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日,和黄医药把一款名为HMPL-A830的KRAS-EGFR ATTC授权给了GSK。
交易的账面数字很显眼:1.1亿美元首付款,潜在开发、注册和商业化里程碑合计最高12.95亿美元,外加销售提成。GSK拿走中国内地、港澳台之外的全球权益;和黄保留上述地区部分权益,并负责启动全球Ⅰ期开发。
这确实是又一笔中国创新药出海的大单。
GSK要的是一张早期肿瘤创新的“选择权”。
HMPL-A830尚未给出人体疗效数据,GSK用1.1亿美元把海外权益先锁下来。GSK自从把肿瘤卖给诺华后,这十几年一直在补课。这一次是想换一个赛道去提前押注。若跑通,打开的是KRAS靶向药、EGFR抗体和偶联技术交叉的新品类。
和黄的逻辑就很简单,它要一个平台外部定价和全球化放大器。
它没有把A830一次性卖断,也没有交出中国市场。和黄留下大中华区权益和早期临床主导权,把后续海外大规模开发、注册和商业化交给GSK。
这也是和黄ATTC平台第一次被全球大药企以单独资产的方式买单。要知道,以前的戏码都是中国药企抄海外的东西:人一期我立项,人二期我一期,人ASCO我加速;有机会就超车,没机会就紧逼。
这次和黄算是给国内biotech长了脸,在全球多数还停留在临床前阶段时,就干出来一个不算小的deal。
![]()
不过, ATTC这个全新品类第一次站在聚光灯下,才是这个交易本身之外值得关注的东西。
ADC的局限性
过去几年,ADC的成功足够耀眼。
HER2、TROP2、Nectin-4、FRα等靶点不断跑出重磅产品,ADC让“抗体负责找路、载荷负责杀伤”成为实体瘤治疗的重要范式。它解决了传统化疗把毒性洒向全身的问题,也证明抗体、连接子和载荷这套模块可以不断迭代。
可ADC的天花板也越来越清楚。
很多ADC的载荷本质上仍是高毒细胞毒药物。药进不了肿瘤,疗效打折;药在血里提前释放,毒性就会冒出来。骨髓抑制、间质性肺病、眼毒性、消化道反应,以及抗原异质性、内吞不足、耐药等问题,持续影响它们能走多远、能否进入更早线治疗、能否长期给药和大规模联用。
ADC更像一枚装着炸药的导弹。它的优势是杀伤强,代价是载荷很难完全做到只在肿瘤里爆炸。安全性一直有一个优化的天花板。
ATTC想做的事不一样。
它不再把高毒细胞毒药作为主要载荷,转而把有明确通路作用的小分子抑制剂挂到抗体上。抗体仍负责导航,载荷变成了一把更精确的“钥匙”,希望在肿瘤细胞内去拧动KRAS、PI3K/PIKK等关键通路。
这不是给ADC换个名字。
它是在问:那些本来有效、却因为全身毒性和窄治疗窗而无法充分发挥的小分子靶向药,能不能借抗体的递送能力重新做一遍?
ATTC的全称是Antibody-Targeted Therapy Conjugate,抗体靶向治疗偶联物。从分子结构上看,它依然由抗体、连接子和载荷构成。不同点在于,传统ADC多把细胞毒药物挂在抗体上,ATTC挂的是靶向通路的小分子抑制剂。
此次交易的核心HMPL-A830的设计很直观:
抗 EGFR 抗体负责识别 EGFR 表达的肿瘤细胞;
可裂解连接子负责在合适的环境中释放载荷;
- KRAS小分子抑制剂进入细胞后,去抑制肿瘤增殖所依赖的
KRAS 通路。
这条药效链比普通小分子更长:找到EGFR→进入肿瘤细胞或在局部释放→释放KRAS载荷→抑制细胞内通路。只要其中任何一环表现不佳,ATTC的优势就会缩水。
比如,EGFR在肿瘤上表达得足够高,却无法有效内吞,载荷未必能送进去;连接子若在血液中过早断裂,产品又会退化成全身暴露的小分子;KRAS载荷即便活性很强,若肿瘤内释放量不够,也很难打出疗效。
所以,ATTC的核心不在“抗体+小分子”这个拼法,而在于是否真的改变了药物暴露。
若它能做到肿瘤内浓度更高、血浆游离载荷更低,治疗窗就可能拉开。
-02-
和双抗、ADC、联合疗法相比如何?
双抗是“两只手同时抓住两个靶点”。
其最重要的价值,在于两个靶点在同一分子上被同时识别,形成空间上的靠近,或在同一病灶里产生更稳定的协同。
ATTC的第二个作用点不在另一只抗体臂上,而在被递送进细胞的小分子载荷里。
传统ADC追求的是把高毒药物的杀伤力尽量留在肿瘤组织。
ATTC的目标更接近于:把本身具有明确靶点、却因系统毒性受限的通路药,送到更需要它的地方。
联合疗法则保留了另一种优势:灵活。
两种药分开给,剂量可以各自调整;一旦效果或毒性出了问题,也更容易知道问题来自哪里。ATTC把两种机制固定在一个分子里,换来共同分布和共同递送,也失去了部分剂量调整空间。
因此,ATTC并不天然比双抗、ADC或联合疗法更先进。
![]()
它只适合一类明确场景:有一个好用的细胞表面“地址”,有一个值得递送的细胞内靶点,两者之间还要存在充分的肿瘤生物学联系。
没有这三层匹配,工程再漂亮,也可能只是复杂。
-03-
为什么从HER2、EGFR和PI3K/PIKK做起?
