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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我估了六百九十五分,班花估了七百,聚会上她笑我分低,成绩出来后她盯着分数当场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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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我估了六百九十五分,班花估了七百,聚会上她笑我分低,成绩出来后她盯着分数当场懵

“苏衍,你考得怎么样?”

叶彤端着杯橙汁站在我面前时,包厢里正在切歌。前奏的鼓点闷闷地滚了三四下,忽然就断了,不知是谁误触了暂停。整个包厢的灯光暗了一秒,重新亮起来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叶彤站的位置,慢慢移到我身上。

我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锁屏,抬头看她:“还行。”

“什么叫还行?”她笑了一下,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在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橙汁搁在茶几上,“我刚听安可说,你估了六百九十五?”

安可坐在我旁边,闻言脖子一僵,下一秒就冲我露出一个“我错了”的表情。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出。这哥们儿嘴快,高考结束那晚狂欢,他跟旁边人聊分数聊上头了,什么话都往外倒。

“是吧,”我语气没有起伏,“没细算。”

“那挺好的。六百九十五,能上很不错的学校了。”叶彤说得从容,像是把我那点分数放在天平上掂了掂,觉得够用了,但也就只是够用。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更轻快了一些,“我估了七百。”

空气里安静了两三秒。旁边的女生最先反应过来,夸张地“哇”了一声:“七百?叶彤你也太猛了吧!你今年是不是全市第一啊?”

“全市倒不至于,”叶彤摆了摆手,“但咱们班估分比我高的,应该没有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在我脸上轻轻扫过。不是挑衅,倒更像一种例行公事的宣告,就像报天气一样自然。我心里没有什么不舒服,只是觉得有点微妙。我们班一共四十一个人,能估到七百的确实稀有。她那点骄傲,不算没有理由。

“你呢?估的时候有没有哪科特别没把握的?”她忽然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正的好奇。

“数学最后那个大题,第二问没写完整。”

“我那道题也错了,”她笑了笑,“不过前面答得保守,应该能把总分拉回来。”

旁边有人递了个话筒过来,说叶大美女来一首呗。叶彤没接,转头看了一眼屏幕,说你们先唱,我歇一会。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拿起橙汁小口小口地喝,目光不知道落在哪个方向。

安可趁乱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她可真行,当着全班面说你分低,还说是安可说的。”

“她也没说我分低。”

“她那个意思还不够明显?”安可哼了一声,“就差没把‘你不如我’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我没接这话。角落里有人起哄让陆驰点歌,陆驰点了首老掉牙的情歌,握着话筒五音不全地唱,唱到副歌,包厢里的人都笑翻了。安可也笑,笑得肩膀直颤,刚才那点不忿倒是散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顺手把桌上那杯没喝的啤酒拿起来,抿了一口。凉的,带一点苦味,顺着嗓子滑下去,倒让我清醒了不少。三年了,我和叶彤在同一间教室里坐了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没有三十句。她坐第一排的时候我坐第四排靠窗,后来我坐到第三排,她还在第一排,中间隔着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隔着一整条擦不干净的黑板缝。

她不是那种张扬到让人讨厌的女生。她骄傲,但骄傲得有分寸。她会在班里文艺晚会上唱一首英文歌,唱得全班安静下来;也会在别人考砸的时候递一包纸巾,不多说什么。但她从来不会对你的努力表达真正的认可。在她眼里,成绩好是天经地义的事,别人赶上来,只是别人从前不够用功而已。

高二下学期期中,我数学考了满分。那是高二一整年里我唯一一次压过她。那晚安可在教室拉着我手舞足蹈,说苏衍你这是要翻盘啊。叶彤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抱着卷子,恰好听见这句话。她没看我,只低了低头,走过去把卷子放在讲台上,然后说了一句:“满分也不稀奇,题目太简单而已。”

当时陆驰在后面接了一句:“是是是,题目简单,大伙儿都考满分了。”叶彤没理他,径直出了教室。那之后她好像也没对我怎么样,但我清楚,她会在意。

她需要在意的事太多了。

三年里,我见过她在自习课上趴在桌上睡着,醒过来之后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继续刷题。见过她早上六点四十到教室,黑眼圈厚重地压在眼下,仍端坐着背英语单词,像一尊永远不会垮的雕塑。后来我们都不再提那件事,她的满分和我的满分在班级排名单上并排挨着,她高我几分,名字在我上面。

我从来没有跟人说过,我为了追上她,把每天晚上的睡眠从十一点推迟到了凌晨一点。她把努力藏起来,我也藏。我们两个人在同一间教室里,像两条平行游动的鱼,彼此看得见,谁也不先开口。

KTV里有人切了歌,从那首情歌直接跳到一首很吵的摇滚。灯被调成五颜六色的,光斑在墙壁上转着圈。陆驰唱累了,把话筒往沙发上一丢,瘫下来灌了半杯啤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看了看包厢里几个女生,又塞回去了。

安可已经喝了两杯,脸微微泛红,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你说,明天出分,你紧张不紧张?”

“还行。”

“你说叶彤真能考七百?”

“不知道。”

“我猜不能,”安可压低声音,“今天一晚上她提了三次分数。真正考得稳的人,用得着反复提吗?”

我没回答。

中途我去了一趟洗手间。走廊里光线昏黄,地毯被踩得发皱。从洗手间出来,我顺着走廊往回走,在拐角处看见叶彤站在一扇开着的窗前,背对着我,手里攥着手机,肩膀微微绷着。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几缕。她没发现我。我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正要退回走廊,她却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忽然回过头来。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她愣了一下,随即把手机收进掌心,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撞破的恼意。

“是你太专注了。”

她没接话,转回头又看向窗外。窗外是一条小路,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在地上,拉得很长。过了几秒,她轻轻说:“你说估分真的准吗?”

“不一定。”

“嗯。”她应了一声。

夜风把她的裙摆吹得晃了晃,她没有去拢,就那样站着。我又说:“你回去吧,里面在切歌了。”

“你再站一会儿呗,”她没回头,声音像被风吹淡了似的,“里面太吵了。”

我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走廊里的音乐闷闷地隔着墙响,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叶彤忽然又说:“苏衍,你这次是认真的吧?”

“什么认真的?”

“高三那一年,你拼命往前赶,是想证明什么吗?”

这个问题来得没有预兆,我愣了两秒。她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没有笑,看着我的目光像在看一样不太确定的东西。

“我没想证明什么,”我说,“就是想考好点。”

“是吗。”她点点头,好像信了,又好像没信。她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按灭又按亮,唇边那点笑终于重新浮上来,却比之前淡了很多,“那挺好。你考得好,我替你高兴。”

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里面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沙子里掺了一粒石子,不硌人,但存在。

我冲她点了点头,先转身回了包厢。

后半场气氛渐渐散了。有人倒在沙发上刷手机,有人又开始聊天,聊班里的八卦,聊以后去哪个城市,聊班里有没有人偷偷谈恋爱。叶彤没有回到包厢,直到散场前十分钟才推门进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样子,跟几个女生说说笑笑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散场的时候十一点半。我们一大群人从KTV里涌出来,街上的热风一下子裹住全身。路灯白晃晃地亮着,路边的烧烤摊还没有收,烟从铁架子上飘起来,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

女生们在门口站成一个圈,拿着手机凑在一起拍合照。叶彤站在中间,微微侧着身,笑着比了个不太自然的手势。快门闪过之后,她低头看了看照片,又皱了皱眉,说这张不行,再来一张。所有人都笑了。

安可站在我旁边,打了哈欠,说:“看完没有?回去睡觉了。”

“走。”

我们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安可走在我右手边,两手插在裤兜里,难得安静了一阵。走到十字路口,他忽然说:“苏衍,明天出分。”

“嗯。”

“你早上几点醒?”

