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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门儿黑来,我在城里听见俩后生说话,一个说‘giki’坏了,另一个说‘咋啦?’——我寻思了半天,原来他说的是‘机器’坏了!”
“你这话说的,俺们晋城话就这么日 怪。你要是到陵川去,连‘肉’字都能给你念出四个音来!”
山西晋城219万人口,方言却“五里不同音”:阳城人把“机器”说成“giki”,陵川“肉”字有四种读法
上面这段对话要是搁在太原,别人顶多觉得你在学外语。但搁在晋城——这座守着太行山、面积9490平方公里、常住人口218.93万(2023年末数据)的晋东南重镇——它讲的是一个残酷的事实:
晋城全市1区4县1市,方言内部差异大得离谱。民间早就有句话叫“晋高阳陵沁,五里不同音”。
对,你没听错。整个晋城就六个县级行政区——城区、泽州、高平、阳城、陵川、沁水——人口拢共两百来万,还不如人家一个县人多。但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方言的复杂程度能把你绕晕。
更离谱的是,晋城话在学术圈到底算哪一派,专家们到现在还在打架。 一套说法是“晋语上党片晋城小片”,另一套说法是“晋语邯新片获济小片”。高平市政府官网上白纸黑字写着:“按照晋语区山西方言片划分,晋城属于邯新片的获济小片,而陵川和高平属于上党片。”
看出来没?同一个晋城,被分到了两个不同的方言片。 这在全国地级市里都算稀罕事。
你要是不信晋城话有多难懂,我随便说几个词你品品。阳城人管“机器”叫“giki”——你让一个外地人猜,打死他也猜不出来。陵川人管“肉”有四种读法:lou、rou、you、ou,同一个字,不同乡镇念法都不一样。还有那个“杏”字,晋城话念“hèn”,跟普通话八竿子打不着。
这事儿就奇了怪了。两百万人挤在不到一万平方公里的地盘上,咋说话能差这么多? 今儿咱不聊皇城相府,也不聊兰花炭,就从晋城方言这个切口扎进去,看看这座太行山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历史密码。
晋城话“硬核”在哪儿?外地人听了一脸懵
先说说晋城话长啥样。
以城区和泽州为代表的晋城核心方言,有几个绕不开的特征,每一个都能让外地人当场懵圈。
入声正在消失但还没死透。 老派晋城人说话,“一、吃、八、黑”还带着喉塞尾——就是发音短促,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年轻人现在基本把这个尾巴丢了,都读成了阳平。但你注意听他们念“七八个”的时候,“七”和“八”还是短促的。这种“将死未死”的状态,反而最难学。
平翘舌不分,而且一律读卷舌。 这就跟大同话反着来了——大同是全部平舌化,晋城是全部卷舌化。“祖宗”念出来成了“煮中”,“猜测”念出来成了“拆测”。你让晋城人说一句“四是四,十是十”,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前后鼻音也不分。 “玲玲”读成“林林”,“兵”读成“斌”,“英”和“音”一个味儿。跟大同一样,普通话16个鼻韵母,到了晋城全给你合并。
声调五个。 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入声。比普通话多一个入声,听起来就多了那么一股子劲儿。
但真正让晋城话“难懂”的,是它那套跟中原官话80%同源、却又保留了大量古语词的词汇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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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城人日常咋说话?这些词你绝对猜不出意思
