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捡个女乞丐,我妈逼我娶她,新婚夜她提的要求让我腿软
1998年腊月二十三,我在镇供销社后门捡到一个女乞丐。
那天雪下得不大,细碎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贴在脸上像砂纸。
我骑着自行车下班,刚拐进后门那条窄巷,车前轮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车把一歪,我连人带车摔进了雪泥里。
我骂骂咧咧爬起来,低头一看,车轱辘旁边蜷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男人的旧军大衣,衣角破了好几个洞,露出来的裤腿又薄又脏。脚上套着一双不分左右的解放鞋,鞋面冻得发硬,鞋帮里还露着稻草。
她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我推了推她的肩膀。
“喂,醒醒。”
没有反应。
我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鼻子,气息弱得像一根快断的线。
那条巷子平时没人走,供销社后门的煤渣堆得一人多高。要是没人发现,她今晚能不能熬过去,真不好说。
我站在旁边犹豫了很久。
不是我心狠。
那时候我二十七岁,在县里的修配厂当钳工,一个月工资七十四块五。每个月交给我妈四十块,剩下的钱还要买饭票、烟和煤油。家里那间土坯房漏风,母鸡下的蛋都要攒起来换盐。
我自己过得都紧巴,哪有能力往家里捡人?
可她的手突然动了一下。
五根手指在雪里抓了抓,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软,把自行车扶起来,脱下自己的棉手套,塞进她怀里。
“你再撑一会儿,我送你去卫生所。”
她还是没睁眼。
我只好把她背到背上。
人轻得吓人。
我背着她往卫生所走,肩膀上全是她身上的冰碴子。走到半路,她忽然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我停下来问:“你说啥?”
她没再出声,脑袋歪在我肩膀上,又昏了过去。
卫生所的女医生姓孙,四十多岁,给她灌了两碗热糖水,又拿热水袋捂了半天,才说人缓过来了。
“冻饿交加,没大毛病。”孙医生瞅着我,“你家属?”
“不是。”
“那你是?”
“路上捡的。”
孙医生看我的眼神立刻变了。
“你们年轻人现在说话真怪。人还能捡?”
我没解释,把兜里仅剩的八块钱掏出来,交了五块医药费。
孙医生说她今晚不能再冻着,让我找个地方安顿。
我本来想把人留在卫生所,可那时卫生所没有多余床位。再说,人家也不可能一直替我养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我咬咬牙,又把她背回了家。
我家在城南老槐树胡同里,三间土坯房,东屋是我妈住,西屋堆着杂物,中间那间才是我和我弟的住处。
我弟前年去了南方打工,屋里就剩一张木板床和一只掉漆的衣柜。
我把女人放在床上,给她盖了两床被子。
刚点着煤炉,我妈就从东屋冲了过来。
她手里还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进门第一眼没看我,先看床上的女人。
“这谁?”
“路边冻晕的,我送卫生所看过了,没啥大事。”
我妈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女人的额头,又掀开被子看她的鞋。
然后她扭头看我。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从我二十岁起,我妈每次打量女工、售货员、邻居家的闺女,都是这么个眼神。
先看脸,再看手,最后看屁股和腰。
我当时就急了。
“妈,你别瞎想啊,我就是救个人。”
“救个人你把她背家里干啥?”
“卫生所没床。”
“没床不能让她去街道?”
“这大冷天的,她冻死了算谁的?”
我妈把韭菜往案板上一摔。
“冻死了你心疼,活着你就不管了?既然带回来了,就养着。”
我一听这话不对,赶紧说:“养一晚上,明天找街道。”
我妈没回答,重新掀开被子看了看女人的脚。
她脚背上冻得发黑,脚趾肿得像小萝卜。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姑娘能过日子。”
“你又来了。”
“你看她这双手,虽然冻坏了,可指甲剪得干净。衣服破成这样,领口还缝过两针。不是懒,是家里出了事。”
“你看一眼就知道?”
“我活了五十六年,看人比你看螺丝还准。”
她凑到我耳边,压着声音说:“你今年二十七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人家现在不是嫌你穷,就是嫌咱家房子破。这个姑娘虽然落魄,可她是个踏实人。”
“她是乞丐。”
“乞丐咋了?乞丐也得吃饭,也得过日子。”
“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
“先知道名字,再知道人。人是慢慢处出来的。”
我被她说得头疼,转身去炉边烧水。
谁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屋里已经变了样。
煤球炉里火烧得旺旺的,窗户上的霜被擦出了一块透明的地方。地上的煤渣扫成了一堆,我那双放了半个月没洗的袜子,竟然被搓得白了一层。
女人坐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个缺口的搪瓷缸。
见我醒了,她立刻站起来,把缸放到桌上,往后退了两步。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
“你会说话吗?”
她点头。
“叫什么?”
她抿住嘴,摇头。
“家在哪?”
还是摇头。
我心里有点烦。
“那你总不能一直在我家吧?你有亲戚没有?有没有认识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在衣角上来回搓。
我妈在门口插话:“人家刚醒,你审犯人呢?”
我没好气地说:“她不说话,我咋知道她是谁?”
女人忽然抬起眼,轻声说:“我叫……周兰。”
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了一半。
“哪个兰?”
她摇头。
我以为她没听懂,又问:“家在哪?”
她脸色一下子变了,手里的搪瓷缸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鞋。
我赶紧蹲下去捡。
她却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脸白得吓人。
我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当天中午,我妈端来一碗鸡蛋面,把我赶去了东屋。
“你跟她挤一张床。”
我差点把筷子掉进碗里。
“她睡我的床,我睡哪儿?”
“你睡炕沿。”
“妈,这是我的屋。”
“那你就睡院子。”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得胸口发闷。
“她只是暂住。”
“暂住也得有个名分。”
“啥名分?”
我妈夹了一筷子面,慢悠悠地说:“媳妇。”
我把面咽下去,差点被噎死。
“妈,你是不是疯了?”
“你才疯了。二十七岁的人,带个女人回家,还不想负责?”
“我负责啥了?我给她看病,给她吃饭,给她一床被子,这还不够?”
