上个月剩的,刚好够付这一笔。
我刷了。屏幕显示交易成功,余额还剩几块钱。
拿了回执转身的时候,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赵东升发来的。“你交完没?顺便买点饭上来,我饿得胃疼。”
我站在缴费大厅的电子屏前面,屏幕上滚动着各类科室的排号信息,红字绿字交替闪动。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打了一行字。“东升,你爸上次买那个金镯子,是哪家店买的?”
我看着自己发出的这行字,心跳突然快起来了。
赵东升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打了很长一段话。然后屏幕上弹出来一行。“什么镯子?他什么时候给你买过镯子?”
我站在缴费大厅里,手指冰冷,看着那行字,一动没动。
第3章
我没回那条消息。
缴费大厅的人流在我身边穿来穿去,有人推着轮椅,有人举着缴费单在找窗口,有个老太太站在我旁边骂手机信号不好。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里,屏幕朝下,那行字像是烫在了手心里。
他问我什么镯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空空的,今天出门没戴。那镯子被我收在卧室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用原来的绒布袋子装着,从公公递给我那天起,一共就试戴过一次,太沉了,抱孩子不方便,就一直放着。
他说他不知道。
赵东升不知道他爸给我买过金镯子。而那个镯子,公公当时说的是“春节礼物,给你们俩的,别往外说”。
我走进医院食堂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食堂在一楼拐角,里面坐满了穿病号服的人和陪护的家属,空气里飘着炒白菜和味精汤的味道。我在窗口打了两个盒饭,一荤一素,又买了一瓶水,塑料袋提在手里晃晃荡荡地往电梯走。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门关上的瞬间,我盯着镜面不锈钢门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没化妆,眼底有点青,嘴角是平的。
赵东升不知道。
那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电梯到了六楼,门开的时候我听见走廊尽头的病房里传出一阵咳嗽声,浑浊的,带着痰音。我走过去,推开门,赵东升正站在床头,把一条毛巾从他爸下巴底下抽出来,毛巾上有一摊黄褐色的口水。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我手里提的盒饭,表情松了一瞬。“总算来了。你快看着,我去趟洗手间。”
他把毛巾往盆里一扔,从我手里把盒饭接过去一盒,另一盒放在床头柜上,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帘子被他扯了一半开,我站在病床旁边,看着床上的人。
公公的头稍微侧过来了一点,目光呆呆地落在我脸上。他的眼珠浑浊发黄,嘴唇干裂,嘴角还是湿的。他右手痉挛着蜷在胸口,左手可以微微动一下,刚才赵东升给他擦嘴的时候他似乎在配合,把下巴往毛巾那边凑。
“爸。”
我没走过去。就站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像是想说话,但舌头不听使唤,那些音节在嘴里绞成一团,最后只漏出来一个“啊”。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着急,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的左手抬了一下,食指颤巍巍地指向我,然后往下移,拍了拍床沿。
他让我坐。
我没坐。
“爸,我有话问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你去年给我那个金镯子,从哪儿买的?”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收缩了一瞬,然后嘴里发出更急促的“啊啊”声,左手用力拍床沿,一下,两下。他的脸涨红了,嘴角的口水被震颤得拉出了丝。
“你别急,”我说,“你只要点头或者摇头就行。那个镯子,是不是你买的?”
他看着我。目光里的焦急像一层霜下面烧着的火。他摇头,很用力地摇,脑袋在枕头上蹭出了一道印。然后他又点头,点了两下,又摇头。
什么意思?
“是你买的,还是别人让你给我的?”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呜咽的响声,左手抬起来,手指在空中划了两下,画了个圈,然后指指自己胸口,又指指窗外。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在急。他偏瘫的右手完全帮不上忙,只有左边身体能动,但他越动越乱,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浸湿了枕头的一角。
“你写。”我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有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空白的检查单。我拿过来塞进他左手,把纸按在他胸口。“你写下来,写一个字就行。”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圆珠笔在他手里像一根立不稳的筷子。他努力地在纸上画,画了半分钟,纸上只有一团乱麻似的曲线。他急得鼻翼翕动,发出更含混的声音,然后他放弃了笔,用左手食指在被子上颤巍巍地点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看我,嘴里挤出一个极其模糊的音节。我凑近了听,他嘴唇翕动,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东……东……”
赵东升。
他一直在说赵东升。
我直起腰来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凉。有人在拍门。赵东升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点水珠,估计刚洗了把脸。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打开的盒饭,走到床边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问我。
“你刚才跟爸说什么呢?看他急那样儿。”
“没说什么,他好像想表达什么,说不出来。”
赵东升嚼着饭点了点头。“医生说这个阶段就这样,失语,康复慢慢来。你坐下吃饭吧,吃完替我会儿,我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下午还得去公司请个假。”
他大口地吃饭,像是一整天没吃过东西。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筷子。脑子里还在转那三下。
他在我手心里点了三下。
六十万。三下,是六十万吗?他在告诉我钱跟赵东升有关?还是他在说,那个镯子跟东升有关?