直接上干货。学几句晋城话,你才算真正到过这座太行山城。
称谓篇:
“俺”是我,“恁”是你。晋城人不说“你我”,说“俺恁”,听着就亲。“爸爸”在城区叫爸,到了陵川叫“大大”,到了阳城沁水叫“达达”。高平更有意思——县城里叫父亲“爸”,大伯父叫“大爸”,最小的叔父叫“小爸”。你要是到高平永录镇,人家管父亲叫“伯伯”,大伯父叫“大伯伯”。一个爹,能叫出七八种花样来。
“婆婆”(pǎ pǎ)是外祖母,不是丈夫他妈。“妗母”是舅妈。“汉们”是中年男子——陵川人这么叫。“肉”是大人对小孩的爱称——陵川人管自家娃叫“肉”,那亲热劲儿比“宝贝”还足。闺女是女孩,后生是年轻男子。
时间篇:
晋城话的时间词最有辨识度。别的地方说“今天、明天、昨天”,晋城人说“今门、明门、夜门、前门”。“今门”就是今天,“明门”就是明天,“夜门”就是昨天,“前门”就是前天。还有一个“年时”——去年。“清朝”是早晨,“擦黑”是傍晚,“黑来”是晚上。你要是听到晋城人说“夜门黑来”,那是“昨天晚上”的意思。
自然物件篇:
“阳婆”是太阳,“月明”是月亮,“打忽闪”是闪电,“响圪雷”是打雷。高平人管冰雹叫“冷则蛋”——这词儿形象,天上掉下来的冷蛋。“圪梁”是土岗山梁,“圪洼”是低洼地。“盖地”是被子,“茶罐”是烧水壶,“箸笼”是放筷子的容器。“地豆儿”是土豆,“浆水菜”是酸菜,“油各麻”是油条麻花一类。“扁食”是饺子——这个不是晋城独有,但晋城人说得最多。
动作状态篇:
“圪”字头在晋城话里同样发达。圪僦是蹲着,圪遛是散步,圪挤是拥挤,圪转是转悠。“咥”是猛吃——大同人也这么说,晋城人也这么说,可见晋语区的通用。“撩”是扔,“荷”是拿,“厮跟”是一起走。“歇心”是放心省心,“日怪”是奇怪,“日能”是有本事。“戳火”是生气——晋城人说“你可戳火死我了”,那就是被你气得不轻。“泼烦”是麻烦,“不待见”是不喜欢。“寡”是没意思,“切塔”是漂亮利落,“加势”是帮忙搭把手。
你听听,这些词是不是跟普通话八竿子打不着?但你要是仔细品,里面藏着的全是晋城人的生活方式——面食、火炕、山梁、圪梁,全在词里了。
地道晋城话整句教学,学完你就是半个晋城人
背单词不管用,得会说整句。这几句话你记住了,到晋城至少不露怯。
“今门这天不歪,阳婆晒得暖和。恁夜门去城里圪转来? ”——今天天气不错,太阳暖和。你昨天去城里逛了?注意这个“不歪”,晋城人不说“不错”,说“不歪”。
“去来!买了些东西,人圪挤得不行,后来在饭店咥了碗饸饹。 ”——去了!买了些东西,人挤得不行,后来在饭店吃了碗饸饹。“饸饹”是晋城人的命,跟大同人的刀削面一个地位。
“明门咱俩上珏山耍去?那圪梁上风景可好。 ”——明天咱俩上珏山玩去?那山梁上风景可好。珏山是晋城名山,本地人周末爱去。
“饸饹那东西可好咥哩,我家那口子夜门也去咥了一碗。 ”——饸饹那东西可好吃哩,我家那口子昨天也去吃了一碗。“我家那口子”是晋城人对配偶的称呼。
“恁给俺捎个馍呗! ”——你给我带个馒头呗!“捎”是带的意思,“馍”是馒头。
“这媳妇儿穿得真切塔! ”——这媳妇穿得真利落!“切塔”是晋城高频词,夸人利落漂亮都用它。
“俺眼里就盛下恁一个,旁人都是黑窟窿! ”——我眼里就盛下你一个,别人都是黑窟窿!这是晋城版土味情话,听着土,但杀伤力极大。
“咱俩厮跟上街吧! ”——咱俩一起上街吧!“厮跟”这个词特有古意,唐宋时期就这么说。
“冻得人直骨挛! ”——冻得人直打哆嗦!“骨挛”是蜷缩发抖的意思,冬天晋城人常说。
“年司恁家收了多少玉茭? ”——去年你家收了多少玉米?“玉茭”是玉米,“年司”是去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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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城6县区,口音差距大到啥程度?
