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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洛丽亚·斯泰纳姆经典中年黑白肖像,1975年史料影像。
2026年9月2日,格洛丽亚·斯泰纳姆在纽约家中去世,享年92岁。她的基金会发布声明说,她“在众多挚爱围绕下安详离世”。这位被奥巴马授予总统自由勋章的女权运动旗手,留给世界的不只是《Ms.》杂志和半个世纪的奔走呼号——还有一桩缠绕了她六十年的心事。
一个“漂亮女孩”的困境
1960年,26岁的斯泰纳姆从史密斯学院毕业后来到纽约。她想当一名严肃的政治记者,但整个新闻行业都是男人的天下。她去《生活》杂志求职,编辑扫了她一眼说:“我们需要的是记者,不是漂亮女孩。”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在她脸上,也打在那个时代所有想干点正事的女人脸上。
但斯泰纳姆没有退缩,她开始做自由撰稿人,给各种杂志写稿。1962年,她终于在《君子》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关于大学生避孕观念的文章。这个选题在当时相当大胆——谈避孕,在1962年的美国,几乎是禁忌。
可这点成绩远远不够。在男人掌控的编辑部里,漂亮脸蛋就是原罪。你写得再好,人家也只记得你长什么样。
穿上兔女郎装的那个决定
1963年春天,斯泰纳姆接了一个写作任务:去花花公子俱乐部卧底,调查兔女郎的真实工作状况。
花花公子俱乐部是什么地方?那是休·海夫纳打造的男性乐园。女招待穿着紧身兔子装——低胸、露腰、极短的裤装、高跟鞋,头顶一对兔耳朵,屁股上还缀着一团毛茸茸的尾巴。她们端着托盘穿梭在男人堆里,微笑、弯腰,承受打量,还要应对骚扰。
斯泰纳姆花了11天时间,在曼哈顿的花花公子俱乐部当卧底兔女郎。化名“玛丽·凯瑟琳·奥克斯”的她,把每一天的遭遇都记了下来。
她后来披露的细节让人倒抽凉气:兔女郎的制服紧到喘不过气,高跟鞋一穿就是数小时,双脚常常肿得像馒头。尾巴脏了要罚款,兔耳朵歪了也要扣钱。俱乐部还强迫兔女郎接受妇科检查和血液检测,谎称这是州政府强制规定,实际上并无相关法规。
更可怕的是,俱乐部暗中施压,诱导兔女郎提供性服务。基本工资微薄,收入高度依赖小费,而小费多少,很大程度取决于女性是否足够“讨好客人”。
那篇名为《兔女郎的故事》的报道分两部分发表,震惊全美。报道刊出之后,海夫纳叫停了俱乐部强制体检的不合理制度。
成名的代价
报道火了,斯泰纳姆也火了——但并不是她想要的那种火。
此后很多年,编辑不再愿意分给她严肃深度选题。人们提起她,第一标签永远是“曾经做过兔女郎”,她不得不反复解释,自己是以记者身份前去卧底调查。
2011年接受ABC新闻采访时,她说出那句广为流传的感慨:“那是一次巨大的职业失误,影响难以估量。我刚刚拿到严肃报道的机会,一夜之间,所有人只记得我是一个兔女郎。”
一个女记者为揭露真相,主动纵身跳入舆论的火坑。真相被大众看见,可她本人,却被这段经历永久贴上标签。
作家卡伦·卡博在2019年写道:“兔女郎报道带来的余波持续了数十年。无论格洛丽亚想要做什么——深度调查、政治运动、创办刊物,她都因为外貌,被轻易轻视、否定。”
漂亮本身从不是原罪。漂亮女性的才华被无视,才是那个时代真正的困境。
那个22岁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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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我们都堕过胎》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后来高呼女性身体自主权的领袖,22岁曾经历过一次非法堕胎。
1956年,斯泰纳姆在伦敦求学期间意外怀孕。彼时美国绝大多数州堕胎都属于违法行为。她只能偷偷寻找医生,在隐秘不安全的环境下完成手术。
这段往事,她隐忍埋藏很多年。直到1969年,一场听证会彻底改写了她的人生轨迹。
那年3月21日,纽约州议会奥尔巴尼召开听证会,讨论是否放宽堕胎法律。到场作证的,是十四位男性,外加一名修女。全部由男人,来裁决女性的身体命运。
激进女权组织“红袜帮”当场愤怒抗议:“为什么不听真正经历过堕胎的女性发声?!”诉求无人回应,她们转而在格林威治村一处教堂地下室,组织了一场堕胎经历分享会。
斯泰纳姆以记者身份到场采访,眼前的一幕深深击中了她。一个又一个女性站起身,讲出自己的遭遇。
一名17岁女孩讲述,自己被蒙头带上陌生车辆,前往不明地点做手术,器械没有消毒,术后严重感染,甚至可能永久丧失生育能力。另一位女性回忆,花费700美元,男友找来江湖医生,用衣架实施手术,做完对方便直接离去。
坐在台下的斯泰纳姆,瞬间想起22岁的自己。一模一样的恐惧、羞耻、孤立无援。那一刻她明白,自己不是孤例,无数女性正在承受同样的苦难。
这场分享会结束,她写下标志性女权文章《黑权之后,妇女解放》。从一名普通记者,正式走上女权运动的道路。用她自己的话说:“这次聚会,是我投身平权运动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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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斯泰纳姆参与美国女性平权游行现场。AP News 官方档案
一个10岁女孩的伤口
斯泰纳姆的女权思想,并非来自书本理论,最早的一课来自母亲。
母亲露丝34岁精神崩溃,常年反复进出精神病院。斯泰纳姆10岁,父母离婚,父亲独自前往加州生活。年幼的她,成了母亲唯一的照料者。
本该被呵护的孩童,被迫扛起照顾精神疾病亲人的重担。家中一贫如洗,母亲病情时好时坏,父亲远走他乡。
