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季,深圳校服又冲上热搜,聚光灯从款式挪到了采购制度上。
在千里之外的湖州织里,今年27岁的蒋鹏,已经做了13年校服生意。
14岁那年,他自己还在穿着松垮校服的年纪,就在高中校园里开起了淘宝店,把自家工厂生产的校服、班服、表演服挂上网。靠着一根网线,一个月能赚几万元。
十几年来,他一路见证了国内中小学生校服的面料更迭与版型变迁,也看懂了那套被人吐槽的宽大运动服背后,藏着的商业逻辑和现实考量。
如今,他的1688、天猫店年销售额已经做到了七八千万元。每年的高峰期满打满算加起来,只有短短的两三个月。
穿校服的年纪,搞懂了生意规则
2013年,智能手机逐渐普及,电商的流量红利正在水下疯狂涌动。14岁的蒋鹏在湖州织里上高中。因为上学早,他一直比班上的同学小一两岁。
那个年纪的男孩,大多数人的生活半径在宿舍、食堂和网吧之间打转。住校生一个星期的生活费大概是三百元钱,大家盘算着怎么把钱省下来买游戏装备。蒋鹏对打游戏没什么执念,他更喜欢搞钱。
家里在织里本地开着校服厂,父亲那一辈人习惯了传统的线下代工模式。蒋鹏看着每天进进出出的客户,脑子里算着账。客户一天能赚多少钱,他大概是清楚的。他琢磨着:“是不是也可以自己来卖?”
他买了台笔记本电脑,在学校里开起了淘宝店。每天边学习边开店,自学开直通车,把家里工厂生产的校服、表演服、班服和幼儿园园服上架到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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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来得比想象中快。一件衣服在淘宝能赚二十元,一个月卖一千套,刨去进货成本,能赚两万元。临开学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赚几千元。这些钱,他不用“交公”。
他的生意有着很奇妙的错位。屏幕那头对接的,要么是为了搞班级活动,或者学校采购的成年人,要么是做分销的小B客户,大多在三十多到四十岁之间。隔着一根网线,没人知道屏幕对面是一个14岁的少年。
每年最忙的时候是五月和九月,踩着六一儿童节和秋季开学的节点。蒋鹏一个人打包发货,能一直干到凌晨三点,睡上三个小时,早上六点又爬起来聊客户。
实在忙不过来,他就跟老师请假,每天开学前后都要请上二十天左右的假。
在这个过程中,蒋鹏脑子里对未来的构想,也逐渐清晰了。
他的成绩不算拔尖,如果按部就班地走,大概率是读个职校。“叫我回去复读考本科的话,感觉也回不去了,思维也不对了。”
选择不上大学,蒋鹏做得很理性。高中毕业后,他去技校学了三年服装设计,目的还是为了给生意打基础。
他清楚自己的长处,也知道自己的短板,能接受选择带来的后果。当然,他也并不鼓励同龄人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干了一两年淘宝,蒋鹏就入驻了1688,刚开始只做现货订单。那几年,国内大部分学校的校服,还是以松垮的运动服为主,也不怎么挑款式。
他店里有着几百款现货链接,学校或地区只需要选择款式,贴上LOGO,生意就算做成了。后来实在精力有限,他开始招人替自己分担,带着一个小团队,将年销售额做到了一千多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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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疫情暴发之后,国内校服的采购多趋向定制化,即设计、面料需求都是多样的,他开始主做定制订单。
那时候的蒋鹏,不懂什么叫商业闭环,也没听过“战略下沉”。他认一个理:“货不够卖,缺货才是常态。”
校服生意爆发的时间节点是固定的,每年六一儿童节前,和9月开学季前,这两三个月的销售额,占了全年的90%以上,也是蒋鹏和工人们连轴转的时候。自家工厂加上周边合作工厂,每天的产能达到了上万套,旺季时依旧供不应求。
中国孩子的校服为什么这么大?