“老时间吧。”

“醒了就查,查了告诉我,”他顿了顿,“要是比叶彤高,我请你吃一个月的早饭。”

“你说的。”

“我说的。”他咧嘴笑了一下,随即又叹了口气,“讲真的,我挺希望你能压她一头的。她那副样子,也不是不好,就是看久了,总让人心里有点堵。”

我没接话。十字路口绿灯亮了,我们并肩走过去,公交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安可的公交先来,他跳上车,隔着窗玻璃冲我比了个大拇指,消失在夜色里。

我等的那路车还要十几分钟。站台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影在人行道上铺了厚厚一层,风一过,沙沙地响。我站在树下,手机屏幕亮起来,是班级群里叶彤发的一张照片——就是刚才在KTV门口拍的那张合照。底下很快跟了一串回复:“都好看。”“叶姐就是c位。”“怎么这么白啊。”

我没有点开大图,把手机收回了兜里。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长长的光。我上车,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尾气和尘土的味道灌进来,吹得眼皮发涩。

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我妈给我留了门,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我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放下钥匙,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书包靠在椅背上,拉链没拉好,露出一个角。那是高考完那天我顺手塞进去的几张草稿纸,上面被我抄满了考完试后默写的答案。

我把纸抽出来,在台灯下展开。字迹密,乱,很多地方涂改过。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答题卡上我只写了两行半,草稿纸上的思路却写满了一整页。我当时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把后半段步骤写上去,因为我觉得那道题改卷老师可能不会给分。可我心里其实清楚,那两行半是对的。

英语作文写偏了题,但用词和句式我自认为不算差。理综有一道生物填空题,我把“光合作用”写成了“光和作用”,出了考场就想起来了,愣了半天。

我重新估算了一遍。六百九十五是保守值。宽松一点,也许能上七百。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我按了下去。班里大部分同学估分都偏低,叶彤估七百,实际可能更高。她高一高二的时候就是年级前十的常客,高三虽然波动过几次,但最后几次模考都是稳稳的班级前二。

我拿什么赌自己能压过她?

我关上台灯,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窗户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黄白的光带。外面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安可发来的消息:

“苏衍,我查了一下,明天上午十点就能查。”

我回了一个“嗯”。

隔了一分钟,他又发一条:“叶彤在群里说,她估完分都对了两遍答案了,感觉没问题。”

我没有回。过了好一会儿,屏幕又亮了,是安可发来的一段语音。我点开,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是压着嗓子说的:“苏衍,说实话,我真的挺想让你赢一次。你高三那一年怎么过来的,别人不清楚,我清楚。”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听筒里他的话音散尽之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和自己待着时的安静不太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轻飘飘的,却压得人没法完全合眼。

我又翻了个身,背对窗户。书包上的纸角露在灯影之外,轮廓模糊,像一只没有展开的翅膀。

明天,成绩就会出来。

我闭上眼睛,等那阵风过去。

醒了吗?能查分了。

手机在枕边震了三四下,震得枕头都跟着动。我翻了个身,摸起手机,屏幕上安可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时间显示九点五十一分。房间里窗帘没拉严,漏进一横条成角的光,灰尘在一线光里浮沉沉。

我躺了两秒,才坐起来。查分页面加载了四秒,然后跳出那个数字。

我盯着数字,又确认了一遍。数学一百二十二。

我高考结束后对过两遍答案,数学至少估了一百三十二。答题卡上该写的步骤都有,有些题我甚至连演算过程都整齐地誊在草稿栏里。一百二十二,差出去整整十分。

总分六百八十七。

我坐回桌前,把夹在课本里的答案纸翻出来,对着那一路勾和叉逐行看过,目光最终停在一道十二分的大题上。第二问的两行半,我给自己估了满分。答题卡上是三分的标记。

门响了。我妈端着牛奶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下:“出分了?”

“嗯。”

“多少?”

“六百八十七。”

她顿了一下,把牛奶放在桌角:“那……比你估的,低了?”

我没说话。

“不过也还好,六百八十几,能上个好学校了。”她说着,又停了一下,“你那个估分,不是六百九十五吗?”

“有些题估得太乐观了。”

“那也不差,”她开始收紧语气里的那丝波动,“你早饭还没吃,我去给你下碗面。”

“不用,不饿。”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多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我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有点淡。手机屏幕又亮了,安可发来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闷闷的:“你那个数学是有问题吧?你以前哪次低于一百三十八过?我都考了一百二十六。”

我没回语音,打了行字:“已经申请复核了。”

“真的假的?复核有用吗?”

“不知道。”

他在那边打了一长串省略号,又发来一条:“咱班现在都在聊分数,我刚看到有人说叶彤考了七百一十三。”

我没有立刻打开班级群。我盯着屏幕上“七百一十三”那几个字,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下来了——却落在一个很难受的位置。

下午我给班主任周老师打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把情况说了,数学那题怎么写的、答案怎么算的、我给自己估多少分,他说:“卷子我们只能看到分数,看不到答题卡。不过你要是真觉得有偏差,可以去教育局申请复核。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苏衍,老师跟你实话实说,像这种情况,复核基本不会改结果,你心态放平。”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一下。”

“行。你明天上午来学校一趟,把身份证带着,我帮你把材料交上去。”

“麻烦您了。”

“不麻烦。你那个分数,不管是估高了还是真出问题了,至少不留遗憾。”他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一下,“对了,叶彤考了七百一十三,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

“你们俩啊,”他笑了一声,有点感慨,“一个班里互相追了三年,到头来差二十六分。也真是……”他没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的树影从一边挪到另一边。窗下有人在叫我,是安可来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扔了一杯给我:“走,去操场转转。”

我们沿着学校后面那条老路走到操场边,护栏外新装了一排广告牌,最硬邦邦的广告,都是各大高校的宣传画。安可是个憋不住话的,走到第四圈的时候终于开口:“你说你复核,要是真改了呢?”

“改了就是改了。”

“那叶彤那七百一十三……你要是改了,她能改吗?要不要一起复查?”

“她分够高,不需要。”

“我不是说她需不需要,我是说——”他在这个话题上绕了两圈,最终叹了口气,“算了。你觉得没问题就行。”

傍晚回家,手机上班级群已经刷了几百条消息。有人截图了一张“全省前一百名分数分布”的表格,里面没有一个名字,只有分数段。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退出来。

我的分数落在前一千名以外,具体名次我没搜。高三年级的群里,有人发了句“叶彤这个分应该能上T大了”,紧接着被一片“冲啊”“求带”刷上去。叶彤自己在群里回了一句:“还不知道能不能上,看明年分数线了。”后面跟了个捂脸的表情,低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信。

安可又发来一条私聊,把叶彤那条群消息截了个图发给我,问我:“看这话,是不是挺来气的?”

“她确实考得比我好。”

“我不是说你不如她,”他停了一会儿,又发,“我是说,她这人在你面前,从来都不愿意落下风。你看今天她群聊那句话,就差没明说‘你低了别难受,我高了但我不说’。这也太……”

我没回。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台灯下,把那张数学卷子从头到尾又默了一遍。选择题和填空,我对得上的都对上了。错在选择第七题,我选C,正确答案是B,扣了五分;填空十五题没填出来,扣了四分。再加上最后一道大题的三分……

我把笔放下来,在台灯下看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草稿纸折起来装进书包。

第二天上午我去学校,阳光很好,燥热里带一点风。办公室里周老师在,桌角放着几张空表格。他看见我,招招手,把表递过来,我蹲在办公桌边上填好了名字和考生号。他接过去看了看,在“复核科目”一栏里,我填了“数学”。他问:“只这一科?”