“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住在你屋里,街坊邻居会咋说?”
“她是流浪的,哪来的清白不清白?”
我话刚出口,就看见周兰低下了头。
她没有哭,只是把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我妈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说话注意点。”
我也知道自己说重了,可那时心里全是火,转身就出了门。
我在修配厂干了一天活,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双脚。
下班回家时,天已经黑了。
巷口几个老太太坐在煤炉边烤火,见我回来,立刻笑成了一片。
“哟,小梁,家里添人了?”
“啥时候办喜事啊?”
“你妈都跟我们说了,说是捡了个媳妇。”
我脸烧得厉害,推着自行车低头往里走。
进屋后,周兰正在缝我那件工作服。
她手冻得肿胀,针捏在指间,扎一下,停一下。见我进来,她把衣服放到旁边,起身去端饭。
锅里是白菜炖粉条,还有两个玉米面窝头。
我看着桌上的饭,半天没说话。
“你做的?”
她点头。
“你吃了吗?”
她摇头。
我把一个窝头掰成两半,递给她。
她没有接。
我说:“你别把自己当下人。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洗衣做饭。”
她这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啃着。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你……要赶我走吗?”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主动问我。
我愣了一下。
“我没说现在赶你。”
“明天呢?”
“不知道。”
她捏着窝头,指节一点点发白。
“那我今晚能不能住这儿?”
我看着她。
她明明已经住在这里,却还要小心翼翼问一句,像是随时都会被人从门里踹出去。
我点了点头。
“住吧。”
她低头继续吃饭。
那晚我睡在炕沿,她睡床里侧。
中间隔着一床叠起来的棉被。
我不敢翻身,怕碰到她,也怕她以为我有别的心思。
半夜里,我听见她轻轻抽气。
“怎么了?”
她没吭声。
我摸黑点亮煤油灯,看见她坐在床上,正用牙咬自己的衣袖。
“脚疼?”
她点头。
我找出家里剩下的冻疮膏,蹲在床边给她擦药。
她的脚冷得像冰块,皮肤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我刚碰到她,她就猛地往后缩。
“疼?”
她摇头。
“那你躲啥?”
她盯着我手里的药,过了很久才说:“不习惯。”
“啥不习惯?”
“有人给我擦药。”
这话听着没什么,可她说完以后,整个人像泄了气,肩膀塌了下去。
我没再问,低头继续抹药。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妈想让我嫁给你。”
“她想得美。”
“你不想?”
我手一顿。
“你想嫁?”
她没有回答。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得像一根竹竿。
我把药盖拧紧。
“咱们才认识两天,谈什么嫁不嫁。”
“可你妈说,女人住进男人家里,早晚都得有个说法。”
“她说啥你都信?”
周兰低声说:“我没地方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了我心口。
我原本以为她只是暂时落难,过几天就会找回家人。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明白,她可能真的没有地方可去。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带她去了街道。
街道办的赵干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翻了半天登记本,也没找到周兰的名字。
“你从哪儿来的?”
周兰站在桌前,身体绷得笔直。
赵干事又问了一遍。
她还是不说。
我替她解释:“她说自己叫周兰,前几天在供销社后门冻晕了。身上没有介绍信,也没户口本。”
赵干事叹了口气。
“这种情况,只能先登记,再联系救济站。”
“那她住哪儿?”
“先送去救济站。”
周兰突然抓住了我的袖口。
她抓得很用力,指甲陷进我肉里。
我回头看她,她的嘴唇已经没有血色。
“我不去。”
“那你去哪儿?”
“不去那儿。”
“为什么?”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睛里全是恐惧,却一句解释都没有。
赵干事看了她一会儿,说:“救济站不是坏地方,有饭吃,有床睡。”
周兰摇头,抓着我袖口的手抖个不停。
我只好对赵干事说:“她先住我家。我看着她,过几天再来登记。”
赵干事皱了皱眉。
“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说:“邻居。”
周兰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堪。
回去路上,她一直沉默。
走到桥边时,她突然停下来。
我回头:“咋了?”
她看着桥下结了一半冰的河面,说:“我以前……在救济站待过。”
“什么时候?”
“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去?”
她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
我骑车载着她,车轮压过积雪,吱呀吱呀响。
快到家时,她突然说:“那里晚上会锁门。”
我回头看她。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点起伏。
“有人不让我们出去。”
我心里一沉。
可她不肯再说了。
这件事之后,我妈更坚定了要我娶她。
她不再只是嘴上念叨,开始挨家挨户找人说媒。
先是找了王婶儿。
王婶儿年轻时在民政所帮过忙,最爱管别人家的婚事。她拿着一块刚蒸好的年糕,进门就把我堵在炉子边。
“兰子,你看我家大壮咋样?”
周兰正在扫地,听见这话,扫帚停在半空。
我急忙说:“王婶儿,你别乱点鸳鸯谱。”
“什么叫乱点?你妈都同意了,兰子也住你家好几天了。”
“她住这儿是因为没地方去。”
“没地方去才更应该成个家。”
我听得心烦,转头对周兰说:“你别听她的,住多久都行,等脚好了,咱再想办法。”
周兰抬头看着我。
“住多久都行?”
“嗯。”
“那如果我一辈子都走不了呢?”
我一下没接上话。
她把扫帚靠到墙边,继续低头扫地。
王婶儿看了看我们,没再劝,只是临走时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这人啊,心软是好事,可心软也得有个尽头。”
我不喜欢这句话。
可当晚我妈把我叫到东屋,给我摊牌了。
“她必须嫁给你。”
“凭啥?”
“凭她现在吃你的、住你的,还被全胡同看见了。”
“那就算我做好事。”
“你做得起吗?”
我妈指着桌上的账本。
“你这个月工资七十四块五,煤钱十二块,米面油盐二十多,房租虽然不用交,可你弟寄回来的钱还得留着修屋顶。你拿什么养两个大活人?”
“她能干活。”
“所以才让你娶她。”
我气得笑了。
“妈,你把人当什么?捡回来的牲口?”
