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陈先生
编辑:网络作家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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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我跟俄罗斯女孩喀秋莎的故事。
我从大学开始学俄语,研究生读的是斯拉夫语言文学,毕业时原本梦想着当外交官,结果阴差阳错进了外贸圈。
2014年,我从上海一所大学毕业后,入职了一家外贸公司,在市场部干了8年。
八年下来,俄语没丢,反而因为工作中经常和俄罗斯客户打交道,说得越来越流利。
2022年4月初,公司正式任命我为俄罗斯区商务代表,负责在莫斯科建立一个办事处。
我拿着一纸调令,拖着两个行李箱,登上了飞往莫斯科的航班。
我在莫斯科市郊的商务园区租了办公室,招了两个本地员工,一个是会中文的姑娘杰安娜,一个是做财务的中年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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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中旬,公司要我跟进一个木材采购项目。
供应商在特维尔州的一个叫索斯诺沃的村子,附近有一家木材加工厂,老板叫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
为了考察合作方,也为了压低一点价格,我决定亲自跑一趟。
“陈先生,那个地方很偏僻,”杰安娜提醒我,“从莫斯科开车要四个多小时,村里条件很差,您确定要去?”
“确定。做采购的不看货,光看文件,那是要吃亏的。”
于是4月20日早上,我让米哈伊尔派车来接我。来接我的是他的侄子萨沙,一个十九岁的壮小伙,开着一辆掉了漆的拉达越野车。
一路上,萨沙用俄语叽叽喳喳地跟我聊天,得知我是中国人后,兴奋地说:
“陈先生!我们村里去年来了一个中国工程队,修路!我认识好几个中国人!他们很喜欢喝格瓦斯!”
“哦?修路修到索斯诺沃了?”我有点意外。
“不是索斯诺沃,是隔壁的别列佐夫卡。就在我们村旁边。”
到达索斯诺沃村的时候,已是中午12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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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尔在自家院子里请我喝茶。
我们正喝着茶,院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姑娘提着一个篮子推门进来,看见院里坐着一个东方面孔的陌生人,愣了一下。
“爸,这位是……?”她用俄语问米哈伊尔。
“这是中国来的客人,陈先生,”老头故意在“中国”上加了重音,笑呵呵地说,“做木材生意的,大城市的体面人!”
姑娘看了我一眼,挽着篮子走了过来。
“您好,”她用俄语对我说,声音有点拘谨,“我叫卡秋莎。”
我也用俄语介绍了自己,我说我叫陈某某。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您会说俄语?”
“会说,说得可能不标准。”
“还可以,”她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是村里小学的老师,我们学校还有您的同胞呢,中国来的修路工人,他们的俄语可就差远了。”
就在我们谈话的时候,她母亲已经做好了饭菜。
我们便走进了屋内,在一张餐桌旁坐了下来。
“你回来的正好,饭刚做好。”看到女儿回来,她的母亲笑着说。
“刚采的蘑菇,半路上又跟邻居聊了一会儿天,所以回来得比较晚。”
“时间刚好。赶紧坐下吧,不然饭菜都凉了。”母亲提醒道。
吃饭的时候,卡秋莎坐在我对面。饭桌上有土豆炖蘑菇、腌黄瓜和黑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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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尔喝着伏特加,话题天南海北,而卡秋莎时不时纠正她父亲的失礼之处,比如老头第三次问“中国人都吃狗肉吗”的时候,她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我抱歉地说:
“别理他,他这辈子没出过特维尔州,电视看多了。”
我笑着摇头:“没关系。很多人问我这个问题。其实绝大多数中国人从来没吃过狗肉,尤其在城里,养狗的人比吃狗的人多得多。”
“真的?”卡秋莎眨着眼睛,“你们也养狗?”
“养。我在上海养了一只柯基,叫‘包子’。来俄罗斯之前我把它托付给我妹妹了。”
“柯基!”她拍了一下手,“就是那种屁股是桃子形的、腿很短的狗?我在网上看到过视频,太可爱了!”
