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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差路过前妻家,开门的是前妻,我愣住了,她:爸妈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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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州的雨是斜着下的,打在出租车玻璃上,像有人拿指甲一下一下刮。

司机问我:“程总,直接去酒店?”

我看着窗外那条湿漉漉的老巷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灯塔巷。

巷口那棵歪脖子的香樟还在,树底下多了两排共享单车,墙上的旧广告被刷成了浅灰色。再往里一点,有一扇青绿色的木门,门边挂着一块小牌子。

知夏陶作。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司机又问:“走不走?”

我说:“师傅,靠边停一下。”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我拎着电脑包下车,雨一下子扑到脸上。

这趟出差来得很突然,公司接了南州旧街区导视改造项目,我临时被派来盯前期沟通。酒店在河对面,按导航本来不用经过灯塔巷,可司机为了躲高架堵车,从老城绕了一圈。

就这么绕到了她家门口。

孟知夏,我的前妻。

离婚两年零八个月,我没来过南州,也没见过她。

我站在木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告诉自己,只是出差路过前妻家,看一眼就走。

可我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脚像长在了青石板上。

门里传来细碎的声音,像杯子碰到了木架。

我本该转身。

可手已经敲了下去。

两下。

声音不大,却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前妻,我愣住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围裙,袖口卷到手肘,手背上沾着一小块白泥,脸颊旁有一缕头发被雨气润湿,贴在皮肤上。

她比我记忆里瘦了些,也安静了些。

可她看见我,没有慌,没有躲,也没有问“你来干什么”。

她只是把手里的陶针放进围裙口袋里,看着我,第一句话是:

“爸妈还好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雨水从我的下巴滴到衬衫领口,凉得我打了个颤。

她问的是我爸妈。

不是她爸妈。

她从前跟着我喊爸妈,离婚那天也没改口。那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习惯,过一阵就会没了。

可两年零八个月后,她开门看见我,问的还是这句。

“挺好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爸不跑夜车了,妈现在在社区图书室帮忙。都挺好的。”

她点点头。

“那就好。”

我站在门外,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她让开半步。

“雨太大,进来擦一下吧。你站门口,衣服会湿透。”

我说:“不用,我马上走。”

她看着我,语气很平:“你以前也这么说,结果感冒了还怪南州潮。”

我没法接话。

只好进了门。

她的家和我想象里不一样。

我以为会是冷清的单人住处,最多摆几件旧家具。可院子里支着一排木架,上面放满了半干的陶坯,小杯子、小盘子、小动物,乱中有序。屋檐下挂着一串写着孩子名字的木牌,风一吹,轻轻撞在一起。

左边是住处,右边被改成了教室。

长桌上铺着油布,十几张小凳子整整齐齐。墙上贴着课程表:周三成人拉坯,周五釉色体验,周六亲子陶艺。

我看着那张课程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跟我说过,她想开一个小小的陶艺工作室。

不大,不求赚多少钱,只要每天有人进来,坐下来,手上沾点泥,心能安静一会儿。

那时候我说:“想法挺好,但不现实。”

她当时低头笑了笑,没争。

现在,她把“不现实”挂在了门口。

“毛巾在椅背上,新的。”她说。

我拿起来擦头发。

毛巾有淡淡的皂角味,不是我们从前家里用的香味。

她去水池边洗手,水声很轻。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种陌生的局促。

她不是我记忆里那个下班后坐在沙发上发呆的妻子。

她在这里有自己的课表,自己的学生,自己的秩序。

而我只是一个被雨淋湿的过路人。

“你出差?”她问。

“嗯,公司项目,在附近。”

“旧街改造?”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

她擦干手,把墙边一张通知单拿下来给我看。

“上周贴的,五月十五号进场施工。说灯塔巷要统一做导视、照明和外立面整理。”

我接过来。

通知单是我们公司联合街道发的,下面有意见反馈二维码。

她指了指最下面的日期。

“我提交过反馈,周末这边有课,能不能保留通道。但还没人回复。”

我脸上有点发热。

这次项目我昨晚才接手,前期资料没看完。可不管怎么说,她的反馈没被回应,就是我们的疏漏。

“我明天开会会问。”

她看着我。

“公事就按公事办。别因为是我就特别照顾,也别因为是我就假装看不见。”

这句话扎得我手指一紧。

我说:“好。”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看架子上的陶坯。

雨越下越大,院子角落里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一块塑料挡雨板被风掀起来,砸到了墙边的颜料箱。

她皱了一下眉,快步过去。

我跟上去:“我来。”

她没立刻让开。

那一瞬间,她像是想拒绝。可风又吹了一下,水珠溅到她围裙上。

她说:“把那三箱釉料搬进屋,轻一点,别倒着放。”

我连忙弯腰去搬。

箱子比我想象中重,底部湿了,有点滑。我第一箱差点脱手,她伸手扶了一下。

“别逞强。”她说。

我低声说:“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

我们在雨里忙了十几分钟,把东西挪到教室里,又把挡雨板重新压住。她动作很熟,拿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很紧的结。

我站在旁边,衬衫袖口上全是泥水。

她忽然说:“你以前最怕衣服脏。”

我低头看了看,笑得有点难看。

“现在也怕。”

她抬眼。

我说:“但站着什么都不做,更难看。”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又移开。

五点半,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进来,门口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个小男孩仰头问她:“孟老师,今天捏小狗吗?”

她弯腰替他拿拖鞋,声音放软了:“今天捏灯塔。上次不是说要给巷子做一排小灯吗?”

