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在成都念大一,昨晚我给她转了1800块,当第一个月生活费。
老陈是晚上九点十七分转的钱。他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对着手机屏幕,拇指按了好几回才把指纹识别按准。转账成功那个绿色对号跳出来的时候,他长长吐了一口气,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女儿高中毕业时拍的照片,扎马尾,穿白衬衫,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
转完钱他给女儿发了条语音:生活费打过去了,你自己省着点用。别光吃零食,正顿饭要吃。隔了十几分钟女儿回了一个字:好。
老陈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又把转账记录点开看了看。1800,他一个月的工资到手是四千三,刨去房租水电和给老家母亲寄的五百块钱,剩下的刚好够两个人吃饭抽烟。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两个人的收入加一起七千出头,每一分钱都是算着花的。
夜里躺床上老婆问他给闺女转了多少。老陈说一千八。老婆翻了个身说够吗,听说成都那边吃饭不便宜。老陈说先给这么多,不够了下个月再添。老婆没再说话,过了半天小声说了一句,别人家孩子都两三千,咱们家孩子懂事,从来没张嘴要多过。
老陈想起来高考完那个夏天,女儿拿着录取通知书从卧室里跑出来,脸涨得通红。他和老婆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说好,一个说闺女真争气。后来女儿去办助学贷款,老陈送她到县教育局门口,女儿回头说爸你别送了,我自己去弄。那个背影马尾辫一晃一晃的,他就站在路边看着女儿自己进了那扇玻璃门。
女儿去成都上学是上个月底的事。老陈和老婆把她送到县火车站,女儿坚持不让送上火车,说你们回去吧又不是不回来了。老陈帮她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站在车厢门口看着她往里走,女儿忽然回头跑出来抱了抱她妈,又抱了抱他,然后转身进了车厢。火车开走之后老陈的老婆在站台上抹眼泪,老陈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那天晚上女儿到了学校,发了宿舍的照片过来,四人间,上床下桌,窗户外面能看见一棵大树。女儿说爸宿舍挺好的,新装修的挺干净。老陈把照片放大看了一遍又一遍,想看看床铺够不够软,窗户漏不漏风。照片里对面床铺的女生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女儿桌上只有一盏台灯和一摞书。
女儿昨晚收到了转账之后回了一个好字。老陈以为对话就结束了,结果过了半个多小时女儿又发来一段语音。他点开听了,女儿说你跟我妈别省得太厉害,我这边花钱不多。食堂早饭三块钱,午饭六块到八块,晚饭五块,一天花二十块钱够了。周末去图书馆不用花钱。老陈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最后一遍的时候老婆凑过来一起听。听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老婆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下。
老陈想起来女儿高二那年冬天,他从工地下班回来晚了,女儿坐在堂屋里写作业等他吃饭。桌上四个菜都用碗扣着保温,女儿说你快吃我吃过了。后来老婆跟他说,闺女根本就没吃,一直等着他回来才动筷子。那时候女儿十六岁,就知道把饭留着等大人回来一起吃。
成都那边的生活费老陈是打听过的。他有个表妹的娃也在成都上学,说一个月少说两千二三。老陈算了算,一千八确实紧巴了点。他本来想多转两百凑个整数,可这个月的工资发了四千三,还了上个月借亲戚看病的五百,再交完八百房租,兜里剩的确实不太宽裕。
那天晚上老陈翻来覆去没睡着。凌晨一点多他起来上厕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一条微信。他划开一看,是一张食堂的价目表照片。女儿在下面打字说:爸你看,我们学校食堂好便宜,素菜两块肉菜五块,米饭五毛钱一碗,我算了一下一天十五块钱吃得特别好。你不用操心,一千八肯定够。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老陈蹲在厕所的马桶盖上,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他把那张价目表放大看了看,又缩小,再放大。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别省太狠,吃饱了才有力气上课。
女儿秒回了一个嗯嗯。
第二天早上老陈去工地干活,中午吃饭的时候工友老张问他闺女去成都上学还习惯不。老陈说习惯,学校食堂便宜得很,一天十五块钱就吃挺好。老张说那可省钱了,我家那小子在上海一个月要三千五。老陈笑了一下说地方不一样嘛,成都消费低。