和黄目前最能说明ATTC逻辑的,并非A830,而是更早推进的A251和A580。
A251采用HER2抗体,递送PI3K/PIKK抑制剂。
PI3K/AKT/mTOR通路在多种肿瘤中异常活跃,与抗HER2治疗耐药密切相关。但这条通路的系统性抑制长期面临毒性和治疗窗难题。和黄在AACR-NCI-EORTC会议上披露的临床前数据表明,A251可经历HER2结合、内吞、溶酶体转运和载荷释放,并在肿瘤模型中显示出优于裸抗体与游离载荷联用的疗效和耐受性。
A580则把同类PI3K/PIKK载荷接到EGFR抗体上。
EGFR是许多实体瘤中的成熟入口,PI3K/PIKK通路又与EGFR信号和耐药机制存在交集。A580的逻辑是,既利用EGFR抗体定位,又把PI3K/PIKK抑制集中送入EGFR表达肿瘤细胞。
到了A830,和黄把载荷换成KRAS抑制剂,目的地仍然是EGFR表达肿瘤。
这几款产品背后的共同思路很清楚:选一个已经被临床验证、具备内吞能力的表面靶点;再选一个有强生物学价值、却受到全身暴露限制的通路药;最后通过偶联,把两者锁进同一套递送系统。
HER2或EGFR这类成熟肿瘤入口,搭配PI3K/PIKK、KRAS等通路载荷,目前最符合ATTC的基本逻辑。HER3、MET、B7-H3、CLDN18.2、CEACAM5等热门实体瘤靶点,也可能成为未来的“地址库”。
但靶点热门不等于适合ATTC。
如果表面抗原与载荷通路没有足够关联,只是把两个热门概念拼在一起,临床上很难建立可解释的获益人群。核心还是要去回答:为什么联用或游离小分子做不到同样效果。
![]()
-04-
ATTC的野心,不只在肿瘤
ATTC的思路甚至可以走出肿瘤。
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体概念验证来自AbbVie的ABBV-3373:它用抗TNF抗体递送糖皮质激素受体调节剂,用于类风湿关节炎。Ⅱa期研究显示出疾病活动度改善,也没有观察到系统性糖皮质激素效应。
这件事的意义很大。
它说明,抗体递送非细胞毒小分子并不只服务于杀伤肿瘤细胞。对于那些“药是有效的,但长期全身使用副作用太大”的疾病,抗体可以成为把药送到病灶和特定免疫细胞的工具。
炎症性肠病、皮肤免疫病、纤维化以及某些巨噬细胞驱动的疾病,理论上都有探索空间。
当然,慢病对安全性、便利性和成本的要求更高。肿瘤领域能接受的静脉给药、复杂生产和较高定价,放到慢病里未必成立。
-05-
“工程化红利”最后能不能变成临床红利
和黄的这个交易,再次验证了中国的药物工程化红利。
ATTC的工程逻辑确实成立:通过抗体把通路药带到肿瘤细胞,理论上可以提高肿瘤内暴露,降低全身暴露,扩大治疗窗。
但这种“红利”最终能否转化成临床获益、乃至贡献资本市场估值,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因此,A251、A580和A830接下来最需要拿出的,并不只是客观缓解率。
更关键的是几组数据:
肿瘤内载荷暴露是否显著高于血浆和正常组织;
游离载荷在体内是否足够低;
通路 PD 标志物是否真的被抑制;
疗效能否与 HER2 、 EGFR 、 KRAS 或 PI3K 通路状态建立关系;
是否优于裸抗体与游离小分子联用;
能否在可接受毒性下支持更长疗程或更早线治疗。
只要这些问题里有一两项答不上来,ATTC就容易回到一个尴尬处境:分子更复杂,制造更难,临床优势却不够明显。
反过来,如果它能证明“同一把小分子武器,经由抗体递送后,打得更准、维持更久、伤及更少”,它就有机会打开一片传统ADC、双抗和联合疗法都难以完全覆盖的区域。
所以,ADC当然还没结束。
它依旧是抗体偶联药最成熟、最成功的主线。ATTC也还谈不上取代ADC,它只是顺着ADC留下的问题,换了一种载荷,重新寻找治疗窗口。
GSK买下A830的海外权益,买的就是提前吃到一个新风口红利的这个可能性。只是,这次的交易对象是中国药企。
而和黄接下来要做的,是用人体数据证明:这不是一个漂亮的工程故事,而是一条真正能长出好药的路线。
延申阅读:
投资丨产业分析丨故事丨观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