我抬起头看赵东升。他低头扒饭,腮帮子鼓着,眉心和鼻梁上那道疲惫的褶子很深。我认识他五年了,他吃饭的样子我一直觉得挺踏实,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但此刻他咀嚼的样子忽然变得很陌生。
“东升,”我说,“你去年给我买过东西吗?除了洗衣机那些。”
他嘴里塞着饭,含混地问。“什么东西?”
“金镯子。你没给我买过?”
他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没有啊,我哪有钱给你买金镯子。我当时连婴儿床都是刷的信用卡,分六期。你忘啦?”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坦然。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奇怪我为什么问这个。“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爸之前提了一句,我以为是你们商量好的。”
“他提了什么?”
“他说给我准备了春节礼物。我以为你知道。”
赵东升把盒饭盖子扣上,往旁边一推。“我真不知道。他给你了你收着就行。爸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笨,可能不好意思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饭粒。“行了我先走了。你在这儿看着,有事打电话。哦对了,妈那边你晚点过去看看,在二楼急诊留观室,高血压。你带着乐乐的照片给她看看,她一高兴血压就下来了。”
“乐乐在家呢,我让对门王姐帮忙看着,她家孩子跟我家差不多大,王姐说帮忙照看到晚上。”
赵东升穿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让王姐看了?她那人不靠谱你忘了?上次她家孩子发烧她还给喂退烧药差点喂过量。你怎么让她看了?”
“我有什么办法?你让我来医院,我带着孩子怎么来?病房里乌泱泱全是人,这么小的小孩来了感染了怎么办?”
赵东升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把外套拉链拉好,“行了行了,我回去换完衣服就接孩子。你在这儿看着,爸要是大小便你叫护士帮忙,别自己抬,你腰不行我知道。”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意识到,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我这一个月以来第一次听见他说“你腰不行我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一条银行短信。工资卡余额变动提醒,刚才那笔两万八刷完之后,卡里只剩三块六毛二。
然后紧接着又进来一条,是赵东升的信用卡副卡的还款提醒。我点开一看,账单到期金额三千二,还款日三天后。主卡绑的是赵东升的工资卡,但副卡消费是独立的,逾期上征信。
我没钱还。
我现在手里一共连现金加卡,不到一百块。
我坐在病房里,公公在床上闭了眼睛,像是累了睡过去了。他的呼吸很粗,带着痰音,胸口一起一伏。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微信消息,我点开,是以前同事群里有人@我,问我还回不回公司上班,产假快休完了。我回了一句“回,下个月”,然后退出来。
然后我看见了赵东升发来的新消息。
只有一张图,一张截屏。是他爸的手机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个文件的一角,上面有一串手写的数字和一个签名。
那个签名我看着眼熟。我放大了看,是赵东升的字。数字是一串银行卡号。
下面赵东升发来一行字。“妈说爸手机里存了这个,什么意思?你认识这个卡号吗?”
我盯着那张截屏。那个卡号跟今天早上陈川给我看的那张流水单上的卡号,是同一个。
我打字。“不认识。你问妈。”
赵东升秒回。“她说不知道。爸什么时候存了这个?”
