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初六早上,梁成刚把六十六个小寿桃从纸盒里重新摆了一遍,红点朝上,一个也没压坏。
他是山东青州人,四十一岁,在燃气公司干管道检修。手粗,嗓门大,平时不爱说软话,可到了岳母韩月娥过寿这事上,他比谁都细。
韩月娥今年六十六,按他们那边的老讲究,闺女要给娘送寿桃,女婿要到场添福。
梁成刚头天晚上就把礼备好了。
一箱无糖点心,一副软底布鞋,还有他托同事从寿光带回来的两盆长寿花。花盆是素白的,他嫌太寡淡,半夜拿红纸剪了两个“寿”字,贴得歪歪扭扭。
妻子田晓芸看见时还笑他:“你这手艺,像小学生交作业。”
梁成刚嘴硬:“心到了不就行?”
可到了今天早上,他从六点半等到九点半,手机安安静静,一声没响。
没有岳母电话。
没有岳父电话。
连田家那个亲戚群里,也没有人艾特他一句。
梁成刚坐在餐桌边,盯着那盒寿桃,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往年韩月娥过生日,不管办不办席,都要提前两天给他打电话。
“成刚啊,别买贵东西,人来就行。”
“成刚啊,你爱吃韭菜馅,妈给你包点。”
“成刚啊,路上慢点,到了给妈说一声。”
今年没有。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九点四十,田晓芸从卧室出来,换了条米色裙子,耳朵上戴着他前年给她买的小珍珠耳钉。她一边扣表带,一边往包里塞口红。
梁成刚装作随口问:“今天几点去咱妈那儿?”
田晓芸手一停,很快又低头拉包链:“我先过去。你……你今天别过去太早。”
“别过去太早?”梁成刚抬眼看她,“那是几点?”
田晓芸不看他:“等我电话吧。”
梁成刚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
“妈没跟我说。”
“她忙呢。”田晓芸换鞋,“饭店那边还有事。”
“忙得连给女婿打个电话都顾不上?”
田晓芸皱眉:“你别多想。”
这三个字,一下把梁成刚堵住了。
人只要被说“别多想”,往往就真开始多想。
他看着妻子推门要走,忍不住又问:“晓芸,是不是你们家今天不方便让我去?”
田晓芸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急,又有点躲。
“不是不方便。你就在家等电话,行不行?别出门太远。”
门关上后,屋里一下静下来。
梁成刚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想起半个月前,田晓芸的二姨在岳母家吃饭,夹着嗓子说了一句:“女婿再亲,也是女婿,不是田家人。寿宴主桌上,还是本家人坐着像样。”
当时梁成刚就在厨房门口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他听得清清楚楚。
田晓芸当时忙着给岳母拿药,没听见。韩月娥听见了,却只叹了口气,说:“吃饭吧,别乱扯。”
就那一句“别乱扯”,让梁成刚心里难受了好几天。
他不是图主桌,也不是图谁高看他一眼。
他只是觉得,自己这十二年没少往田家跑。
岳父田宝顺腿脚不好,是他每年帮着换煤气管、修门锁、搬米搬面。岳母眼花,家里灯坏了、下水道堵了、屋顶漏雨,打电话第一个找的也是他。
他没爹没娘,结婚后是真把韩月娥当半个妈待。
可到了她六十六大寿,没人叫他。
梁成刚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他又把烟摁灭了。
今天是岳母过寿,家里放着寿桃和长寿花,他觉得抽烟不吉利。
他回餐桌边坐下,给韩月娥拨电话。
号码按出来,手指却停在绿色按键上。
他想,万一电话接通,岳母说“成刚啊,今天亲戚多,你就别来了”,他该怎么接?
说“好”吗?
说“凭啥”吗?
他脸皮再厚,也不想讨那句难听话。
十点十六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笑了一声。
“行,不叫就不叫。”
他进储藏间,把积灰的钓鱼包拽出来。
鱼竿是去年买的,一共没用过几次。鱼护、饵料盒、小马扎都在里头。田晓芸总嫌他没个爱好,劝他周末出去转转,可他一忙起来,不是加班就是去岳母家帮忙。
今天,他忽然想任性一回。
他把小寿桃盖好,把长寿花挪到阴凉处,又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馒头,一瓶矿泉水。
临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他心里那股火顶上来,长按电源键。
手机黑下去的一瞬间,他像是出了口气,又像是把自己关进了另一个更闷的屋子。
梁成刚拎着钓鱼包下楼。
楼下邻居老邢正推电动车,见他这身行头,打趣道:“成刚,今天不上班啊?”