我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你弟寄回来的信。”
我接过一看,信上就两句话:南边工厂不要人了,过完年我不回去了,欠的车票钱也没法寄。
我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我妈低声说:“你弟靠不上了。家里以后就指着你。你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
“我一个人也能过。”
“你能过,你爸当年也说能过。后来呢?四十岁不到就躺进棺材里,连个给他端水的人都没有。”
我妈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哑了。
我没再争。
她趁热打铁:“腊月二十八,把证领了。”
“太快了。”
“人家没户口本,怎么领?”
“那就不领。”
“先摆酒。”
“摆什么酒?”
“街坊都知道了,不摆酒你让兰子以后怎么做人?”
我站起来:“妈,你要娶你娶,我不娶。”
我妈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不娶,我就把她送回街上!”
这句话像刀一样落下来。
我回到中屋时,周兰已经把门帘放下了。
她应该听见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件缝好的工作服。
“你妈说,腊月二十八摆酒。”
“她说了不算。”
“你不娶我?”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把工作服递给我。
袖口被她重新补过,针脚细密整齐。
“你不用因为我可怜就娶我。”
“我没可怜你。”
“也不用因为街坊说闲话。”
“我不在乎他们说啥。”
“那你为什么不娶?”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烦躁。
不是烦她。
是烦自己。
我当然想过。
每天回家有热饭,衣服有人缝,屋子有人扫。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诱惑不小。
可我连她过去经历了什么都不知道,连她为什么害怕救济站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她是真想嫁给我,还是只想找个暂时能挡风的屋檐。
我说:“你现在不是在选丈夫,是在选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她脸色微微一白。
“那你呢?”
“我也不是在选媳妇,是在选一个以后要一起过日子的人。”
“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我把工作服接过来,攥在手里。
“你可以因为没地方去住进来,但不能因为没地方去就嫁给我。婚姻不是救济粮。”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主动把床上的被子抱到炕沿。
“你睡床。”
“你睡哪儿?”
“我睡地上。”
“地上更冷。”
“那就一起睡床。”
她说完,耳朵一下子红了。
我吓得差点从炕沿掉下去。
“你别瞎说。”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你不是说婚姻不是救济粮吗?那就先像两个人一样过日子。”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那晚我们仍旧一人一头,中间隔着那床棉被。
只是从那以后,她不再躲着我的目光。
她会在我出门时提醒我带围巾,会把我的饭盒擦干净,会在我手上划破时拿出碘酒。
她还是很少说自己的过去。
但我能感觉到,她慢慢开始把这个家当成一个可以喘气的地方。
腊月二十七,我妈把红纸、喜糖和一对枕巾都拿来了。
红纸上是她请人写的“百年好合”。
我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刺眼。
周兰却把红纸接过去,抚平了边角。
“明天摆酒?”
我说:“不摆。”
“你妈会生气。”
“她生气也不能替我过日子。”
周兰抬头问:“那你想不想娶我?”
这个问题,她问得很直接。
我沉默了很久。
“想过。”
“现在呢?”
“现在也想过。”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想过,不是想。”
“你总得给我时间。”
“我没有时间。”
她说这句话时,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我不能一直住在你家。你妈说得对,街坊说得也对。没有名分,我每天都像借住在别人家里。”
“那你想要什么名分?”
“妻子。”
“你知道妻子意味着什么吗?”
她看着我。
“知道。”
“你不一定喜欢我。”
“可以慢慢喜欢。”
“我可能永远都喜欢不了你。”
“那也可以慢慢过。”
“你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可能还有很多麻烦。”
她沉默了一下。
“我有一件事必须做。”
“什么事?”
“等我成了你的妻子,我要把我女儿接回来。”
我手里的茶缸突然一滑,重重磕在桌面上。
周兰没有看我。
她只是盯着那张红纸,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躲闪。
我问:“你有女儿?”
“嗯。”
“多大?”
“八岁。”
“在哪儿?”
“青石沟。”
“谁养着她?”
“我婆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几天她虽然没说过自己的婚姻,可我一直以为她是个没成家的姑娘。谁能想到,她不但结过婚,还有个八岁的女儿。
“你丈夫呢?”
她说:“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问:“怎么死的?”
“掉井里。”
她说得太平静,我反而不敢继续问。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他死后,他娘说我克夫,把我从家里赶出来。女儿留下了,不让我带走。”
“那你怎么不去找街道?”
“找过。”
“他们没管?”
“他们说那是家务事,让我先回去和婆家商量。”
我皱起眉头。
“你婆婆为什么不让你见孩子?”
“她说孩子是她家的,不是我的。”
“你是孩子亲娘。”
“她不认。”
“孩子也不认?”
周兰终于抬起头。
“孩子认我。”
这四个字说出来后,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
不是哭。
是疼。
像有人用手从她胸口里拽出一块肉。
“去年端午,我偷偷回去过一次。她把孩子锁在屋里,不让她见我。孩子隔着窗户喊娘,喊了一晚上。”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就在墙外站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早,我婆婆拿扁担追出来,把我打得躲进苞米地。”
我看着她胳膊上的冻疮,忽然明白那些伤口为什么不像干活留下的。
“你这次出来,就是想接她?”
“我想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再去接她。”
“为什么要等成了我的妻子?”
她咬了咬嘴唇。
“没有男人陪着,我去青石沟,她们不会让我进门。”
“这是什么道理?”
“那里的道理就是,女人离开了婆家,就什么都不是。”
她说完,抬手把红纸折成两半。
“所以我想嫁给你。”
我盯着她。
“你不是想嫁给我,你是想借我的名义把孩子带出来。”
“对。”
她承认得很干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时候我妈突然推门进来。
她显然听到了后半段,脸色难看得很。
“什么孩子?”
周兰立刻站了起来。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先是愣住,接着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你有孩子?”
周兰点头。
“孩子多大?”
“八岁。”
“你丈夫死了?”
“嗯。”
我妈拍着大腿,声音都拔高了。
“那你还想嫁给我儿子?你这是带着一个孩子嫁进来啊!”
我心里一紧。
周兰低下头,脸色变得灰白。
我妈指着我说:“我早说这女人来路不简单!你看看,捡回来一个,后面还跟着一个!以后孩子吃饭、上学、看病,哪样不要钱?”