这段童年遭遇,让她早早看透现实:婚姻未必是女性的避风港,它有可能变成困住女性的牢笼。母亲被困其中,被病痛消耗,最后遭到抛弃。
终其大半生她抗拒婚姻,直至66岁才与南非裔环保企业家戴维·贝尔结婚。丈夫2003年因脑癌离世,这段婚姻仅仅维持三年。
一本改变美国的杂志
1971年,斯泰纳姆与布伦达·费根共同创立妇女行动联盟,用来联结全美各地女权活动人士。联盟需要一份刊物,斯泰纳姆最初只想做一份简讯用来筹款,费根却坚持要做正式杂志。
她们召集一众女性作家、记者,挤在狭小的纽约公寓地板开会,《Ms.》杂志就此诞生。
当时市面上所有女性刊物,都在教女性化妆、烹饪、如何取悦丈夫。没有一本,由女性创作、为女性发声、由女性掌控。
1971年12月,《Ms.》以《纽约》杂志增刊形式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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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Ms.》试刊号封面《神奇女侠竞选总统》
300万份不到一周销售一空。1972年春季正式创刊,8天全部售罄。
但现实阻碍接踵而至。广告商不相信女权刊物可以带动美妆、食品消费。有广告顾问看到6美元的年订阅价,强硬要求涨价至9美元。创刊之后17年间,杂志仅有1974年实现盈利。1989年广告枯竭被迫停刊。1990年,斯泰纳姆重启无广告版本的《Ms.》。
金钱无法衡量这本杂志的价值。它公开探讨堕胎、家暴、同工同酬,都是主流媒体避而不谈的议题。创刊号上,包含斯泰纳姆在内多名知名女性,公开承认自己曾在堕胎非法时期堕胎。在那个年代,相当于把自己的伤疤摊开在公众面前。
斯泰纳姆留下一句广为流传的话:“女权本质,是自尊与互相尊重。不是女性更加高贵,只是女性不该被视作低人一等。”
从羞耻到骄傲
1983年,斯泰纳姆在自传手记写道:“那篇兔女郎报道,比所有花花公子俱乐部存活的时间都要长久。”
这一年,她把当年的卧底经历,归入自己人生值得纪念的片段。从认定是巨大职业失误,到坦然接纳,这二十年,是一个女性与自我不断和解的过程。
2013年,奥巴马在白宫向她授予总统自由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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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宫授勋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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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白宫授勋仪式,奥巴马为斯泰纳姆颁发总统自由勋章。
她说:“没有哪一份荣誉,比从总统手中接过这枚勋章更让我动容。”
可那篇兔女郎报道,始终没有真正远离她。直至晚年,依旧不断被媒体追问。她不再逃避,也不再反复辩解。只是客观陈述改变:海夫纳废除强制体检,兔女郎的工作处境得到改善。
“这份工作确实充满世俗的低俗,而我把这份低俗完整揭露给世人看见。”
褐石屋里的最后一程
晚年斯泰纳姆定居纽约上东区褐石住宅,一住就是五十年。童年时期家庭常年漂泊房车,居无定所,这座房子,成为她人生安稳的锚点。
她常常在家举办“谈话圈”,围坐圆桌开展女性分享沙龙。数十年来,数百位访客走进这间客厅。2025年9月,91岁的她召集三十位女性,其中包含演员露皮塔·尼永奥、女足运动员阿什琳·哈里斯,围坐讨论女性健康。
桌面散落宝石,大多来自已故姐姐的遗物。有女性诉说,自己流产的开销,远超两次生育的花费。这些私密、真实并不完美的故事,在这里被认真倾听。
2026年4月,《名利场》记者到访,参与一场主题围绕欲望的谈话圈。二十位女性围坐,被邀请分享最近让自己感到愉悦的经历。有人羞涩说起和丈夫的亲密相处。斯泰纳姆坐在红色扶手椅上,拄着绘有蓝粉小鸟的手杖,主持这场长达两小时的沙龙。92岁高龄,她依旧在创造女性发声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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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斯泰纳姆出席女性平权公开活动,持续为女性议题发声。
2026年9月2日,她离开了这个世界。基金会悼词写道:“格洛丽亚走完将近一个世纪丰盛的人生,直至生命终点,仍在为性别平等奔走。”
她还有遗作《意料之外的人生》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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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泰纳姆著作封面,其遗作《意料之外的人生》即将正式出版。
书中写下这样一段话:“我在这栋褐石房屋居住五十年,在我之前,这里曾住过别人;我离去之后,还会有后来者继续在此生活。”
那个伪装兔女郎揭露行业黑幕的年轻记者;被一篇报道困扰半生的女权斗士;22岁经历非法堕胎,满心恐惧的女孩;10岁被迫扛起家庭重担的小格洛丽亚,全部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人,究竟要走多远的路,才能接纳、拼凑完整全部的自己?
斯泰纳姆走完了92年的漫长旅途。她未能走完的道路,留给后来者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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