“嗯,别的科我自己对过答案,误差在能承受的范围内。”

“行。”他拿起表格对光看了一眼,然后压进文件夹里,抬起眼来,“一周左右出结果,到时候我通知你。”

我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苏衍。”

我回头。

“你这三年的成绩我都记得。不管是六百八十七还是能改回来,你都是个好学生。”他说,“别让一个分数把你以前做过的事都抹掉。”

我没接话,冲他点了点头。

走出教学楼,走廊尽头的窗边,一个女生背对着我站在那里。风把她裙角吹起来,她一只手压着裙摆,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打电话。

我本来想绕开,她像是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叶彤。她看见我,挑了挑眉,把电话收了线,自然地开口:“来交复核申请?”

“嗯。”

“我刚才去找周老师,想把我数学那题扣的分也问一下,”她说,“估计就两三分的事,不过问清楚心里舒服一点。”她看看我手里的空文件夹,“你呢?你那道题差得多吧?”

“十二分的题,只给了三分。”

她轻轻“嘶”了一声,又说:“那确实差挺多的。”顿了一下,“不过复核这玩意儿,基本就是走个流程,你别抱太大期望。”

她话说得轻巧,听起来像是安慰,又像是在提醒我认清现实。我握着文件夹的指尖紧了紧,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说:“我知道。”

“你要是真想查,我帮你问问?我有个叔叔在教育局,认识阅卷组的人,但是——”她说着,像是意识到什么,话锋一转,“不过提前打招呼也不算数,阅卷记录人家不会随便给人看。算了,你等结果就行。”

我在她的话里听出了一层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的意思:我只是随口帮你问问,不会真的替你出力。

我没接那个话茬,点了点头,说:“那我先走了。”

“嗯,加油。”她笑着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天气预报”。

我走出教学楼,头顶的阳光白花花地落下来,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尘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叶彤已经不在窗边了。

两周后,周老师的电话来了。

当天傍晚,教务群里发布了一条消息,通知我复核结果已出,需要本人去学校领取。我骑车去的路上,安可陪我走了一段,他骑着他的电动车,在旁边一路说着种种猜测:“万一直接给你加十几分呢?毕竟那题你写了过程,闭着眼也不至于给三分。”

“那也不太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想想,阅卷一天几百份,看漏了很正常。”他越说越兴奋,到学校门口还拍了下电动车喇叭,“等你好消息。”

我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周老师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一张盖了章的纸。他看到我,叫我坐,然后把那张纸转过来:“结果出来了。”

我低头看——

“经复核,该考生数学科目成绩为126分。原总成绩更正为691分。”

“分数有变动。”周老师说,“加了几分,不是太多。”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像盯着什么隔着水面的东西,触碰不到。加了几分——不是满分,不是那一题的分数,就是多加了几分。复核人员没有具体回复,只给出了一个最终分数。

“你要是不满意,还可以再提一次申请,”周老师说着,语气没有太大变化,“但第二次基本不会再动了。”

我拿着那张纸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窗边的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没有立刻告诉安可。

走到校门口,安可从电动车上跳下来迎上来:“怎么样?”

“改动不大,数学复核到了126。”

他愣住:“就这?那大题呢?”

“不改。”

“那你这申请白提了?”他语气里腾一点火,“十二分的题给三分,总成绩人家给你加四分。这算什么?打发叫花子呢?”

我没接话。

他看我一眼,又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至少改了,不是一点都没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去吃烧烤,我请你。”

那天晚上,班级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省考试院的公告,说今年复核结果个别科目存在录分误差,均已更正。叶彤在群里问了一句:“谁去复核了?结果咋样啊?”

安可回了一句:“有人数学给错分了,改了几分了。”

“真的假的?”叶彤发了个惊讶的表情,“还是咱们班的吗?哪个科目啊?”

我没回话。

她在群里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指名道姓。她又发了一条:“数学一共就那些分,多了少了影响也不大吧。”

有人附和:“对啊,复核也有极限,又不是想加多少加多少。”

我翻到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机锁屏了。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挂在那棵梧桐树顶,在风里晃。我坐在书桌前,把那张盖了章的复核结果单压在抽屉最底层,然后翻出一张空白的志愿表。

填报截止时间还有两天。

我握着笔,在志愿表上写下第一志愿的那一行。写之前没有太多想,写完看了一眼,又合上。是T大。和叶彤打算报的是同一所。

不是因为我想追着她去证明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如果真的站在同一个地方,我能走到哪一步。

我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手机屏幕在桌上亮了一下——安可发来消息:“兄弟,别想了。你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把手机翻了个面。窗外风停了,梧桐树的影子安静地落在地板上。那道题的三分和数学的一百二十六,在我脑子里交替着浮浮沉沉,最后被窗外的蛐蛐声压进深夜里。

周老师,我想再看一次我的答题卡。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是周老师的声音:“你要看答题卡?这个……复核一般只能看分数,答题卡不给随便看的。”

“我怀疑我填涂有问题,有些题涂得太浅,机器没读出来。”

“你这是哪来的根据?”他叹了口气,“你上次复核不是已经加了几分了吗?还折腾什么?”

“加的是数学大题的分数,”我攥着手机,尽量把话说清楚,“我数学选择一共五道题,我记得很清楚,都是做了完整步骤才选出来的。但成绩出来后,对答案明明是对的,成绩单上却错了两个。我之前以为是记忆出了偏差,可我回家看了草稿纸,步骤都在。”

他没接话,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周老师,我不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分,”我说,“我就是觉得,如果真是机器漏了,那些分不是我丢的,是别人替我丢的。”

又安静了几秒,他说:“我帮你问问吧。市招生办那边,看看能不能安排你调阅答题卡扫描件。但是苏衍,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就算你看出来有问题,重新识别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那盒2B铅笔还放在抽屉里,已经卷了笔尖,铅芯露了一小截。我想起高考英语那次,涂卡的时候我心里急着检查阅读题,手上力道轻了,涂完看了一眼,觉得还行,就没管。当时谁能想到,机器认不认这个“还行”?

我还想起高三一次模拟考,英语老师经过我身边,弯腰看了一眼我的答题卡,低声说:“涂膏不够黑,高考这种。不行。”我当时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下次注意。下次还是没太注意。我总觉得那东西不是人,是机器,可越精密的机器越较真。

第二天下午,周老师回电话:“市招办给了个窗口,明天上午九点,你带身份证和准考证去,可以看扫描件,但不能拍照。”

我应了。晚上吃饭时我妈问起来,我说去看一眼答题卡。她皱了皱眉:“你要是觉得分数有问题,找老师说说就行了,自己跑去折腾,人家能给你好脸?”

“不为了好看的脸。”

她没再多话,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第二天八点半我到了招生办。大楼一层大厅人不少,几个窗口前都排着队。我填了张表,工作人员核对了身份证,带我上三楼。房间里摆着两台电脑,一台老式的打印机靠在墙角,扇叶上落了一层灰。工作人员坐到电脑前,输入一串号码,屏幕上跳出一张扫描图。

“你自己的数学答题卡,看吧,”他指了指屏幕,“不能拍,不能截图。”

我凑近屏幕。答题卡上印着我的名字和准考证号,右上角贴着条形码。选择题区域是一行行灰色方块,大部分都涂得均匀,边角齐整,但第二题那个方块明显淡了一度,边缘还带着一点毛刺,好像铅笔划过时笔尖的力道断了一下。第七题更明显,中间只涂了一半,浅灰色的石墨反着光,像一块没蘸满墨的印泥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我指着那个方块:“老师,这样能识别出来?”

