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家风3：陈郡谢氏江左风流

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谢氏先世在东汉默默无闻。谢缵在曹魏时任典农中郎将，开始进入仕途。他的儿子谢衡以儒学闻名，官至国子祭酒。谢衡那一代人还守着汉儒旧学。真正让谢氏脱胎换骨的是第三代。谢鲲、谢裒兄弟将家族带入玄学新风。

谢鲲年少时便有名士风度。邻居高氏女长得美，谢鲲隔着窗子挑逗，被女子掷梭打断两颗门牙。旁人笑他，他傲然说，犹不废我啸歌。这种狂放与自信正是东晋名士所追求的。谢鲲官至豫章太守，在任上不问细务，终日清谈。谢氏第一步靠的不是政绩，是风采。

谢鲲之侄谢尚多才多艺，通音律，善舞蹈。他在建康街头穿着紫罗襦，坐在楼车上弹琵琶。路人不认识他，只觉得这位少年气韵非凡。谢尚曾从军北伐，也任过豫州刺史。他会带兵，却更愿意做名士。谢氏子弟从小学习琴棋书画，军事只是众多技艺之一。

真正把谢氏推向顶峰的是谢安。谢安年轻时隐居会稽东山，与王羲之、支遁等人游赏山水。朝廷多次征召，他都推辞。四十岁那年，家族中在外为官的同辈相继凋零。谢安感叹说，吾家门户岂可无人。他离开东山，应桓温之邀进入仕途。后人称为东山再起。

谢安出山后先做桓温幕僚。桓温势大，有篡位之心。谢安表面恭顺，暗中保护晋室。一次桓温设宴埋伏刀斧手，要杀谢安和王坦之。王坦之汗流浃背，谢安神色如常，从容吟咏。桓温最终没有动手。谢安的镇定不是装出来的。他深通玄理，生死早已看淡。

桓温死后，谢安辅佐年幼的孝武帝。他主政期间，东晋内部出现难得的稳定。谢安推行轻徭薄赋，调和荆扬两地的利益矛盾。他用人不重门第重才干。谢安自己生活简朴，不修宅第。有人劝他扩建府邸，他说，后代子孙自有他们的福分。谢氏家风重内轻外。

前秦苻坚统一北方，率大军八十七万南下。东晋朝野震动。谢安任命侄子谢玄为前锋都督，弟弟谢石为征讨大都督。出发前谢玄来问计策。谢安正与客人下棋，只说了句，已经安排好了。谢玄不敢再问。棋局结束，谢安才缓缓说，朝廷已有对敌之策。

淝水之战在谢安的部署下大获全胜。谢玄率北府兵八万击溃前秦主力。捷报送到时，谢安正与客人下棋。他看完信，放在一边，继续下棋。客人问何事。谢安淡然说，小儿辈已经破贼。下完棋，他回内室时跨门槛，木屐的齿折断了都没有觉察。表面的平静终于破裂。

淝水之战后，谢氏声望达到顶点。谢安被任命为太保。但他主动交出中枢权力，请求出镇广陵。他不愿重演王敦的悲剧。谢安晚年泛海航行，遇到风浪仍神色不改。他死于返回建康途中。谢安的葬礼极尽哀荣。他的子孙却没有他那样的政治智慧与运气。

谢玄是谢安长兄谢奕之子。他少年时爱穿紫罗香囊，谢安担心他染上纨绔习气，故意打赌赢走香囊烧掉。谢玄从此专心读书。他一手组建北府兵，成为东晋最精锐的武力。淝水战后，谢玄继续北伐，收复河南大片土地。可惜朝廷猜忌，命他回镇。谢玄英年早逝。

谢道韫是谢玄的姐姐，谢氏女性中最杰出者。她少时回答谢安的问题，以“未若柳絮因风起”形容大雪。这句诗成为千古才女的标准。谢道韫嫁给王羲之之子王凝之。王凝之迷信道教，面对孙恩之乱不知防备。城破后王凝之及子女被杀。谢道韫持刀率家丁抵抗。

谢道韫被俘后，孙恩欲杀她年幼的外孙刘涛。谢道韫说，他姓刘，与谢家无关。若一定要杀，先杀我。孙恩敬佩她的气节，放了她。谢道韫晚年隐居会稽，开门授徒。她终身未再嫁，以诗书自遣。谢氏女子在危难中表现出的刚毅，丝毫不输男子。

谢氏在淝水战后迅速衰落。谢安的几个儿子才能平庸。谢琰在孙恩之乱中因轻敌而死。谢混是谢安之孙，文才极高，却卷入刘裕与刘毅的斗争。谢混支持刘毅，刘裕胜出后将其处死。谢氏最后一颗政治明星陨落。刘裕随后篡晋建宋。谢氏失去皇室庇护。

南朝时期，谢氏仍列高门。谢灵运是谢玄之孙，开创山水诗派。他天才横溢，却性格狂傲。宋文帝让他做官，他整日游山玩水，从不处理政务。他带数百人从自家别墅开辟山路直通邻县，惊扰百姓。最终因谋反罪名被杀。谢灵运的诗里充满了对谢氏旧日荣光的追怀。

谢朓是谢灵运之后又一位大诗人。他与沈约共同推动永明体诗风。谢朓曾任宣城太守，诗中多写江南山水。“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成为后世推崇的名句。谢朓同样卷入政治斗争，被牵连下狱而死，年仅三十六岁。谢氏才子似乎都逃不过早逝的宿命。

谢氏家族在梁陈以后逐渐沉寂。隋唐统一，山东士族与江南士族都失去特权。但谢氏后裔在地方仍有影响。唐代诗人中出自谢氏者不多。他们更多以书法、佛学、医药传家。谢氏从政治世家转变为文化世家。旧的门第已经消解，只剩下诗书传统在延续。

谢安墓在南京雨花台附近。谢灵运墓在江西。谢朓墓在安徽宣城。三座墓分散千里，各自荒凉。但谢氏留下的诗句还在。谢灵运的池塘春草，谢朓的澄江如练，谢道韫的柳絮因风，这些意象已经进入中国人的共同记忆。一个家族用四百年时间把名字写进山水。

谢氏家风的关键在于审美。他们不追求权力本身，而追求权力带来的从容。谢安隐居东山，不是不关心天下，是要等待最合适的时机。谢玄佩香囊，不是柔弱，是对美好事物的敏感。谢道韫持刀拒敌，不是粗野，是教养背后的骨气。这种审美化的生存方式就是江左风流。

风流不是浮华。真正的风流是在最紧张的时刻还能下完一盘棋，是在最绝望的处境里还能吟出一句诗。谢氏把这种风度传给了后代。直到今天，人们说一个人有风度，仍会想到谢安。说一个女子有才气，仍会想到谢道韫。陈郡谢氏早已没有后裔聚居，但谢氏风流从未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