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无人码头看了一上午，印度老码头人愣住了：人呢？
一个干了25年码头的老行家，站在上海洋山港四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临走前他只问了一句：这码头的人，都去哪儿了？
这话听着像个玩笑，其实分量很重。
这位叫阿米特·帕特尔的老先生，今年52岁，在孟买港务局摸爬滚打大半辈子。从岸桥司机一路干到运营主管，孟买、钦奈、加尔各答，印度西海岸的码头他闭着眼都能走。来中国之前，他压根不信“全自动化码头”这回事。风会吹箱子晃，地不平车轮歪，船一摇吊臂就得跟着抖——这些活儿，机器能干？他当时一笑置之，觉得不是吹牛，就是那码头根本没多少货。
可亲眼所见，胜过千言万语。
观景平台上海风呼呼地刮，下面一排红色桥吊，活像一群钢铁长颈鹿。四十尺的集装箱被稳稳抓起，四个锁头精准扣进箱角，前后不到三十秒。孟买港卸一个箱子，最快也得一分多钟，那还是老手操作。阿米特仰着头问：刮大风你们停不停？工程师答，桥吊自带风速仪，超了安全值自动减速，系统重新规划路径。他“嗯”了一声，没再吭声。
更让他坐不住的是堆场。箱子码了五六层，横平竖直，跟搭积木似的。他数着数着就不数了。为什么？因为触景生情。孟买的堆场里箱子东倒西歪是家常便饭，有一回一个发往迪拜的箱子，愣是在堆场里失踪了四天，最后发现被压在第三层底下。为了挖它出来，两条作业线全停了，货主天天堵在港务局门口讨说法。他自嘲说，这种事在印度不算事故，叫日常。
一句话，道尽了多少无奈。一个人在旧系统里泡久了，会把不正常当成命。
闸口那边更是让他开了眼。外集卡开进车道，车牌、箱号、电子封条自动识别，栏杆抬起来，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司机连车都不用下。阿米特表情复杂地说，在孟买，司机得下车跑三四个窗口，单子不对再跑一遍，一个箱子进港能耗掉半天。印度不是没搞信息化，是海关一套、港务局一套、船公司一套，各唱各的调，谁也不理谁，司机被踢来踢去像个皮球。他见过最狠的，一个司机从早上七点排到晚上九点，最后因为箱号差一位数，白跑一趟，第二天重来。
中午吃饭时，他又抛出一个问题：这码头晚上什么样？答案是，灯全亮，车照跑，机器不停。他点点头，说孟买港十一点以后人就撤了，不是没活儿，是调度算不过来，多开一条线就得多配一组人。你们这里不用算人，只算电。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后来他坦言，干了一辈子码头，天天在堵漏洞，堵了二十多年还是堵不完。最大的漏洞是什么？是人。人累了会出错，人会烦躁，会闹别扭，会为早点下班跳过流程。管得住一两个人，管不住几千人。而眼前这套系统，干脆把“人”这个变量拿掉了。机器不累、不烦、不吵架。他说这话时的神情，不像羡慕，倒像个老木匠头一回看见流水线——心里空落落的。
数字摆在那里，由不得人不服。洋山港四期设计年吞吐量六百万标准箱以上，整个洋山港区去年超过两千万。孟买港忙活一年也就五百万上下，已经是印度最忙的港口了。一个四期，顶一个孟买。阿米特感叹：中国不是多了几个港口，是多了几个孟买。
临别时他问：印度将来能这样吗？
这话问得好。答案其实是明摆着的——能，但路子得变。他自己在车上说透了：印度总想着先把人的问题解决掉，再去上机器；中国是先把机器立起来，让人跟着机器走。两条路，方向都不同，结果自然天差地别。
一个码头从人声鼎沸到空无一人，省下的不是几百个岗位，是多了几千条更细的规则。规矩立起来了，效率自然水到渠成。这大概就是这个上午，给所有旁观者上的最实在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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