梁成刚咧了咧嘴:“休一天,钓鱼去。”
“这么热?”
“心静自然凉。”
话说得硬气,可他自己知道,心一点也不静。
弥河水闸下面有一片野水,平时钓鱼的人不少。梁成刚到的时候,岸边已经支了三四把伞。
他找了个靠柳树的位置,把马扎摆好,竿子架上,饵料揉开。
水面被太阳照得发白。
浮漂立在水里,一晃一晃。
梁成刚盯着它,眼前却总冒出田晓芸出门前那个躲闪的眼神。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要是寿宴正常,为什么不让他过去太早?
要是怕他忙,为什么又让他在家等电话?
要是岳母真把他当自己人,为什么六十六这样的大日子,连一句“来吃饭”都没有?
旁边一个戴草帽的大哥钓上来一条鲫鱼,乐呵呵喊:“开张了!”
梁成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浮漂。
动也没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那根浮漂一样,杵在水里,等一句别人给的动静。
上午十一点多,他口袋里空荡荡的,才想起来手机关了机。
他伸手摸了一下,又收回来。
开机干什么?
等着看没有人找他?
还是等着田晓芸说一句“你别来了”?
他把馒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像嚼纸。
同一时间,青州老街的福顺园饭店二楼,韩月娥已经换上了枣红色上衣。
不是新衣服,是梁成刚去年给她买的。
她坐在包间门口,时不时往楼梯口望一眼。
主桌右手边空着一把椅子,椅背上系了一条红绸。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座签,上面写着三个字:梁成刚。
田晓芸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挂断,又拨。
还是关机。
韩月娥扶着门框出来,小声问:“还没通?”
田晓芸摇头。
韩月娥嘴唇动了动:“这孩子,是不是单位临时抢修去了?”
“他今天休班。”田晓芸急得眼圈有点红,“我早上让他在家等电话,可我没说清楚。他可能生气了。”
韩月娥脸色一下白了。
“我就说我自己给他打,你非说年轻人好哄。”
田晓芸也委屈:“妈,不是您说想给他个惊喜吗?您还说别提前讲,怕他不好意思来。”
韩月娥不说话了。
包间里亲戚已经坐得差不多。
二姨嗑着瓜子,往空椅子上瞄了一眼:“哟,主位还给女婿留着呢?人咋还不来?”
韩月娥抬起头,语气少见地硬:“他会来的。”
二姨笑笑:“那你们打呀。”
田晓芸握着手机,又拨了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机械女声一遍遍重复,像针一样扎人。
饭店服务员进来问:“阿姨,菜现在上吗?”
韩月娥看着那把空椅子,摆摆手:“再等等。”
十二点整,第一盘凉菜还是上了。
亲戚们开始动筷。
韩月娥没动。
岳父田宝顺坐在旁边,小声劝:“先吃两口,别让大家干等。”
韩月娥摇头:“成刚没来,我这寿不圆。”
这句话声音不大,包间里却静了一下。
田晓芸鼻子一酸,转身又去了走廊。
她继续打。
第十通,第十一通,第十二通。
全是关机。
梁成刚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的竿子终于有了动静。
浮漂轻轻往下一顿,他猛地扬竿,鱼线绷紧,水面翻出一圈白花。上来的却是一条小白条,只有手指长。
他看着那条鱼在钩上挣扎,忽然笑了。
“就你也来凑热闹。”
他把鱼摘下来,丢回水里。
鱼尾一摆,没影了。
下午太阳更毒,岸边钓鱼的人陆续少了。
梁成刚把草帽往脸上一盖,靠着柳树坐着。
迷迷糊糊间,他梦见自己去了福顺园。
包间门开着,里面热热闹闹,韩月娥坐在主位上,田家亲戚一圈一圈围着。
他拎着寿桃站在门口,没人看他。
他想喊一声“妈”,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
这时二姨回头看他,笑着说:“你咋来了?没人叫你啊。”
梁成刚一下惊醒。
后背全是汗。
他摘下草帽,发现天已经有点偏西了。
水面变暗,风从闸口吹过来,带着潮味。
他突然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出来钓鱼,是后悔关机。