他侧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我想申请重新进行填涂识别,”我直起身,看着他,“能不能做?”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这个要走正式流程,先把申请表填了,由学校盖章,再递交到省考试院。机器识别的复核只针对填涂异常的题,不会给你重新批主观题。”

“我知道。我想申请。”

他点了点头,让我下楼拿表。我拿着表出来,站在台阶上,给周老师打电话。他把程序问了一遍,记下,说:“你下午回学校来一趟,我帮你把情况说明写出来,让教务处盖章。”

拿到盖章的申请表是在三天后。我回学校的时候正是课间,操场上有人打球,有人坐在树荫下翻手机。我穿过走廊,经过教室后门时,门开着,里面传来几个女生的笑声。叶彤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和旁边的女生比划着什么。

我本来没想停,她在那一瞬间抬起头来,隔着窗户看见了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纸,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出来。

“你现在还有时间来学校?”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身沁着水珠,“你那个复核的事,不是早结束了吗?”

“我申请重新填涂识别。”

她眨眨眼:“填涂识别?”

“我觉得有些选择题涂浅了,机器漏读了。”

她上下打量了我两眼,轻轻笑了一下:“你这个想法太奇怪了。答题卡机器多灵敏,你要是真没涂上,当场就报警了,哪会等你事后翻出来?”

“报不报警我不知道,但我看了扫描件,确实涂浅了。”

“你涂卡能涂多浅?”她歪了歪头,“我每次都涂得很重,一分钟涂一卡,从来没有这种问题。”

“你是一次性涂完的,我是边做题边涂,力道没注意。”

“那也不能——”她顿了顿,像是觉得没必要跟我争这个,声调放软了些,“行了,你要申请就申请吧。不过我跟你说,这种复核基本就是走个流程,人家不会真的替你重新扫一遍,嫌麻烦。”

“麻烦不麻烦的,试过才知道。”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我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她忽然在身后又开了口:“苏衍。”

我站住。

“你现在六百九十一分,就算加上个十分八分,也到不了七百,”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你想追我那个分数,追不上的。”

我没回头,说:“我没想追你。”

她像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随便你。”

我把申请表交到市招办,工作人员留下材料,说不确定要多久,快则十天,慢则一个月。我回家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慢。安可每天在微信上问我一遍,我说还没消息。他等得不耐烦,有天傍晚骑车来找我,拎着两杯酸梅汤,坐在我家楼下花坛边上。

“你说,要是真给你找回来十几分,你是不是就跟叶彤持平了?”他吸了一口酸梅汤,含含糊糊地问。

“不一定。”

“我觉得能。”他仰头看着天边的云,“你是不知道,她这两天在班里,逢人就说你又在折腾复查。她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挺别扭的。她就怕你真翻盘。”

“她不会怕,她七百一十三。”

“那你还查什么?”他侧过头看我。

“该是我的分,我不想丢。”

他没再问,两个人坐在花坛边,把酸梅汤喝完了。

第十五天下午,一个陌生号码打到我的手机上。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男声:“苏衍同学吗?”

“我是。”

“我是省教育考试院信息处的。你提交的填涂识别复核申请,结果出来了,请你本人明天上午九点来省考试院一楼接待室,带身份证。”

“结果怎么样?”

“电话里不方便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簌簌响。我妈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考试院让去一趟。她顿了顿:“是不是又出问题了?”

“不是,是结果出来了。”

“你自己去?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

第二天上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省考试院。一楼接待室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饮水机,嗡嗡地响。工作人员带我进去,让我坐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A4纸,放在桌上。

“苏衍同学,你提交的四科答题卡,我们重新进行了填涂识别。数学第二题、第七题,填涂痕迹确实过浅,机器未识别,已更正为得分;英语第二十二题、第三十一题,同样存在填涂异常,已更正为得分;理综第四题、第十二题,填涂痕迹被石墨粉覆盖,机器误读为选项B,我们也做了更正。”他一条一条念完,停了一下,“另外,你之前审请复核时提到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经阅卷组二次评阅,认定你的解法完整有效,符合评分标准,原评分有误,应得十二分。”

他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更正后,你的总成绩为七百一十四分。”

纸上最下面一行,印着“总分:714”。红章盖在右下角,颜色很新。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空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猛地从水底浮上来,撞开一层水花,又稳稳地停住。原来那些分真的在,它们没有丢,只是被机器漏掉了。我坐在那里,听着空调嗡嗡的声音,指尖按着那张纸的边角,按了很久。

“确认的话,在这里签字。”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支笔。

我签了字。他把复印件拿给我,说:“这个结果会同步到你的学校和报名系统,你可以根据成绩更新志愿信息。”

我拿着那张纸走出接待室。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鞋子踩在地砖上的声音。阳光从窗子斜着打进来,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我走到大楼门口,推开门,热风一下子涌过来。

我站在台阶上,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七百一十四。

比我第一次的成绩高了二十七分。比我的估分高了十九分。也比叶彤,高了一分。

我正要把纸折起来,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从旁边的柱子后走出来。我转头,看见叶彤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攥着一个白色文件袋,脸上带着一点意外,又像是特意等在那里。

“你来考试院干什么?”她先开了口。

“取结果。”

“填涂识别的结果?”她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上,“看到了?加了多少?”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两秒,见我不接话,自己走了两步过来,伸出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耐烦:“给我看看。”

我递过去。

她接过去,纸上印着的那行字不大,但她看的地方对。目光从表格上方一行一行往下落,最终停在那栏“总分”上。时间像被人按住,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地从随意转向凝住,眉峰慢慢蹙起,眼睛微微眯了一眯,像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看串了行。

“七百一十四?”她念出来,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确认。

“嗯。”

她抬头看我,手里那张纸的边缘被她捏得变了形。“你复个核,加了二十多分?”她语气里夹着一丝笑,但那笑不太像真的,“你当考试院是你家开的?”

“填涂误读,加上那道大题重新评分,就这么多。”

“怎么可能……”她低声说,又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一遍,像是想从纸的纹理里找出一处破绽,可上面的章清晰得很,没有任何疑问。

她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放下纸,盯着我:“你聚会那天说自己估了六百九十五,是不是故意的?”

“我估的时候不知道我填涂出了问题。”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微微高了一度,“你平时做卷子那么细,到了高考反而不知道?你信不信由你。”她咬着下唇,沉默了几秒,又把纸举起来看了一眼,嗤笑了一声,“行,你赢了。你总分比我高一分,你开心了?”

“我没想过赢你。”

“那你想什么?想证明你比我厉害?”她的声音忽然尖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苏衍,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什么?你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你做的事比谁都较真。你嘴上说不追我,可你查了那么多遍,不就是想把我压过去吗?”

“我不是为了压你,”我看着她,尽量保持平静,“我只是觉得,那些分本来是我的,我不该因为涂卡浅就被扣掉。”

“你现在已经拿回来了。”她盯着我,“那你满意了吗?”

我没回答她这个问题。

她忽然把那张纸塞回我手里,纸在攥过的地方起了一层褶皱。她退后半步,深吸一口气,像在调整自己的表情,目光从我脸上一掠而过,最后说:“苏衍,你最好真的是靠涂卡浅才查出来的。”

这句话有点怪,我想问她什么意思,但身后的玻璃门又开了,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苏衍同学?”

