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相亲那次,我本不想去。
闺女赵倩电话打了三回,说妈,你就当出去透透气,整天闷在那两室一厅里,人早晚要闷出毛病。
我五十七了,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五百八十块,不愁吃穿。
就是家里太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响。
老赵走了七年,我还留着他那双没穿坏的棉拖鞋,摆在鞋柜最底下那层。
介绍人说对方姓张,五十八,煤矿上退下来的,老伴没了三年,晚上帮一个小区看大门。
我听着条件一般,可赵倩说得也对,多个人说话总比对着墙强。
五十岁那年我绝了经,医生说是跟老赵出事那阵子的情绪有关。
这七年来,我像一棵被抽了水的老树,外表看着还直立着,风一吹里头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七点,市老年大学门口,满地银杏叶子被北风卷着跑。
我穿着闺女前年买的绛红羽绒服,一直嫌艳压箱底,出门前鬼使神差套上了。
路灯底下站着个男人,深蓝夹克,灰白头发,拎一只旧保温杯。
他转过身,我脚底像被钉子钉死。
我认出来了。
张建国,我十八岁那年偷偷好的那个人。
他在东关煤矿下井,我在西城毛巾厂挡车。
我妈嫌矿工是吃阳间饭干阴间活,死活不同意。
分手那天清早,他在厂门口等我,怀里揣俩煮鸡蛋,热乎乎塞进我饭盒里,撂下一句,惠芳,我要是混不出个名堂,不回来见你。
我等到三十九岁,在供电局门口碰见他领着儿子买冰棍,才死了心。
如今两个半老不老的家伙,在老年相亲的场子上撞了个满怀。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惠芳,真是你啊? 介绍人报你名字,我还当是重名。 ”我喉咙堵着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张建国,你头发怎么白成这样了。 ”他搓了搓手,憨憨笑了声:“白发不值钱,能活到这把岁数就不错了。 ”
他请我吃饺子,要了半斤猪肉大葱。
他掏出钱包时我瞥见里面几张零票,数了两遍才凑出一张整的。
我心里涩了一下,说我付吧。
他把钱包一合,梗着脖子说,那不行,请你是情分。![]()
坐下来他问我这些年好么。
我说老赵走了,一儿一女都成了家,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低头蘸醋,半天没抬头,说了句:“你瘦了,以前你脸上挺有肉。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水。
他也说了自己这些年的光景。
老伴胃癌走的,治病花了二十多万,儿子在深圳成了家,他在那边给人家带娃,带了两年被儿媳妇客客气气送了回来。
如今租在城东旧砖瓦厂旁边的平房里,一个月七百,给一个小区看大门,一月两千六,能顾住自己。
“惠芳,”他抬眼瞧着我,“我没本事,这辈子就是个看大门的命。 ”
那顿饺子吃到晚上九点。
他说,你要是不嫌弃,去我那儿认认门。
我犹豫了。
这把年纪了,孤男寡女,传出去不好听。
可他说这话时眼里的光,跟我当年在厂门口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鬼使神差跟他走了。
那间平房不大,收拾得倒干净。
床单洗得泛白,叠得板板正正。
床头柜上立着个相框,玻璃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人站在河边,女的扎辫子,男的穿劳动布工装。
我一眼认出来,那是他十七岁那年,我托人从照相馆取回的底片加洗的,他竟留了四十年。
我心里那点热气慢慢爬上来了。
他说惠芳,咱俩都这岁数了,我夜里睡觉不老实,你要是嫌弃就坐会儿,我送你回去。
我说,都五六十岁的人了,哪来那些讲究。
那晚我没走,他给我烧了壶水,灌进我的暖水袋塞我被窝里。
次日清早五点半,我醒了。
人老了觉少,我翻了个身,看他侧躺着睡得正沉,后脑勺白发茬露在被子外头。
我伸手给他掖被角,胳膊碰到他枕头底下硬邦邦的东西。
我没多想,顺手往上扯了扯枕巾,一张牛皮纸信封从枕芯和床板之间滑出来,掉在我膝盖上。
我不是那种爱翻别人东西的人,可那信封太重了,封着口,边角磨得发毛。
我捏了捏,里头像装着沓纸。
