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灵大院的两条夹道，左边挤过八个湖南青年，右边住过一位元帅

景山公园东北侧，有两条南北向的窄巷。一条叫吉安所左巷，长一百八十七米，宽三米，对面来人要侧身让一让。

另一条叫吉安所右巷，长二百三十三米，宽六米，稍松快些。

两条巷子相距不远，名字里都带着吉安所三个字。这名字念起来像一句祈福的话。吉安所是什么地方，两条窄巷子里又住过些什么人，得从头说起。

皇城里的白事衙门，先于两条胡同存在

两条巷子的身世，都要从当中这座老院子说起。明朝时此地属皇城，是司礼监的衙署。司礼监管着内廷的仪礼、刑名、门禁，明代中后期，皇帝批发奏章的批红也多由司礼监太监代笔，是内廷数得着的实权衙门。《宸垣识略》里记，吉安所，即明司礼监廨。

清朝时，朝廷把这里改作吉祥所，取吉祥安葬之意，作为宫眷停柩的地方。《京师坊巷志稿》对这一处只有一句，吉祥所，凡宫眷薨逝，殡于此。按清廷制度，皇后、皇贵妃、妃一级亡故，留在紫禁城内治丧，嫔、贵人、常在、答应以及宫女、秀女、太监亡故，抬到吉祥所棺殓停灵，诵经超度。民国初年，吉祥所改称吉安所，吉安二字，仍是从吉祥安葬省写来的。

一九二四年，溥仪被逐出宫，这座院子先被警察接管，随后由官产局变卖，改成了民宅。一九四九年以后，院子归部队使用，用作办公场所，一直到现在。院子东、西两边的夹道，则在一九四七年定名，东边叫吉安所左巷，西边叫吉安所右巷。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两条巷子一度改叫荣兴东巷和荣兴胡同，后来恢复了原名。

左巷八号，八个湖南青年挤在三间北房

一九一八年秋天，二十五岁的教员第一次到北京。他这一趟是为组织湖南学生赴法勤工俭学，先借住在老师杨昌济家，经杨昌济介绍，在沙滩的北京大学图书馆谋了个助理员的差事。为了离上班的地方近，他和几位同乡在景山东街一带找房子，最后搬进吉安所东夹道七号，也就是今天的左巷八号。

按同住的罗章龙后来回忆，那一带原是吉安所当差的人住的矮房，院子败了以后因陋就简搭盖出租，地势偏，房租便宜，正合这群穷学生。八个年轻人租下三间北房，一明两暗。当中一间是明间，兼作厨房、餐厅和过道，东西两间各睡四个人，睡的是通铺土炕。

教员后来在《新民学会会务报告》里写这半年，八个人居三间很小的房子里，隆然高炕，大被同眠。他后来跟美国记者斯诺回忆这段日子，说睡在炕上挤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每逢要翻身，得先同两旁的人打招呼。

同住一院的，还有蔡和森、萧子升、罗章龙、罗学瓒、陈绍休、陈焜甫、欧阳玉山。在北京这半年，教员经杨昌济引荐认识了李大钊，在图书馆里读了不少书，也参加了北大新闻学研究会，听邵飘萍讲办报。他后来办《湘江评论》，这段日子算得上一层底子。

冬天最难熬。据罗章龙回忆，几个南方青年不会做面食，自己开伙常常搞得狼狈，房东家的女主人看不下去，出来教他们发面蒸馍。巷子里送水的山东人老候也来搭把手，说不要工钱，做好的馍大家一起吃。八个人只凑得出一件长大衣，谁要出门谁穿。白天冷，他们就往沙滩北大红楼的图书馆去避寒，晚上回来围炉说话。

一九一九年春，教员接到母亲病重的消息，离京回了湖南。前后算了算，在这条窄巷里住了大约半年。

如今左巷八号还是普通民宅，院门常关。房屋档案记载，这处房产购于清光绪十六年，一直是私产。一九七九年，这里被公布为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文保部门原想把牌子挂在院门上，住户怕游人太多打扰日子，和居委会商量，把牌子立到了巷口。房主的孙辈讲，老辈人当年只当是收了几位湖南年轻人的房租，到去世也不知道那些年轻人后来成了谁，却常跟儿女念叨他们当年生活的细节。

右巷十号，元帅把家安在停灵的院子里

右巷十号，就是吉安所老院子本身。院子至今还留着两进格局，头一进仪门三间，东西顺山房各五间，原本的东西配房只剩了东边一列。第二进是当年的停灵大殿，绿琉璃瓦黄剪边，歇山顶，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前后带抱厦。建筑构件比寻常清式建筑小一号，雀替窄而扁长，带着清早期做派。

大殿西南角搁着一只四耳水缸，也是旧物。这座院子现在是东城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由单位使用，不对外开放。

一九四九年北平和平解放，这年九月，叶剑英奉命南下，聂荣臻接任北平市市长兼市军管会主任。身边人给他安排住处，列过不少气派的院子，他挑中的偏偏是右巷十号，这座在老北京人嘴里犯忌讳的院子。劝的人不少，他不为所动，叫人把院子简单粉刷，把原先停灵的大殿收拾出来当会客厅，一家住了进去。

新旧北京交替的头几年，市长住进旧社会人人绕道的院子，这件事本身比许多宣传都响。老住户起初想不通，日子久了也就明白，这位新市长不信那套忌讳。聂荣臻后来主管国防科技，为两弹一星出力。在北京工作生活的那些年，右巷十号一直是他落脚的地方。一九九二年五月，聂荣臻去世，享年九十三岁，是十位开国元帅里走得最晚的一位。

右巷不只有吉安所这一处有来历的院子。巷子北头，二十七号院是民国年间的拔丝厂旧址，后来改成北京钢丝厂的宿舍，院里住着普通人家。两百多米长的巷子，一头是文保单位的院墙，一头是工厂宿舍的烟火气，倒也各安其位。

一百年过去，窄巷子还在过自己的日子

如今两条巷子都短，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几分钟。左巷八号还住着人家，右巷十号的墙里做着单位的公事，两扇门都常关着。傍晚，夕阳从景山那边斜过来，把青灰色的墙头染成金色，巷子里飘起炒菜的香。

一百多年前，这一带圈在皇城里，墙里停过宫眷的灵，墙外住着当差的人。再往后，停灵的大殿做过元帅的会客厅，三米宽的矮房挤过八个湖南青年。如今这些都过去了，最显赫的院子和最寻常的民房挨在一起，一道夕阳照过去，分不出谁更体面。

历史大概就是这样，不挑地方。它在高墙大院里落过脚，也在窄巷矮房里侧过身。日子接着过，名字还是老名字，巷口的字替它们记着，愿意看的人，自然会看。

参考资料：北京青年报《探访中轴线上的吉祥地名》、北京青年报《毛泽东的“北漂”生活：一件长大衣大家轮换穿》、湖南日报《青年毛泽东曾是北漂：没栖身之处搬来搬去》、北京日报《青年毛泽东在北京的红色足迹》、北京市方志馆《三眼井地区——北京的四合院文保区》、东城区图书馆、数字东城、百度百科、快懂百科及相关文史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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