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子】
公公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
他的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又扫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七点五十八分。
他攥着门把手,指关节泛白,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都几点了,你爸饿了你知道吗? ”
我侧过头,看着他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
去年他心梗住院,我守了七天七夜,端屎端尿。
他醒来第一件事是让我去交住院费,用的还是我那张工资卡。
“李涛昨天晚上把工资卡收走了。 ”我说。
公公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你们两口子的事儿我不管,但你得做早饭,这是规矩。 ”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地板冰得我脚心一缩。
我走到客厅,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啃苹果,看见我出来,把苹果核往茶几上一扔,用下巴指了指厨房:“面糊我都搅好了,你摊个饼就行。 ”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确实放着一碗搅好的面糊。
我拿起那碗面糊,手腕一翻,整碗扣进了垃圾桶。
身后传来婆婆尖利的抽气声。
2.【卡点前内容】
01
我叫宋玉,三十五岁,在城南一家食品厂的化验室上班。
月薪三万一千,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算是高工资了。
但这个家没人拿我当回事。
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做一家五口的早饭。
公公糖尿病,早饭不能有糖;婆婆牙口不好,粥要熬得烂;老公李涛要喝现磨豆浆,还不能有渣;我闺女小满要煎蛋,蛋黄得是溏心的。
等他们都吃完坐上桌了,我才端着碗站到厨房灶台边上,就着一锅剩粥扒拉两口,然后骑电动车送小满去学校,再拐去厂里。
我的月薪是他们家所有人的总和还多。
李涛在一家物业公司当主管,四千八一个月,五险一金按最低基数交。
公婆退休金加起来三千出头。
但这些都不妨碍他们把我当免费的保姆使唤。
上个月发工资那天,李涛把我拉到卧室,说车贷这个月得多还一期,问我能不能把工资卡给他周转一下。
我给了他。
第二天他去打牌,一晚上输了一万二,用的我的卡。
我问他,他说手气不好,下次赢回来。
我没说话,去厨房洗碗了。
碗池里的油垢粘在手指上,热水冲了很久都冲不掉。
02
周六早上,我照例六点起来和面。
厨房的灯坏了三天,李涛说周末修,但周末他约了人钓鱼。
我借着客厅透过来的光把面揉好,擀成剂子,搁在案板上醒着。
婆婆七点出来,拿筷子戳了戳面团,说面太硬了,让我重新和。
我说时间来不及了,要不今天买点包子。
婆婆眼皮都没抬:“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你爸吃了拉肚子你负责? ”
我把面团重新倒进盆里,加了点温水继续揉。
手指头冻得发红,面粉粘在手背上,干了之后裂开一道道细纹。
公公从厕所出来,路过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说今天想喝小米粥。
我掀开锅盖,昨晚剩的大米粥还在里面。
“我不想喝剩的,昨天就喝这个。 ”公公说完回了屋,把门带上了。![]()
我把大米粥倒进垃圾桶,重新淘小米。
水龙头哗哗响,我听见婆婆在客厅跟李涛说话,声音不大,但客厅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那个工资卡该收回来了,哪有男人把钱放女人手里的。 ”
李涛嗯了一声:“这两天就收。 ”
我关了水龙头。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小米从指缝漏进锅里的沙沙声。
03
李涛收卡是在周日晚上。
那天我加了一整天的班,年底盘点,化验室就我一个人撑着。
晚上八点到家,公婆带着小满已经吃过了,桌上给我留了半碗凉透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煎焦了的蛋。
蛋边全是黑渣,筷子一戳,流出来的蛋黄都是硬的。
我把面条倒进垃圾桶,去卧室拿手机点外卖。
打开包,钱包里的工资卡没了。
李涛坐在床上看电视,听见我翻包的动静,头也没回:“卡我收回来了,以后家里钱归我管。 ”
“那房贷呢? ”我问。
“我管。 ”
“车贷呢? ”
“我管。 ”
“小满的托费呢? ”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三万多一个月,自己不会留点私房钱? ”