我攥着手机,手指冰凉。窗外真的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白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化成一滩水渍。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公公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公公忽然咳了一声。我转过头去,他睁开了眼,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这一次他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点点,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
“月……”他说,“东……对不……”
后面那个“起”字卡在了喉咙里,像一块石头堵着出不来了。他的眼睛湿了,浑浊的眼珠上浮起一层水光。他看着我,左手又抬起来,拍了两下自己的胸口。
爸,对不起。
东升对不住你。
我不知道他是想说这两句里的哪一句。或者两句都是。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把他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粗糙,握了一辈子工具的手。他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滑进了耳朵的褶皱里。
“爸,你别急。慢慢养,会好的。”
他摇头。使劲摇头。手从我的掌心里挣出来,在被子上又点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哭,又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东西。
我松开他的手,退回到椅子上坐下。
雪越下越大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赵东升又发来两条消息,我没看。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检察院陈川说的一句话。
“部分资金疑似通过其子赵东升账户转出。”
我站起来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前。冷风裹着雪粒扑在脸上,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陈川发了条消息。
“我可以申请调取赵东升名下所有账户的流水吗?我怀疑他隐瞒了大额收入。”
发完之后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一辆一辆车顶上铺起的薄薄的白。手机震动,陈川回了一个字。
“可。”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的手机又震了。婆婆打来的,我接起来,对面传来虚弱的声音。
“月啊,你过来一趟吧。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站在病房门口,雪光从身后照进来,把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白色的地砖上。床上的公公翻了个身面朝墙,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但他的左手还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半蜷着,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第4章
二楼急诊留观室比我想象的热闹。过道里加了三张折叠床,最靠里的那张躺着婆婆,身上盖一件深紫色的厚呢子外套,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吊瓶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看见我进来,朝我招了招手。脸色比早上差多了,嘴唇发白,颧骨上却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关门。”她说。
我把身后的门带上了,留观室里只剩她们那一张床和隔壁一个睡着的老头。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不知道谁吃的橘子皮的味道。
婆婆从外套内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里递过来。是一个黑色的皮夹,很旧,边角磨得发白了,拉链头掉了一半。我接过来打开,里面塞着几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还有一张存折。
存折封面上写着赵卫国的名字,翻开第一页,余额那一栏印着五十八万七千。最近一笔存入日期就在上个月,金额三十万整。
“他让我收着的,说别让东升知道。”婆婆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喘。“我本来不想拿出来,可今天下午他电话响了,我接了一回,那边说是银行打来的,问他账户异常的事。我就慌了。”
我把存折放回皮夹里,继续翻那几张纸。有一张是手写的借款协议,借款人赵东升,出借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金额五十万,日期是去年三月份。还有一张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收款账户跟赵东升刚才发给我看的截屏上那个卡号一致,金额二十八万,备注栏写着“材料款”。
最后一张是一封信。赵卫国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费了很大力气,纸面上好几处被笔尖戳破的洞。
“月:
爸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但东升去年跟人做了一笔生意,用了我的人脉关系,结果货款打到我的卡里了,我替他收了三笔,一共五十八万。他跟我说是正当投资,可我后来发现那家公司出问题了。我怕出事,让东升把钱转走,他没转。我病了之后更说不了话,只能把这些东西交给妈藏着。你要是看到了这封信,替爸去查查那笔钱到底怎么回事。东升胆子大,但他不坏,他是我儿子,我得替他兜着。
爸字。”
我拿着信纸的手在抖。纸很薄,墨迹渗到了背面,有的字被水渍洇花了一片,像是眼泪滴上去的。
婆婆看着我。“他写了这个,让我如果你来医院了,就给你。他说家里只有你能理清楚这些事。”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发涩,“东升去年做什么生意,您知道吗?”
婆婆摇头。“他没跟我说。就有一阵子老晚回家,喝酒回来,有几次还摔东西。他爸问过一回,他说是朋友合伙弄了个项目,稳赚不赔,让别管。”
她把皮夹往我手里推了推。“你拿着。这些我留着害怕。反正我现在血压也下不去了,东升要是知道了闹起来,我扛不住。”
我攥着那个皮夹,拉链头上的金属片硌着掌心。脑子里飞速转着,五十万的借条,五十八万进账,六十万流向不明,赵东升说不知道镯子的事,他爸在病床上点那三下。三下,指什么?三笔款?还是三件事?
“妈,镯子的事您知道吗?爸去年春节给我的那个金镯子。”
婆婆愣了一下。“什么镯子?”
“就过年那阵,爸拿了个绒布盒子给我,说是春节礼物。金的,挺沉。他让别往外说。”
婆婆的表情变了。她脸上那层红晕忽然退下去,白得更厉害。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话。“他什么时候买的金镯子?那年过年他的退休金我管的,一分钱都没多出来。”
她的留置针那头输液管轻轻晃了一下。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吊瓶里的液体还在滴,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赵东升知道吗?”婆婆又问。
“他说他不知道。”
婆婆别过脸去,看着墙,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回来,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月,你听我说。卫国这辈子没骗过我钱。他那个人嘴笨心实,退休金全交给我,零花钱我都给他算着。他买不了金镯子。除非……”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了。
除非那个镯子根本不是他买的。他只是经了个手。有人买了镯子,让公公拿给我,说是他送的。那个人想让镯子盖上公公的戳,好让我不查来源。
那个皮夹里的借条上,借款日期是去年三月份。镯子是春节给的。时间线对不上,差了一个多月。
公公先让我收下了镯子,然后才借钱给赵东升?还是赵东升先拿了钱,然后买了镯子让公公转交,为了封我的口?