她跟孩子说话的样子,我几乎没见过。

轻,稳,有耐心。

她曾经也想要这样的生活,我却嫌她太慢。

我擦了擦手,准备走。

她从门后拿出一把黑伞,递给我。

“拿着。”

“不用,我打车。”

“巷口到车上也要走一段。”她把伞塞进我手里,“别再淋了,爸妈会担心。”

我握着伞柄,手心发紧。

她已经转身去招呼孩子。

我站了几秒,只说了句:“伞我明天还你。”

她没回头。

“随你安排,别影响工作。”

我撑着伞走出灯塔巷,雨声一下子变大。

巷口的出租车已经走了。

我站在路边叫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青绿色的门。

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孩子的笑声,还有孟知夏的声音。

她说:“手别太用力,泥不是靠压服的。”

那句话顺着雨声飘出来,落到我心里。

我忽然想起,我们的婚姻也是被我一点点压塌的。

回到酒店,我把湿衬衫脱下来,挂在浴室门后。

手机响,是项目群里发来的资料。

我打开文件,灯塔巷的施工范围图铺满屏幕。

知夏陶作在东口第二家。

施工方案写得很简单:主巷封闭十天,商户临时从后巷绕行。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浮出那张课程表。

周六亲子陶艺,满员。

如果按原方案封巷,她门口那排孩子的小灯塔,可能还没晒干就得被搬走。

我把资料一页页看完,又打开反馈清单。

在一堆“噪音太大”“别挡门口”“几点施工”里,我看见了她的留言。

孟知夏:灯塔巷东口周末有未成年人课程,建议施工保留一侧步行通道,或提前明确绕行标识,避免孩子家长误入施工区域。

没有抱怨,没有卖惨,也没有要求特殊对待。

像她这个人。

把该说的话说清楚,然后等一个结果。

我坐在床边,忽然想抽烟。

可我戒烟很多年了,是她逼我戒的。

那时我总说工作压力大,抽两根怎么了。她把烟盒从我西装口袋里拿出来,放到阳台上,说:“你不是一个人过日子,别把身体当成自己的私人物品。”

我嫌她管得多。

后来离婚,我反倒没再抽。

人就是这么可笑。

有人管的时候嫌烦,没人管了,才知道那是把你放在心上。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

“到酒店了。伞明天还你。”

发出去后,我才发现我们已经很久没聊天了。

上一条停在离婚当天。

她说:“证件我拿到了。以后保重。”

我回:“你也是。”

短短两行,像给七年婚姻盖了章。

这次她隔了二十分钟才回。

“收到。”

又过了几秒。

“南州湿冷,明早开会别穿今天那件湿衬衫。”

我看着这句话,鼻子突然发酸。

她不是要回来。

她只是还记得。

第二天上午,项目会在街道办二楼。

施工方、街道、设计院、我们公司的人都在。

老孟坐在我旁边,低声问:“你昨晚去哪儿了?一身雨,饭也不吃。”

我说:“看了个故人。”

他挑眉:“南州还有你故人?”

我没回答。

会上,施工方负责人把原方案说了一遍。

“灯塔巷路窄,不封闭不好施工。十天时间不长,商户克服一下。”

我翻开反馈清单。

“东口有三个培训类商户,周末客流集中,还有未成年儿童。全封闭可能有安全风险。”

施工方摆摆手:“绕一下就行,后巷也能走。”

我说:“后巷宽度不到一米二,雨天积水,家长带孩子绕行,风险更大。我们可以分段推进,先西后东,中间保留单侧通道。材料堆放改到北侧空地,导视牌提前两天上。”

他有点不耐烦:“程经理,这样工序要调整。”

“我昨晚核过图。”我把标注好的平面图投到屏幕上,“调整后工期不增加,只是每天进场路线改一下。对商户影响小,也减少现场纠纷。”

街道的人点头:“这个方案可以再细化。”

施工方看了我一眼,没再硬顶。

老孟在桌下踢了踢我的鞋,小声说:“你昨晚不是看故人,是看民情去了?”

我没理他。

会后,我把意见整理成会议纪要,发到群里。

然后拎着伞去了灯塔巷。

雨停了,青石板还湿着。

她正在门口晒一排小灯塔,陶坯颜色发灰,尖尖的塔顶有点歪,却很可爱。

她看见我,先看了看我手里的伞。

“来还伞?”

“还伞,也说施工。”

她把手上的泥擦到围裙上。

“进来吧。公事在门口说也行。”

我把会议调整讲了一遍。

她听得很认真,中途问了几个细节。

“临时通道多宽?”

“一米五以上。”

“周六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能不能避开切割?”

“我会写进补充沟通里,但要以现场安全为准。不能保证完全没声音。”

“这个可以接受。”

她点点头,像在对待一个普通项目人员。

讲完后,她说:“谢谢。”

我说:“不用谢,这是我们本来该做的。”

她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会说本来该做的了。”

我苦笑了一下。

“以前不会。”

她没接这句。

屋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她进去关火。我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她端着杯子出来,递给我一杯白水。

“喝完再走。”

我接过来,杯子是粗陶的,杯壁有一圈浅浅的蓝釉,摸起来并不光滑。

我忍不住问:“你做的?”

“嗯。”

“很好看。”

“卖剩下的。”她说,“好看的都卖了。”

我笑了一下。

她也轻轻弯了下嘴角,很快收住。

院子角落的木架上,有两只杯子单独放着。

杯身还没上釉,底部刻着小字。

我看了两眼,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一只刻着“程叔”,一只刻着“周姨”。

我爸姓程,我妈姓周。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走过去把杯子往里推了推。

“练手的。”

“给我爸妈的?”

她沉默了一下。

“每年烧窑的时候,会顺手做一对。”

“你为什么不寄?”