“妈,她孩子还在别人家。”
“现在不在,以后也会来!”
“她是亲娘,接孩子回来有什么不对?”
我妈把桌上的枕巾抓起来,狠狠摔在床上。
“你娶的是媳妇,不是开善堂!”
周兰站在屋中央,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鸟。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哭。
只是把那件旧军大衣重新披到身上,走到门边。
我拦住她。
“你去哪儿?”
“我走。”
“你能去哪儿?”
“哪儿都行。”
她推开门,冷风一下子灌进屋里。
我妈还在后面说:“走就走,谁求你留下了?”
周兰的脚刚迈出门槛,忽然停住。
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不会把孩子留在那个家里。”
然后她往外走。
我站在原地,耳边全是我妈的声音。
“你拦她干啥?让她走!”
我没听。
我抓起棉袄追了出去。
天已经黑透,胡同里的雪被踩得又硬又滑。周兰走得很快,可她脚上的冻疮还没好,没走出多远就踉跄了一下。
我从后面追上去,一把扶住她。
她立刻挣开。
“你回去。”
“我送你。”
“不用。”
“你还没吃晚饭。”
“我不饿。”
“你别逞强。”
她转过身,眼睛红得厉害。
“我不嫁了,行吗?你不用为难,也不用被你妈骂,更不用替我养孩子。我本来就不该进你家。”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吸了口气。
“你已经帮我够多了。你给我饭吃,给我地方睡,还带我去街道。你不是欠我的,我也不该再拿孩子拖你下水。”
“谁说你拖我下水了?”
“你妈说的。”
“她说什么你都当真?”
“她说得没错。”
她抬起头,声音发抖。
“我一个被婆家赶出来的女人,带着个八岁的孩子,除了能干活,什么都没有。你娶我,别人会说你捡了个破烂,还搭上一个拖油瓶。”
我听见“拖油瓶”三个字,心里一下子堵住了。
“那是你的孩子。”
“可她们都这么叫。”
“她们叫她什么,不代表她是什么。”
周兰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伸手想替她擦,她却往后躲了躲。
她不是嫌我。
她只是还不习惯别人靠近。
我收回手,低声说:“回家吧。”
“你妈不让我回去。”
“那是我家,不是她一个人的。”
“你会为了我跟她顶嘴?”
“会。”
她愣了一下。
我说:“但我不能现在就答应娶你。”
她脸上的光又暗了下去。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为了我才嫁。你是为了孩子。”
“那不重要。”
“对你来说不重要,对我来说重要。”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帮你把孩子接回来,也可以陪你去青石沟。但我不想用一张喜帖,把你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
她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出声。
我继续说:“你要是愿意,先住下。你和孩子的饭,我想办法。你要是最后决定不嫁我,我也不赶你走。”
“你不怕别人说?”
“怕。”
“那你还答应?”
“嘴长在别人脸上,日子长在我们自己身上。”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雪里。
过了很久,她才问:“你真的陪我去青石沟?”
“陪。”
“哪怕他们不让你进门?”
“那就站在门外说。”
“哪怕孩子不肯跟我走?”
我心里一紧,还是说:“那就先让她知道,你没有不要她。”
这句话说完,周兰忽然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她没有哭出声。
可我知道,这些天她一直忍着的东西,终于裂开了。
我们回到家时,我妈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衣服。
看见我把周兰带回来,她气得转身就进东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站在院里,听见屋里传来她的骂声。
“养媳妇还要养外孙女,我看你是疯了!”
周兰低声说:“我还是走吧。”
我把她手里的旧军大衣接过来,挂到门边。
“你今晚先睡,明天我请假。”
“去青石沟?”
“嗯。”
“你真不怕?”
“我怕你婆婆拿扁担。”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可最后只低下了头。
第二天一早,我借了厂里运输队的三轮车。
三轮车后斗铺了两床旧被子,周兰坐在里面,怀里抱着一只布包。那是她所有的东西:两件换洗衣服,一把木梳,还有一张已经褪色的全家福。
照片上有三个大人,一个孩子。
男人站在最中间,脸被周兰用指甲刮得模糊不清。
孩子站在她旁边,扎着两根小辫子,手里举着一朵纸花。
我问她:“这就是你女儿?”
“嗯,叫小禾。”
“她知道你会来吗?”
“她不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说?”
她摇头。
我也没再问。
青石沟离县城二十多里,路上全是冻土坑。三轮车颠得厉害,周兰一路死死抓着车帮,脸色越来越白。
快到村口时,她忽然说:“要是他们不让我进,你别跟他们打架。”
“我不打。”
“要是他们骂你,也别还嘴。”
“我尽量。”
“要是我婆婆说我不要脸,你别信她。”
我回头看她。
她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立刻闭了嘴。
我把车停在村口。
“你先在这儿等我,我去问人。”
“我跟你一起。”
她从车斗里下来,脚一落地就晃了一下。
我扶了她一把,她没有挣开。
村口有个卖豆腐的中年男人,听见我们打听周家,立刻看了周兰好几眼。
“你是周家那个媳妇?”
周兰点头。
“回来干啥?”
“接孩子。”
男人撇了撇嘴。
“孩子被你婆婆养得好好的,你一个跑出去的寡妇,回来抢啥?”
我忍不住说:“孩子是她亲生的。”
男人看了我一眼。
“你是谁?”
我说:“她男人。”
周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没有看她。
那男人上下打量我,语气立刻变得复杂起来。
“又嫁了?”
周兰低着头。
我说:“还没办酒。”
“没办酒就敢来接孩子?”
“办不办酒,跟她是不是孩子的娘有啥关系?”
男人被我堵得没话说,指了指村西头。
“周家就在那边。你们自己去,别说我多嘴。”
周家院门紧闭。
我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回应。
我又敲。
过了一会儿,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从旁边屋里探出头来,见到周兰,立刻把门关上。
周兰的脸瞬间白了。
我问:“那是你婆婆家的人?”
她点头。
“他认识你?”
“认识。”
“那为什么关门?”