我抽回手,把皮夹塞进自己外套内袋里。“妈,这个我先拿着。您好好休息,血压稳住。东升那边,先别说我来过。”
婆婆点头,又摇头,最后说了句“你小心点”。她眼睛里的神情我读不懂,像害怕,又像愧疚,也像某种早就预见到这一天终于来了的平静。
我出了急诊留观室,走到二楼大厅的长椅上坐下来。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哭的,有打电话吵架的,有坐在椅子上打盹的。我把皮夹拿出来翻了一遍,把里面那张五十万的借条拍了个照片。借款人那栏,赵东升三个字写得很用力,笔迹跟他平时签快递单的时候一模一样,那个“升”字最后一竖习惯性地拉长,拖出一根尾巴。
那根尾巴我太熟悉了。结婚那年买房签合同的时候,他签名也是这样的。
我收起手机,起身往住院部六楼走。雪更大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已经是白茫茫一片,楼下花坛里的灌木顶着厚厚一层雪,像盖了一床棉被。
推开606的门,公公还面朝墙躺着,但没睡着。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外套内袋上,那个位置鼓鼓的,装着皮夹。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极慢地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坐到他床边。“爸,我看完了。妈都给我了。”
他的喉结动了几下,嘴唇翕动,费力地挤出几个字。“你……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东升借了五十万,那笔钱打到了你的卡上,总共五十八万。还有那个镯子,不是你买的对吧?”
他的眼角又湿了。左手在被子上划了一个圈,然后往门口指了指。那个动作跟之前一样,画圈,指门外。
“公司?”我问。
他摇头。
“生意?”
他摇头,然后猛地点头,头点得太快,枕头都偏了。他嘴里发出急促含混的音节,“东……东……朋……朋友……”
东升的朋友。那笔生意是赵东升跟朋友做的。他爸只是被人借了卡走账。
“那金镯子呢?”我俯下身,凑近他的脸。“是谁买的?”
他的左手在被子下面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掀开被子,看见他的手指在被单上写了一个字。
笔画很乱,但我认出来了。是“陈”。
陈?
他写完之后把手缩回去,气喘吁吁地看着我。目光里有恐惧,也有哀求。他的嘴唇做出一个嘴型,我看清了。
“别让东升知道,我说的。”
我点头。他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耗尽了。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把所有碎片串起来。赵东升跟他一个姓陈的朋友做了一笔生意,用了公公的人脉,钱走公公的卡,但生意出了问题。为了稳住我,买了金镯子让公公转交封口。然后公公中风了,东窗事发前把所有证据藏到了婆婆手里。
陈。那个人姓陈。
我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一圈。赵东升的朋友里姓陈的有两个,一个是大学同学,现在在卖保险;另一个是去年才认识的,做什么我忘了,赵东升提过几次,说这人路子野,能搞到项目。
我翻出赵东升去年的朋友圈,往下划。去年三月份左右,他发过一张聚餐的照片,四个人在一家火锅店,他旁边坐着一个瘦高的男人,戴黑框眼镜,举着啤酒杯。配文就两个字“陈总”。
我截了图,发给陈川。然后打字。“这个人姓陈,是赵东升生意伙伴。我公公刚才写了这个姓,可能跟资金流向有关。”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赵东升的声音、公公的呜咽、婆婆攥着我手腕的力度、皮夹里那些数字和签名,全搅在一起。
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睁眼,伸手摸过来在眼皮底下看了一眼。陈川回的。“照片收到。这个陈姓人员我们也在监控范围内,有重大嫌疑。您注意安全,后续有进展再联系您。”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依旧闭着眼。过了大概五分钟,门被推开了。赵东升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站在门口,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完澡。
“你还好吧?”他走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父亲,又看我。“累了吧?要不你回去歇会儿,孩子王姐看着呢,她说乐乐挺乖的,吃了奶粉睡了。你回去睡一觉,晚上再来换我。”
我睁开眼看他。他站在逆光里,身形被窗外的雪光照出一个轮廓。他的表情是疲惫的,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心。那关心是真的,我能分辨出来。
但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他不知道他爸写了陈字,不知道婆婆把皮夹给了我,不知道检察院在查什么。
“行,”我站起来,“那我回去。晚上再来。”
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拉了我一下。“老婆。”他叫我。
我站住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他只是伸手把我外套领子上沾的一根头发捻掉,轻声说了句。“路上小心。雪大。”
“嗯。”
我走出病房,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下降的时候,我看着数字从六跳到五,再从五跳到四。我摸出手机,给王姐发了一条消息。“姐,我回去接乐乐,今晚可能得住你家一宿。方便吗?”