“我是。”

“你好,我是考试院信息处的工作人员,姓梁。”他走到我们面前,看了一眼叶彤,没有让她走的意思,只是看着我,“你重新识别后的答题卡,我们做了一次内部复查。有一道题的填涂痕迹,和你本人其他题的笔迹特征比对下来,存在一些差异。按流程需要做一个记录,请你配合一下。”

我愣了一下。叶彤也转过头看他。

“什么差异?”我问。

他语气平静:“你下午三点有时间过来一趟吗?我们需要做一份文具痕迹说明,不会耽误太久。”

“我下午有空。”

“那行,下午三点,还是这里。”他说完,朝我们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玻璃门后面。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叶彤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刚才那点怒气已经被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代替。她看了我一会儿,低声说:“呵,看来你这个分,还得再牢一牢。”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已经被她攥皱的通知单。七百一十四这几个字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可梁主任的话像一只小钩子,勾在我心里某个不确切的位置。

填涂痕迹不一致?

我涂卡的时候,明明用的是同一支笔。

付费卡点

短信在桌上震了两下。是叶彤发来的:“你复个查,不会把自己查到退学吧?”

我没有回。考试院一楼那间接待室的空调不知疲倦地吹着,玻璃门外已经有几个下班的办事人员走过。下午两点五十分,距离梁主任说的见面时间还有十分钟。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握着笔袋,拉链半开着,露出两支笔。

一支是我自己的2B铅笔,用了大半年,笔杆上被我贴了一圈透明胶防滑,握的地方已经磨出一道浅槽。另一支笔杆光滑,没有磨损痕迹,尾端橡皮帽上头有一道极细的指甲印,像有人随手掐了一下,又被遗忘了很久。

我把那支笔抽出来,转了一圈,放在日光下看,停住了。

确实不是我的。

我为什么会带着一支别人的笔去高考?

记忆像被抠开一道缝。高考前一晚,考点开放看考场。学校门口人挤人,叶彤手里攥着文具袋,在入口处叫住我:“苏衍,你带笔了吗?”我晃了晃笔袋。她看了一眼我笔袋里那两支笔,说:“你这支笔笔尖磨短了,怕是运气不够。”她从我笔袋里抽出一支,换了一下位置,把她手里那支放进我笔袋里,“借你,考完还我。”

我那天没有多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知道。可能是她自己也紧张,想找个人说句话转移注意力。也可能只是她手忙脚乱的一刻,抽动作太急放错了。但无论如何,她把那支笔放进我的笔袋里,而我第二天拿笔的时候完全没有分辨。

我用我的那支多,因为我是按顺序用那两支笔的——第一支用完前,我不碰第二支。事到如今,我记不清自己那天究竟在哪个节点抽出了她的笔,是涂第七题还是涂后面某道题。我只记得考完上午那一场,从笔袋里拿起笔,本想放回去,看到两支笔并排躺着,顺手就拉上了拉链。我没想到那是另一支铅笔。

下午三点整,接待室的门从里面推开,梁主任探头:“苏衍同学,来,坐吧。”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两张扫描打印出来的答题卡局部图,一只白瓷盘里放着几片铅屑。梁主任开门见山:“我们把数学答题卡的选择题区域做了痕迹比对,刚才看的是第七题和第十二题。所有填涂痕迹中,第七题的铅芯成分和相邻题不同,你可以看一下放大图。”

他手指点了点图上的灰色区域:“这几处和我们送检的石墨样本一致,但第七题的痕迹结合了不同颗粒成分。简单说,你用同一支笔涂的几率不大。”

他抬眼看向我:“你当时带了几支铅笔进场?”

“两支。”

“都在这里?”他目光落在我的笔袋上。

“在。”

“可以看看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笔袋递了过去。他倒出两支笔,用透明塑料手套捏住其中一支,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白瓷盘里。他没有说话,用镊子在那支笔的笔头上轻轻刮了一点粉末到瓷盘里,然后盖上盖子:“做一下比对,明天可以出结果。”

“差别很大吗?”

他思忖了一下:“也不算大。只是我们做这个工作,遇到形似同款但来源不同的涂卡痕迹,都会多看一眼。”他看着我,“你会用两支不同的笔填同一个区吗?”

“不会。”

“那你有印象为什么这一次会出现两支笔的痕迹吗?”

我沉默了几秒。我可以告诉他那支笔可能是谁的,但叶彤的名字一旦出现在这个办公室里,事情就会变成另一个性质。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

“可能是我那天把其中一支笔放进了笔袋,忘记是哪支了。”我说,“我买过几次一样的笔,外观太像。”

“嗯,这个解释可以核实。”他点点头,“你下笔的时候,有没有察觉到笔不一样?”

“没有。手感差别不大。”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却不逼迫:“苏衍同学,我需要提醒你,如果这个痕迹最终被确认来自另一支笔,并且我们找到相应来源,那就要按流程记录在档案里。不是说你不能拥有第二支笔,而是在考场里使用非标配的文具往往会引发误会。我们不想给任何一个学生留下疑问,所以问你几句话。”

“我明白。我就是考生,我做我的题。”

他看看我,点头:“好。你把笔留在这里,明天上午打电话给你。”

我走出接待室,天色已经沉了一点。我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点开和叶彤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几次,我打出一行字:“高考前一天,你是不是换了我一支笔?”

消息发出去后,我看见她那边“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几秒,又熄掉,又亮了几秒。过了大约两分钟,她发来一句:“你发现那支笔了?”

“你直接放进了我笔袋里。”

“我当时手滑了。本来想把那支笔递给你的,结果从笔袋里抽出来时,不小心放错了位置。”她紧接着又发了一条,“那支笔是我的。”

我看着这几行字,好一会儿没有回。

她又发:“影响你了吗?你考试时用了吗?”

“用了。”

那边迟迟没有回。最后她发来一个字:“哦。”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等我一会,我跟你说清楚。”

晚上七点,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我们坐在最里面那桌。叶彤没穿裙子,换了件白T恤,外面套了件蓝色衬衫,手里捧着一杯热的柠檬茶,指尖一直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我当时是想让你换一支,”她喝了口茶,声音有点闷,“你那支笔的笔尖已经磨短了,我才把你另个笔袋里那支笔拿出来,结果手一抖放到你笔袋里去了。”

“你为什么要管我的笔?”

她没立刻答,隔了两秒才说:“考试之前,周老师不是一直在说嘛,考场纪律,不能带不符合规格的笔。我看你那支笔都是两年前买的了,怕你出问题。”

“那你直接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跟你说?你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话?”她抬眼看了我一下,“高一那年,你同桌提醒你答题卡背面也要涂考号,你直接说‘不用,我知道’。”

“……那是高一。”

“你哪次不是这样?”她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苏衍,我那支笔是不是真的影响你考试了?如果因为我放错了笔,导致你丢分,我心里过不去。”

“你笔没影响我,”我说,“是我自己涂浅了。那支笔没问题。”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信,嘴唇抿了一下:“那你今天下午去考试院做了什么?他们说笔的事?”

“填涂识别复核。结果更新了。”我顿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出来,“数学第七题,笔迹成分不一致。他们说,那题涂的痕迹和周边题用的铅笔不像同一支。”

她愣住了,手里的杯子放下来。“那就是说……”她目光转动,像是在算这件事的后果,“他们不会查到底是谁的笔吧?”

“我暂时没说。”

大概是我的语气太轻了,她听出了那层意思,沉默了一下:“你替我藏着?”