就这样,话题打开了。那顿饭我们聊了近一个小时。
她问我中国是不是到处都是高楼,是不是所有人都在996工作。她说这个词是她从网上学的,说不明白什么意思。
我解释给她听,她倒吸一口凉气说“你们这是为什么呀”。
她问我上海冬天有没有雪,我说几乎没有,她一脸同情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个可怜人。
“没有雪的冬天算什么冬天,”她说,“我们这里,雪一下就是四个月,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晚上安静得几乎听不到汽车喇叭声。”
“我长这么大只见过两场像样的雪,”我说,“所以我们南方人看见下雪就跟过节一样,全城人出来拍照。”
她笑得差点呛着:“全城人出来看雪!你们中国人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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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问我:“陈先生,你为什么会说这么流利的俄语?说真的,在这个村子里,会说俄语的外国人都少见,会说流利俄语的中国人,你应该是第一个。”
“我大学学的就是俄语,研究生也是。本来想当外交官的,”我耸耸肩,“结果阴差阳错,做了生意。”
“外交官!”老头米哈伊尔插进来,“那你现在怎么卖木头了?”
“爸爸!”卡秋莎嗔怪道,然后转向我,有些不好意思,“生意也没什么不好。我自己就是学外语的,在特维尔师范学院毕业,本来想去莫斯科当老师的,结果我妈生病,我就回来了,在村里的小学教英语和俄语。”
“回来也挺好,”我说,“莫斯科的老师一个月挣六七万卢布,可房租就要三万。村子里至少不用交房租。”
“你倒是很会安慰人,”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你是那种见了谁都说好话的生意人吗?”
“不是。我不太会说好话,真的。我做生意八年,客户都说我太老实,容易吃亏。”
“太老实的生意人,”她想了想,“这话让我想起了我们村的一位大爷,他卖了三十年牛奶,从来不掺水,结果到现在还是全村最穷的。”
全桌人都笑了。老头米哈伊尔拍了拍我的肩膀:“陈先生,这个姑娘嘴厉害,你别介意。”
“爸!吃饭不许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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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谈话,最后从生意聊到了文学。卡秋莎听说我研究生学俄国文学,眼睛又是一亮:
“那你一定读过叶甫盖尼·奥涅金!”
“读过,原文读的。‘我的叔叔,最讲原则的他,不久前得了重病……’”我用背书腔念了一句。
她惊讶地捂住嘴,然后笑出了眼泪:“天哪,一个中国人,用这种夸张的腔调背普希金!要是让我班上的学生听见,他们会爱死你的!”
“那是普希金的腔调,”我假装严肃,“不是我夸张。”
“好好好,是普希金的腔调,”她笑着摆手,“那托尔斯泰呢?安娜·卡列尼娜你读过吗?”
“读过。说实话,读原文的时候,列文割草那一段我反复看了好几遍——不是为了学习,是真的喜欢。”
“列文,”她放下了茶杯,目光落在桌布上,“我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列文。人人都同情安娜,可我总是想,列文才是那个真正在生活里挣扎的人。他想在城市里过一种有意义的生活,可是命运把他拴在了乡下。他后来接受了乡下,才找到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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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我问,“你接受了吗?”
她抬起眼睛看我,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说:“吃完饭了,你打算去哪里?回去吗?”
“打算到周围逛一逛。”我说。
“我也要出去走一走,消消食,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她站起身来,开始整理自己的着装。
我内心很感动,有她的陪伴,接下来的行程,肯定不会孤单寂寞。
我跟着卡秋莎走出院门。
“村子小,十分钟就能走完,”她走在我的侧前方,“但是我能给你讲一个小时。你想听快的还是慢的?”
“当然是慢的。”
“那我得从这条路讲起,”她指着脚下,“这条路是村里唯一的‘大街’, 你看,两边的白桦树是1965年种的,说是纪念胜利二十周年。种树的人里,有一个是我们村的伊万·库兹米奇,就是待会儿你会见到的那个拄拐杖的老头。他种了四棵,现在只剩一棵活着,他每年都跟人说,那棵树是他这辈子干成的唯一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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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沿着“大街”慢慢走。她果然一路都在跟人打招呼,而每个人都要停下来,好奇地打量我。
“阿纽塔大婶,晚上好!这是陈先生,中国的客人,我爸的生意伙伴!”