王姐回得很快。“方便,来吧。”
我又发了一条给陈川。“我能申请临时保护吗?只保护我孩子。”
过了十几秒,他回。“可以。地址发我,最迟明天安排。”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冷风裹着雪扑进来。我走出住院部大门,在台阶上站了几秒,看着漫天大雪把停车场里的车一辆一辆埋成白色的包。
口袋里的皮夹沉甸甸地贴着胸口。
我迈下台阶,朝公交站走去。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身后住院部六楼的灯亮着一排暖黄色的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望着我。
手机响了。赵东升打来的。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雪落在屏幕上立刻化成水珠,模糊了他的头像。
我按了接听。
“张月,”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柔软。“我刚才想了半天,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嗯,你说。”
他沉默了两秒,呼出一口气。“爸的住院费,还有后续康复的钱,可能不够。我去年跟朋友做了个投资,本来以为能挣一笔,结果赔了。钱暂时拿不回来。你能不能……先跟妈那边借一点?你们家那边不是还有老房子的拆迁款吗?就借个二十万,我下半年肯定还你。”
雪落在我头发上、肩膀上,落了薄薄一层。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自己的呼吸变成白雾。
“东升,”我说,“哪个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的间隙里,我听见了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他停顿了大概三秒,然后说了一个姓。
“姓陈。你放心,他人靠谱,就是周转一时……”
我挂了电话。
站在大雪里,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拢了拢外套,深吸一口气,朝公交车站走去。身后六楼的灯还在亮着,那个窗口里躺着三个人:一个偏瘫失语的公公,一个即将面对检察调查的丈夫,和一个正在跟儿子撒谎的婆婆。
而我怀里揣着一封公公写得歪歪扭扭的信,和一张五十八万的存折。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大雪把整个城市涂成白色。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但我没看。
我知道赵东升会再打来。我也知道下一次他再开口,我就该问他那个镯子的事了。
第5章
王姐家的客厅暖气很足,乐乐躺在她家那张旧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小肚皮一起一伏,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王姐把自家孩子的防踢被盖在乐乐身上,递给我一杯热水。
“怎么了大半夜把孩子抱过来?跟东升吵架了?”
我坐在沙发边,手捂着杯子,没说话。墙上的钟指向十点,手机已经静音了三个小时。赵东升打了七通未接来电,发了四条消息,最后一条写着“你什么情况?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孩子呢?你要急死我?”
我没回,也没接。
“也不是吵架,”我说,“就是家里事多,我缓一缓。乐乐麻烦你照看一晚,明天一早我就接走。”
王姐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只是拍了拍我肩膀。“行,你歇着。次卧床铺好了,你去睡一会儿,孩子我看着。”
我把自己关进次卧,坐在床沿上,把皮夹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铺在被子上一件一件看。存折、借条、转账凭证复印件、公公那封信。然后我打开手机,把陈川之前发给我的检察院流水单照片调出来,跟借条上的账号一一核对。
公公的信上说,替他收了三笔,一共五十八万。但检察院的流水显示,进账是两笔,二十八万加三十二万,合计六十万。
差了两万。
我盯着那两万的差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公公中风后记忆混乱了?还是他隐瞒了两万?还是那两万走的是另一条渠道,没经过公公的卡?
手机屏幕在这时候亮了起来。赵东升第八通电话。我盯着跳动的名字看了几秒,按了接听。
“张月!”他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怒气,也带着某种被吓到之后的尖利,“你他妈到底在哪?孩子呢?我打电话问王姐她说你出去了没带孩子,你把我儿子扔别人家自己跑了?你什么意思?”
“东升,”我说,“那个镯子,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的呼吸陡然变了节奏,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又松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我听见他那边传来什么东西被撞倒的闷响,他在走动,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
“那个镯子是我买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身上听过的、被拆穿的虚弱。“去年过年之前,我跟老陈那笔生意刚开始,他说得先给我爸那边走个账,我爸怕出事让我稳住你。老陈出了个主意,说拿点钱买个金器给你,就说是爸送的,你收了东西就不会多问。”
他停顿了一下。“我一开始没想买那么贵的。老陈说撑场面,两万多的。我刷的信用卡,分了十二期,上个月才还完。”
我在床沿上坐直了,手指攥紧了手机。“那你骗我说不知道?”
“我本来想瞒一阵的。后来爸中风了,我觉得更没法说了。我总不能告诉你,那个镯子是我拿生意上的钱买的,用的是我爸的卡走的账……你听了不得炸了?”
“那你现在告诉我,那笔生意是怎么回事?你借了五十万,走的爸的卡,进了六十万,差的两万呢?”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抽气声。赵东升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刚才的辩解变成了一种我听不懂的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恐惧。
“你怎么知道五十万?”
“你妈给了我爸的存折和借条。你自己的借条,你自己的签名,你别告诉我你不认。”
他喘了几口气。“那些东西妈怎么给你的?她在哪?在不在你旁边?”
“她不在。现在是我在问你,赵东升。那笔生意到底怎么回事?你那个朋友老陈是什么人?那六十万从哪里来的?差的两万去哪了?”