她没回答。
我正准备再敲,院里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谁啊?”
周兰浑身抖了一下。
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她骨头里。
我握住她的手腕。
“别怕。”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里面。
她看见周兰,脸色没有半点惊讶。
“你还回来干啥?”
周兰嘴唇发抖:“我来看小禾。”
老太太冷笑一声。
“孩子睡了。”
“现在才上午。”
“睡了就是睡了。”
周兰往前走了一步。
老太太立刻把门拉开,指着她骂:“你还有脸回来?男人尸骨未寒你就跑了,跑到县城找野男人。现在想起孩子了?晚了!”
周兰的手一下子凉透了。
我站到她前面。
“老人家,话别说得太难听。”
“你是谁?”
“她丈夫。”
“她丈夫死了。”
“她可以再嫁。”
“还没办酒算个屁!”
“办不办酒,也不能改变她是孩子亲娘。”
老太太拿眼睛剜我。
“你要真是她男人,就把她领回去,别来我家撒野。孩子是我家的,跟她没关系。”
周兰忽然开口:“小禾呢?”
老太太不回答,转身就要关门。
我伸手挡住了门。
“让她见孩子一面。”
老太太抄起门边的扫帚,照着我的手背就是一下。
我疼得缩了手。
周兰脸色变了,赶紧拉住我。
“别动手。”
我咬了咬牙。
“我们不进门,就站在这里等。”
老太太把门摔上。
院子里传来锁门的声音。
周兰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却没有伸手去拨。
我陪她站了一个多小时。
院子里一直没有动静。
直到中午,墙里面忽然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娘?”
周兰像被雷劈中一样,猛地抬起头。
“娘在这儿!”
她扑到门上,用力拍着。
“小禾,娘在这儿!”
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娘,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周兰整个人贴在门板上,手掌拍得通红。
“娘没有不要你!娘来接你了!”
老太太在院里吼:“小禾,别听她胡说!她早就不要你了!”
孩子哭得更厉害。
周兰的身体开始发抖,眼看就要跪下去,我一把扶住她。
“别跪。”
“她会以为我不要她。”
“你已经告诉她了。”
“她听不见。”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说:“她听见了。”
周兰却像没听见我的话,继续拍门。
“娘没不要你!娘只是……只是走丢了!”
里面安静了几秒。
小禾哭着问:“你还会走吗?”
周兰捂着嘴,终于哭出了声。
“不会了。”
“骗人。”
“娘不骗人。”
“你发誓。”
周兰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娘发誓,只要小禾愿意,娘就再也不走。”
里面又没了声音。
老太太骂骂咧咧走过来,隔着门说:“孩子不跟你走,你死了这条心吧。她在我家吃饱穿暖,比跟着你这个穷鬼强。”
周兰没有回应。
她只是看着那扇门。
我忽然问:“小禾,你愿意跟娘走吗?”
里面没有回答。
老太太大声说:“不许说!”
我提高了声音:“孩子,你自己想。愿意就说愿意,不愿意就说不愿意。没人能替你决定。”
院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愿意。”
周兰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跪在地上。
我赶紧扶住她。
老太太彻底炸了。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养你八年,你说走就走?”
小禾在里面哭喊:“我想跟我娘走!”
老太太把门拉开,揪着孩子的胳膊往后拽。
小禾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鼻涕。
她一看见周兰,立刻挣扎起来。
“娘!”
周兰冲过去抱住她。
孩子扑进她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死死搂住她的脖子。
周兰抱得很紧,脸埋在孩子头发里,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娘来了……娘真的来了……”
老太太站在旁边骂了很久。
她骂周兰不要脸,骂我多管闲事,骂小禾忘恩负义。
我都没还嘴。
直到她伸手要把小禾拽回去,我才抓住她的手腕。
“孩子自己说了愿意跟娘走。”
“她懂什么?”
“她不懂,你懂?”
老太太气得脸发白。
我松开她的手,说:“你养了她八年,这份情她会记。但养孩子不是把孩子变成你的东西。”
老太太愣了一下。
周兰抱着小禾,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没有立刻走。
我问:“小禾,你还有东西吗?”
小禾点头。
“书包。”
老太太冷着脸进屋,扔出一个旧书包。
书包上有一块红色补丁,拉链坏了一半。
小禾把书包抱在怀里,又回头看老太太。
“奶奶,我以后能回来吗?”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
她原本准备好的骂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偏过头。
“爱回来不回来。”
小禾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周兰牵住女儿的手,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小禾忽然停住,回头对老太太说:“我不是忘恩负义。”
老太太的肩膀猛地一僵。
小禾擦了擦眼泪。
“但我想跟我娘。”
这一次,老太太没有再骂。
我们回到县城时,天已经黑了。
我妈正在院里剁白菜,见三轮车上多了个孩子,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
“这就是她女儿?”
周兰牵着小禾,站在车旁,脸色紧张得发白。
小禾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我妈看了她们一会儿,忽然把菜刀放下。
“路上冷不冷?”
小禾没回答。
我妈走进屋,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
“先喝一口,别烫着。”
小禾看着那碗汤,没有动。
周兰轻声说:“小禾,叫奶奶。”
孩子立刻往她身后缩。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以为她要发火,没想到她把碗放到桌上,转身去拿勺子。
“叫不叫都一样,先吃饭。”
那天晚上,我妈把东屋的炕烧得热乎乎的,让周兰和小禾睡。
她自己抱着被子去了西屋。
我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妈推了我一下。
“杵着干啥?去把孩子的书包补好。”
“妈,你不是说我娶的是媳妇,不是开善堂吗?”
“少顶嘴。”
她低头捡起地上的白菜叶子。
“孩子都抱回来了,还能再送回去?”
“那你同意了?”
“同意啥?”
“同意我娶她。”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同意你娶带孩子的女人。”
我心里一沉。
她接着说:“可我更不同意你把她们娘俩再赶回街上。”
我看着我妈,忽然觉得她老了很多。
她叹了口气。
“婚姻是你自己的事。你要真想娶,就别拿孩子当条件,也别等以后嫌孩子碍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抬头看我。
“你现在是热乎劲儿,觉得她可怜,觉得孩子可爱。等以后日子过紧了,孩子生病了,学校要交钱了,邻居说闲话了,你还能不能把今天的话再说一遍?”