说完了晋城话的“大同”,咱再说说“大异”。晋城6县区,口音差距能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同一个市。
城区和泽州是晋城话的代表,前面列的通用词典基本就是这一片的话。泽州有几个特色词:“抛冒儿”是说话不诚实、爱吹牛,“疯不真儿”是疯疯癫癫,“圪脑”是脑袋,“米器儿”是加了小米的汤面。
泽州话有个标志性发音——“儿系字”读作舌尖后浊边音[ɭ]。这啥意思?就是舌尖往下顶到牙龈后面那个位置,两厢漏缝发音。这个音全国罕见,是晋城型的标志,分布在城区、泽州和高平大部分乡镇。
高平话是晋城地区最具辨识度的方言之一。它跟普通话的差异不是一点半点——声母z/c/s和zh/ch/sh不分,大部分地区n和l不分(“蓝”念“男”,“连”念“年”),鼻音韵尾n和ng相混。时间词也独特:“夜来”是昨天,“掌儿”是今天,“清朝”是早晨。
高平话的亲属称谓最有意思。县城里叫父亲“爸”,大伯父“大爸”,最小叔父“小爸”。但到了永录镇,父亲成了“伯伯”,大伯父“大伯伯”。一个县,叫爹的方式都不一样。
高平人管背心叫“汗圪拉”或“圪筒只”,管头叫“圪脑”,管冰雹叫“冷则蛋”,管不稳重叫“烧渣”,管不好商量的人叫“圪撩鬼”,管不好驯服的人叫“撩捧货”。你听听这些词,哪个不是活生生的市井气?
陵川话——这才是晋城方言里的“王炸”。陵川地处太行屋脊,是晋城公认最难懂的方言。它保留入声分阴阳的6个声调系统,比普通话多出两个调。前鼻音韵尾丢失变成鼻化音,分尖团音,语法偏好单音词。
最绝的是“肉”字——在陵川有四种发音:lou、rou、you、ou,不同乡镇不同念法。你让陵川人念一句“吃肉”,他得先想想自己是哪个乡镇的。
《陵川方言志》收录了704条特色词汇。随便挑几个:“打忽闪”(闪电)、“响圪雷”(打雷)、“圪渣”(垃圾)、“圪瘩水”(开水)、“圪洞”(小胡同)、“茅”(厕所)、“圪都”(拳头)、“小布衫”(衬衣)、“豆枕”(枕头)、“圪芦”(瓶子)、“调和饭”(汤饭)。牙狗是公狗,牙猪是公猪,儿马是公马,儿猫是公猫,缸旮旯是老鼠——公母分得比普通话细多了。
陵川话的内部差异大到什么程度?以西河底镇为例——这个镇在泽州、高平、陵川三县交界处,音系里融合了大量泽州和高平话。“老鼠”在泽州、高平和西河底叫“老cū”,在陵川话里叫“老xǔ”;“钱”在泽州、高平和西河底读“钱”,在陵川话里读“qín”;“人”在泽州、高平和西河底读“人”,在陵川话里读“yín”。一个镇的话,在不同县听感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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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城话——晋城音系最特殊的方言,没有之一。它有三大奇绝:
第一,j/q/x声母读作g/k/h。“机器”读“giki”,“鞋”读“hai”,“杏”读“hèng”,“休”读“hōu”,“学”读“há”,“涎水”读“hān水”。“曲”读“cū”,“取”读“cuǎi”,“娶媳妇”读“cuǎi媳妇”——你让外地人猜,能猜出来算我输。
第二,保留大量古入声。“插”读若“chak”,“压”读若“yak”,短促带辅音韵尾。
第三,大量分音词和合音词。分音词可能保留了上古复辅音的证据——甭(不用)、摆(不来)、团(突挛)、杆(圪栏)、拌(搏糷)、钩(圪兜)、锯(割鑢)、孔(窟窿/圪窿)、圈(圪圙)、哄(糊弄)、抱(不罗)。合音词更是日常:“人家”合音成“rè”,“几个”合音成“jie”,“这个”合音成“zhuō”,“那个”合音成“nuō”,“知道”合音成“zhó”,“新妇”合音成“xíu”,“日子”合音成“rǒ”,“生日”合音成“shó”。
阳城话的“儿系字”读作[ər],跟城区泽州的[ɭ]完全不同。同一个晋城,儿化音都不一样。
沁水话以端氏话为代表。“我都”是我们,“你都”是你们。“夜里”是昨天,“今某”是今天,“门依”是明天。“直格”是这边,“那格”是那边。“圪炉”是瓶子,“圪土老”是土坑,“盖底”是被子,“熬水”是开水。
沁水有句顺口溜,本地人都会:“各溜上司颗上一口徒然马历山,油个擦烟西煮再来一碗不烂羹,五金奎爆个打锤,沁水小伙搞笑多,加势吾家家的沁水话说就是欻犸。”这话外地人看了一脸懵,沁水人看了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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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晋城方言这么“乱”?三个原因讲透了
聊完这些,问题来了——晋城就这么大点地方,方言为啥能乱成这样?