“寄过去算什么?”她语气很淡,“前儿媳给前公婆送杯子,挺奇怪的。”

我嗓子发紧。

“他们会高兴。”

“高兴之后呢?”她转过身,看着我,“你妈会难受,你爸会叹气。你可能会觉得我还舍不得。大家都不自在。”

我说不出话。

她把杯子重新摆正。

“我问爸妈好不好,不是为了跟你拉近关系。程予安,他们对我好过,我记得。记得不代表我要回到从前。”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我手里的杯子温热,可指尖凉得厉害。

“知夏。”我说,“我能不能……”

她打断我:“别在这里说冲动的话。”

我怔住。

她像是早就知道我要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那排小灯塔,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你是出差路过,不是回来。人在路过的时候,特别容易觉得什么都放不下。等车开远了,日子一忙,又都能放下。”

这句话比责怪更难受。

因为她说得像事实。

我喝完水,把杯子放下。

“明天周六,你有课?”

“嗯。”

“我能来看看吗?”

她看着我。

“以什么身份?”

我一时答不上来。

她说:“项目方可以来现场巡查,但别进课堂。私人身份的话,我还没同意。”

她把伞收回去,放到门后。

“程予安,不要再把边界当成冷漠。你以前最擅长的,就是越过别人的边界,然后说自己是为她好。”

我低下头。

“我明白。”

“不,你还不明白。”她说,“你只是现在听进去了。”

我抬眼看她。

她没有躲。

“要真明白,先按规则把你的事做好。”

我离开的时候,巷子里正好有风。

门口那串小木牌轻轻响。

我走到巷口,回头看见她弯腰端起一盘陶坯,动作很稳。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同事的饭局。

我坐在酒店,把施工方案细化到凌晨一点。

老孟发来语音:“程予安,你这次怎么这么积极?以前这种街区小项目,你不是最烦扯皮吗?”

我打字回:“以前烦,是因为没把里面住的人当人看。”

他回了个问号。

我没解释。

周六上午,我去了灯塔巷。

不是进课堂,是现场巡查。

施工还没开始,巷子里已经来了不少家长。孩子们蹲在知夏陶作门口,小心翼翼捧着上周捏好的小灯塔,叽叽喳喳说谁的塔最像真的。

孟知夏站在门边,一个一个核对名字。

她今天穿了米白色衬衫,外面还是那件深蓝围裙。头发挽起来,用一根木簪固定着。

她看见我,只点了点头。

像看见一个正常出现的项目人员。

我站在对面,低头检查临时导视牌的位置。

旁边木器店老板推着一车木板出来,冲她喊:“知夏,下午要不要我帮你把后院那个架子钉一下?”

我手里的卷尺顿了一下。

她回:“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能弄。”

“你那架子都晃了,再晃一次杯子全掉。”

“下午再说。”

男人笑了笑,推车走了。

我装作没听见,可心里还是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

等孩子们进了教室,我才走过去。

“刚才那位是?”

她正在擦门口的水痕,闻言抬头。

“陆闻,隔壁木器店老板。”

我“哦”了一声。

她把抹布放进盆里。

“你想问他是不是我男朋友?”

我被噎住。

她看着我,语气平静:“就算是,你也只能礼貌问候。程予安,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脸上一阵发烫。

“对不起。”

“你不用每句话都对不起。”她说,“对不起太容易了。难的是下一次别这样。”

我点头。

教室里有个小女孩跑出来:“孟老师,那个叔叔能不能帮我扶一下板子?我妈妈去停车了。”

孟知夏看了我一眼。

“你有空吗?”

我立刻说:“有。”

她把我领进教室,在门口给我套了一个一次性围裙。

“只扶板子,不指导。”

“好。”

我蹲在小女孩旁边,帮她扶住木板。

她小手上全是泥,认真地把一根细泥条贴到灯塔边上。

“叔叔,你会捏吗?”

我说:“不太会。”

她很同情地看着我:“那你要认真学,孟老师很厉害的。”

我抬头看了知夏一眼。

她正低头教另一个孩子修塔尖,没听见似的。

可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上午,我在教室里做了很多以前从没做过的事。

擦桌子,搬水盆,给孩子找刻刀,蹲下来听他们讲哪座灯塔能照到海。

十一点半,家长陆续来接孩子。

孟知夏把每个孩子的作品编号,放到架子上阴干。

我看着她从容地处理这些细碎的事,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很蠢。

我总说她没有事业心,说开陶艺工作室不稳定,说她太感性。

可她现在做的每一步,都比我认真。

只是她走的路,不在我当年那张所谓稳定的表上。

教室收拾完,她把一团泥放到我面前。

“试试?”

我愣了愣:“我?”

“体验课空了一个位置。”她说,“你刚才帮忙,算抵半节课。剩下半节,自己做。”

我坐下,手放在转盘边上,有点无措。

她站在旁边。

“手打湿,轻一点扶。别想着一下子把它做成杯子,先让它立起来。”

转盘转起来,泥团在我手心里慢慢晃。

我一用力,它就塌。

小女孩刚才的话在耳边响。

孟老师很厉害的。

我有点窘:“它不听话。”

知夏说:“泥没有听不听话,它只会把你的力气还给你。你急,它就歪。你压,它就裂。”

我手一顿。

她也顿了一下。

教室里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那团歪掉的泥,喉咙发紧。

“我们以前也是这样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比这个难。泥塌了可以重新揉,人塌了不一定愿意再来一次。”

我把手从泥上拿开。

“知夏,我想重新追你。”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了。

她正在拧毛巾,手停在半空。

水珠从毛巾角落滴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盆里。

她没有抬头。

我看着她。

“不是因为出差,不是因为下雨,也不是因为突然怀旧。我昨天看到你,才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躲一件事。”

她慢慢把毛巾放下。

“你躲什么?”