电话那边忽然响起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了什么硬物上。然后赵东升的声音劈了。“张月你听我说,那笔钱有问题。我后来才知道有问题,但我已经花了。镯子你收了,洗衣机婴儿床都是那笔钱买的,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两万,老陈拿走了。他说是办事费,走我爸的账看着好看。我他妈当时信了他的鬼话,他说这叫‘项目流转资金’,合法合规的,就是走个流程。结果爸一住院我查了才知道,那家公司三个月前就注销了,法人跑路了,老陈人也找不着了。”
他声音里透出真真切切的慌张。那种慌张我听得出来,不是装的。他怕了。
“我现在怀疑那笔钱从一开始就是赃款。老陈就是个中间人,拿钱办事。爸的卡被用来洗了一手,我他妈被当枪使了。你知不知道检察院今天给妈打电话了?他们问我爸的账户情况,妈没敢说。”
“检察院今天也给爸打电话了?”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打了。爸说不了话,护士接的,记了个号码。妈后来给回过去,那边问了一些问题,妈全打哈哈混过去了。张月,这事儿大了。爸要是被牵扯进来,他退休金没了不说,可能还得吃官司。他那个身体,怎么吃官司?”
我闭了一下眼睛。赵东升在电话那头继续说着,语速越来越快,我听见他在来回走动,脚步声焦躁得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你回来吧,咱们当面商量怎么弄。那些东西妈不该给你,你拿回来还给妈,咱们就当没这回事。检察院那边我去说,就说爸的卡被盗用了,我不知情……”
“赵东升,”我打断他,“你买了那个镯子给我,说爸送的,封我的口。那笔钱你用来给家里买东西,用了多少?你告诉我,洗衣机、婴儿床,加上镯子,一共多少?”
他噎了一下。“大概……三万出头。”
“剩下的五十多万呢?”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像是怕被什么听见。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有二十五万借出去了,老陈介绍的,说一个月利息两分,稳赚。结果那人跑了,钱没了。还有十五万,我投了一个什么基金,当时老陈说保本的,现在跌得只剩五万了。剩下那些,日常花了,应酬了,家里这几个月所有的开销都从那张卡里出的,你没觉得那几个月咱家过得宽裕多了吗?”
宽裕。我想起来了。那几个月赵东升确实大手大脚了很多,隔三差五叫外卖,买了个新电视,说旧的太小了看着累眼睛。他那段时间给我买了件大衣,八百多,我说别乱花钱,他说季度奖金发了。我当时信了。
“家里开销你花了多少?”
“没算过……大概十几万吧。张月,我知道这事儿做错了,但当时我真觉得没问题。老陈说这种事他们圈子里天天都有人干,走个账而已。我哪知道那钱有问题?他那家公司看着挺正规的,有执照有公章……”
“公司叫什么?”
“明创……明创实业,法人姓林。去年年底还正常,今年春节后突然就不对劲了,老陈说老板跑路了,让我别声张。我当时也慌了,但爸已经病了,我顾不上这些……”
我坐在床边,看着被子上铺开的那一堆纸,借条上那根拉长的“升”字尾巴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五十万借款,六十万进账,两万差额,二十五万被坑,十五万赔光,镯子洗衣机电视大衣,碎片化的开销像一条绳子勒在我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东升,”我开口,声音很平,“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话,是想让我怎么做?”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软下来,软得我几乎不认识。“你能帮我去趟检察院吗?你去说你知道这回事,钱是你让我花的,爸不知情。你是家属,你说了他们信。我这儿还有乐乐,我要进去了孩子怎么办?”
我听见自己轻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你是让我去替你顶?”
“不是顶!你就说你知道钱走爸的卡,爸不知情。你当时也花了那些钱,你也有责任,你去说了他们就相信这是家庭内部的资金流转,不会往刑事那边查……”
“赵东升。”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像水。“那个镯子,你买给我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愣住了。“什么?”
“我问你,你给我买那个金镯子,说你爸送的,拿给我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又沉默了。我听筒里传来他急促的呼吸声,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你别发现钱的事。”
“那你现在想什么?”
“我现在想……”他停了好久,最后说出来的时候嗓子哑了,“我想求你别走。你要是走了,我跟乐乐怎么办,妈血压那样,爸躺床上说不了话,我一个人撑不住。”
我低头看着被子上的借条。那根拉长的“升”字尾巴在我的视线里晃了一下。
“东升,你一个人撑不住的时候,想起我了。可你瞒着我的时候,想过我一个人坐月子抱孩子,腰疼得整夜睡不着,还要每天听你妈说‘你们年轻人真娇气’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哽咽。真的哽咽,那种男人的、被压了很久突然裂开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然后他猛地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雪已经停了,夜色里整个城市覆盖着一层白,路灯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次卧的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一户人家,窗帘没拉,一个年轻女人正抱着孩子喂奶,侧身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综艺节目。
我转身回到床边,把所有东西收进皮夹,拉上拉链。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陈川发了一条消息。
“明创实业,法人姓林,去年年底注销,今年年初法人跑路。我丈夫赵东升承认通过其父赵卫国账户接收了至少六十万资金,其中二十五万以民间借贷方式转出,十五万投入基金,剩余用于家庭消费。他承认曾购买金镯一件、衣物家电等,均来自上述资金。我要求正式立案,我愿意配合所有调查。”
发完之后我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等回复。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
陈川回:“收悉。明日正式立案。另,临时保护已安排,你住址今晚会有巡防车增加巡逻频次。你本人是否安全?”