一个系着头巾的胖大婶从院子里探出身子,手里的水桶还滴着水:“中国来的?哎哟!上次修路队的中国人在我们家买了三十罐腌黄瓜!”
“那是隔壁村的,大婶,”卡秋莎笑着说,“陈先生是坐办公室的,人家在大城市管着好多人呢。”
“坐办公室的也要吃饭呀,”大婶不依不饶,“陈先生,你等着,明天我给你送一罐黄瓜来,不收钱,你尝尝,比莫斯科商店里的强一百倍!”
我还没来得及道谢,她又扭头冲屋里喊:“老头子!快出来看,中国人在咱们街上走呢!”
我们逃也似的继续往前走。卡秋莎压低声音:“别停下,一停下就走不了了。全村人三天之内都会知道,米哈伊尔家的中国客人长什么样、穿什么鞋、笑起来露几颗牙。等你下回来,连狗都会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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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处她带我去看的,是村东头的一眼泉水。
土路到了尽头,是一片往下倾斜的草坡,坡底靠近河岸的地方,用圆木搭了一个小小的泉亭,亭子黑黢黢的,木头被几十年的水汽浸得发亮。泉水从一根凿空的木槽里流出来,落进下面的石盆,声音在安静的傍晚里格外清亮。
“这就是我们村的‘圣泉’,”卡秋莎说,“老人们说这水治眼睛,谁家孩子眼睛不好,就来这里洗。不是教堂,可村里人比去教堂来得勤。冬天也来,零下三十度,水流照样不冻,你们相信吗?”
“我试试就知道了。”
我学着她的样子,用手捧了一捧水喝。冰得牙根发麻,但确实清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凉的矿石味。
“怎么样?”
“比莫斯科超市里所有瓶装水都好,”我实话实说,“比我们上海的更是——”我想了想,“我们上海的水是处理过的,安全,但是没有味道。这水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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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味道?”
“有白桦树的味道,”我说,“还有,怎么说呢,有‘一直流了一百年’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起来,用鞋尖碾着地上的草:“‘一直流了一百年的味道’。陈先生,你真的应该改行当作家。我们学校的孩子要是听见你形容水,作文课都不用我上了。”
“我们家有文学的基因,”我笑着说,“我和我妈都爱看文学作品。”
她在泉亭边的一根倒木上坐下来,示意我也坐。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河的对岸——一大片收割后的田地和远处的黑森林。
“看见对岸那片林子后面了吗?”她指着远处,“再往里走三公里,有第二个地方,你想不想看?现在去,正好赶得上日落。”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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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绕回村子,穿过一片菜园之间的小径,走上河堤。
她走在前面,脚步很快。走到河堤尽头,她忽然拐进一条几乎被草没住的小路。
“小心,”她回头提醒我,“这条路孩子们都跑熟了,你们城里人容易崴脚。”
小路爬上一个缓坡,穿过一小片白桦林,林子尽头,地势忽然抬高,再往前走几步:
我停住了。
整个伏尔加河的支流在脚下展开,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几乎完美的弯,像一个巨大的银色马蹄。
河湾的内侧,是索斯诺沃村低矮的屋顶,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我们管这里叫‘波克罗夫高岗’,”卡秋莎站在我旁边,声音也放轻了,“波克罗夫是圣母帡幪节的意思。老辈人说,每年十月十四那天,从这里看下去,太阳落山的位置正好在河湾正中央,太阳沉进水里的时候,河水会亮成一条金线,从这头烧到那头。我没见过——那天总是阴天或者下雪。我在这儿看了二十多年,一次都没赶上。”
“那你为什么还每年去看?”
她没有立刻回答。风从河面上吹上来,掀动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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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总得有人去看啊,”她说,“万一哪年真出现了呢?总不能谁都没看见,那它不就等于没发生过吗?”