他没跟老张说的是,女儿发来的那张食堂价目表,左下角拍进去了一点别的东西——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兼职信息,招家教,小学语数外辅导,一小时三十五。
女儿以为他没注意。可他看见了。他把那张图存了下来,放大看了好几遍。那个招聘信息的字迹有点模糊,可能是贴在食堂门口的柱子上被风刮过,也可能被雨水打湿过再晾干的。女儿用手机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一定是站在那个柱子面前,看了一遍又一遍。
老陈当时没问女儿是不是在找兼职。他怕一问,女儿就不去了。可他心里清楚,一个刚进大学不到一个月的姑娘,开始在学校里找家教,说明她算过账,知道一个月一千八不太够。可她不说不够,她就说够,就说食堂便宜,就把那张价目表拍给你看。
老陈下午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跟包工头说能不能这个月多排几天夜班。包工头说咋了缺钱啊。老陈说没,闺女在成都上大学,想多攒点给她买个电脑。包工头说行,下礼拜开始给你排。
那天傍晚下班老陈骑着电动车回家,路口红灯的时候他把车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看女儿昨晚发的那几条消息。从转账到那个好字到食堂价目表,一路看下来。红灯变绿灯他忘了松手闸,后面的电动车嘀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到家老婆已经把饭做好了,粥和咸菜,桌上多了一碟炒鸡蛋。老陈说今天咋舍得炒鸡蛋了。老婆说你闺女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给你买点好吃的,说爸瘦了。老陈端着碗扒了一大口粥,没说话,腮帮子鼓鼓的。
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算了一下,这个月如果多排十天夜班,能多挣一千二,加上这个月剩的两百来块钱,能给女儿转一千过去。可那钱不能转得太急,转急了孩子该知道他加班的事了。得缓缓地给,比如下个月生活费提前打,或者国庆节的时候说给她买件秋天衣服。
老陈把算好的数字写在烟盒纸上,叠好塞进了沙发垫子底下。然后他给女儿发了一条微信:成都降温了没,要不要给你寄件外套。
女儿回了一个小视频,视频里她穿着那件高中时候买的灰色卫衣在宿舍里转了一圈,说爸你看我穿厚着呢不用寄。视频的背景里老陈看见女儿的桌上多了一个新台灯,比开学时候照片里的那盏亮了一些,灯座上贴着一张粉色便利贴,上面写了什么字看不清。
老陈把视频看了三遍,看见那盏新台灯的时候他笑了一下。他不知道那盏灯是女儿自己买的还是从哪个学姐那儿淘来的二手,但他看见灯亮着,照着女儿桌上的课本和笔,他心里就踏实。
成都的秋天来得快。他在短视频上刷到成都人说这两天二十度出头,正舒服。他关掉手机,把老婆给女儿缝的那条薄被子叠好装进塑料袋里,预备着明天去快递站寄。袋子里他悄悄塞了六百块钱现金,用信封装着,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他知道女儿收到被子的时候会发现那六百块钱。到那时候他打算这么说:那是我和你妈夏天省下来的电费,你拿着买件毛衣。
有些钱是算出来的,有些钱是省出来的,还有些钱是咬咬牙从自己嘴里省下来、从烟盒里省下来、从夜班多熬的几个钟头里省出来的。老陈这辈子没跟孩子说过一个难字,他这辈子也不会说。他只会把那些难处咽下去,然后告诉女儿食堂便宜就吃好一点,告诉女儿别省太狠,告诉女儿下个月的生活费已经准备好了。
以前他看朋友圈里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觉得那就是句老话。现在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滋味,不是站在儿女的角度觉得父母辛苦,而是当你自己变成了那个掐着日子计算每一分钱、偷偷翻看食堂价目表、在凌晨一点多蹲在厕所里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只发出去一句"别省太狠"的人,你才真正明白那些年里自己的父母是怎么过来的。
老陈把装被子的快递袋口封好,在上面写了女儿学校的地址,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把成都那个"都"字都写错了。老婆在旁边说你这个字咋还是这么丑。老陈拿胶带又贴了一道,说丑就丑,闺女认得就行了。
那六百块钱在信封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从县城到成都,一千多公里。从老陈的心口到女儿的心口,中间隔着一整个秋天的风和一条缝着薄被子的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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