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晋沉沦（32）为啥胡人总喜欢给自己家族来个“斩草除根”？

公元333年六月，石勒病重，一代枭雄、传奇奴隶即将走完自己的一生。在石勒去世之前，为了保证权力顺利交接，他开始安排顾命大臣在自己身边值班，以便随时应对不测。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石勒竟然让石虎和太子石弘、中常侍严震一起到病榻前侍奉。要知道，石虎早已经被边缘化了，而且严震和太子又是石虎的对头，石勒竟然如此糊涂，把立场敌对的三人放在一起？

史料没有给出我们解释，我们只知道，石虎很快就伪造圣旨，将太子石弘和严震轰出宫外，又下令严禁任何人探望皇帝，石勒的病情只有石虎一人知道。控制了中央，石虎开始对镇守四方的都督们下手。他矫诏将秦王石宏、彭城王石堪召回襄国。

有一次石勒从昏迷之中醒来，看到秦王石宏居然来到了宫中，他顿感大事不妙，愤怒的呵斥石宏说：“我让你镇守藩镇，就是为了防备今天这种情况，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我问你，是有人召你回来的，还是你自己想回来？要是有人召你回来，你现在就可以奉王命，杀了此人！”

秦王何故来邪？使王藩镇，正备今日。有呼者邪？自来也？有呼者诛之！——《晋书·卷一百五·载纪第五》

可还没等石宏回话，石虎就非常惊恐的抢答了，说道：“秦王听说陛下生病，日夜担心您的病情，这才临时回来一下，我现在就让他回去。”

很明显，石宏和石堪并不是想念病重的父亲才回来的，而是被石虎征召来的。如此匆忙的将两位手握军权的都督叫回来，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石虎的目的就是剪除石勒的所有外援。接下来几天，石勒病情时好时坏，每次清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问石虎：“石宏和石堪，回他们自己的封地了吗？”石虎每次都装得一脸老实，恭恭敬敬回话：“回陛下，早就让他们回去了，估摸这时候已经到地方了。”可实际上，俩人早就被石虎给软禁起来了。

再伟大的豪杰，也逃不过生老病死，公元333年七月，处于弥留之际的石勒留下了最终的遗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没有忘记自己作为社稷之主的使命，嘱咐朝廷：自己去世之后一切从简，不要搞大排场，死后三天就下葬；民间老百姓的婚娶、祭祀、饮酒、吃肉都不要禁止，各地守将和官员也不要来奔丧；自己的下葬规格不要铺张浪费，穿平常穿的衣服，用平常坐的车驾就行了。

然后，作为一个小族的豪帅和家长，他又免不了絮叨起来，他告诫太子石弘说：“大雅，你跟几个兄弟要和睦相处，司马家兄弟互相残杀导致八王之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不要学他们”。

又跟石虎说：“中山王，你要学习周勃扶持汉文帝、霍光辅佐汉昭帝汉宣帝的事迹，像他们一样用心辅佐少主、再造社稷，不要干出给后世留下话柄的事情来”。

七月二十一日，石勒病逝，走完了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时年六十岁。

关于石勒总结的话，我们暂时还来不及说。因为在石勒去世前，史书已经把石虎夺权的秘密披露出来了。

在石勒病重后，他旋即发布了征召石虎、太子石弘和严震前来侍奉的命令，可让人奇怪的是，当初认为石虎狼子野心的中书令徐光、右仆射程遐，这些帝国重臣居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就这么眼巴巴的看着石虎前来。恐怕在石勒刚刚病倒的时候，石虎就已经通过某种手段，将包含太子和中枢官员在内的这些人全部控制住了。

其次，当秦王石宏、彭城王石堪被征召回襄国的时候，石勒震怒，要求石宏杀了征召自己进京的人，可石宏石堪却在这段记载后永远的消失了，估计，此二人的兵权早就被石虎解除，人也被控制了起来。

最后便是石勒的临终之言，对于石虎，石勒还在委婉的提醒他、警告他：不要做出让后人唾弃的事来。可见，在石勒临终之前，他已经猜出了石虎的所作所为，只是万念俱灰之下，他还试图通过君臣大义给石虎上一道枷锁。当然，我们知道，英明了一辈子的石勒，此时真的只是一厢情愿。