我们并肩站在高岗上,谁也没再说话。
“看见了没有,”她指着村子,“你以后在莫斯科,晚上看到的是几百万盏灯,一整片,连成海。我们这里一共就这么几十盏,每一盏我都认识。”
她指向远处的一栋小屋:“那是我家。我们家的灯总是村里最早亮的,因为我要早起做早饭,也是最早熄的,因为我要早起看学生的作业,睡得早。”
“我记住方位了,”我说,“下次晚上来,我从莫斯科一进村,就先找它。”
她转过头来看我。
“陈先生,你今晚要回去吗?”她问。
“不是今晚,我现在就得回去。”我有些不舍的说。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回去的路上,她跟我说起明年的计划,说学校要来一位新的音乐老师,说河对岸的田,今年要改种荞麦,说弟弟廖沙明年想考去特维尔。
我们走得很慢,一条一公里的路,我们硬是花了20多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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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她家院子门口时,我停了下来。
“那就到这里吧,我得回去了,下次还会再来的,到时候我联系你。”我停住了步伐,一脸期待的说。
“OK。”她笑着点了点头,“到时候给我发短信或打电话。”
我说了句“ok”,然后就跟她正式挥手告别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下次你来,我带你去看我们学校。不是什么景点,就是一间旧房子。可你要是没看过我们学校的锅炉房,就不算真正认识俄罗斯农村。”
“我记下了,”我说,“锅炉房。下一个景点。”
第二天一早,萨沙开车送我回莫斯科。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忙得脚不沾地。
星期二,我买了一些礼物——几本俄语文学著作,还有一本唐诗三百首,再次去了索斯诺沃。
这是我们的第二次见面。这一次,是她单独接待的我。
我到村里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米哈伊尔在加工厂,家里人只有卡秋莎和廖沙。
“你真的来了!”她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沾着面粉,“我正在烤薄饼。你来得正好——廖沙!球收好了吗?陈先生的礼物不许你一个人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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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沙抱着足球在院子里嗷嗷叫:“姐!你凭什么管我的球!”
“凭我是你姐。去去去,找你的小伙伴去。”
她把我让进屋子,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圣母像和老照片。厨房里,薄饼在平底锅上滋滋作响。
“过节薄饼,”她说,“马斯列尼察(谢肉节)早就过了,但我想吃就烤。你喝咖啡还是喝茶?”
“咖啡吧。中国的咖啡不好喝,我到俄罗斯以后才学会喝咖啡,因为这里太便宜了。”
“便宜你还说不好喝?”她把咖啡壶放上炉子,“我在特维尔上学的时候, maximum——就是那个咖啡连锁店,一小杯要两百卢布,我一个月只能喝两次。”
她把薄饼、酸奶油、鱼子酱罐头和果酱摆上桌。我拿出书——几本俄语文学著作和唐诗三百首。
她看到两本精装书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摸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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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崭新的,”她小声说,“我们图书馆那套是1985年印的,我毕业论文里引用的那一页,被谁用铅笔划满了线。”
“所以你要再买一本新的,把自己喜欢的划满线。”
她抬头看我,笑了:“陈先生,你这个人,说话很奇怪。”
“哪里奇怪?”
“该客套的地方你不客套,不该老实的地方你倒很老实。”
我们坐在厨房里吃了薄饼。她问我北京和上海哪个好,我说上海好,因为我是上海人;她问上海是不是像网上说的那样,到处都是一百层的高楼;我说差不多,我家楼下那栋就有六百多米高;她不信,我掏出手机给她看照片,她惊得薄饼都掉在了盘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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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米!比奥斯坦基诺电视塔还高!那你们住那么高的楼上,冬天刮风,楼会不会晃?”
“会晃。你们这里三年级的科学课不教这个吗?”
“我们村的小学连三年级科学课本都不够分!”她笑骂了一句,然后忽然问,“陈先生,你老家不是上海吧?听你口音……我是说,你说中文的时候,语速快,尾音往下掉,我在网上听中国主持人说话,北方的不是这个调子。”
我有点意外她的观察力。“我是安徽省人,在中国的更南部,大学才去的上海。”
“安徽,”她重复了一遍,“在地图上哪里?”
“长江下游。离上海很近,高铁两个小时。”
“你有兄弟姐妹吗?”
“一个妹妹,比我小五岁,在安徽的省会城市合肥当护士。”
“父母呢?”