“躲我自己当年有多自私。”我说,“我一直说我们性格不合,说你要的太理想,说我压力太大。可其实我是不愿意承认,我把你当成了我生活计划里的一个位置。你只要不按那个位置站,我就慌。”

她看着我,眼眶没有红,表情也没有软。

“程予安,你现在说这些,我能听。但听不等于接受。”

“我知道。”

“你想追的是两年前那个还会等你下班的妻子,还是现在站在这里的孟知夏?”

我张了张嘴。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回答。

因为我发现,我确实没法立刻答得漂亮。

她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诚实的答案。

我说:“我想认识现在的你。”

“想认识是开始,不是结果。”她说,“以前你也说过会改。你说少应酬,后来还是凌晨回家。你说支持我学陶,转头就在你爸妈面前说我不务正业。你说以后有事商量,可你连离开省城去南州这件事,都替我判了死刑。”

她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她没有提高声音。

可每个字都像稳稳落在桌面上的陶坯,带着重量。

“我不是不记得你好的地方。”她说,“你给我买过最贵的拉坯机,也陪我去过景德镇。可你买完之后,总觉得我该高兴,该感激,该按你的节奏来。程予安,礼物不是尊重。”

我低声说:“对。”

“还有。”她看着我,“不要拿爸妈当门票。你爸妈对我好,我会问候。但我不会因为舍不得他们,就再走进一段让我喘不过气的婚姻。”

我抬起头。

“我不想用爸妈打动你。”

“现在不想,不代表以后不会。”她说,“人最容易把自己熟悉的办法拿出来。你熟悉安排,熟悉说服,熟悉替别人决定。”

这句话让我半天没说话。

她把那团被我弄歪的泥重新揉起来。

“今天到这儿吧。”

我站起身。

“那我还能来吗?”

她把泥放回湿布里。

“项目需要,你可以来。私人想来,提前问我。”

我点头。

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我。

“程予安。”

我回头。

她说:“别为了证明你变了,做一堆吓人的决定。辞职、搬家、道歉、送礼,这些都容易。难的是你做完这些以后,别把代价算到我头上。”

我握住门把手。

“我不会。”

她没有笑。

“你先做到一次。”

周一下午,街道办开商户沟通会。

知夏坐在第三排,手里拿着笔记本,像普通商户一样听。

施工方把调整后的方案贴出来:分段施工,东口周末保留通道,噪音作业避开上午课程,提前设置两处绕行指示,现场安排安全员。

有人问:“你们说保留通道,到时候真能保留吗?”

我站起来,拿出更新后的图纸。

“可以。这里会用移动围挡,不做固定封闭。如果现场有变化,当天早上八点前通知商户群。”

又有人说:“以前通知都没人看,临时变谁负责?”

我说:“这次由我负责。我的电话贴在通知最下面,打得通。”

知夏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可我知道,她听见了。

会后,她没有立刻走。

等人散得差不多,她走到我面前。

“今天这个方案,不只是为了我吧?”

“不是。”我说,“东口几家都需要。你的反馈只是把问题说得最清楚。”

她点点头。

“那就好。”

我问:“你是不是怕我拿项目做人情?”

“怕。”她说得很直接,“你以前就这样。做一件事,不管我需不需要,都先放到我面前,然后等我感动。”

我低头笑了一下,很涩。

“我以前确实挺讨厌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

“不是讨厌。是累。”

我心里像被什么拧了一下。

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往外走。

我跟了两步,又停住。

她回头:“还有事?”

“我后天回省城。”我说,“回去后,我会跟爸妈说清楚。”

“说什么?”

“说我见到你了,说我还想追你,也说当年离婚不是你任性,是我没学会当丈夫。”

她沉默。

走廊里的光落在她肩膀上,她脸色看不太清。

我说:“不是让他们帮我劝你。只是我不想再把他们当挡箭牌。”

她轻声问:“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那也是我的事。”我说,“我不会把压力拿来给你。”

她看着我。

“如果他们很高兴,想见我呢?”

“我会先问你。”我说,“你不愿意,就不见。”

她垂下眼,过了几秒,才说:“你以前不会这样回答。”

“以前我会说他们都想你,你应该见一见。”

“对。”她说,“所以我才怕。”

我喉咙发紧。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放到我手心。

是一只刚烧好的小笔筒,形状有点歪,釉色浅灰,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透明釉封住了。

我认出来了。

那是我周六做塌的那团泥。

“它裂了,不能当杯子。”她说,“我给你改成笔筒了。”

我握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东西,心口发热。

“为什么还烧它?”

“窑装满了,顺手。”她说。

这理由太硬。

硬得我想笑,又不敢笑。

她别开眼。

“有些东西不适合盛水,不代表只能扔。可要不要留,得看拿着它的人愿不愿意接受它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我看着她。

“我愿意。”

她说:“别答这么快。你最会答快。”

我把笔筒收进包里。

“那我慢慢答。”

后天上午,我坐高铁回省城。

车开出南州站时,我没有像来时那样慌。

手机里有我整理好的施工计划,有南州项目常驻申请草稿,还有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我想了很久,最后只给知夏发了四个字。

“我到车站了。”

她回得很快。

“一路平安。”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很安静。

不热烈,不亲密。

但真实。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

我爸妈住在老城区一栋老房子里,四楼,没有电梯。门口摆着我妈养的兰草,一盆比一盆瘦,却都活着。

我掏钥匙开门。

我妈正在整理书,听见声音探头出来。

“出差回来了?吃饭没?”