第一个原因:山。 晋城地处太行山南段,境内山高谷深,沟壑纵横。陵川在太行屋脊上,阳城在析城山脚下,沁水在中条山腹地。古代没公路没桥梁,翻一座山就是另一个世界。山这边的人出不去,山那边的人进不来,语音就在各自的山坳里自个儿演变。几百年下来,差距能不大吗?民间说的“五里不同音”,不是修辞,是实打实的真事儿。
第二个原因:古官道。 晋城虽然山多,但自古是山西通往中原的孔道。周代“轵关陉”、秦汉“太行道”,都经过晋城。不同时代从中原上来的人,带着不同时代的语音,落脚在不同的山谷里。南来北往的人在这儿交汇、滞留、扎根,语音像流水一样在山谷里分成不同的河道,最终各自成派。
第三个原因:历史区划变动。 晋城这地方,历史上归过潞州、泽州、沁州,不同朝代隶属关系变来变去。行政归属一变,文化辐射的方向就变,语音的底层也跟着变。再加上明初大移民、清代走西口的人口流动,晋城的语音底层早就被翻过好几遍了。
你知道吗? 阳城话把“机器”读“giki”,把“鞋”读“hai”,把“杏”读“hèng”——这些根本不是“土”,而是古音的留存。j/q/x读g/k/h,是上古汉语到中古汉语演变过程中残留的痕迹。分音词“圪圙”“圪栏”“窟窿”很可能保留了上古汉语的复辅音。晋城人嘴里说的每一个“土词”,可能都是两千年前的汉语发音。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方言丢了,乡愁往哪儿搁?
聊了这么多,我特别想插一段个人看法。
高平市政府网站上有一句话让我想了很久:“我们还需要方言吗?”
这问题问得扎心。
方言是啥? 方言不是一个“东西”,它是这座山、这条沟、这个村的人用几百年时间熬出来的说话方式。它里面有地理——山多就音硬,水多就音软。它有历史——哪朝哪代来了什么人,都留在语音的褶皱里。它有人情——“亲圪蛋”“小爸”“肉”这些词,普通话永远翻不出那个味道。
现在晋城的情况是:90后00后基本不会说家乡话了,或者不愿说。觉得土,觉得不洋气,觉得说普通话才有面子。更小的孩子连听都听不懂了——爷爷奶奶说方言,孩子回普通话,俩人在一个屋里各说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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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晋城的问题,这是全国方言区的共同困境。但我特别想说一句——
不会说方言,你就少了一把打开故乡的钥匙。
你将来去北京去上海去国外,回晋城的时候,你拿什么证明你是这儿的人?你拿什么跟老乡套近乎?你拿什么听懂你奶奶嘴里念叨的那些老话?
我不是反对普通话。普通话是工具,走天下用的。但方言是根,认来处用的。一个人至少得会两种话——普通话用来往前走,家乡话用来回头望。
所以如果你老家是晋城的,或者你是任何地方的方言使用者,请多说你的家乡话。 教你的孩子说,教你的孙子说。这不叫落后,这叫给活的历史续命。等哪天你走远了,想家了,那几句乡音比什么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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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说几句:晋城话不是在“说”,是在“唱”
最后回到晋城。
晋城话跟大同话不一样。大同话是在“吼”,晋城话更像在“唱”。它拐弯多、起伏大、尾音拖得长,特别是那个句尾助词“嘞”——“这汤可美嘞”“那可好嘞”——听起来跟唱歌似的。
陵川话最难,6个声调翻来覆去,外地人听三天都摸不着调。阳城话最怪,“giki”一出来,你以为是俄语。高平话最亲,“小爸”“大爸”一叫,家里的热气就上来了。城区泽州话最“标准”,但那个舌尖后浊边音[ɭ]一出来,你照样学不会。
这就是晋城。一市之内,十里不同音。它不是方言单一的城市,它是一座活着的方言博物馆。
你要是真想了解晋城,别光去皇城相府拍两张照就走。去西河底镇听听老cǔ和老xǔ的区别,去阳城听听giki怎么念,去陵川数数“肉”有几种说法。听不懂没关系,听那个调调就行。那调调里头,有一座城两千年的魂。
最后留个问题给你:你家那边的方言,最让人听不懂的一个词是啥?评论区说说,让大伙儿开开眼。
#家乡话##乡音##方言##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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