后赵的第一代领导者石勒，以最低的身份成就最高的伟业，期间所展示出的谋略、手段、性格、魄力，的确令人津津乐道。但是他的第二代领导者石虎，又分明是中国封建历史上最黑暗、最血腥、最泯灭人性的统治者，对石虎唾一万口唾沫、踏上一万只脚都不为过。

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只能说是石勒咎由自取。

早在7年前，公元326年的时候，石虎就已经露出来不臣之心的苗头了。这一年，程遐受命总管朝政，后赵的汉人官员对他非常敬佩，再加上他的妹妹嫁给了石勒，是世子石弘的舅舅，程遐既是皇亲国戚，又是帝国重臣。

石勒要称帝，需要盖一处新的皇宫，他把这个地点放在了邺城，为了让儿子早点抗起大梁，他又将世子石弘任命为镇守邺城的都督，又把襄国里的皇亲国戚和从龙元勋都迁往邺城，接受世子的领导。以上建王宫、迁都、安排世子镇守、将大臣迁居，这些都是程遐帮着石勒秘密进行的，按理说程遐真的是尽职尽责了。

可是这事儿却惹到了石虎。石虎一向自认为功勋远超他人，朝廷不可能让自己搬家，没想到最后程遐真的一纸调令让他拖家带口去邺城报道，石虎心中那个恨！而且石虎这人胆大包天，当天夜里便带了几十个壮汉，强行闯入程遐府邸，逮住程遐就是一顿毒打，这还没完，这伙人还当着程遐的面。将程家上上下下全部女性，包括程遐的妻子、女儿全部奸污。临走前，石虎还把府上的金银宝物掠夺一空，然后扬长而去。

古往今来，受如此奇耻大辱、最窝囊的宰相，也就程遐了。然而，堂堂中枢官员遭遇非人对待，石虎如此胆大妄为，目无法纪，石勒是怎么处理的呢？他仅仅是把石虎从车骑将军的位置上调走，调到野战部队，然后再把石虎手下的禁军分配给儿子石弘，这事就轻轻揭过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石虎是羯人，程遐是汉人，石勒既没有勇气去清洗本是同族又是功臣的石虎一党，又对汉人参谋集团本能的不信任。两头摇摆之下，最终把石虎养成了大患，等到自己快不行了，还苦口婆心敲打石虎：“你可别学人家篡位啊！”石虎表面点头，心里早就把石勒和他的江山当成了囊中之物。现在回头看，石勒这一通临终劝诫，又笨拙又心酸，又可怜又好笑。

公元333年8月17日，石勒去世后，整个后赵朝堂瞬间变得忙碌甚至混乱了起来，就在大家按照制度给大行皇帝配备“哀荣”的时候，石虎带着兵来“奔丧”了。石虎先是派甲士把太子石弘提溜到大殿中央，然后又把石勒留下的几个重要骨干诸如光禄大夫程遐、中书令徐光等全部逮捕。石虎的儿子石邃更是带兵包围了皇宫，把原来的禁卫军领导全撤了，换上了自己的人。文武百官一见这架势，发现这是要政变啊！谁还敢多待？一瞬间跑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太子石弘留在原地发呆。

石弘性格向来软弱，他看到石虎父子作为，知道自己输了，对石虎说：“我愿把皇位让位给你”。按说石弘已经表态了，石虎假惺惺的把皇位接过来不就完了？结果他偏不，还一本正经的说：“先帝驾崩，太子继位，理所应当，我可不敢乱了规矩！”

石弘都快吓死了，他以为这是石虎的套路，希望走三辞三让的过场，于是准备配合一下这场演出，坚持一定要让位。没想到石虎更愤怒了，他大骂石弘说：“你若果真是个废物，不堪重任，天下人自有公论，到时候皇位自然是我的，还用得着你现在让给我？”就这样，不想当皇帝的石弘，被石虎逼着登基了。

季龙怒曰："若其不堪，天下自当有大议，何足预论！"遂以咸和七年逼立之。——《晋书·卷一百五·载纪第五》

当然，石虎也没闲着，篡权嘛，名片上不印十几二十个标签，那还叫篡权吗？随后，石虎给自己加封魏王、丞相、大单于、九锡、封十三郡、总领朝廷大小事务，一步到位把自己加到了后赵之主，不是皇帝胜似皇帝。然后，石虎安排自己的儿子掌握兵权，并镇守四方，任命石邃为魏王太子、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石宣为车骑大将军、冀州刺史，石韬为前锋将军，司隶校尉等。