生气归生气,关机这事,确实像小孩赌气。
他想起田晓芸早上的话:“别出门太远。”
她那时眼神急,未必是嫌他。
可想到这里,他又不肯往下想。
人有时候最怕的不是别人误会自己,而是自己承认自己可能误会了别人。
梁成刚蹲在岸边洗了把脸。
水凉,拍在脸上,他清醒了些。
旁边有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跟着爷爷来钓鱼。男孩鱼线缠住了树枝,急得快哭。
梁成刚过去帮他解开。
小男孩仰头说:“叔,你手机借我一下,我给我妈说一声我晚回去。”
梁成刚一愣。
“叔手机没电了。”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臊。
小男孩爷爷笑着递过手机:“出门在外,可不能让家里找不着。”
梁成刚手上的鱼线一紧,差点勒到手。
他没吭声,回到自己的位置,把竿子收了。
收竿的时候,他看见鱼护里空空的。
钓了一天,一条没带走。
倒也像他今天这脾气,折腾半天,什么也没捞着。
天擦黑时,梁成刚回到小区。
他没有在楼下开机。
他拎着钓鱼包上楼,越走越慢。
家门口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摸钥匙开门,屋里黑着,只有餐桌上的长寿花还在。
那盒六十六个小寿桃还原样摆着。
梁成刚心里猛地一沉。
田晓芸还没回来。
他把钓鱼包放在门口,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开机画面亮起来后,手机先是卡了一下,接着震个不停。
短信提示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看,屏幕上方跳出通话记录。
田晓芸,未接来电30通。
最早一通,上午十一点零八分。
最后一通,下午六点二十七分。
中间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名字。
梁成刚的手一下僵住。
他盯着那个“30”,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十通。
不是三通,不是五通。
是从中午到傍晚,一遍又一遍找他。
他刚想回拨,门外传来钥匙声。
田晓芸推门进来,眼睛红肿,头发也乱了,米色裙子下摆沾了点汤渍。她手里提着一个透明袋,袋子里是冷掉的菜,还有一个被压歪的小蛋糕盒。
两个人在门口对上眼。
田晓芸看见他,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脸色变了。
她把袋子往鞋柜上一放,声音哑得厉害:“梁成刚,你还知道回来?”
梁成刚张了张嘴:“我……”
“你手机为什么关机?”
“我去钓鱼了。”
田晓芸像是没听懂,重复了一遍:“钓鱼?”
梁成刚低下头:“嗯。”
田晓芸眼泪一下掉下来,可她没有哭出声。
她就那么看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给你打了三十个电话。”
梁成刚攥着手机,嗓子发干:“我看见了。”
“看见了?”田晓芸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我在饭店走廊里,从十一点打到下午六点。妈坐在包间门口等你,菜热了两回,寿面坨了,蛋糕蜡烛点了又灭。你在干什么?你在钓鱼。”
梁成刚心里也憋着委屈,被她这一句又顶起来。
“那你们叫我了吗?”
田晓芸愣住。
梁成刚抬起头,眼睛发红:“今天是妈六十六大寿。我从早上六点等到十点,谁叫我了?妈没叫,爸没叫,你也只说让我在家等电话。你让我怎么想?”
“你就因为这个关机?”
“我不该关机。”梁成刚声音低了一点,又硬起来,“可你们不叫我,就不伤人?”
田晓芸把包扔到沙发上,转身盯着他。
“梁成刚,你知道妈今天为什么没提前叫你吗?”
梁成刚没说话。
“她给你留了主桌右手边的位置,椅子上绑了红绸,座签写着你的名字。她说今天要当着亲戚的面敬你第一杯茶,说她这些年嘴笨,总叫你干活,没正经谢过你。”
梁成刚整个人僵住。
田晓芸说着说着,声音发颤。
“她还亲手给你缝了件马甲。她说你冬天修管道趴在地上,腰老受凉。她跟我说,今天别让你一早过去干活,别让你又在厨房、楼下、饭店来回跑。她想等亲戚坐齐了,让我给你打电话,把你请进去。”
梁成刚的喉结动了一下。
“请进去?”