正犹豫,他翻了个身,我赶紧把信封按回枕头底下,手却抖得厉害,心口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我掀开被子一角,看见信封掉出来的位置,压着两张硬纸,一张医院CT报告,一张保险公司回执单,先头露出几个字:“右肺门占位性病变。 ”
后来他说要去门口门卫室签到,穿了衣服出去。
我坐在床边,把那份报告抽出来看全。
市二院的,日期是今年九月二十四。
检查部位胸腔,影像所见几个字后头跟着一串术语,最后落一行让人心惊肉跳的诊断建议:占位性病变,性质待定,建议增强CT及穿刺活检。
旁边还夹着一张住院预交金收据,三万元整。
我又翻出那张保险单,投保人张建国,受益人张鑫,保额三十万。
日期是今年十月十一,离他做检查不到一个月。
我坐在那间冷清的平房里,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响,手心全是冷汗。
他说他患有糖尿病,每天打胰岛素。
他说他身体没大事,就是老毛病。
我错不了,他知道自己肺上长了东西,而且是奔着最坏的那个方向去的。
他投保三十万,受益人是儿子。
他想在死前给儿子留一大笔钱,还想找个有退休金有房子的人当垫背。
中午他回来,拎着两个铝盒饭,一份红烧茄子,一份米饭。
看见我眼眶发红,他愣了一下:“咋了? 没睡好? ”我说,老张,你最近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他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说:“能有啥不舒服? 就是老胳膊老腿,一换季就疼。 ”他夹了一块茄子放进我饭盒里:“你吃这个,我特意让他们多放了糖,你爱吃甜口。 ”
那一口饭我硬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
当晚我回了自己家,反锁门坐沙发上,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我去了市医院,找到在收费处干了一辈子的老同学刘俊芳。
她见我大冷天跑来,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报了张建国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让她帮忙查一下。
刘俊芳在系统里敲了几下,压低声音跟我说:“这男的下半年住了两次院,九月底做过穿刺。 他的医保三个月前停了,每次来交费都是现金。 ”她顿了顿,“他身边也没个家属,就一个人来。 我说惠芳,你打听他干啥? 我胡乱说,一个老邻居托我问的。 ”
回家的路上,我两条腿像灌了铅。
他没有医保,他住院花了三万多,这钱是他自己掏的。
他一个看大门的,一月两千六,房租七百,手里能剩几个钱?
那三万的收据,说不定就是他的全部家底。
我等他再来找我。
第三天下班,他提着一兜橘子站在我家楼下,说是买的沙糖桔,十个三块五,脆甜。
他站在冷风里,缩着脖子冲我笑:“惠芳,我请你去吃羊肉汤吧,暖和。 ”我看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张诊断书。
那天晚上我请他进了屋,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坐在沙发上,捧着杯子环顾四周,说了句:“你这房子收拾得真亮堂,比我那平房强一百倍。 ”我说,房子是老赵留下的,我一个孤老婆子占着两室一厅,也就给闺女他们周末来落个脚。
他点点头:“有个自己的窝是好事。 你现在这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
话赶话,我又问他:“老张,你跟我说句实话,身体到底好不好? ”他放下水杯,笑了一下:“好着呢,能吃能睡,要不是血压高,晚上都能喝二两。 ”我盯着他那双眼睛,他目光躲了一下,低头去够茶几上的果盘。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好。
第二天,我趁中午去了趟城东,找到他妹妹张建梅开的裁缝铺。
张建梅见我来了,眼睛一亮,拉着我的手就喊嫂子:“我哥那人嘴笨不会哄人,可他实诚。 你要是不嫌弃,你俩赶紧把证领了,过两年我哥退休,你也有个伴儿。 ”我没接她的话茬,只说,建梅,你哥的病,你知道不?