石虎的行为着实让人愤怒，然而更讽刺更可悲的是，当石虎在篡权的时候，石勒生前安排的各种拱卫江山的保障没有一个顶用的。太子石弘向来文弱，现在已经成了傀儡；秦王石宏、干儿子石堪已经被控制起来；心腹重臣程遐、徐光，早被扔进大牢严刑拷打，自身都难保；各地镇守的封疆大吏，没一个敢站出来喊一声 “反对”。

最后，唯一有血性敢于向石虎亮剑的，居然是石勒的皇后——刘太后。

刘太后与石勒一同生活了很多年，亲眼见证了这个国家的崛起，经历过残酷的斗争和历史的考验，她虽然不是石弘的生母，但当发现石勒留下的儿子、养子、侄子都不靠谱的时候，她知道，是自己以身入局的时候了。刘太后主动出击，秘密联系上被关押的石堪，准备联合几个藩王，共同起兵反抗石虎。

她问石堪说：“先王留下的基业，眼看着就要覆灭了，彭城王（石堪）你打算怎么办？”石堪回答说：“现在中枢已经被石虎控制住，先帝留下的旧臣也都被清洗，在首都咱们掀不起什么浪花，因此我建议动用四方都督的兵力，我连夜去兖州，挟持先帝第四子南阳王石恢起兵，再以太后您的诏书广发檄文，号召天下兵马进京勤王。”

石堪作为久在军中的将领，谋划方面的能力还是不错的，只可惜刘太后和石堪都没想过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万一老四石恢不想反抗石虎咋办？石堪一厢情愿，冒着风险秘密前往兖州联系石勒的亲儿子石恢，结果不仅没能得手，反而被石恢打跑了。暴露行踪的石堪很快就被石虎抓获，不久后被石虎用小火慢慢炙烤而死，刘太后也因为秘密泄露，被石虎处死。而那个南阳王石恢，在事后被石虎解除兵权，一纸调令调到了首都，然后就被无限期关押起来。

不过，石恢一枪不发，是个孬种，可石勒剩下干儿子们可坐不住了，镇守洛阳的石郎和镇守关中的石生共同宣布起兵反抗石虎。

石虎篡权两个多月了，整个帝国一片平静，都没人跳出来反对，这本身就很不正常。如今，石生石朗起兵闹事，这才是符合正常规律、符合石虎判断的事情。因此，早就有准备的石虎，亲自带领大军七万，浩浩荡荡的奔赴两处战场。

石生、石朗非常有骨气，但这场战争的结果非常令人悲伤：石朗在洛阳金镛城被围，兵败被俘，然后被石虎砍断双脚，再拉出门外斩首。石生更惨，本来据守关中的他已经打的石虎节节败退，更打出了让石虎“枕尸三百余里”的战绩，结果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石生的部下突然反水，砍了石生的脑袋送给石虎，该路大军旋即原地投降。至此，所谓石勒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赵江山，石虎前后一共只用了一年就全部拿下了。

到了这一步，石虎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想杀谁就杀谁了。

公元334年九月，皇帝石弘抱着玉玺，乖乖跑到石虎的王府上，主动要禅位，希望能保自己一命。可石虎很烦，他讨厌这个三番五次的要把皇位让给自己小子，在他看来，那皇位本来就是我的，用得着你让吗？他破口大骂说：“你就是个废物点心，当初应该直接废了你，还说什么禅让！”一句话，把石弘最后的一点体面撕得粉碎，石弘回宫之后，哭着向自己的生母说：“先帝留下的基业，看来真的要一点不剩了！”

弘还宫，对其母流涕曰："先帝真无复遗矣！"——《晋书·卷一百五·载纪第五》

随后，官员们开始自觉的走起程序，两个月后，皇帝石弘被废为海阳王，而石虎则趁机把石弘和他的三弟秦王石宏、四弟石恢、母亲程氏等全部凑在一起，组团杀光。

至此，石虎终于兑现了当初的誓言，让石勒彻底断子绝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