“不全是替你,”我斟酌着措辞,“我想先搞清楚,这到底算不算问题。如果最终只是笔不同,那就是误读,跟用人无关。”

“如果查出来那支笔另有主人呢?”她盯着我,“你会受影响的。他们可能认为你带了两支不同规格的笔进场,违规更严重。”

“那笔规格,和大多数人一样。”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端柠檬茶喝了一口,眼神落在别处,过了好一会儿说:“要是真查出来是我放的,我跟你一起负责。就说是我借你时搞混了,我不知道你会用它。”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我也没料到。”

她听见我这么说,绷着的神态松了一点点。过了几秒,竟然笑了一声:“苏衍,你是不是就喜欢把事情搞得这么麻烦?”

“我不喜欢麻烦。我只想把事弄明白。”我看着她,“你也是想把分弄明白的那个。咱们俩,半斤八两。”

她没回话。她低头喝茶,睫毛垂下去,在灯光下投了一层小阴影。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那支笔的样子你还记得吗?尾端橡皮上有一道印子。”

“看到过。”

“我高一时候买的,后来因为好看,一直没舍得扔。”她说,“考试前一天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装了一路,最后还是放进你笔袋里了。”她抬眼看向我,“你考完了,笔还在吗?”

“在。”

“那你还我。”

“不还。”

她愣了愣:“为什么不还?”

“你要是真想要,就不会放进来。你要是放进来,就不是重点了。”

她瞪着我,像是想反驳,但最终没找到话。她低下头,把柠檬茶喝完了,站起来说:“那算了。你留着吧。”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明天考试院那边有结果了,告诉我一声。”

“行。”

我回到家,把笔袋里的两支笔抽出来,并排摆在桌面上。一支是贴了透明胶的,尾端磨得发白。另一支笔杆光滑,尾帽上有那道细浅的指甲痕。我盯着那道痕,直到眼前有些模糊。她放下一支笔时,也许根本没指望它被用上,但它偏偏被用在了第七题上,而第七题正是整张答题卡上填涂痕迹最浅的那一题。

我没有再动那支笔,把它重新放回了笔袋最里面的夹层里。

第二天下午,考试院的电话打过来。梁主任的声调比昨天平和了一些:“结果出来了。铅笔样本和第七题的石墨成分一致。你那天确实用了两支笔,但两支笔都是2B。根据规定,考场内允许携带同一规格的备用笔,你带了两支,不算违规。填涂识别依然维持原判定,分数已经生效。”

“那我答题卡上的痕迹,还需要写说明吗?”

“不用了。我们已经记录为正常备用笔使用。这件事到此结束。”他顿了一下,“苏衍同学,以后考试记得检查你的笔袋,别有第二支不知道来路的笔。”

“好。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热浪一波一波往窗台上涌。我点开和叶彤的对话框,发了一句:“结束了。笔没问题,分数没变。”

她几乎秒回:“那就好。”然后又发了一条:“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

她“嗯”了一声。隔了一分钟,她又发来一条:“那周日晚上,老地方,我请你喝奶茶。”

“为什么?”

“谢你替我把笔藏了这么久。”

我看着她发来的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她把“藏了这么久”四个字说得好像那支笔本来就是我的,好像我们之间那段关于分数的对峙从没有发生过。我没有拆穿她。周日晚上,我还是去了。

奶茶店换了新歌单,放着一首很轻的粤语歌。叶彤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白色衬衫,手里捧着一杯热的无糖乌龙茶。下过雨,空气湿漉漉的,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耳边碎发轻轻飘。

我坐下,点了和她一样的茶。她看着我,笑了一下:“你现在还想着那支笔吗?”

“不想了。”

“分数呢?七百一十四,满意吗?”

“我没想过用分数来代表什么。”

她“嗯”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苏衍,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志愿表上,你第一志愿填了哪个学校?”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街灯的光落在地面上的水洼里,碎成一摊湿漉漉的金色。她的问题问得很随意,但我知道,她很清楚答案——那天在走廊里,她已经看到了我手里的表,她只是需要一个确定的说法。

“T大。”我说。

她没接话,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杯沿氤出一层白气,遮住她半张脸。她放下杯子,轻声说:“我也报的T大。”

“你之前说过。”

“那你知不知道,T大物理系和数学系在一栋楼里?”她没有看着我,目光越过窗玻璃,落向街面,“我们可能隔了不到二十米。”

我捏着茶杯,没有接话。那股难言的微风从窗外灌进来,我们两个人隔着桌面,谁都没有先看谁。

最后她说:“那就算真的隔了两个系,也要把分数那点事说清楚。”她转过头来看着我,“你敢吗?”

“有什么不敢的。”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带着一点暖意,也带着一点赌气的锐气。她举起杯子,碰了一下我搁在桌沿的玻璃杯,茶汤在杯里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我把茶喝完了。回去路上,云散了一些,路灯下梧桐树的影子有些湿,踩上去,沙沙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什么没有说完的话。我走着走着,伸手摸了一下裤袋里那支笔,笔杆光滑,带着体温,像一件忽然有了归属的东西。

七月快过去了。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特有的那种干净味道。

志愿填报系统关闭前的最后一天,安可约我出来,在校门口那棵老梧桐下碰面。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志愿表,上面第一志愿写着江州理工,第二志愿填了个省内的学校。我们两个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他说:“我爸妈让我学会计,我不太想,但不想吵了。你呢?”

“T大,物理系。”

“T大?”他愣了一愣,随即笑了,“你分数确实够。叶彤也报的T大吧,你们俩真要去同一所学校了?”

“不在一个系。”

“隔多远?”

“说是一栋楼。”

“那跟同一个系有什么区别。”他把志愿表折起来塞进口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知道是羡慕还是怅然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才说,“苏衍,你高三那一年拼了命往前赶,是不是从那时候就想好了要报T大?”

我没有回答。

他又说:“你要是不想承认也没事。反正分数是谁的就是谁的。”他看了我一眼,“你那个复核,真就结束了?”

“结束了。笔的事也查清楚了。”

“查清楚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陆驰说报考完那天,班里要聚一次。你去吗?”

“什么时候?”

“说是八月一号,还是那家KTV。”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他转过身看着我,笑了一下,“叶彤都说要去了。你要是不去,那多没意思。”

我没接这个话。安可也没追问,挥了挥手,骑上电动车走了。我站在梧桐树下,叶子在头顶密密地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叶彤的头像在列表里安静地躺着,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她说“那说好了”之后,再没有新的对话。

我锁屏,转身往家走。

填报系统关闭前的那一夜,我坐在电脑前,打开填报页面,又把所有信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专业那一栏,我写的是物理学,代码后面跟着一串招生计划说明。鼠标指针停在“提交”按钮上方,我迟迟没有点下去。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叶彤发来的:“你还没提交?”

“你怎么知道?”

“你填志愿的样子跟考试时一样慢。”

我盯着那句话,停了一会儿,然后把鼠标移到“提交”上,点了一下。页面转出一个提示框:“填报信息已提交,不能修改。”

我回了她:“刚交完。”

她很快发来一个句号。过了一会儿又发一条:“那我现在正式跟你说一声,苏衍,如果我们在同一个学校,我不会再让你压我一分。”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忍住笑了一下,打字回她:“好。那就从开学开始算。”

她没有再回。我关上电脑,窗外月光很好,铺在书桌一角,映着那支笔尾端浅浅的指甲印。第二年的九月,我会在一个新的城市醒来,会走进一栋有很多窗户的楼,会在走廊的某个转角,和时间碰上一面。而叶彤的笔还在我的笔袋里,笔杆上的温度已经退成安静的形状。

我伸手把那支笔从笔袋里拿出来,放在抽屉最上层,摆正,拉上了抽屉。

第二天是八月一号,也是班里最后一次聚会的日子。

手机在晚上六点四十震了一下,安可发的消息:“到了没?包厢号还是老地方,301。”

我回了个“马上”,把手机放进裤袋。八月初的傍晚,天光还亮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被热气蒸得没精打采,连蝉鸣都显得懒洋洋的。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灌了两口,然后沿人行道往那家KTV走。

推开301的门时,里面已经到了七八个人。陆驰坐在点歌台旁边,手里捏着话筒,正对着屏幕吼一首老歌,吼到高音处破了音,自己先笑了。沙发角上,两个女生缩在一起翻手机相册,不知道看到什么,咯咯地笑成一团。安可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一见我进来,立刻招手:“来来来,坐这。”

我走过去坐下。他递过来一罐冰啤酒,我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他压低声音,凑过来:“叶彤还没到。陆驰刚才问了我三次,说今天能不能让叶彤唱首歌,我让她来她不来,非说我面子不够。”

“那是她的事。”

“你就不能帮我问问?”安可捅了捅我肩膀,“你俩现在,不都那个了吗?”