蒋鹏的青春期几乎都耗在了校服上。作为校服的生产者,他对中国校服变迁的感知,远比旁人来得具体。
很多人记忆里最早的校服,是一种叫“金光绒”的面料。
那种布料相对便宜,能让每个学生都负担得起。但相应的,功能性也就没那么强。冬天不保暖,夏天不透气,起静电,穿久了还会拉丝。蒋鹏小时候,自家厂里生产的就是这种衣服,市场需求大。
2015年,《中小学生校服》国家标准正式实施,对校服的甲醛、PH值、色牢度等提出了比普通服装更高的要求。
规定的收紧,让金光绒退出了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化纤、棉、聚酯纤维等面料,以及现在各式各样的功能性面料。
但有一个问题,似乎几十年都没变过——国内中小学生的校服为什么总是那么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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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互联网上,无数年轻人吐槽自己的校服能塞下两个人。裤裆掉到大腿根,袖子卷三圈才能露出手腕。
甚至有一种调侃,说中国校服的设计理念是为了“防早恋”,用毫无曲线的麻袋掩盖住青春期的所有躁动。
作为厂家,蒋鹏也会一边生产一边吐槽。他自己上学时,裤子腰围总大得离谱,穿在身上一直掉,他也不喜欢这种版型。
但机器开动,裁床下刀,一切都得按客户的要求来。
“十几年前,国民的经济水平不如现在,大部分学校和家长,都只有两个要求,一是便宜,二是要能穿三年,你叫我们生产者怎么办?只能挑耐磨耐脏,且便宜的面料。”
小孩子长得快,初高中是抽条拔高的关键期。如果按合身的尺寸买,第二年就穿不下了。为了达到“一件校服穿三年”的需求,厂家必须把尺寸做大。
但这几年,尤其是2020年疫情之后,蒋鹏发现,整体上,中小学生的校服越来越合身,且好看了。
随着国民经济水平的提升,大部分孩子的校服不需要“一件穿三年”,尺码不需要做得过大。国家标准下,“夏款校服的含棉量必须高于35%”,也让校服质量提升不少。
很多家长执着于“纯棉”,认为纯棉才是最好的。“实际上,棉的耐磨度远不如化纤,而且棉布吸汗后排不出去,小孩子上完体育课,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很容易感冒。”
为了达到耐脏、耐磨和速干的功能,混纺化纤成了最优解。现在的科技型面料,用氨纶、锦纶、涤纶做出来,不仅速干,穿着其实比纯棉更舒服,“更高档一点的校服,还会用上石墨烯等黑科技面料”。
早些年,国内也流行过一阵英伦风的西装校服。尤其是私立学校和国际学校,男生打领带,女生穿百褶裙。但蒋鹏表示,这几年,这种需求在肉眼可见地减少。大家又回归到了运动服和冲锋衣的怀抱。
庞大产业链里的生存缝隙
一个冷知识:2015年,深圳校服作为“能代表深圳的物品”在英国伦敦的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V&A)展出,并被永久收藏。
博物馆给出的理由是:这套蓝白黑的秋冬款校服实用又舒适,很多学生毕业了还在穿。它已成为中国流行文化的一部分,甚至出现在动漫和玩具元素中。
最近开学季,深圳校服不出意外地又冲上了热搜。不过外界关注的焦点,除了款式,还有深圳的校服采购制度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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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这些年,深圳的学生买校服就像买菜一样顺手。不需要学校统一发通知征订,家长也不用排队交钱。商超、社区便利店,甚至在外卖平台上,随时随地都能买到。
宽松统一的版型不仅适配了所有的体育课,还一刀切地掐断了青春期的衣着攀比。更实在的是,哥哥穿完弟弟接着穿,哪怕在市内转学,也不用重新购置新衣服,实打实地减轻了家庭的开销。
目前深圳有大概150家校服生产企业、3000多家销售网点同台竞争。一套春秋款校服,售价在五六十到七八十元之间,由市场供需自主调节。
其实,这种模式也正在向全国蔓延。辽宁、江西、海口等地,也早早统一了校服款式。只不过,受限于各地的生产资源和产业链密度,大部分省市没法像深圳那样,完全放开让成百上千个网点自由竞争。
大部分省市的校服采购,仍由上级统一招标确认供应商,卡住成本和售价,然后把购买权交出去,让家长自行在小程序上下单。很多学校为了规避风险,不再经手采购。
蒋鹏的工厂,每年也有相当一部分精力,放在了各地的招标上。
他所在的湖州织里,掌握着全国大部分童装和校服的产能,优势在于快反能力。
这是一种建立在高度密集产业链上的速度。拉链、罗纹、布料,开个车在镇上转一圈,就能把上下游所有辅料凑齐。如果不算特别忙,一两千套的订单,十天以内就能从一匹布变成成衣出库。
这种速度,让蒋鹏在1688上越走越顺。尤其是得到超级工厂、SKA的认证后,他还将国内的校服款式,卖到了蒙古国、菲律宾、中亚的斯坦国等地,这些客户往往会选择工厂现有的款式,价格便宜,只需要换上学校的LOGO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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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鹏还给朝鲜客户生产过校服。有一年,为了赶上一场重大的阅兵活动,对方要得非常急,点名要特殊的布料。其他地方的产能跟不上,单子落到了蒋鹏这里。
时间只有十几天,3000多套衣服,从找布料开始,整个工厂没日没夜地赶工。最后,这批校服卡着时间点,上了一趟开往边境的专列。
十几年来,校服生意支撑起了蒋鹏的大半个人生。他也很清楚,随着少子化和人口结构的改变,这个行业未来应该不会出现爆发式的增长。
但他也没有焦虑感,毕竟,他已经走得很远了。
14岁那个晚上,坐在电脑前疯狂敲击键盘、接下几十套表演服订单的少年,或许并没有想过,自己会用十几年的时间,把这门生意做到七八千万元的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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