我没回答。
我妈说得对。
我没有养过孩子,也没想过自己会突然成为一个八岁孩子的继父。
我甚至不知道一个月要花多少钱,不知道孩子上学要不要迁户口,不知道周兰和我结婚后,别人会怎么看我。
可我知道一件事。
周兰在青石沟门外拍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小禾隔着门喊娘的时候,也没有一个人问她愿不愿意。
我不能把她们再推回去。
“我会说到做到。”
我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白菜叶子扔进筐里。
“那就先把炕烧好。”
“啥?”
“你媳妇和孩子冻了一路,炕不热怎么睡?”
第二天,我去厂里请了三天假。
我本来以为领导不会批,没想到车间主任听说我家里接回了孩子,只皱着眉问:“你结婚了?”
“还没有。”
“那你请什么假?”
“办户口,找学校。”
主任看了我一眼。
“你这人,没结婚先养孩子,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行,三天。别再延长。”
三天里,我带周兰和小禾去了街道、派出所和学校。
事情没有我想得那么顺利。
街道要证明,派出所要核实,学校还要看原来的学籍。周兰没有户口本,小禾的户口跟着婆家,转出来需要村里盖章。
我们跑了三趟,才把材料凑齐。
每次有人问“你们是什么关系”,周兰都会下意识地看我。
我便替她回答:“母女。”
问到我时,我说:“我是她们家里人。”
不是丈夫。
不是继父。
就是家里人。
这四个字说出来,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踏实。
腊月二十八,我妈还是把那对枕巾拿出来了。
她没有再催我摆酒,只把枕巾铺在床上。
红色的鸳鸯绣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她自己绣的。
“你要是决定了,就过年后把证领了。”
我问:“你不逼我了?”
“我逼得住你的人,逼不住你的心。”
她说完,又瞪了我一眼。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娶了,就别总拿自己是好人这件事压她。她不是你救回来的功劳,是跟你过日子的女人。”
我点头。
晚上,小禾已经睡着了。
周兰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全家福。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她抬头看见我,往旁边挪了挪。
“坐吧。”
我坐在床沿。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我问:“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想好什么?”
“腊月二十九,跟你去领证。”
我心跳快了一下。
“你确定不是为了小禾?”
“是为了小禾。”
她停了一下,又说:“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看着她。
她把那张照片收进布包里。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有人肯收留我,我就应该听话。后来我发现,不是每个屋檐都能叫家。”
“那你现在觉得我家是家了?”
“还不是。”
她说得很认真。
“家不是住进去就有的。得有人愿意留下,也得有人愿意让别人留下。”
我笑了笑。
“这话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她低头看着手指。
“所以我想嫁给你,不是因为你把我捡回来,也不是因为我带着孩子没地方去。”
“那是因为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因为你在青石沟门外,没有替我决定孩子跟谁。你让她自己说。”
我喉咙发紧。
“就因为这个?”
“对我来说,已经很多了。”
屋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
小禾在里屋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娘”。
周兰立刻站起来,走过去给孩子掖被子。
她弯腰时,旧毛衣从腰间露出一截。那截皮肤上有一道很长的疤,是烧伤留下的。
我以前问过,她不肯说。
这次她回来坐下时,我没有问。
她却主动开口:“小禾三岁那年,家里灶台翻了。我为了抱她出来,背上被火燎了一下。”
“她没事?”
“没事。”
“你呢?”
“我也没事。”
她轻轻摸着那道疤。
“后来他们都说女人身上有疤不好看。我婆婆说我丑,说我克夫,说我不配做娘。”
我握紧了拳头。
她看了我一眼。
“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你手都攥白了。”
我松开手,笑得有点尴尬。
周兰沉默片刻,忽然往前挪了一点。
“梁川。”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嗯?”
“我还有一个要求。”
我心里一跳。
她说:“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跟你领证。”
“你说。”
她看着我,眼神认真得让我不敢开玩笑。
“结婚以后,你不能碰我。”
我愣住了。
她赶紧补充:“至少在我愿意之前,不能碰我。不管你妈怎么说,也不管邻居怎么说。”
我点了点头。
“可以。”
“不是一天两天。”
“我知道。”
“也不是等我心情好。”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低头捏着衣角。
“等我不怕。”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一酸。
她被人打过,被赶过,被锁在门外,也被自己的孩子隔着门喊过娘。
她不是不愿意靠近人。
她只是害怕靠近之后,又被人关起来。
我说:“那就等你不怕。”
她抬头看我,像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你不生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你是男人。”
“男人也不能拿结婚证当钥匙。”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继续说:“那张证只能证明咱们是夫妻,不能证明你欠我什么。”
周兰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轻声说:“那我还有第二个要求。”
“还有?”
“你不能逼小禾叫你爹。”
我愣了一下。
她说:“她已经没有爹了。我不想让她为了讨好你,重新叫一个不愿意叫的人。”
我点头。
“她想叫就叫,不想叫就不叫。”
“你以后会不会嫌她?”
“我不知道。”
我说完这句,周兰脸色一白。
我赶紧补充:“我没养过孩子,不能骗你说我一定不会烦。但我可以答应你,烦了我会告诉你,不会拿她出气。”
周兰盯着我。
“你说实话?”
“说实话。”
她低下头,久久没有出声。
我以为她要反悔,谁知道她忽然把手伸了过来。
她没有握我的手,只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
她看着我的眼睛。
“以后不管你挣多少钱,家里有几间屋子,别人怎么说我,你都不能把我和小禾赶走。”
那一瞬间,我感觉腿一软,差点从床沿滑到地上。
不是因为这个要求过分。
而是因为她说这句话时,脸上没有半点撒娇,也没有半点试探。
她是认真在给自己和孩子讨一条活路。
她把所有能失去的都失去过了,所以现在只求一个不会再次被推出门的承诺。
我站起来,走到屋门口,拿起墙上的那把铁锁。
这是我妈以前用来锁东屋的。
我把锁摘下来,放到桌上。
“这个家以后不锁你们。”
周兰看着那把锁,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问的不是门锁。”
“我知道。”
我把锁推到她面前。
“可你怕的也不只是门锁。”
她抬起头。
我说:“我现在不能保证一辈子不吵架,也不能保证日子一直顺。可只要你没做对不起孩子、对不起这个家的事,我就不会因为谁几句闲话把你们赶出去。”
“你说话算数?”