“对,请。”田晓芸眼泪往下淌,“不是叫你去搬桌子,不是叫你去开车接人,是让你堂堂正正坐到她身边。”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梁成刚忽然想起早上那盒寿桃。
他亲手摆好,却没有带走。
他以为没人要他去。
原来有人在饭店里给他留了一把最显眼的椅子。
田晓芸抹了一把脸:“二姨又在那说酸话,说女婿到底隔一层。妈当场就把茶杯放下了,说‘谁说成刚隔一层,谁就别坐我这桌’。你知道她一个那么爱面子的老太太,说这话多不容易吗?”
梁成刚的手垂下来。
他想说点什么,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田晓芸继续说:“我打不通你,怕你出事。你单位我问了,说你休班。你朋友我问了,说没见你。我差点去派出所问监控。妈一边等你,一边劝我别急,说成刚不是没交代的人,肯定有事。”
梁成刚心像被钝刀慢慢割开。
他确实没交代。
他用关机惩罚了一个没说清楚的早晨,也惩罚了整整一桌等他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晓芸,我……”
田晓芸退了一步。
“你别先跟我说。”她指了指餐桌上的寿桃,“东西还在,妈也还没睡。你要真觉得自己错了,自己去跟她说。”
梁成刚点头。
他走到餐桌边,抱起那盒寿桃,又把长寿花一手拎一盆。
田晓芸看他一身汗味和河腥味,皱了皱眉:“你换件衣服。”
梁成刚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T恤晒得发硬,裤脚沾着泥,手上还有饵料味。
他把寿桃放下,进卫生间冲了个最快的澡。
水从头顶浇下来,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三十通未接来电。
每一通都像田晓芸站在饭店走廊里的脚步声。
每一通也像韩月娥望向门口的眼神。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出来,田晓芸已经把寿桃重新系好,还把蛋糕盒里的那小块蛋糕放进一个干净袋子。
“妈给你留的。”她说。
梁成刚看着那块被压歪的蛋糕,心里酸得厉害。
“你去不去?”他问。
田晓芸没好气地说:“我当然去。不然你到门口又怂了。”
福顺园二楼的包间还没撤干净。
他们赶到时,已经快晚上八点。
亲戚走了一大半,只剩岳父田宝顺、二姨和几个近亲在收拾剩菜。服务员把空盘往外端,包间里还飘着菜凉后的油味。
韩月娥坐在主桌旁,枣红上衣外套着一件薄披肩。
她面前的茶杯没怎么动。
主桌右手边那把椅子还空着,红绸没有解。
座签也还在。
梁成刚站在门口,脚像钉住了。
他看见那个座签,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韩月娥自己写的。
梁成刚。
不是“女婿”。
不是“晓芸对象”。
就是他的名字。
韩月娥抬头看见他,先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
“成刚来了。”
她声音不大,却一下把包间里的人都叫静了。
梁成刚抱着寿桃走进去。
走到韩月娥面前,他把寿桃放下,两盆长寿花也放到桌边。
“妈,生日快乐。”
韩月娥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你这孩子,去哪了?把晓芸吓成那样。”
梁成刚垂着头:“我去钓鱼了。手机关了。”
二姨在旁边轻轻“哟”了一声。
田晓芸脸色一变,刚要说话,梁成刚先开口。
“二姨,您不用替我找台阶。我今天就是混账。”
包间里没人接话。
梁成刚看向韩月娥,声音有点哑。
“妈,我早上等您电话,没等到。我心里犯轴,以为您不想让我来。晓芸让我在家等,我也没听明白。我不问,不说,直接关机跑了。您过寿,我给您添堵了。”
韩月娥嘴唇抖了抖:“妈也有错。妈想着给你个体面,结果话没说明白,让你心里难受。”
梁成刚摇头。
“您没叫我,我可以问。晓芸说等电话,我可以等。就算我真委屈,也不该关机。我一个大男人,用失联让家里人着急,这不是有脾气,这是没担当。”
田晓芸站在旁边,眼泪又下来了。
梁成刚看了她一眼。
“那三十通电话,我一通都没接。以后不管吵成啥样,我手机不关。你能找到我,这比我赌那口气重要。”
这句话一出口,田晓芸捂住嘴,转过了脸。
韩月娥扶着桌沿,慢慢坐下。
她把旁边那个布袋拿起来,递给梁成刚。
“本来想中午给你的。”
梁成刚接过来。
袋子里是一件藏青色棉马甲,针脚不算匀,里子摸着厚实。口袋边还缝了一小块灰布,上面用红线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成刚。
梁成刚喉咙像塞了东西。
韩月娥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我眼花,绣不好。你别嫌丑。你冬天老往地下钻,晓芸说你腰凉,我想着给你做件厚点的。”
梁成刚把马甲抱在怀里,半天没抬头。
二姨在一旁讪讪地说:“哎呀,月娥还真疼女婿。”
韩月娥转头看她。
“不是疼女婿,是疼孩子。”
这句话很轻,可落在梁成刚耳朵里,比一桌热菜都烫。
田宝顺清了清嗓子,招呼服务员:“姑娘,能不能再下碗面?寿面还有没有?”
