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坛老辈里,有个心照不宣的忌讳:孙犁这三个字后头,谁也不敢多问一句他的第二次婚姻。这位被业内奉为仅次于巴金的老先生,1970年代中期以后就陷入长达二十多年的抑郁,直至2002年去世,几乎没缓过来。
市面上的几种孙犁传记,写到这一段全是绕着走。要真说清他晚年为什么那么苦,光讲身体和时代还不够——那段被他自己认定“遇上捞女”的短命二婚,才是真正压在心口的石头。
翻近来浙江大学出版社推出的《忘年书:吕剑、子张通信集》,里头有封老诗人吕剑夫人赵宗钰写给子张的旧信,一下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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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讲得很直白:孙犁的第二任妻子叫张保真,北大中文系毕业,原本在《人民文学》做编辑,前一段婚姻嫁的是某大刊负责人,后来又经人牵线嫁给孙犁。婚后张保真跟熟人抱怨过一句“孙犁太小气,受不了”,不久两人也就散了。
信末还专门叮嘱一句:这些伤心事,你就别写了。老辈人这么讳莫如深,说到底是“为尊者讳”。可事情藏着掖着,反而让人越读越糊涂。
要真想懂孙犁最后那二十几年为什么写不出东西、见不得人、动不动就发火,这段旧账躲不开。孙犁本人是个矛盾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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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木讷、沉默、邋遢得像个老农民,骨子里却极敏感、极多情。他初中还没念完就由家里做主娶了同县的王氏,妻子比他大三四岁,贤惠隐忍,却几乎不识字。
这门婚事在他心里更接近亲情,像另一个母亲。也因此,他年轻时几段悄悄动过的心思——高中代课时对小女生的懵懂、四十年代和一位女学生谈到婚嫁又反悔、五十年代住院时喜欢过的南方护士——最后统统无疾而终。
发妻去世不到半年,五十七岁的孙犁就急着找新伴侣。经人搭桥,他和当时下放在江西的张保真通起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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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天津,一个永修,靠着一封封长信互诉衷肠,活像现在说的“网恋”。据王林日记记载,那阵子的孙犁看着都年轻了几岁,人也爱说话了。
十个月里他往江西寄过一百一十二封信,自己还小心装订成五册。这些信后来关系破裂时,被他亲手投进了炉子。张保真的底子其实相当硬。
1952年北大中文系毕业,和乐黛云是同班同学,一出校门就被丁玲挖去做编辑,还入选过文学研究所仅招的二十四名研究生。熟人回忆说她身高一米六八,气质端庄,骑车满城组稿,一路上都招人看。
孙犁在她之前相过好几门亲,不是嫌人家势利就是嫌个子矮,直到看见张保真的照片才终于点头。两人结婚后,张保真也借此把户口调进天津,进了区文化馆——单就这一点,孙犁对她确实有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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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裂痕,从第一次见面就露了出来。张保真头回从江西来天津,临走时孙犁到车站送她,忽然抱怨了一句:“这趟你来,我几百块钱没了。
”张保真当场就火了,坐下和他一笔一笔对账,指着说那几百块全花在他自己身上,自己连块手绢都没舍得买。事后朋友们也劝孙犁不地道,他才自觉理亏,笑了几声认了错。
这不是偶发的一次。郭志刚在传记里讲过,孙犁每次搬家,破衣服、破袜子、废纸条都要一并打包带走,舍不得扔。
他自己也承认“有点吝啬,什么都不愿意糟蹋”。这种过日子的方式,王氏那样一切逆来顺受的旧式妇女能容忍,换成受过大学教育、在编辑部见过世面的张保真,自然吃不消。她跟朋友那句“孙犁太小气,实在受不了”,不是气话,是实感。再往深了看,两个人根本是两种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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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犁孤僻、爱静,一点响动都受不了,平生连老朋友来家里都不留饭。张保真南方教授家庭出身,开朗健谈,喜欢送人东西、招呼院里孩子。
孙犁书架上的旧书旧字帖被她“分赠朋友”几回,他先是配合,后来听说这些东西值钱,就板起脸不高兴了。更麻烦的是,张保真前一段婚姻留下一个女儿,婚后跟着住进了孙家。
孙犁生性怕吵,连孙晓玲后来都替继姐姐说话,说小姑娘懂事乖巧,是父亲那边不肯接受。婚后第四天,孙犁就在纸上写下想离婚的念头。
老夫少妻,还有一层不好说的难处。1973年前后,孙犁给挚友韩映山写信,反复提到头晕目眩、精神不济,后来去医院一查,脑血管硬化和痉挛都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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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身体状态,搭上一个正当盛年、外向好动的妻子,日子怎么过都别扭。到了1974年,家里的争吵已经压不住,孙犁开始怀疑对方结婚“别有用心”:一是借他把户口调进天津,二是要蚂蚁搬家似的搬空他的家底,甚至疑心她私下跟前夫仍有牵扯。
这些猜测当时就被朋友否认过,可他钻进牛角尖出不来。真正压垮这段婚姻的是1975年初的一次小事。
张保真某天早出晚归,孙犁疑心大发,把邻居叫来当众叫骂。张保真受不了这个,一赌气搬去了单位。没过多久,离婚证办妥,张保真彻底离开天津。孙犁在给韩映山的信里,反复用“不地道、不可靠、不懂事”“毫无廉耻”这些重话形容前妻,言下之意就是自己被“设计”了、被“坑”了钱——放在今天的说法,就是碰上了“捞女”。
有意思的是,张保真那边的反应完全相反。她回到合肥,进了本地一家出版社工作,据知情者讲,后来还和第一任丈夫复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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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她几乎彻底退出文坛,报刊上再也找不到她的名字,同事眼里她安静低调,几乎不与人来往,更绝口不提“孙犁”两个字。
据两人当年的介绍人、作家王林之子王端阳2025年底发表的《孙犁与张保真的一段姻缘》一文透露,张保真如今已经九十六岁,身体还硬朗,八十多岁时独自出门旅游,连热气球都敢坐,直到不久前摔了一跤,才由女儿从美国回来照料。
曾有老朋友劝她回北京看看,她只淡淡回了一句:“我不愿回北方,回忆太多了。”至今没接受过任何采访。
这段公案,单看孙犁一面之词,张保真俨然是个精于算计的女人;可看她后半辈子的低调,又完全对不上“捞女”的画像。若真是奔着户口和钱,当初直接和前夫复合就行,何必绕道天津吃这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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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就是两个都极有主见的人,被外人硬凑到一起——一个抠到骨子里,一个大方过了头;一个只想守着旧书过日子,一个还想走出去看看世界。走到分手,几乎是注定的。孙犁到死没走出那道坎。1982年他还写过一篇隐喻小说,把张保真影射成翻脸就吓人的“变脸美女”,可见心结压了多深。
他晚年那些贴在旧书封皮上的“书衣文录”,字字句句透着悔和恨。英国作家斯威夫特生前把“不娶少妇”列为“老年自勉十七条”头一条,钱锺书在《围城》里说得更直白——老头子恋爱像老房子着火,烧起来没得救。孙犁一辈子看得透世事,唯独没绕开这句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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