“都在合肥。我爸退休了,以前是中学物理老师;我妈在图书馆工作。”
“难怪!”她一下子明白了,“难怪第一次见面就给我送书。你妹妹呢,像爸爸还是像妈妈?”
“像我爸,戴眼镜,说话又快又冲。”
“那你不像。你不戴眼镜,说话慢。”
“我小时候戴,初中毕业就摘了。我爸说我是家里唯一‘出厂合格’的眼睛。”
她笑得前仰后合,拿纸巾擦眼泪。
后来她翻那本《唐诗三百首》,指着“床前明月光”问我什么意思,我笨拙地翻译:“床……前面……明亮的……月亮的光。”她皱着眉头:“这不就是‘月光照在床边’吗?这也算诗?”
“你念一遍。”
"Chuáng qián míng yuè guāng……"
“再念一遍,注意‘光’字的收音。”
她又念了一遍,然后用俄语的调子轻轻哼起来:“有意思。音调会变短,落在上面。俄语的诗靠重音和韵脚,你们的诗靠……声调?每个字有声调,那写诗的人不是要疯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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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说中国诗是戴着镣铐跳舞。”我说,“你们有普希金,我们有李白。他写过一首诗,说月亮是他从山里请下来的客人,跟他一起喝酒。”
“月亮是客人,”她安静了一小会儿,“这个说法真好。我们这里的人只会说‘月亮出来了,该睡觉了’。”
“谁说的,普希金不也写月亮吗?”
“普希金是普希金,我是说我们村里的人。”
咖啡续到第三杯的时候,廖沙风一样地冲进来,大喊楼下的狗掉进河里了,卡秋莎骂骂咧咧地跟着跑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听着院子里两个姐弟的吵闹声、狗的哀嚎声、邻居大婶的笑骂声,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我在这间屋子里已经坐了很多年。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头发上沾着几根干草,袖口湿了一截。
"狗没事,"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就是自己跳下去游泳,游不上来了。廖沙那个蠢货,喊得跟见了熊似的。"
她从碗架上扯了条毛巾擦手,目光落回桌上那本书,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先生,下午有课。你要不要来旁听?四年级的俄语课,今天讲谚语和俗语。"
我看了看手表,原本计划午后返回莫斯科,下午还有两个线上会议。但话到嘴边,改了口:"几点开始?"
"两点。"
"那我去。"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多余的客套话,只是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搪瓷缸,倒满热茶塞进我手里:"拿着。教室暖气坏了,还没修好。"
整理一下着装后,我们就一起出了门。
走了近二十分钟,我们抵达了索斯诺沃村的小学。
那是一栋两层砖楼,外墙的灰泥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深浅不一的旧砖。操场是压实的泥土,篮球架锈迹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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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秋莎带我走进一楼走廊,墙上贴着褪色的字母表和几张苏联时期的教育海报。
走廊尽头就是她的教室,推开门,一股煤炉子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教室里坐着十一个孩子,年龄参差不齐,最大的看起来十三四岁,最小的估计刚满八岁。看见我进来,所有脑袋齐刷刷转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同学们,"卡秋莎走上讲台,拍了拍手,"今天来了一位客人,是从中国来的陈先生。他俄语说得比你们大多数人好,所以——别以为他听不懂,就偷偷说坏话。"
孩子们哄笑起来。前排一个红头发的小男孩举起手:"老师,中国在哪里?"
"在地球的另一边,"卡秋莎说着,在黑板上画了个粗略的世界地图,标出俄罗斯和中国的位置,"比莫斯科到符拉迪沃斯托克还远。"
她又转身看向我:"陈先生,你愿意跟孩子们说两句话吗?就说说你为什么学俄语。"
我站起来走到讲台边。孩子们的目光像十一个小探照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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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自己,聊了一些跟学习没关的话题,最后聊到了一本俄语书:"我学俄语,是因为我读了一本书。那本书叫《战争与和平》。”
我问他们谁读过这本书,很多小孩都举起了手。
我接着说:“书里有一个叫安德烈的公爵,他在战场上躺下来看天空,忽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当时就想——能写出这种天空的人,他说的语言,一定很美。"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红头发男孩又举手了:"老师,他说的那个人,是死了吗?"