服务员说厨房有面条,就是原来那锅坨了。
韩月娥忙摆手:“别麻烦了,都这么晚了。”
梁成刚却把马甲放下,撸起袖子。
“有面就行。妈,我给您煮一碗。”
田晓芸拦他:“你会吗?”
梁成刚看她:“清汤面谁不会?”
他进了饭店后厨。
厨房师傅正准备收工,听说是给老寿星补碗面,没多说,给他让了个小灶。
梁成刚站在炉子前,水开,下面,打蛋,撒葱花。
动作不算漂亮,但认真。
他平时检修燃气管道,最熟悉的就是火。
火大了面糊,火小了水不开。跟过日子一样,太硬太软都不行。
几分钟后,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面出来。
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浮在汤面上。
梁成刚把面放到韩月娥面前。
“妈,中午那碗我没赶上。这碗算我补的。”
韩月娥看着面,眼泪滴进汤里。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慢慢吃下去。
包间里没人再说话。
田晓芸坐在旁边,低着头擦眼泪。
梁成刚把那把空椅子拉开,坐到韩月娥右手边。
红绸蹭着他的肩膀,他第一次觉得,一把椅子也能让人心里发烫。
韩月娥吃了小半碗,抬头看他。
“成刚,妈今天也得跟你说句实话。那天你二姨说女婿隔一层,我没立刻替你说话,不是我认同她,是我嘴笨,也怕亲戚桌上闹僵。可我回去想了好几夜,越想越难受。你这些年咋对我和你爸,我心里明镜似的。我六十六了,不能让你一直干活受累,却连一句正经话都不给你。”
梁成刚眼睛泛酸。
他没想到,自己记在心里的那句委屈,韩月娥也记着。
只是两个人都没说。
沉默一来一回,就变成了一天的误会。
梁成刚低声说:“妈,我也不是非要谁把我摆多高。我就是怕自己再怎么掏心,也只是外人。”
韩月娥放下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是不是外人,不归别人一句嘴管。以后谁再拿这个说事,我先不答应。”
梁成刚点头。
田晓芸忽然说:“那我也说一句。”
几个人都看她。
她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声音却稳。
“妈,成刚,今天这事我也有错。我夹在中间,总想着少说两句就少惹事。妈说惊喜,我就瞒着。成刚问,我又怕漏底,只让他等。结果一个不说清,一个不肯问,最后三十通电话都打不回来。”
她看向梁成刚。
“以后你有委屈,别自己憋成刺。你一关机,我不光生气,我是真害怕。”
梁成刚说:“我记住了。”
田晓芸又看向韩月娥。
“妈,以后您要疼他,就明着疼。惊喜可以有,但不能拿不说话当惊喜。”
韩月娥擦着眼角,笑骂:“你倒会教训你妈了。”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田宝顺端起茶杯:“行了,寿面补上了,人也补齐了。月娥,喝口茶吧。”
韩月娥点点头。
梁成刚端起自己的茶杯,站起来。
“妈,今天这杯茶,我晚了八个小时。您别嫌。”
韩月娥端杯的手有点抖。
梁成刚弯下腰,跟她碰了一下杯沿。
“祝您往后年年有今天。还有,往后家里有事,您直接叫我。叫我干活也行,叫我吃饭也行,别让我猜。”
韩月娥笑着哭了。
“好。妈直接叫。”
那天晚上回家,田晓芸一路没怎么说话。
梁成刚也没敢多说。
车停到小区楼下,他解开安全带,轻声问:“还生气吗?”