我说:“吃过了。”

我爸坐在阳台上擦他的旧相机,抬头看我。

“南州怎么样?”

我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妈看出不对,放下书。

“怎么了?”

我把电脑包放下,低声说:“我见到知夏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爸擦相机的手停住。

我妈站在书架旁,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她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她开了陶艺工作室,在灯塔巷。有学生,有课程,过得比以前有劲。”

我妈眼圈一下子红了。

“那就好,那孩子手巧,心也稳,她早该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心口一酸。

“妈,当年你们是不是也觉得她不该去南州?”

我妈愣住:“谁说的?”

我看向我爸。

我爸皱眉:“我们什么时候说过?”

我说:“那次吃饭,我说你们年纪大,希望我们安稳一点。”

我妈慢慢坐下。

“那是你说的。”她声音很轻,“我还记得知夏那天一直没吃菜。后来我送她下楼,她说,妈,我不是要折腾,我就是想试试。我跟她说,你们年轻人的日子,自己商量,别怕我们。”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原来她听见过支持。

只是我的声音太大,把那点支持盖住了。

我爸把相机放到桌上。

“予安,你从小就这样,怕承担,就找个正当理由。小时候不敢报名篮球队,说怕耽误学习。后来不想换工作,说怕我们担心。婚后不想跟知夏去南州,又说我们年纪大。”

我低头。

“爸。”

“你不坏。”我爸说,“但你懒。懒得想清楚自己怕什么,懒得承认自己不敢,就把别人推到前面。”

我妈红着眼看我。

“知夏离婚那天来过家里。”

我猛地抬头。

“她来过?”

“你去停车的时候,她上来了一趟。”我妈说,“给我留了两包兰花肥,还把你爸相机的背带换好了。她说以后不能常来了,让我们保重。”

我眼眶发胀。

我竟然不知道。

我妈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小盒子。

盒子里放着两个小碟子,粗陶的,釉色不均匀,边上还有点斑点。

“这是她刚学陶那年给我们的。你爸嫌丑,我骂了他一顿,后来他天天用这个放镜头盖。”

我爸立刻说:“谁嫌丑了?我是说朴素。”

我笑不出来。

我把那只歪笔筒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把我做坏的杯子改成了笔筒。”

我妈伸手摸了摸。

“这孩子还是这样,舍不得糟蹋东西。”

我说:“妈,我想去南州。”

她看着我。

“为了她?”

“为了我自己。”我说,“也为了她。但我不会辞职乱来。南州项目需要常驻,我已经写申请了。先三个月,如果后续区域运营成立,我申请调过去。如果公司不同意,我会再找合适的岗位。”

我爸问:“那知夏同意了吗?”

“没有。”我说,“她只同意我按规则做事。”

我妈点点头。

“那你就先按规则做人。”

我看着她。

她擦了擦眼角。

“儿子,我们想她,但不会替她原谅你。你要追,就自己追。追不上,也别怪她心硬。”

我喉咙发紧,点头。

“我知道。”

我爸拿起那只歪笔筒,看了一圈。

“带着吧。别放家里显摆。”

“嗯。”

“还有。”他说,“下次见她,别一上来就说复婚。人家好不容易把日子重新烧成型,你别又拿手去捏。”

我低声说:“我明白。”

这一次,我是真的明白了一点。

不是所有后悔都有资格求结果。

第二天,我正式给公司递了南州常驻申请。

老孟把我叫到会议室,盯着我看了半天。

“程予安,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为了你前妻?”

我说:“有私人原因,但申请理由不是假的。南州旧街项目现场沟通复杂,前期确实需要人盯。”

“你以前躲这种事躲得最快。”

“所以我以前做得不好。”

老孟靠在椅背上,笑了声。

“你这趟出差,出通透了?”

我没笑。

“差不多吧。”

他翻了翻我的方案。

“常驻三个月,奖金会少,省城这边晋升也可能往后排。”

“我知道。”

“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以前我总把稳定当成不动,其实有时候不动才是逃。”

老孟看了我几秒,收起文件。

“行,我给你往上报。但你要是去了南州,把项目做砸了,别说是为爱牺牲,我听着恶心。”

我点头:“不会。”

申请批下来用了十天。

这十天里,我没有天天给知夏发消息。

我只在施工群里沟通项目,把该发的通知发清楚,把商户问题汇总好。

私聊里,我只发过一次。

“我申请了南州常驻,下周到。不是要你给答案,只是告诉你,我这次不是路过。”

她隔了很久才回。

“知道了。到南州先去街道报到,别直接来我这儿。”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好。”

我到南州那天,没下雨。

我拖着行李箱从地铁口出来,先去了街道办,签了常驻登记,又去工地办公室领了安全帽。

忙完已经下午五点。

我在灯塔巷后街租了一个十几平的小单间,楼下是修鞋铺,晚上会有点吵。

房东把钥匙递给我,问:“租半年?”

我说:“先半年。”

他笑:“小伙子,来这边上班?”