张建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啥病? 他那不叫病,就是年轻时候下井落下的肺气肿,天一冷就咳两声。 惠芳姐,你别听他瞎说。 ”她的指甲缝里夹着线头,说这话时手指头绞着桌上一块布头,把那个布头拧成麻花。
我心里彻底明白了。
他们一家人,都知道。
那天晚上,张建国又约我吃饭,说是在他平房炖了排骨。
我去的时候,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屋里一股葱花炝锅的香气。
他给我盛了一碗,排骨炖得稀烂,萝卜吸饱了肉汤。
他说:“惠芳,我想好了,你要是愿意,咱元旦就把证领了。 我没啥家底,往后我的工资卡交给你,我吃什么你吃什么。 ”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老张,你身体真没毛病? ”他把胸脯拍得咚咚响:“真没有! 不信你问建梅,我上个月还查体了,医生说壮得能扛麻袋。 ”他说得越急,我那颗心就越凉。
我问他,八月你住院,住了十三天,查的是什么?
他拿筷子的手顿住了。
那顿排骨,他再没敢看我一眼。
我说:“你那CT报告,你枕头底下压着,九月二十四照的,右肺门占位性病变,你跟我说是糖尿病? 你那三万的预交金收据,你说是给儿子攒的彩礼钱? 你十月十一买那份三十万的人身保险,受益人写张鑫,你当我看不见? ”
他慌了。
他嘴唇发白,筷子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捡了三次都没捡起来。
他蹲在地上不肯直起身,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惠芳,我不是存心瞒你。 我就是怕你知道,连你也不要我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缩成一团的背,耳朵里像有一列火车轰隆隆碾过。
这话说得真可怜。
可我还是问他:“你查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是买保险给儿子,第二件事是托媒人相亲,第三件事才是住院治病。 老张,你找的不是老伴,是给张鑫找一头能挤奶的牛。 ”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你说话咋这么难听? 我是真的想跟你过日子! 当年要不是你妈拦着,咱俩早就成了一家人! ”
“真要是那样,”我站起来,把羽绒服拉链拉上,“你就该进门头一句话告诉我你得了啥病。 你瞒了我三个月,存的什么心,还用我往外说么? ”他扑过来拽我的袖子,说惠芳,我错了,我这就去医院,你陪我去查,好事坏我都听你的。
我拨开他的手:“你要是拿我当个人,当初就该拿这些破烂摊子来跟我商量。 你倒好,先把我骗上你的床,你当我还敢信你哪句话? ”我推开门走进夜里,他那声“惠芳”被冷风掐断在身后。
十二月底,他妹妹张建梅攒了局,说是一家人坐坐,把他俩的事定下来。
我去了。
坐在饭店包间里,张鑫也从深圳赶回来了,进门就递烟喊阿姨,张建梅张罗着倒茶。
张建国坐在主位上,脸色蜡黄,一个劲儿咳嗽。
菜上来,张建梅先开口:“惠芳姐,我哥这人不会说话,可他对你是真心。 你看这元旦也近了,要不先领证,回头把家里亲戚叫一块儿吃顿饭,也算有个交代。 ”张鑫在旁边点头:“阿姨,我爸的退休金虽然不高,但人老实,绝对不会亏待你。 ”
我没答话,从兜里摸出那张叠成四折的CT报告,平摊在玻璃转盘上。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张建梅端着的茶杯悬在半空。
我说:“这话咱摊开说。 你哥肺上那个东西,到底是不是癌,你们谁跟我说实话? ”
张鑫筷子拍在桌面上:“阿姨,你这是干啥? 我爸好面子,不愿意让人知道他生病,那还不是怕你嫌弃他? 你倒好,翻我爸东西,到处打听,你还有完没完? ”我看着他,慢慢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微信截图,是他儿子发来的。
十月二十三晚上九点,张鑫给张建国发消息:“爸,她那个房子问清楚没有? 城西老粮站后头那片要是拆迁能值不少钱。 你先稳住她,婚一结,那房子就有你一半。 ”
张建梅脸都绿了,伸手过来抢手机。