田晓芸看着窗外:“生气。”
梁成刚点头:“该。”
“也后怕。”她说。
梁成刚沉默。
田晓芸转过头看他:“我打到第二十通的时候,手都抖了。我想你是不是掉水里了,是不是路上出事了,是不是一个人气狠了不想回家了。梁成刚,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梁成刚低声说:“不知道。但以后不会让你再知道。”
田晓芸眼圈又红了,却没哭。
“你今天在妈面前说的话,我记着。手机不关,事不憋,有话问清楚。”
梁成刚把手机拿出来,当着她的面调了设置。
电量低于百分之二十提醒。
田晓芸电话设成紧急联系人。
又把免打扰全部关掉。
他做完这些,把手机递给她看。
“行吗?”
田晓芸看了一眼,故意冷着脸:“先观察。”
梁成刚松了口气。
“观察一辈子都行。”
田晓芸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可进了家门,看见桌上那块剩下的蛋糕,她的笑又淡了。
梁成刚知道,这事不是一碗面、一句道歉就能完全过去的。
他把蛋糕放进冰箱,又把钓鱼包拎到阳台。
鱼竿还湿着。
他看着那根竿,忽然觉得丢人。
平时他总说自己是山东汉子,有啥事扛得住。可真遇到一点委屈,他没问一句,先把自己藏到水边去了。
第二天早上,梁成刚没去钓鱼,也没睡懒觉。
他六点就起了,去早市买了小米、南瓜和新鲜豆腐。又买了一束淡黄色的小菊花,不是祭奠那种,是带着泥盆的小盆栽。
田晓芸揉着眼出来:“你干啥去?”
“去妈那儿。”梁成刚说,“昨天寿桃送晚了,今天给她熬粥。”
田晓芸靠在门框上看他。
“你不用这么上赶着赔罪。”
梁成刚把南瓜放进袋子:“不是赔罪,是该去。”
田晓芸想了想,换衣服跟他一起走。
到韩月娥家时,老两口刚起。
韩月娥看见他们,先是惊讶,接着笑:“昨晚不是折腾到挺晚?咋不多睡会儿?”
梁成刚把菜放进厨房:“妈,今天早上我来掌勺。您坐着。”
韩月娥要抢围裙,田晓芸拉住她。
“让他干。他昨天少干了一天活,心里不踏实。”
梁成刚回头瞪她。
田晓芸冲他挑眉。
韩月娥笑出了声。
早饭很简单。
南瓜小米粥,煎豆腐,拌黄瓜,还有昨晚剩下的寿桃热了一下。
梁成刚坐在小桌边,吃得很慢。
韩月娥忽然从抽屉里拿出昨天那个座签,推到他面前。
“这个你拿回去吧。”
梁成刚愣了:“拿这干啥?”
“给你看看,妈没骗你。”韩月娥说,“你昨天没来之前,我就把它摆那了。你要是心里再犯别扭,就看看这三个字。”
梁成刚拿起座签。
纸片边角沾了一点油,红笔写的“梁成刚”有一笔还洇开了。
他把座签夹进手机壳里。
田晓芸看见了,没说话。
岳父田宝顺端着碗,慢吞吞说:“你妈昨天光顾等你,一口热菜没吃。今天这粥好,她能吃点。”
梁成刚心里又沉了一下。
他看向韩月娥:“妈,以后别等。饭点到了您先吃。”
韩月娥摇头:“人不齐,吃不香。”
“那以后我不让您等。”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太满。
于是补了一句:“要是有事来不了,我提前说。手机肯定通。”
韩月娥满意地点头。
吃完饭,梁成刚把厨房收拾干净,又检查了一遍燃气软管。
韩月娥在客厅试穿那件藏青马甲。
马甲本来是做给梁成刚的,昨晚他没好意思穿回家。韩月娥非让他现在穿上。
梁成刚一个大男人,被岳母和妻子盯着穿马甲,耳朵都红了。
马甲大小正好。
韩月娥走过来,替他把肩膀抻平。
“还行,不短。”
田晓芸拿手机拍了一张。
梁成刚赶紧挡:“拍啥拍。”
“留证据。”田晓芸说,“以后你再说自己是外人,我就把照片甩你脸上。”
韩月娥笑着拍手:“对,就该治他。”
梁成刚也笑。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回去路上,田晓芸坐在副驾驶,翻着手机里的照片。
照片里,梁成刚穿着藏青马甲,站得僵硬,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她看了半天,说:“其实我昨天也怕。”
“怕啥?”