“嗯。”

“这巷子要改造,吵。”

“我知道。”

收拾完房间,我没有去敲知夏的门。

我只是拍了一张工地办公室的值班表发给她。

“我到了。明天开始现场巡查。”

她回:“收到。”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戴着安全帽站在灯塔巷口。

施工队进场,围挡按方案摆好,东口留出一条清楚的通道。

我检查临时导视牌时,知夏开了门。

她站在门内,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过了几秒,她说:“程经理,早。”

我忍住笑。

“孟老师,早。”

她低头把门口的垫子往里挪了挪。

“今天九点有一节课,孩子会从东口进。”

“安全员八点半到位。我会在巷口。”

“好。”

她转身进去。

我站在晨光里,心里没有失落,反而很踏实。

这是她给我的位置。

不亲近,不赶走。

刚刚好。

施工的第一个周末很忙。

有家长找不到入口,有老人嫌围挡碍事,有商户担心客人减少。

我一遍一遍解释,带路,调整牌子。

中午热得厉害,我蹲在围挡边喝矿泉水。

一只粗陶杯递到我面前。

我抬头。

知夏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一只水壶。

“施工人员都有。”她说。

我接过来,杯子里是温水。

“那我现在算施工人员。”

“算半个。”她说,“另外半个还在考察。”

我喝了一口水,差点笑出声。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知夏。”

她回头。

“我妈昨天问,能不能给你打个电话。”我说,“我没答应。我说要先问你。”

她愣了一下。

这一次,愣住的人换成了她。

她手指收紧,水壶在掌心轻轻晃了一下。

“她……身体还好吗?”

“挺好。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地面。

很久后,她说:“现在不行。”

我点头:“好。”

她抬头看我,像是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

我说:“我跟她说,等你愿意。”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作为学生走进她的成人陶艺课。

我交了学费。

她把收款码递给我时,表情一本正经。

“程先生,体验课一百六,材料另算。”

我扫码付钱。

“孟老师,能打折吗?”

“不能。”

“老学员呢?”

“先上满十节再说。”

旁边几个学员笑起来。

她也笑了一下。

那是我回来南州后,第一次看见她在我面前放松。

课上,她教我们做小花器。

我做得依旧歪。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次比上次好。”

我低声问:“哪里好?”

“至少没急着把它掰正。”

我看着那只歪花器,点头。

“掰正容易掰断。”

她手里的木刀停了一下。

“是。”

下课后,其他人陆续走了。

我留下来擦桌子。

她没有拦。

水盆很沉,我端去后院倒水。

回来时,她站在架子前,看我那只花器。

我说:“又裂了?”

“没有。”她说,“这次能烧。”

我心里一松。

她转头看我。

“你住哪儿?”

“后街,修鞋铺楼上。”

“吵吗?”

“有点。但能睡。”

“租多久?”

“半年。”

她眉心动了一下。

“半年后呢?”

我把抹布拧干,挂好。

“项目如果继续,我留。如果公司不给转,我自己找南州的工作。但这是我的决定,不是给你压力。”我看着她,“你不接受我,我也会把自己的日子安顿好。不会让你背我的代价。”

她静静看着我。

我说:“我以前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让她进我的生活。现在我知道,我得先把自己的生活过明白,才有资格站到别人门口。”

她垂下眼。

“你最近话变少了。”

“怕说错。”

“怕不是坏事。”她说,“怕了,才会想一想。”

之后的日子慢慢有了形状。

早上,我在巷口盯施工。

她开门时,会跟我点头。

中午,她偶尔给现场几个人倒水,不只给我。

晚上,我去上课,坐在第三张桌子,和其他学员一样听她讲泥性、釉色、窑温。

我不再随便评价她的工作,也不再问那些越界的问题。

陆闻来帮她修架子时,我会打招呼。

他有次笑着问我:“你是不是孟老师那个前夫?”

我手上还拿着警示胶带,一时有点尴尬。

知夏从屋里出来,看向我。

我说:“是。也是她现在的学生。”

陆闻吹了声口哨。

“行,身份不少。”

知夏瞪了他一眼:“你很闲?”

陆闻赶紧推着木板走了。

我看着她笑。

她说:“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觉得当学生也挺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反驳。

施工第三周,有一天晚上下大雨。

后院的电闸跳了,窑炉温度降得厉害。

我接到她电话时,正在工地办公室整理资料。

她声音很急,却还是先问:“你现在方便吗?”

我立刻站起来。

“方便。怎么了?”

“窑炉断电,我联系的电工过不来。里面有一炉孩子们的作品,如果温度掉太多,可能全废。”

我拿起雨衣:“我过来看看,但电路我不专业。我可以帮你先联系街区应急电工。”

“好。”

到她家时,她站在后院,头发湿了一半,手里拿着温度记录本。

我没有直接冲进去乱碰,只先问:“总闸在哪?窑炉说明书有吗?你平时找哪个师傅?”

她把东西递给我。

我按她给的电话挨个打,最后联系到街道应急维修点。

等电工来的二十分钟里,她一直盯着窑温表。

我站在旁边撑伞,伞偏向她那边。

她忽然说:“你以前遇到这种事,会先骂我为什么不提前检查。”

我心口一紧。

“我以前很差劲。”

“也不全是。”她看着窑炉的红灯,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你以前也会来。但你一边来,一边让我觉得我给你添了麻烦。”

我握紧伞柄。

“以后我会先问你需要什么。”

她笑了一下,很淡。

“你现在已经问很多次了。”

“以前没问过的,补问一遍。”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雨水沿着伞边落下,在我们之间隔出一道透明的线。

电工赶到后,查出是后院插座进水,临时接了安全线路。

窑炉重新升温,警报解除。

知夏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一截力气。

我把温度记录本递给她。

“还来得及吗?”