“哪个?”

“就那个,”他做了个意味不明的手势,“交情。”

我没理他。啤酒罐在手里转了半圈,冰凉的铝壳贴着掌心的温度,慢慢变得温吞。陆驰唱完那首歌,话筒被旁边的人接过,切了一首新歌。房间里光影变幻,有人开始摇骰子,有人低头刷手机。

门又被推开,一道蓝白色的身影从走廊里走进来。叶彤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肩膀松松垮垮地挎着一只帆布袋,跟几个月前聚会那次穿着裙子的样子完全不同。她进来先扫了一圈,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没有多余表情,转头对安可说:“你喊我来的,人呢?”

“人不都在吗?你自己数数,比上次还多呢。”安可笑着摊手。

她没再计较,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旁边的女生立刻凑过去跟她说话,问她志愿填报的事。叶彤从包里掏出手机,一边翻聊天记录一边说:“报了T大,专业当时犹豫了很久,最后报的数学。”

“数学系?那跟物理系不在一栋楼吗?”那女生无心之间说了这么一句。

叶彤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应该是吧。具体我也不太清楚,等开学看。”

安可听到这句话,侧过头冲我挤了挤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表情里的意思已经跑不掉了。我没回应,把啤酒罐打开,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浮在表面的燥热里沉下来。

他发来消息:“去年年底,她有一次半夜发了个朋友圈,说等考完想好好看一次日出。然后过了一个月她自己删了。我当时问她,她说没什么,就是想出去走走。”他又发:“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年底期末考试前,她压力最小的那天,就是跟你同桌值日的那天。”

我没回他这段。过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我没有替她说话的意思,就是觉得,她这个人吧,明明很在乎,偏要装成不在乎。你如果也这样,那你们俩就真的只能一直这样互相隔着了。”

我抬起头朝叶彤那边看去。她正被旁边的女生的话题逗笑,肩膀微微一颤,低头掩饰似的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那杯子里是橙汁,和出分那晚一样。包厢里的灯光正好切换,一道蓝色的光从她侧面擦过去,她眨了眨眼,把碎发别到耳后。

又过了一阵,包里我留的那支笔,尾端那道指甲痕贴着拉链的内缝。

我握着手机,在屏幕上慢慢打了一行字,“叶彤,如果你现在敢出来,我就敢说。”

她把那杯茶喝完了。

我推开玻璃门走出去,站在门口等她。她过了几分钟才出来,手里攥着一条皮筋,正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扎起来。走到我面前,她仰头看着我,语气平淡得好像刚才那个疯狂的决定根本不值一提。

“说。”

我看着她,夏夜的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汽油味和烧烤摊的烟味。路灯把她额头那几缕碎发照得发亮,她的眼睛亮亮的,站在我面前,像一尊等着别人先开口的雕塑。

“我刚才在包厢里想跟你说的是,”我开口,声音比我以为的要稳,“你那天晚上在走廊里问我,是不是想证明什么。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她没说话,只是等着。

“我高三一整年,确实是在追你。”我停了一下,“但我要的根本不是分数比你高,我想确认的是,我拼尽全力之后,能不能走到你面前,跟你站在同一个地方。”

“你七百一十三,我六百九十五的时候,我就知道追不上。后来复核改分,变成六百九十一,再变成七百一十四,比你高一分,我也没有多高兴。我高兴的从来就不是那一分。”我看着她,“我是高兴我终于有理由不躲着你了。”

她站在那里,安静了很久。一阵风从街边卷过来,把她的衬衫下摆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她低下头,脚上的帆布鞋尖在路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才说:“苏衍,你是不是傻?”

“可能。”

“你知不知道,那支笔根本不是什么我手滑放错了。”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像是终于把压了很久的一句话说出了口,“我是故意放的。”

我听到这话,心里没有太大波澜——在考试院做笔迹对比的那天下午,我坐在接待室里,看见那支笔尾端的指甲痕时,就已经隐约猜到了。

“我知道。”

叶彤愣了一下:“你知道?”

“你去考试院那天,说怕我带不符合规格的笔,其实你包里自己带的笔也是那一种。你路过我座位的时候,动作太快了,我余光看到你从笔袋里抽了一根,但我没有确认。”我看着她,“而且,考完之后,你每天都会看我的笔袋。我第一次没注意,第二次就注意到了。”

她嘴唇抿起来,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那你为什么不还我?你留着它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

她说不出话来,低头站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你那道第七题涂浅了,是我那支笔的笔芯有问题。那支笔我用了很长时间,有一阵写字的时候偶尔断墨,但我没想到会发生在答题卡上。”

“我涂的时候没觉得断墨。”

“因为不是断墨。”她的声音低下去,“那支笔的铅芯比普通的稍微细一圈,我买的时候觉得好看就买了,没想到它涂出来的颜色比普通的浅。你自己用惯的那支贴了胶带的,才是标准规格。你取笔的时候,顺序乱了,用我的那支涂了第七题。但你自己不知道,你以为是同一支。”

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这件事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我的失误。我用了那支笔,却没有分辨出它是哪一支,就涂在答题卡上。如果我当时看一眼笔杆上的标记,就不会发生后续那么多事。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问她。

“我哪敢说?”她抬起头,眼底有一点亮光,“出分当天,你拉着班主任去复核,我在旁边看你填表,心里紧张得要命。我怕你查出来是因为我放错笔才丢分,你会恨我一辈子。后来你复核加了分,我更不敢说了。我怕你觉得我是故意的,更怕你觉得我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你的努力变成一场玩笑。”

她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苏衍。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做那件事。我以为我把笔给你,你考试时就会想到我,现在想想,我真蠢。”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但没有落泪。她咬着嘴唇,等着我的答复。

“你确实蠢。”我说。

她愣住,然后低下头,说:“我知道。”

“但我也蠢。”我往前走了一步,“我明知道那支笔有问题,却想着等你主动来告诉我,结果等了两个多月,最后还是我先说出口。”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我接着说:“叶彤,笔的事已经过去了,分数的事也已经过去了。我只是想站在你面前,把这件事清清楚楚讲完。我不恨你,也不怪你。你放那支笔进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我大概明白。”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我想的是,如果你用了我的笔,也许你就不会总是考得离我那么远。”

“你怎么知道我考得离你远就没办法靠近你?”我看着她,“分数是分数,人是人。”

她没接话。过了几秒,她伸出手:“那支笔呢?还我。”

“不还。”我又摇了摇头。

“你怎么老不还我?”