“算数。”
“要是你妈不同意呢?”
“我跟她说。”
“要是你以后后悔呢?”
“后悔也不能把承诺收回去。”
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这次她没有抬手去擦。
她就这么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又说了一句只在今晚算数的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相信。
于是我把那把铁锁拿起来,直接扔进了煤炉。
铁锁碰到通红的煤块,发出一声闷响。
周兰猛地站起来。
“你干什么?”
“烧了。”
“那是你家的锁。”
“以后不用了。”
火苗舔到锁环,铁皮很快变得发黑。
周兰站在炉边,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她。
她没有躲开。
她只是盯着炉子里的铁锁,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梁川。”
“嗯。”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一定要跟你领证?”
“为了小禾。”
“不是。”
她吸了口气。
“我想有一天,小禾问我为什么带她离开,我能告诉她,娘不是偷跑出来的,娘是带着她重新成了一个家。”
我的手臂僵住了。
她把额头靠在我肩膀上,整个人轻得像一片雪。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我。
我不敢动,只能垂着手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我才轻轻说:“那就领。”
她在我肩膀上点了点头。
“但我说的三个要求,你都得记住。”
“记住了。”
“不能碰我。”
“嗯。”
“不能逼小禾叫你爹。”
“嗯。”
“不能把我们赶出去。”
“嗯。”
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你都不问问我,什么时候才会愿意让你碰?”
我耳根一热。
“你愿意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真正笑。
不大,也不亮。
却像结冰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缝,里面终于有水在慢慢流动。
腊月二十九,我们去了民政所。
那时候领结婚证不像后来那么方便,要填表、盖章、找证明,还得有人作证。
我妈没有去。
她说自己去了怕控制不住嘴。
最后是王婶儿陪着我们。
办事员看着我,又看了看周兰,再看向小禾。
“你们确定要结婚?”
我说:“确定。”
办事员问周兰:“女方自愿吗?”
周兰点头。
“有没有人强迫?”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小禾。
“没有。”
“男方知道女方有孩子吗?”
“知道。”
“婚后孩子怎么安排?”
我说:“跟我们住。”
办事员皱眉:“男方母亲同意吗?”
我回答:“这是我们的婚姻,不是她的审批。”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王婶儿在旁边偷偷掐了我胳膊。
周兰低着头,嘴角却轻轻弯了起来。
结婚证拿到手时,周兰没有马上接。
她盯着那两张薄薄的红纸,看了足足半分钟。
办事员提醒她:“拿好,别弄丢了。”
她这才伸出手。
手指刚碰到证件,忽然开始发抖。
我问:“怎么了?”
她说:“我以前也拿过一张。”
“什么?”
“结婚证。”
她把那张证攥在手里。
“那时候我以为,有了这个,别人就不能把我赶走。”
“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把证书当成绳子,觉得拴住了你,就可以随便对你。”
我没有说话。
她把自己的那张证收进布包,抬头问我:“你的呢?”
我把我的那张递给她。
“你替我收着。”
“为什么?”
“我怕我妈拿去压箱底。”
她笑了一下,把两张证放在一起。
从民政所出来,街上已经开始有人贴春联。
红纸被浆糊粘在门框上,风一吹,边角哗啦啦响。
小禾牵着周兰的手,走在我们中间。
她走了几步,忽然抬头看我。
“梁叔。”
“哎。”
“我以后还叫你梁叔吗?”
我看着她。
周兰的手一下子收紧,像是怕我不高兴。
我蹲下来,和小禾平视。
“你想叫啥就叫啥。”
“那我叫你梁叔,你会不会不要我?”
“不会。”
“叫你爹呢?”
周兰立刻说:“小禾,不用勉强。”
小禾没有看她,只盯着我。
我想了想,说:“你要是愿意叫,我就答应。你不愿意叫,我还是会给你买铅笔。”
她眨了眨眼睛。
“那我先叫梁叔。”
“行。”
“等我想好了,再叫别的。”
“行。”
小禾点点头,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块糖,递给我。
糖纸已经皱巴巴的,上面印着一只红色小兔子。
“给你。”
“你不吃?”
“我还有一块。”
我接过糖,装进衣兜。
那天回家时,我妈站在门口等我们。
她没有问结没结婚,只看了看周兰,又看了看小禾。
“炕已经烧好了。”
小禾怯生生地问:“奶奶,我睡哪儿?”
我妈说:“跟你娘睡东屋。”
说完她又看我。
“你睡中屋。”
我问:“那兰子呢?”
“她当然睡东屋。”
我妈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别想歪了。人家还没愿意让你碰。”
我脸一下红了。
周兰也低下头。
小禾却没听懂,仰着脸问:“碰什么?”
“吃饭!”
我妈端着锅进了屋。
年夜饭那天,我们家多摆了一副碗筷。
我妈做了白菜猪肉馅饺子,周兰包得很快,一个个边儿捏得整齐。小禾坐在旁边,学她包了几个,个个像被踩扁的小包子。
我妈嘴上嫌弃,手却把那几个丑饺子单独放进了锅里。
“谁包的谁吃,别混了。”
饺子出锅时,外面有人放鞭炮。
小禾吓了一跳,筷子掉在地上。
周兰立刻把她搂进怀里。
我妈把一只饺子夹到小禾碗里。
“别怕,过年都这样。”
小禾小声问:“奶奶,我能在这儿过年吗?”
我妈愣了一下。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周兰。
只是低头给小禾夹了第二只饺子。
“你不在这儿过年,去哪儿过?”