"没死,"卡秋莎替我回答,"后来又活了。你接着听课就知道了。"
接下来四十五分钟,她讲的是俄语谚语。关于"语言是蜂蜜,行动是苦艾",关于"别在别人眼里找刺,先把自己眼里的梁木拔出来"。
她让每个孩子用自己的话复述这些谚语的意思,有几个说得磕磕绊绊,她就蹲在课桌旁,耐心地帮他们把句子捋顺。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旧木椅上,脚边是那个煤炉子。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然在这张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多小时,没有看一次手机。
孩子们呼啦啦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我问题。有的问我中国学生一天上几节课,有的问我吃不吃荞麦粥,那个红头发男孩挤到最前面,仰着脑袋问:"陈先生,你们中国人真的会功夫吗?"
我还没回答,卡秋莎就把他拎开了:"行了行了,都回座位上去,下节课是数学,你们谁作业没写完自己心里有数。"
孩子们作鸟兽散。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空荡荡的教室说:"怎么样?我们这破学校。"
"不破。"我说。
"说谎。窗户漏风,暖气一到二月就罢工,操场下雨就成沼泽。"
"我说的不是房子。"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接话。
傍晚,她带我去看了锅炉房——果然如她所说,在操场后面一间独立的矮屋里,一个满脸煤灰的老头正往炉膛里添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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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看见她,咧嘴笑了:"卡秋莎!带人来参观我的锅炉房?”
“是呀。”
老头哈哈大笑,用铁钎子捅了捅炉火:"年轻人,你是中国人?我儿子在圣彼得堡开卡车,拉过中国来的货柜——上面写的是什么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我说:"您儿子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教他几个。"
老头眼睛一亮,跟卡秋莎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冲我竖起大拇指:"好样的。"
从锅炉房出来,我们沿原路走回她家院子,路上她又开始跟邻居打招呼,这次我已经学会笑着点头,说"晚上好,大婶","再见,大叔"。
我们又走了一遍上次那条路。穿过菜园间的小径,走上河堤,拐进那条几乎被草没住的小路,爬过缓坡,穿过白桦林。
这一次,河面上没有雾。
卡秋莎站在高岗边缘,一动不动地看着河面。
"赶上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说。
我站在她身边,没有回答。风从河上吹上来,又冷又舒服,舒服的是空气的新鲜度。
“陈先生,”她忽然开口,“你在莫斯科打算待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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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签了三年合同,”我说,“到期之后看情况,可能会续。”
“三年。那三年以后呢?回上海?”
“可能吧,也可能回老家。”我望着河湾中央那片水面,“我妹妹在上海,我爸妈在合肥。究竟回哪个地方,到时候看工作情况。”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
“所以你的人生,是计划好的,”她说,“大学学俄语,研究生读文学,进外贸公司,来莫斯科,三年后回中国。每一步都写在纸上了。”
“听起来很刻板,对吧?”
“还可以吧,”她转过头来看我,表情很认真,“也不算刻板,应该说是有方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这本身就很难得。”
我笑了一下:“其实也没有那么笃定。来俄罗斯之前,我跟公司争取了很久才拿到这个位置。在上海,我只是市场部一个普通职员,上面有五个领导,下面没有一个人。在这里,至少我是说了算的那个人。”
“为了当说了算的人,跑到一个冬天零下三十度的地方来,”她笑了笑,“值得吗?”
“我个人是觉得值了。”我一脸淡定的说,“因为我从小就有出国的梦想,现在梦想终于实现了,无论如何都不会遗憾了。”
她呵呵笑了笑,赞同了我的观点:“你说的也对,我从小也想出国。当时是想去欧美国家,那时候欧美国家很发达,现在也想去你们中国看看,因为现在互联网上到处都是关于你们中国的新闻报道。”
“既然想去那就去呗,不过去之前,最好先学一点中文,而且那边不能够上外网,所以你得有心理准备。”
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看穿了她的心思,她应该对出国心存顾虑。
我们在河边待了十几分钟,又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才转身往回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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