她看了一眼。

“可能会有色差,但不会全废。”

“那就好。”

她坐在后院的小凳子上,忽然低声说:“谢谢。”

我说:“这次可以谢。我只是帮忙联系了专业的人。”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点笑意。

“你终于知道自己不是万能的了。”

“知道了。”我说,“知道得有点晚。”

她没再说话。

那晚我走的时候,她把一件干外套递给我。

“披着回去。”

“不用,我跑两步就到。”

她皱眉。

我立刻接过来。

“谢谢。”

她看我一眼:“学得还挺快。”

我披着她的外套走回后街,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一刻,我没有觉得自己赢了什么。

我只是觉得,能被她重新麻烦一次,已经很好。

南州项目完工验收那天,是九月底。

灯塔巷换了新的路牌,照明也调好了。晚上灯一亮,巷子不像被翻新过,倒像是原本藏着的样子被擦亮了。

知夏陶作门口,多了一块小小的指示牌。

上面画着一只歪杯子。

那是她自己画的。

验收结束后,老孟专程过来,请大家吃饭。

饭桌上,他端着茶杯碰了碰我的杯子。

“程予安,区域运营岗位批了。南州这边需要人,你要是愿意,下个月正式调过来。”

我心里一顿。

“真的?”

“骗你干什么。”他看了一眼坐在远处跟街道人员说话的知夏,“不过我可提醒你,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你别混一块。”

我笑了。

“我知道。”

散场后,我没立刻告诉她。

我等她收完教室,才站在门口。

她看见我:“还不回去?”

“有件事想跟你说。”

“进来。”

教室里的灯还亮着。

架子上摆着新烧出来的作品,孩子们的小灯塔排成一行,釉色有深有浅。

我把调岗确认邮件打开,手机放到桌上。

“公司批准我正式调到南州,负责区域运营。不是临时常驻,也不是项目结束就走。”

她看着屏幕,没说话。

我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租房续约单。

“房子续了半年。还是后街,不住你这儿。”

她抬头看我。

我说:“我给你看这些,不是让你感动,也不是让你负责。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这次不是把情绪落在你门口,而是把自己的路先安排清楚了。”

她的眼神慢慢软下来,却还是问:“如果我还是不答应呢?”

“那我仍然留在南州工作。”我说,“仍然上课,仍然尊重你的边界。你有权不原谅我,我也有责任把自己改好。这两件事不该绑在一起。”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外面有人路过,门口的小木牌响了一下。

她突然问:“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

“他们怎么说?”

“我爸说,别把你重新捏坏。”

她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笑得很明显。

我也笑。

她低下头,指尖在那张续约单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周末,你回省城吗?”

“不回。”

“那……”她停了停,“我想去看看爸妈。”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她皱眉:“我说想去看看他们。只是看看,不代表别的。你要是反应这么大,我就不去了。”

“别。”我立刻说,“我反应小一点。”

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那你问问他们方不方便。”

我当着她的面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接通,我妈声音很轻快:“予安,怎么了?”

我看了知夏一眼。

“妈,知夏周末想去看看你和爸。你们方便吗?”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

几秒后,我听见我妈吸了吸鼻子。

“方便,方便。什么时候都方便。”

我说:“妈。”

我妈赶紧说:“我不多话。我就收拾屋子。”

我爸在旁边喊:“别做太多菜,人家又不是回来吃席!”

我妈骂他:“你闭嘴!”

知夏低头笑,眼睛却有点红。

我挂了电话。

她转身去架子上拿东西。

“我给他们带两个杯子。”

我说:“你每年做的那种?”

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

“今年这对,火候正好。”

周六一早,我们坐高铁回省城。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

她抱着那个装杯子的盒子,手指一直搭在盒盖边缘。

我问:“紧张?”

她看着窗外。

“有点。”

“如果你不舒服,我们可以随时回去。”

她转头看我。

“你现在真的很爱问我可不可以。”

“会不会烦?”

“不会。”她说,“就是还不习惯。”

到了我爸妈家楼下,她站了好一会儿。

四楼的窗台上,我妈的兰草探出来一点叶子。

她抬头看着,轻声说:“兰草还活着。”

“你给的肥,我妈一直省着用。”

她没说话。

上楼时,我提着东西,走在她旁边,没有催。

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里,头发明显特意梳过,围裙都没摘。

我爸站在后面,手里拿着相机,嘴上说不拍,镜头盖都取了。

知夏看着他们,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先喊的是:“叔叔,阿姨。”

我妈眼泪当场掉下来,却笑着答:“哎,快进来。”

我爸清了清嗓子:“路上累不累?”

“不累。”知夏把盒子递过去,“给你们做了两个杯子。”

我妈接过去,手都在抖。

打开盒子,两只青瓷杯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一只底部刻着“程叔”,一只刻着“周姨”。

我妈摸着杯口,眼泪落到盒子边上。

“好,好看。”

我爸拿起杯子,对着光看了半天。

“比以前那个小碟子匀多了。”

我妈瞪他:“会不会说话?”

知夏笑了,眼泪也掉下来。

那顿饭吃得很慢。

我妈没有问复婚,也没有提过去。她只问知夏店里忙不忙,手累不累,南州冬天潮不潮。

我爸更笨,给她夹菜夹到一半又缩回来。

“我记得你不吃香菜,对吧?”

知夏点头:“嗯,还记得。”

我爸松了口气:“那这盘没有。”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说话,心里又酸又暖。

饭后,我妈拉着知夏去阳台看兰草。

我爸站在我身边,小声说:“别傻乐。”

我说:“我没乐。”

“嘴都快咧到耳朵了。”

我低头笑。

他又说:“今天她能来,不是因为你多厉害,是她心里有情分。情分这东西,经不起你再折腾。”

我点头:“我知道。”

傍晚离开时,我妈送到门口。

知夏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回头,看着我爸妈。

“爸,妈,你们保重。”

楼道里静了一瞬。

我妈捂住嘴,眼泪又掉下来。

我爸别过脸,咳了一声。

我站在她身边,手指轻轻蜷起,却没有碰她。

因为我不知道她需不需要。

下楼后,她主动把手伸过来。

我愣住。

她看着前面,耳朵有点红。

“牵一下吧。楼道灯暗。”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抽走。

那天回南州的车上,她靠着窗睡着了。

我把外套搭在她肩上。

她醒了一下,没睁眼,只轻声说:“程予安。”

“嗯?”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屏住呼吸。

她睁开眼,看着我。

“但不是回到以前。以前那段已经结束了。重新开始的意思是,你追我,我也重新认识你。我们都不欠从前一个原样。”

我点头,喉咙哑得厉害。

“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

“还有,我不搬去后街,你也不搬来我家。至少现在不。”

“好。”

“我工作忙的时候,你不能用陪伴的名义打乱我的课。”

“好。”

“你有情绪,要说,别冷处理。”

“好。”

她皱眉:“你能不能别只会说好?”