我站在卧室中间,脚底踩着地板缝。
去年秋天铺的木地板,公公非要把阳台剩下的几块板子裁了塞进缝里,塞不进去就硬敲,敲出一排凹坑。
每次我从那走过去,脚底都能感觉到那个凹陷。
“那你总得给我留点买菜钱吧? ”我说。
李涛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一百的,扔在床上:“省着点花,别跟以前似的乱造。 ”
我看着他扔钱那个动作。
手指松开的时候,纸币飘了一下,落在被子上。
我没去捡。
小满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半块饼干,举到我嘴边:“妈妈你吃。 ”
我蹲下来咬了一口,饼干渣掉在手心,咸的。
04
周一早上,我做了最后一次早饭。
蒸了南瓜,熬了玉米糊,炒了两个鸡蛋,切了一碟酱黄瓜。
婆婆说酱黄瓜太咸了,公公说玉米糊太稀了,李涛说他不想喝玉米糊他想喝豆浆,小满把鸡蛋里的葱花一点点挑出来摆在桌上,摆成一个小人。
我把所有人的碗筷收进厨房洗完,解下围裙挂在门后钩子上,背上包出了门。
电动车骑到半路没电了,我推着走了两站地到厂里。
冬天风硬,刮在脸上像砂纸磨过。
化验室同事小周看见我,说宋姐你脸怎么冻皴了,我给你拿点护手霜。
我摆了摆手,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工资条在前一天就发到邮箱了,这个月三万一千二,扣除保险到手两万八。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一个记账软件,开始打字。
我这几年赚的钱,我得算清楚。
05
算了一上午。
从结婚开始算。
李涛家出的首付十八万,婚后房贷每月三千二,还了七年,一共二十六万八千八。
这里头我从工资卡划走的有十九万四。
剩下的,他自己工资补了一部分,公婆退休金补了一部分。
车贷十二万,首付三万是我出的,剩下九万分期,还了两年,每月四千一,一共九万八。
全从我卡上走的。
公婆四次住院,两次心梗,一次脑梗,一次胆囊手术。
医保报完之后自费的部分加起来七万三,全是我掏的。
小满的托费、舞蹈班、钢琴班,三年加起来五万六。
我自己的开销,记账软件上每个月列着一行:午饭食堂,免;早饭家里,免;通勤电动车,电费每月三十;手机话费,每月六十八。
化妆品三年没买过,衣服都是商场打折的断码货,最贵一件羽绒服三百二,穿了四个冬天。
我把这些数字列在一个Excel表里,又全抄在一张A4纸上。
抄完手都麻了,是那种拎久了重东西之后放下来才有的酸胀感。
下午两点,李涛给我打电话,说晚上他妈过生日,让我下班买个大蛋糕回去。
“多少钱的? ”我问。
“你看着办,别太抠,我姐一家也来。 ”
“我没钱。 ”我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昨天不是给你一百吗? ”
“今天买菜花了六十八,剩三十二。 ”
“……那你先借同事点,回头我再给你。 ”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映着我的脸,嘴角往下耷拉着,眼角有两条细纹,是前年公公脑梗住院那一个月熬出来的。
那时候我每天下班去医院守夜,趴在他病床边上睡,护士查房的时候踢我脚跟我说家属别占床位,我就站起来站在墙角靠着。
那一个月李涛去了三次。
他说他上班忙。
06
蛋糕我买了。
三十二块钱那种,巴掌大,挤着一圈粉色奶油花,上面插着“生日快乐”的塑料牌。
婆婆看见蛋糕的时候脸色拉下来了。
她大姑姐——李涛的姐姐李红——把蛋糕盒子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么小的,够谁吃啊。 ”
我站在玄关换鞋,听见这句话,没吱声。
李红一家三口坐了一桌子。
她老公姓孙,开个小装修公司,每次来都吹今年接了多少单。
她闺女上初中,进门就坐沙发上玩手机,鞋也不换,脚搭在茶几边上。
李涛看见我回来,走过来低声说:“卡还是先放我这儿,你别让妈看出来。 ”
“让妈看出来什么? ”
“就是……咱俩这点事。 ”他说完转身回桌上了,后脑勺上的头发有点秃,后颈肉堆了两层。
我把蛋糕摆在桌子中间,婆婆看了一眼说放冰箱吧,吃完饭再吃。
我拉开冰箱门,里面塞满了李红带来的熟食和水果,蛋糕盒塞不进去,我把它搁在最上面一层,塑料盒顶住了冰箱灯,盖子虚掩着。
饭桌上婆婆一直在夸李红孝顺,说我那蛋糕太小气。
李红笑着说妈你别说了,弟妹一个月挣那么多,她心里有数。
我夹了一块排骨,骨头在嘴里嘬了半天才把肉撕下来。
那肉咸得齁嗓子。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
水声哗哗的,客厅里他们在聊天,小满在跟表姐抢遥控器,表姐推了她一把,小满脑袋磕在茶几角上,哇地哭了。
我手上的碗掉进水池里。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小满坐在地上捂着额头,李红她闺女站在旁边说她自己摔的。
我把小满抱起来,她额角红了一小块,没破皮。
我搂着她回卧室,把门关上了。
外面婆婆的声音穿过门板:“小孩子磕磕碰碰正常,你姐她也不是故意的……”