“我还给你,我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把手伸进裤袋,摸到那支笔,把它拿出来,举在路灯下,笔杆上的指甲痕在光里闪了一下。我说,“叶彤,我留着它,是因为我想留着那个缺口。没有这道缺口,你不会承认是你放的;没有这道缺口,我也不会意识到我有多想找一个人说清楚。”

她愣愣地看着那支笔,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眼角的湿意还在,但嘴角弯起来。她伸手,握住我举着笔的那只手,没有去拿笔,只是轻轻收拢了手指,说:“那就不还了。你留着。”

她没有松手。路灯光把她指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手心的温度贴着我的手背,干燥而暖。我站在她面前,被她握住,心里那些卷了半年的褶皱,仿佛在这一刻慢慢摊平了。

我们就这样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路边有车经过,车灯划出两道弧光,又远去。她先松开手,退后半步,用掌根蹭了一下眼角,声音恢复了正常:“行了,回去吧。安可还在里面等着呢。”

我没有动:“叶彤。”

“嗯?”

“开学之后,那栋楼,我等你一起吃午饭。”

她转身要走的动作停住了,背对着我,肩线微微绷紧。她沉默了几秒,侧过头来,路灯的光芒在她脸颊上勾勒出一个浅淡的轮廓。她轻声说:“那你最好每天都来,我起得早,十二点整下课。”

“好。”

她笑了一下,快步走回KTV门口。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灯光和音乐声在一瞬间放大又隔绝。我站在路灯下,把那支笔重新放回裤袋,指尖碰到那道指甲印,像碰到一个渺远的约定。

八月下旬,录取通知书到了。我拆开信封的时候,我妈站在我身后,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说:“T大物理系?好,好。”她嘴上说着好,手却不停地搓着围裙角。她其实不太舍得我去那么远的地方,但她没有说。

安可也收到了录取通知,江州理工的会计。他在电话里骂了三遍“傻×专业”,然后说:“不过没事,将来你们俩结婚的时候,我给你们记账。”

“你连对象都没有,别替我急。”

“叶彤不是吗?”

我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这个话。他“啧”了一声,说:“行,我不多问。你记得开学前请我吃顿烧烤。”

开学前一周,我约了叶彤去看了一次日出。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我们约在学校后门那棵梧桐树下碰面。她裹着一件浅色卫衣,头发没扎,散在肩上,手里拎着一杯热豆浆。我骑着电动车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后座,问:“安全吗?”

“绑了安全带。”

她笑了一下,跨上来,一只手扶着后座扶手,另一只手端着豆浆,没有搂我的腰。

我们骑到江边,天边还压着厚厚的云,风吹过来带着潮气。我们把车停在堤坝下面,沿着台阶走到高处。她找了块水泥墩坐下,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拳的距离。

她喝了一口豆浆,说:“你知道这地方吗?高三有一次我压力太大,半夜骑共享单车走到这儿,一个人坐了一个小时。那时候天特别黑,我坐在那想,如果考不上T大,我的人生会不会就完了。”

“结果你现在考上了。”

“是啊。”她笑了笑,把豆浆杯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向远处,“但那天晚上我坐在这里,发现天慢慢亮起来,江面上有光,水鸟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飞了一小群。我忽然觉得,考不上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只要有光,什么地方都可以重新开始。”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天边那层厚重云层的底部,已经透出一缕浅橙色的光。她没再说话,静静地看着。等太阳终于从云缝里跳出来,橘红色的光铺满江面,她把杯子里的豆浆喝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过身看我:“走吧,该回去收拾行李了。”

“叶彤。”

“嗯?”

“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坐在这儿,我今天还能见到你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大概也能吧。只是会晚一点。”

“那我很高兴,不管早晚,还是见到了。”

她没有回答,但走下台阶时,步子比之前慢了半步。那半步恰好让我们的肩膀挨在了一起,又好像没有挨到,只有衣袖与衣袖之间,风吹过时的轻轻一擦。

九月,T大。物理系和数学系果真是同一栋楼,叫做理科楼,楼前种着一排银杏,叶子还绿着,要到十月才会黄。开学报到那天,我在一楼大厅的指示牌前站着看课表,余光里有一个穿白色上衣的身影走进来。我没有立刻转头,等她在旁边站定,我才侧过看一眼,她的目光和我一样,正落在那块指示牌上。

“数学系在三楼,”我指给她看,“物理系在四楼。”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要走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又说,“你中午有课吗?”

“十一点半下课。”

“那我十二点在大厅等你。”她说完,不等我回答,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补了一句,“食堂二楼,听说鸡丝面好吃。”

“好。”

开学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物理学系的课业比我预想的要重,数学系似乎也不轻松。我们偶尔会在楼里碰见,在课间的走廊上,她抱着课本,我夹着电脑,远远点一个头。但每天中午十二点,她都会在大厅那棵盆植旁的旧沙发边等我,有时候拿着手机刷题,有时候带着一本不知所云的小说。我走出电梯,看到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站起来。

我们一起走过那片银杏树,穿过梧桐路,去二楼的食堂吃鸡丝面。偶尔谁有课晚了,另一个就自己在楼下靠窗的位置等着。她等我时,喜欢翻手机;我等她时,总会摸一摸口袋里的那支笔。笔尖已经钝了,不再用来涂卡,只是放在那里,像一枚安静的纪念章。

日子这样过了一阵。有一回,我们从食堂出来,天下了小雨,我们站在檐下避雨。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催我,只是看着雨滴敲在台阶上,忽然问:“苏衍,如果当时我没有把笔放进你笔袋,我们现在还会这样站着吗?”

“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站的这个位置,不是分数决定的。”我看着雨幕,“是我自己走过来的。”

她没再接话,但顺着屋檐滴落的水珠在她的脚尖前砸出一个小水洼,她的影子落进水洼里,碎成了一片摇晃的光。

十一月,理科楼前的银杏黄了。有一天中午,我比平时早十分钟下课,走下楼梯,在大厅里看到叶彤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线性代数》,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阳光斜斜地穿过门框,在她身上铺了一层淡金色。她没有注意到我,指尖慢慢摩挲着书页一角,表情沉静而柔和平淡。

我在她对面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她回过神,抬眼看我,嘴角弯了弯:“今天上午最后一节调课,我闲着没事。”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一眼我手里的包,“走吧,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还是鸡丝面。”

我们并肩走出理科楼。银杏叶在头顶上方沙沙地响,几片黄叶打着旋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察觉。我伸手把它拿下来,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叶片上,没有问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天傍晚,回到宿舍,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笔,笔杆上贴了一圈新的透明胶,那是我前几天看到笔帽有些松了,自己缠上去的。我把笔放在台灯下,灯光穿过笔杆,那道指甲痕在透明胶底下微微发亮,像一条浅细的河流。

我盯着那道痕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把笔放进去,和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抽屉合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从西边窗望出去,暮色正一层一层落下来,把理科楼的轮廓染成深蓝。楼下有人经过,笑声和说话声隐隐约约飘上来,很快又散了。我坐在床边,想着今天中午她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忽然觉得,那支笔的事已经不再重要了。那道缺口还在,但不再是我们之间的缺口,而是一道被时间填过一遍的、浅浅的痕迹。

我拿出手机,打开和叶彤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今天中午她说“明天记得带伞,有雨”。我打了一行字:“明天中午,我等你。”

她回得很快:“嗯。”

窗外夜色渐深,我关了台灯,躺下来。理科楼的方向,三楼数学系那扇窗还亮着灯,透过窗帘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像无数个平静夜晚中的某一个。我闭上眼睛,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远方梧桐叶的气息。

那支笔躺在抽屉里。这段故事已经长到不需要再问对错了。明天还是会来,她和我会在理科楼大厅碰面,然后一起穿过那条铺满银杏叶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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