我笑了。

“能。我会记下来,一条一条做到。做不到的时候,你可以提醒我,也可以骂我。但你不用替我收拾烂摊子。”

她这才满意一点,重新闭上眼。

“这还差不多。”

我们没有立刻复婚。

之后的半年,我们像最普通的情侣一样相处。

周一到周五,我上班,她上课。

周六晚上,我们会在灯塔巷口那家小面馆吃一碗清汤面。她吃得慢,我不催。她讲学生把鱼捏成拖鞋,我讲工地师傅把导视牌装反。

有时也吵。

我有一次临时替她答应了街道的展示活动,因为我觉得那是好机会。她当场把我叫到后院,问我:“你是不是又替我决定了?”

我马上意识到问题。

以前的我会解释会争辩,说我是为你好。

那天我说:“是。我错了。我现在打电话改,说要先征求你本人意见。”

她看着我打完电话,脸色才缓下来。

她说:“我不是不能参加。我是不想被安排。”

我说:“我记住了。”

她说:“记住不够,下次别犯。”

我说:“尽量不犯。犯了也不装无辜。”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现在吵架都没以前讨厌了。”

我说:“谢谢夸奖。”

她白了我一眼。

第二年春天,南州的香樟树发新芽。

知夏陶作扩了一间小教室,陆闻帮她做了新的木架。我也终于上满了十节课,拿到了她承诺的老学员折扣。

我的那只歪花器烧出来了。

不完美,口沿偏,釉色也有一块深一块浅。

她却把它放在收银台旁边,插了一枝野花。

我问:“为什么放这儿?”

她说:“让你每天看见,别以为自己进步很快。”

我笑着点头。

“警示作品。”

她说:“也不全是。”

我看她。

她低头摆弄那枝花,声音很轻。

“歪一点,也能开花。”

那天下午,她关店比平时早。

我以为她累了,正要帮她拉门。

她忽然说:“身份证带了吗?”

我手停在门锁上。

“带了。”

“户口本呢?”

我心跳一下子乱了。

“在后街。”

她看着我。

“去拿。”

我站着没动。

她皱眉:“不想去?”

“不是。”我声音发紧,“我怕我听错。”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围裙上的泥拍掉。

“程予安,我想好了。”

我看着她。

“这次不是因为爸妈,不是因为你在南州,也不是因为我心软。”她说,“是因为这半年,我看见你真的在学。学问我,学听我,学把自己的决定自己扛起来。”

我眼眶发热。

她继续说:“我也想明白了。离过一次婚,不代表我这辈子只能守着那道裂。可复婚不是把裂缝藏起来,是承认它在,然后好好用。”

我伸手,又停住。

“我可以抱你吗?”

她看了我一眼。

“现在可以。”

我抱住她。

她的脸贴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别太用力。”

我立刻松了一点。

她笑了。

“也不用这么听话。”

那天,我们去了民政局。

窗口工作人员核对信息时,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系统。

“之前离过?”

我点头。

知夏也点头。

工作人员问:“这次想清楚了?”

我还没开口,知夏先说:“想清楚了。这次是重新结婚,不是回收旧婚姻。”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笑了。

红本递出来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知夏拿过一本,翻开看了看,表情很平静。

我问:“你不激动?”

她说:“激动在心里。”

走出民政局,南州的天很蓝。

她站在台阶上,忽然拿出手机,给我妈打视频。

视频一接通,我妈的脸怼得很近。

“知夏?”

知夏笑了。

“妈。”

我妈那边瞬间乱了。

“老程!老程!快来!”

我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怎么了?杯子碎了?”

我妈喊:“他们领证了!”

我爸跑过来,镜头晃得厉害。

知夏把结婚证举起来。

“爸,妈,我们重新登记了。”

我爸张了张嘴,半天只说出一句:“好。好好过。”

我妈哭得说不成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知夏。

她眼里也有泪,但这次没有躲。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灯塔巷。

她还是住在那扇青绿色木门后,我还是先回后街拿了换洗衣服。

我站在她家门口,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人还是孟知夏。

我的前妻,也是我重新娶回来的妻子。

她看着我手里的小包,挑眉。

“程先生,这次不是出差路过了吧?”

我笑了。

“不是。”

她侧身让我进去。

院子里的架子上,孩子们新做的小灯塔排成一排,窑灯亮着,空气里有一点泥土和热釉的味道。

我把那只歪笔筒放到她的工作台上。

里面插着两支笔,一支是我的,一支是她的。

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把它往里挪了挪,放得更稳。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站在这扇门前的雨天。

我出差路过前妻家,开门的是前妻,我愣住了。

她问我:“爸妈还好吗?”

那时我以为那是一句寒暄。

后来才明白,那是她认真爱过我、爱过我家人的证据。

而现在,我终于学会了不再让她一个人守着那些情分。

我走进门,回头把门轻轻关上。

知夏在里面喊我:“程予安,过来帮我看一下窑温。”

我应了一声:“来了。”

这一次,我不是路过。

我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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