我缩回手:“张鑫,你管这叫不怕人嫌弃?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闷头夹菜不说话。
张建国弯着腰咳嗽,一张脸涨成猪肝色。
张建梅换了说辞:“惠芳,这主意是我那个没出息的侄子出的,我哥不知道……”
我点点头:“他知不知道咱先放一边。 我这辈子,生过两个孩子,伺候走一个丈夫,伺候大两家人。 我绝经七年,早就不是什么香饽饽,也不指望谁拿我当块宝。 但我也不是一块谁都能啃的骨头。 ”我站起来,把一百块钱压在碗底,“鱼我没动,钱够了。 ”
张建国在后面追出来,他拽着我的胳膊,嗓子干哑得像砂纸磨墙:“惠芳,我求你了。 我这病要是真不好,咱俩结了婚,我死了,保险给儿子,房子你留着,我就图剩下日子有人跟我说句话。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门口,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我问他:“你要是真图有人说话,为什么瞒我三个月? 老张,我来告诉你为啥,因为你算计好了,先把婚结了,再让我知道我走不掉。 到时候你住院要钱,我能看着你死? 卖房也得救你。 等你走了,那房子的钱,你儿子再跟你妹妹打官司分。 你这算盘打得,连自己的后事都码得整整齐齐。 ”
他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走远了,才听见他在后面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被北风削得细碎,像老树杈上最后一片叶子。
后来的事,是张建梅打电话告诉我的。
张建国腊月里做了手术,张鑫把深圳的工作辞了回来伺候老人,手术费八万六,张鑫掏的。
张建梅在电话里骂他哥:“这老头子是让你给收拾服帖了,他天天念叨你名字,又不敢给你打电话。 ”
我没接话。
我挂了电话坐着,眼窝有点热,但没掉。
第二天,我把家里那床盖了三年的旧被子拆了,弹了新棉花,又去批发市场买了四件套,大红色的,被面印着并蒂莲。
邻居李嫂隔着窗户问:“哟,惠芳,办喜事啊? ”我说,给自己换的,暖和。
除夕那天,赵倩回来看我,提着两箱牛奶,一进门就打量我脸色:“妈,听说你把那对象给蹬了? 蹬了好,都五十七了还谈啥恋爱,传出去像个啥。 ”我没吭声。
她挨着我坐下,试探着说:“妈,二宝九月份上小学,要是能在省城读那个双语学校,一年学费四万八。 你看,要不把你城西这房子租出去,一个月能租一千八呢,你去省城跟我们住,还能帮我接接孩子……”
她说得又急又快,像老早就算计的。
我转过头看着她,赵倩那张脸,我养了三十多年的脸,眉毛弯弯,眼睛亮亮的,像极了她早走的爸。
我说:“倩儿,你爸走那年赔了四十八万,我给了你弟三十二万交首付。 剩那十六万,这几年你买车我添了两万,你表弟结婚我借出去两万,年前你爸坟头修墓碑花了四千,如今账上还剩十一万二,我打算留着给自己当棺材本儿。 那房子是老赵拿命换的,我不租不卖,等我死了你们再分。 ”
赵倩脸色变了,说妈,你说这些话干啥,我又不是惦记你那点东西。
我拍拍她的手:“你不惦记,你替小宝惦记。 可我这一辈子,七岁给弟弟洗尿布,十七岁进厂挣钱交家里,二十多岁嫁人伺候公婆,三十多岁拉扯你们俩,五十岁送走你爸。 我绝经都七年了,这辈子给别人当牛做马的日子该到头了。 ”
那晚赵倩没再提房子的事。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妈,你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我应了一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防盗门外脚步声慢慢下了楼。
窗外的雪化了,露出一截枯黑的树枝。
我想起那年他等在厂门口,棉袄兜里揣着俩热鸡蛋,天那么冷,他嘴里哈着白气,眼里的光能把雪地照化。
那时候的感情是真的。
可后来四十年的日子也是真的,一件一件压在人的脊梁骨上,把人心磨成一把算盘。
我五十七了,绝经七年。
这七年我才慢慢咂摸出来,女人这辈子,光绝经还不够,还得学会绝了那口总想指靠别人的心气。
人到了这岁数就该明白,自个儿的灶膛,得自个儿烧。
火旺了,这个冬天就冷不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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