小满趴在我肩膀上抽抽嗒嗒。
我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数着拍子。
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我拿起手机给厂里人事发了一条微信。
“王姐,我明天请一天假。 ”
王姐秒回了一个“行”。
我放下手机,把卧室门反锁了。
3.【卡点】
凌晨一点多,李涛才推门进来。
带着一身酒气,鞋都没脱就倒在床上,脚搭在床沿上。
我背对着他,没动。
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凑近了听。
他以为我睡着了,正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那女的到底什么时候转过来? ……工资卡我拿到了,你放心,她现在手里一分钱没有……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李涛闷声笑了。
“行,等把她榨干了就离,财产都转你名下,你急什么。 ”
我攥住被子角,指甲隔着布料抠进掌心。
过了很久,李涛挂了电话,鼾声响起来。
我慢慢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他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锁屏密码是四个零。
他所有的密码都是四个零。
我打开微信,最近聊天列表里顶置着一个头像,一朵粉色玫瑰。
备注名是一个“丽”字。
我没点进去。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躺下,盯着天花板。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闭上眼睛,那道白线还印在眼皮上。
天快亮了。
4.【卡点后内容】
07
周二早上,我一觉睡到八点。
其实七点就醒了,听见公公在客厅转悠,咳嗽,擤鼻涕,拖鞋在地板上拖着走。
婆婆在阳台收衣服,衣架撞在晾衣杆上当当响。
我没动。
八点整,公公推开了卧室门。
他没敲门,直接拧把手进来的。
卧室门锁昨天我反锁了,后来李涛开门进来的时候没锁上。
“都几点了,你爸饿了你知道吗? ”他说。
后面的事你们已经知道了。
我把他那碗面糊扣进了垃圾桶。
婆婆从沙发上弹起来,手里的苹果核掉在地板上,骨碌碌滚到茶几腿边。
她指着我,手指抖着,没说出话。
李涛从卫生间冲出来,嘴角还挂着牙膏沫,看见垃圾桶里的面糊,又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穿着睡衣,整个人愣住了。
“你疯了? ”他问。
我没理他,转身回卧室,从衣柜顶上拿下来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是我妈去世那年装饼干留下的,盖子上印着一只褪了色的花猫。
我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张纸,是那晚我手抄的Excel表,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七年的账。
我又掏出一张银行卡——是我上个月偷偷办的,工资卡被收走之前,我往这张卡里转了两万四。
李涛跟进来,看见那张银行卡,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你哪来的钱? ”
“我工资卡里的。 ”我把卡揣进睡衣兜里,“你收走那张卡是空卡,我上个月就办了这张,每个月发工资自动转两万进去。 ”
“你——”
“还有。 ”我打断他,又从饼干盒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个U盘。
昨天晚上他没醒的时候,我把他手机里和那个“丽”的聊天记录截了图,导进了U盘。
李涛的脸色变了。
08
客厅里,公婆和李红一家都站着。
李红今天没走,说在家住两天陪陪妈,正好撞上了。
我把那张A4纸拍在茶几上。
纸页飘了一下,落在没擦干净的苹果汁渍上。
“你们看看,这七年我往这个家填了多少钱。 ”我把纸上的数字一行行指过去,“房贷、车贷、四次住院、孩子学费、家里所有开销,一共四十三万七。 ”
婆婆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你什么意思? ”
“没别的意思。 ”我说,“就是算清楚,这钱我出了,这个家我有份。 ”
李红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宋玉,你别在这儿丢人了,两口子过日子哪有算这么清的。 ”
“两口子? ”我转过头看着她,“你弟昨天晚上跟你说了没有,他外面有人了,叫丽丽还是叫什么。 他打算把我的钱榨干了就离婚,财产都转那个女的。 ”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李涛站在卧室门口,脸上的牙膏沫干在嘴角,裂出几道白印。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公公一屁股坐进了沙发里,沙发弹簧响了一声。