“怕你知道惊喜后更生气。怕你觉得我们把你当猴耍。也怕妈一片好心,最后弄成笑话。”
梁成刚扶着方向盘:“我没那么不讲理。”
田晓芸看他一眼。
梁成刚咳了一声:“昨天除外。”
田晓芸终于笑了。
车开过弥河桥时,梁成刚往下面看了一眼。
昨天他就在那片水边坐了一整天。
今天看过去,水面还是一样平,柳树也一样弯。
可他心里不一样了。
他忽然明白,家里最怕的不是吵架,是谁都不问,谁都觉得自己委屈,然后把门一关,把手机一关,让别人站在门外猜。
过了几天,田晓芸提议给韩月娥补拍几张寿宴照。
“昨天照片里妈笑得不好看。”她说,“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梁成刚心口一刺。
“那就重拍。”
“怎么重拍?”
“把那天缺的补上。”
他打电话订了福顺园同一个包间,没有大摆,只订了一桌家常菜。
请的人也不多,就岳父岳母、二姨一家,还有两个近亲。
田晓芸问:“你还请二姨?”
梁成刚点头:“她说过那句话,我心里有疙瘩。可疙瘩不能靠躲着解。妈昨天替我说了,今天我自己也得坐稳。”
田晓芸看他半天:“你比我想得大气。”
梁成刚说:“不是大气。是我不能一边怕别人说我是外人,一边自己先躲到外头去。”
补拍那天,梁成刚提前半小时到饭店。
他把韩月娥的座签摆好,又把自己那张座签摆到她右手边。
红绸还是那条红绸,服务员从储物间帮他们找出来的。
韩月娥一进门,看见布置,眼睛就湿了。
“还弄这个干啥?”
梁成刚说:“上回我没坐够。”
二姨站在门口,有点尴尬。
梁成刚主动喊她:“二姨,坐。”
二姨干笑:“成刚啊,上回二姨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梁成刚看着她,没有立刻说“没事”。
有些话确实有事。
但他也不想把今天又弄成一场争输赢。
他给二姨倒了杯茶。
“二姨,您是长辈,我敬您。但有句话我得说。女婿是不是一家人,不看姓什么,看这些年谁在一块过事。您以后开玩笑,别往人心窝子上开。”
二姨脸红了红,点头:“是,二姨记住。”
韩月娥坐在旁边,背挺得很直。
田晓芸悄悄在桌下握了一下梁成刚的手。
这次没有惊喜,也没有隐瞒。
菜上来后,韩月娥先夹了一块软烂的排骨,放到梁成刚碗里。
“吃。”
梁成刚笑:“妈,您先吃。”
“我先给你夹。”韩月娥说,“省得你又觉得没人叫你。”
一桌人都笑了。
梁成刚也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饭吃到一半,田晓芸拿出手机拍照。
韩月娥坐中间,田宝顺坐她左边,梁成刚坐她右边,田晓芸站在后头,两手搭在母亲肩上。
拍第一张时,韩月娥没笑好。
拍第二张时,田宝顺眨眼。
拍第三张时,梁成刚忽然说:“等等。”
大家看他。
他从手机壳后面抽出那张旧座签,放在桌前。
“这张也拍进去。”
田晓芸举着手机,眼圈忽然红了。
韩月娥轻声说:“你还留着呢?”
“留着。”梁成刚说,“提醒自己,别因为没人敲门,就以为屋里没给我留座。”
田晓芸按下快门。
照片定格时,韩月娥笑得很踏实。
那天散席后,梁成刚没有急着走。
他陪韩月娥慢慢下楼。
老饭店楼梯窄,韩月娥腿脚不算利索。他走在下面,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虚虚护着她。
韩月娥说:“成刚,妈昨天后来想,幸亏你回来了。不然我这六十六生日,心里真落个空。”
梁成刚抬头:“妈,是我差点把自己落外头了。”
韩月娥停了一下。
“那以后呢?”