小禾这才笑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中屋,发现床上铺了新枕巾。
红色的鸳鸯枕巾摆得端端正正。
我站在门口,没敢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周兰从东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床被子。
“我妈让我搬过来。”
我心里猛地一跳。
“你不是说……”
“她说东屋让小禾一个人睡。”
“那你睡哪儿?”
“这里。”
她把被子放到床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放心,我睡炕沿。”
她却摇头。
“今晚我睡床。”
“我睡炕沿。”
“你睡床。”
“这不好吧?”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说,不能因为结婚就觉得我欠你吗?”
“我没这么说。”
“那你睡床。”
我站在床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间屋子还是原来的屋子,墙上挂着扳手和钳子,窗台上放着一只缺口的茶缸。
可我突然觉得屋里比以前小了很多。
周兰坐在床的一侧,把那床棉被从中间折出一道明显的界线。
“你睡这边,我睡那边。”
“好。”
“别越过来。”
“我不会。”
“也别半夜偷偷碰我。”
“我不是那种人。”
她看着我。
“我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说她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躺到床上,浑身僵硬。
她背对着我,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那是我妈白天让她洗澡时用的老肥皂。
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说:“梁川。”
“嗯?”
“你还记得我说的三个要求吗?”
“记得。”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
煤油灯已经熄了,月光从窗纸缝里照进来,把她的脸映得很白。
她说:“我还有一个要求。”
我心里一紧。
“什么?”
她攥着被角,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明天早上,你陪我去买一双红棉鞋。”
“红棉鞋?”
“嗯。”
“为什么?”
她看着我,轻声说:“我想穿着它,去把小禾的户口迁出来。”
我愣住了。
她又说:“然后陪我去你们厂门口,告诉所有人,我不是你捡回来的女乞丐。”
我的呼吸一下停住。
“那你是什么?”
她抬起眼睛。
“我是周兰。是小禾的娘,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原来她新婚夜提的要求,不是要我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她只是想让我陪她,把自己从那些难听的称呼里,一点一点认回来。
她说完以后,直直地看着我。
“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翻身坐起来,腿却像是突然失了力气。
不是害怕。
是心里某个地方,被她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我说:“愿意。”
“真愿意?”
“真愿意。”
“那你明天还陪我去厂门口?”
“陪。”
“就算别人笑你?”
“让他们笑。”
“就算有人说你娶了个带孩子的乞丐?”
我把床头那盏煤油灯重新点着,转身看着她。
“她不是乞丐。”
周兰怔怔地看着我。
我说:“她只是以前没地方住。现在她有家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伸手想递手帕,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看了看我的手,主动往前靠了一点,把脸放在我掌心里。
她的脸还是凉的。
可这一次,她没有躲。
我也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托着她。
过了很久,她闭上眼睛,说:“梁川,等我不怕了,我会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我什么时候愿意让你碰我。”
我耳朵发烫,赶紧把手收回来。
“这事儿不急。”
她睁开眼睛。
“你不急?”
“不急。”
“你是男人。”
“男人也得等人愿意。”
她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没有了最初那片死水一样的黑。
“那我嫁对人了吗?”
我想了想,说:“还不知道。”
她愣住。
我笑了。
“日子还没过,谁知道对不对?不过咱们可以慢慢过。”
周兰低下头,嘴角轻轻扬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带她去买了红棉鞋。
鞋不贵,八块六毛钱。
她拿到鞋时,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见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新东西。
她没有立刻穿,只把旧解放鞋装进了布袋。
我问:“怎么不扔?”
她说:“留着。”
“留着干啥?”
“提醒自己,以后别再走回头路。”
我们先去了街道,办小禾的户口迁移。
办完以后,我又带她去了修配厂门口。
正是上班时间,门口人来人往。
老张看见我,远远就喊:“梁师傅,听说你娶了个女乞丐?”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我停下自行车。
周兰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我走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她身体轻轻一颤,却没有挣开。
我看着老张,说:“她叫周兰,是我媳妇。”
老张的笑僵在脸上。
我又说:“她以前流落街头,是因为没地方住,不是因为她低人一等。谁再拿这个叫她,我就跟谁翻脸。”
门口安静了几秒。
没人再笑。
周兰站在我身边,脸色仍然苍白,可腰背挺得很直。
我问她:“还要说什么?”
她看着修配厂的大门,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转过身,对我说:“回家吧。”
“不是还要告诉他们……”
“你已经替我说了。”
“你自己不想说?”
她摇摇头。
“不是所有伤口,都要当着一群人的面扒开给他们看。”
她握紧我的手。
“你让他们知道我是谁,就够了。”
回去的路上,小禾坐在三轮车后斗里,抱着她的新书包。
她忽然问:“娘,梁叔以后真是我家里人吗?”
周兰看了我一眼。
我踩着脚蹬子,没有抢着回答。
周兰说:“只要他愿意。”
小禾又问:“那他会不会有一天把我们赶出去?”
周兰的手微微一紧。
我停下车,回头看着小禾。
“不会。”
“你保证?”
“保证。”
“要是你骗人呢?”
我想起新婚夜烧掉的那把铁锁。
“那你就把家里的门锁换了,不让我进。”
小禾睁大眼睛。
“那你就没有家了。”
我说:“所以我不会骗人。”
她想了想,认真地点头。
“那我以后可以叫你梁叔,也可以叫你爹吗?”
我看向周兰。
周兰没有替她回答,只说:“你自己决定。”
小禾趴在车斗边上,想了好一会儿。
“今天先叫梁叔。”
“好。”
“等你给我买铅笔盒,我再叫爹。”
我笑了。
“那我得赶紧买。”
车轮碾过街上的薄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1998年的冬天特别冷。
可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觉得,风吹在脸上也没那么疼了。
因为车后面坐着周兰和小禾。
因为我知道,回到那间土坯房以后,东屋有母亲,床上有新枕巾,桌上有热饭。
也因为我终于明白,结婚从来不是把一个无处可去的人领进门。
结婚是她明明害怕,明明没有退路,却还是愿意把三个要求说给你听。
而你听见以后,不是趁机索取,不是拿恩情压她。
是告诉她:
你可以慢慢不怕。
这个家,等你自己愿意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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