我打字。“安全。孩子在外人家。”
“好。明日联系。”
我放下手机,把皮夹压在自己枕头下面。次卧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隔壁传来王姐低声哼歌哄孩子的声音。我侧躺下来,蜷着身体,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不是陈川。是赵东升发来的一条长消息,我划开看了。
“张月,我承认我骗了你。镯子是我买的,钱是我花的,生意是我做的。爸从头到尾只知道走个账,他连钱数都没问过。妈更是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血压还在挂水。所有的错都是我的。你要是去检察院,别连累爸,他有病,经不起折腾。是我害了全家。”
我盯着最后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回了一条,就一个字。
“好。”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关了,塞进枕头下面,闭上眼睛。黑暗中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沉,很稳。
明天还有很多事。检察院立案,公公的康复方案,婆婆的血压,乐乐的口粮,家里的房贷,信用卡副卡的账单,还有赵东升。
但今晚,什么都不想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终于睡着了。
第6章
一个月后,我搬进了城东那套月租一千八的一居室。
房子不大,卧室和客厅连在一起,厨房在进门右手边一条窄窄的过道里,灶台只能放一个锅。但朝南,窗户大,冬天的太阳能把整个房间晒得暖洋洋的。乐乐的小床放在窗边,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他能在那儿睡一个安稳的下午觉。
搬进来那天王姐帮我看了一上午孩子,我把最后一个纸箱拆开,里面是乐乐的衣服和尿不湿,还有那件赵东升买的八百块大衣。我拎起来看了两秒,叠好,放进了小区的旧衣回收箱。
赵东升的电话号码我已经拉黑了。他换号打过三次,听到我的声音就沉默,然后说一句“乐乐还好吗”,我说“好”,他就挂了。第三次打来的时候婆婆在旁边,我听见她在电话里吼了一句“你别再打了,月一个人带孩子够累了”,然后电话挂断。从那以后他没再打来过。
婆婆那天血压稳定出院之后来过我这儿一趟。她买了一箱牛奶和两斤橘子放在门口,敲了三下门,我在里面没开。她站了一会儿走了,后来王姐告诉我她在楼下长椅上坐了半个钟头,就那么坐着,没上去。
检察院对赵卫国的调查做了调解处理。鉴于他中风偏瘫、失语、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且涉案资金中大部分可追溯并已冻结追回,最后对他不予起诉,作行政罚款处理。他的退休金账户被冻结了六个月,之后恢复正常。婆婆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
赵东升就没那么好运了。他名下的账户被全部冻结,检察院查明他在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资金流转,虽然主观上不清楚资金来源为赃款,但未尽合理审查义务,且未主动报告,最终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立案。判了缓刑两年,社区矫正。他工作没了,那家公司知道他涉案之后直接发了辞退通知,连补偿金都没给。
他那张信用卡主卡已经被银行停了。副卡我自然也刷不了,所以在拉黑他号码之前,我给他发了一条最后的消息:乐乐下个月的奶粉钱我出一半,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每个月十五号之前打到我妈卡上,转晚了我会起诉。
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一个月他转了。第二个月也转了。第三个月我还没看,今天才十五号。
我把最后一箱东西归置好,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茶,坐在窗边的小折叠椅上晒太阳。乐乐在婴儿床里睡着了,小手攥成两个拳头举在耳朵边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阳光把他头发照成浅棕色,软软地贴在头皮上。
一个月前那个雪夜之后,我把所有事情捋了一遍。
赵卫国从头到尾没有主动参与犯罪。他只是被儿子拿走了银行卡,被儿子用他的人脉联系了那个姓林的老板,被儿子用他的名字走了账。他说不了话的时候急得流眼泪,怕的是儿子出事。他让我查钱,是因为他怕东升越陷越深。
那个镯子,是赵东升用赃款买的。两万多的金镯子,他爸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因为他知道这东西不干净。但他还是接了、递了,因为他觉得这样能稳住我,能让他儿子睡个踏实觉。
婆婆知道吗?她可能隐约察觉了。存折是公公藏了一辈子的私房钱,五十八万,那是他退休前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他藏得那么深连婆婆都没摸到过。但婆婆找出存折给我,说明她早就知道丈夫在瞒事。只是她选择把东西交给我,因为她知道她儿子兜不住了。
赵东升那天晚上打完电话哭了一场,后来婆婆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着,嘴唇上裂了条口子,跟婆婆说“妈我对不起你和我爸”。他认了所有事,没再说一句让我去顶罪的话。
我在检察院做完最后一次笔录那天,陈川送我到门口,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跟我说了一句话。“张女士,法律上你的责任不大,但这件事对你婚姻的伤害可能超过法律本身。你考虑清楚后面怎么走。”