他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婆婆赶紧过去扶他,嘴里喊着“药药药”。
我没动。
“爸,”我看着公公,“你心梗那次住院,我守了七天。 你出院那天跟我说,宋玉,这个家多亏有你。 这话你记得吗? ”
公公没说话。
他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的老年斑比去年又多了一片。
“我不指望你们记我的好。 ”我把U盘搁在茶几上,“但我不吃哑巴亏。 ”
09
李涛想冲过来抢U盘,被李红拦住了。
李红脸色很难看,她拉着李涛进了次卧,门砰地关上,隔着一道墙能听见她在吼他。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小满从卧室里探出半个脑袋,我朝她招招手,她跑过来缩在我怀里。
她额角上昨天磕的红印子还没消,我摸了摸,她没躲。
婆婆扶着公公回了卧室,临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
有点怕,有点恨,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也许是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李红从次卧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她走到我面前,沉默了一会儿,说:“宋玉,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 ”
“谈可以。 ”我拍拍小满的背,让她去屋里玩,等她关上门了才继续说,“把话摊开了谈。 第一,那张工资卡还我,以后每月我的钱我自己管。 第二,家里的账从今天开始公开,每一笔开支我都过目。 第三——”
我看向次卧门,李涛靠在门框上,整个人蔫了。
“第三,那个丽丽,你自己处理干净。 处理不干净,我帮你处理。 ”
我说完这些,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壶插上电,嗡嗡响着,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
我拉开冰箱门,那块巴掌大的蛋糕还在最上层顶着灯,塑料盖子上凝了一层水珠。
我把蛋糕拿下来,揭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口塞进嘴里。
奶油有点发腻,蛋糕胚已经干了,咬在嘴里掉渣。
但挺甜的。
10
过了三天,李涛把工资卡还给我了。
他塞在我包里,我早上掏钥匙的时候摸到的,塑料卡片边角还有点发烫,不知道在他口袋里揣了多久。
我没问他怎么跟那个丽丽谈的。
反正他手机里那个粉色玫瑰的头像没了。
公婆这几天话少了。
婆婆早上会自己熬粥,公公也不再挑三拣四。
有时候我在厨房切菜,婆婆走过来站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张嘴,最后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换了。
小满昨天放学回来跟我说,奶奶给了她一百块钱,让她买新铅笔盒。
我蹲下来给她系鞋带,手指穿过鞋带孔的时候停了一下。
“妈妈,”小满低头看着我的发顶,“奶奶是不是怕你走了? ”
我站起身,把她书包带子理了理:“不怕。 ”
“为什么? ”
“因为妈妈不会走。 ”
我拉着她出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我们两个人的影子上。
她的影子小小的一团贴在我腿边,我走一步,它跟一步。
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看见我,喊了一声:“宋姐,今天吃啥? ”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
“老样子? ”
“嗯,老样子。 ”
我接过包子,塑料袋烫手,我在两只手之间颠了几下。
豆浆杯壁上的水珠蹭在手背上,冰的。
包子咬一口,肉馅的汁水烫了舌头。
小满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脸贴着我后背,闷声闷气地说:“妈妈你今天不用做饭了吗? ”
“今天不做。 ”
“以后也不做了吗? ”
我把电动车拐过路口,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以后看心情。 ”
小满在我背后咯咯笑了,她笑的时候下巴磕在我脊椎上,一下一下的,像打着拍子。
我把车把拧到底,电动车嗡地一声冲上了坡。
天是蓝的,冬天的太阳淡得像一片薄薄的姜片,挂在天上不怎么热,但亮。
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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