“以后您过寿,您不叫我,我也来。”
韩月娥笑起来:“那可说定了。”
“说定了。”梁成刚说,“但您也得答应我,以后有话明说。别给我整那种心惊肉跳的惊喜。”
韩月娥点头:“不整了。你们年轻人心眼也不大,吓不起。”
梁成刚哭笑不得:“这还怪我?”
“怪你。”韩月娥说,“谁让你关机钓一天鱼。”
田晓芸在后面接话:“这事我能记十年。”
梁成刚举手投降:“记吧。我认。”
日子又慢慢回到原来的样子。
梁成刚照常上班,背着工具包钻楼道、查管线、换阀门。
只是他的手机再也没关过。
有时候在地下室信号不好,出来后看见田晓芸一通电话,他立刻回。
有一次他正在抢修,电话震了三遍,师傅笑他:“你媳妇管得严啊?”
梁成刚头也不抬:“不是管得严,是家里有人惦记。”
师傅愣了愣,笑着说:“这话有福气。”
梁成刚没接话,嘴角却翘了一下。
周末,他又去了弥河边。
田晓芸知道后,故意问:“还敢去钓鱼?”
梁成刚把手机举给她看:“满格电,充电宝也带了。”
田晓芸说:“定位开着。”
“开着。”
“十二点前回电话。”
“十一点五十就回。”
田晓芸这才放行。
弥河边的柳树还在。
梁成刚支好竿,把马扎摆下。
这一次,他没有把手机关掉,而是放在旁边的小凳上,屏幕朝上。
浮漂慢慢立住。
风吹过水面,鱼线轻轻抖。
他刚坐稳,手机就响了。
是韩月娥。
梁成刚赶紧接:“妈。”
电话那头,韩月娥声音很亮:“成刚啊,晚上来吃饭不?我包茴香馅饺子。”
梁成刚看着水面,笑了。
“来。”
韩月娥又问:“钓着鱼没?”
“还没。”
“钓不着就早点回来,别晒一天。”
梁成刚说:“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他盯着通话记录看了一会儿。
一通来电。
已接。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比什么都踏实。
中午十一点五十,他准时给田晓芸回电话。
田晓芸在电话里问:“鱼呢?”
梁成刚看着空鱼护:“没鱼。”
“那你钓啥去了?”
他想了想,说:“钓教训。”
田晓芸在那边笑出声。
“那钓着没?”
“钓着了。”梁成刚说,“挺大一条。”
傍晚,他收竿回家。
鱼护还是空的,可他不觉得白跑。
到岳母家时,韩月娥已经把饺子煮好。桌上四个菜,两盘饺子,旁边还摆着那两盆长寿花。
花开得正旺,红纸剪的“寿”字还贴在盆上,虽然边角翘了,却很喜庆。
梁成刚进门先喊:“妈,我来了。”
韩月娥从厨房探头:“听见了,快洗手。”
田晓芸坐在餐桌边,把手机举给他看。
屏幕上是她给他的备注。
原来写的是“梁成刚”。
现在改成了“别关机的梁成刚”。
梁成刚看完,气笑了:“你这是要笑话我一辈子?”
田晓芸说:“不行吗?”
韩月娥端着饺子出来,接了一句:“该。”
田宝顺慢悠悠地倒醋:“我看挺好,长记性。”
一家人笑成一团。
梁成刚坐下时,韩月娥把第一盘饺子推到他面前。
“成刚,吃吧。今天专门叫你的。”
他拿起筷子,心里软得不像话。
那天岳母过寿没叫他,他关机钓了一天鱼,回家看见老婆三十通未接来电,差点把一个家人的位置误会成一把空椅子。
后来他才明白,真正让人伤心的不是没人开口,而是彼此都等着对方先说。
从那以后,梁成刚再没让手机黑过。
因为他知道,山东男人再硬,也不能硬到让家里人找不着。
更因为他知道,那个叫他吃饺子的岳母,那个打了三十通电话的老婆,都不是在管他。
她们是在等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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