我当时没说话。后来回家抱着乐乐坐了一下午,看着他吃奶、打嗝、睡觉、醒过来看着我笑,我就想清楚了。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
赵东升做错的第一件事不是拿了那笔钱。他做错的是在拿那笔钱的同时,把我推到了局外。他用他爸送镯子的名义封我的口,用“季度奖金”的名目遮掩家庭开支,用“投资稳赚”的谎言套住自己的侥幸。他一个人做了决定,一个人承担后果的勇气却没有。
他让我去顶罪的那个电话,大概是我们婚姻的最后一根钉子。他说“你也有责任,你也花了那些钱”。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从来没把我当成共同进退的人。我是他需要瞒住的对象,是需要安抚的工具,是出了事可以被拉出来分担的家属。唯独不是伴侣。
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上的雪早就化了,现在光秃秃的枝丫在阳光里投出细密的影子。马路对面有个年轻爸爸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车里的小宝宝伸出一只手来抓空气,他爸爸笑着弯下腰去逗他。
我的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点开,我妈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月啊,东升那笔钱到账了,我今天去查了,他转了一千五。比上个月多转了五百,说是给你买点补品。他还问乐乐缺什么,我没理他。”
我把手机举到耳边,又听了一遍。然后我把屏幕按灭,放回桌上。
不多久,微信里又弹出来一条,是婆婆发的,没有文字,就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公公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毯子,左手扶着一个助行器,嘴角不再是歪的了,虽然还是有些僵硬,但唇线比一个月前清楚了很多。他对着镜头,努力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用力,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
照片底下婆婆隔了两分钟又发来一行字。“他今天能说三个字了。说的是‘月’和‘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走到婴儿床边。乐乐醒了,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小嘴咧开,露出没牙的牙床,咯咯地笑了一声。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他的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扑在我颈窝里。我走到窗边,让阳光把两个人都裹进去。
楼下那个推婴儿车的年轻爸爸经过了我们这栋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我没看清他的脸,阳光太晃了,他的轮廓被镀成一层金色。
乐乐在我肩膀上蹭了蹭,打了个小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我抱着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天很蓝,冬日的阳光干净透明,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大片金色的光。那光落在我的手臂上、乐乐的头发上、窗台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上。
一个月前的雪早就化了。雪化了之后地上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有些东西在雪底下生了根,等到春天来了,要么长出来,要么烂在土里。
我低头亲了亲乐乐软乎乎的头顶。他动了动,小手攥住了我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抓住世界上最牢靠的东西。
我伸手把窗台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了,但还能喝。
楼下的老槐树在风里晃了晃枝丫,阳光穿过树梢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亮闪闪的光斑。我看着那片光,忽然想到陈川那天在检察院台阶上跟我说的那句话。
他说“考虑清楚后面怎么走”。
我想清楚了。
日子还得过。乐乐还得长大。我还得回去上班,得攒钱,得给他攒幼儿园的学费。我一个人也能把他带大,我妈妈说过两个月就过来帮我带孩子,我在公司申请了转岗,产假结束后可以换到相对清闲的内勤岗位,工资降一点,但时间灵活了。一切都在往前走。
至于赵东升,他欠我的不是钱,是信任。信任这个东西,他一天一天瞒着的时候,就已经在拆了。拆到最后墙塌了,把他爸他妈的屋顶也带塌了一半。
我转过头,看着桌上那张公公的照片,他努力笑出来的那个表情忽然让我鼻子一酸。这个老头一辈子老老实实,到老了被儿子拽进一个坑里。他在病床上连话都说不了的时候,还在用手指点三下。
他把东西交给婆婆,让婆婆给我,是因为他知道家里除了我,没人能把这个烂摊子理清楚。
他信我。赵东升不信我,可他爸信我。
我把乐乐轻轻放回婴儿床,盖好小毯子,然后拿起手机,给婆婆回了一条消息。“爸恢复得不错,继续康复,慢慢来。我下周末带乐乐去看他。”
发完之后我放下手机,走到厨房热了一碗粥。小米粥,跟一个月前赵东升给我熬的那种一样。我把粥端到窗边的小桌子上坐下来,粥的热气扑上来,暖烘烘的。
窗外有人放风筝,远远的,一只红色的蝴蝶在蓝天上悠悠地飘。
乐乐在梦里笑了一声。
我喝了一口粥,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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