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赵长林把辞职报告递上去那天，槐树沟村的村民堵在村部门口，谁都没说话。
十二年了，这条路是他领着修的，井是他带人打的，果园也是他一棵一棵盯着种起来的。七月那场洪水，他三天三夜站在大坝上，总共睡了不到九个小时。人晕过去被拖下来，手里还攥着对讲机。醒过来又爬回去接着扛沙袋，一米七几的人瘦得脱了相。洪水退了，槐树沟保住了，几百亩农田受了灾，但没死一个人。
这事搁谁身上都该松口气了。
可赵长林七天之后才回了一趟家。推开院门，堂屋的门歪了半边，下半截泡得发黑发胀。他媳妇周桂芳蹲在地上擦泥，两只手泡得发白起皱。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你回来啦”，又低头接着擦。赵长林站在门口，迈不动步子。他这才想起来，发大水那天晚上，他媳妇一个人在屋里往外舀水，水漫到床沿了。他妹给他打过电话，说桂芳快撑不住了，他当时扛着沙袋冲对讲机吼了一句“我在大坝上呢”，就把电话挂了。
桂芳没跟他吵。这个跟了他二十三年的女人蹲在泥水里对他说，赵长林，你知不知道我害怕。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没掉眼泪。赵长林抱住她，两个人蹲在泡烂的地上，谁都没再出声。
接下来的日子，赵长林照样跑灾后重建，照样开会填表。有一天晚上回家，桂芳发低烧，膝盖肿得老高，她有风湿，这几天泡在潮屋子里旧病犯了。她让他去药店买点膏药，他说明天一早去。第二天县里来检查灾后恢复，他出门的时候把这事忘了。晚上回来，桌上压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药我让人带回来了，你忙你的。
赵长林攥着那张纸条在堂屋里站了很久。
那天深夜他一个人去了大坝。月亮很亮，槐河水已经退了，当年修坝时亲手种的杨树长得老高，风一吹哗啦啦响。他给自己算了笔账，十二年，他把所有力气都砸进了这个村子，路通了，井成了，果园挂果了。可他媳妇生病的时候他不在，害怕的时候他不在，风湿犯了走路都费劲了，他答应买药转头就忘了。他把村子当成了家，把自己的家当成了旅店。
第二天他召集村干部，说他要辞职。妇女主任当场就炸了，说赵书记你不能走。他摆手，说我不是来商量的，我是来通知你们的。干不动了，真干不动了。
镇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关起门聊了一个多钟头，最后说，你这个人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开口，既然开了口我不拦你。消息传开，老周头拉着他的手哭，说你走了这村以后靠谁。赵长林拍着老人干树皮似的手说，天塌不下来，会有人接上来的。转身出了门，他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
桂芳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那天晚上她把筷子搁在碗边，愣了半天，问他想好了没。他说想好了。她眼泪就下来了，说赵长林，这么多年了，你终于把家当成家了。
卸任那天赵长林收拾东西，把那把用了十二年的手电筒擦干净放进纸箱。走出村部大门，门口站满了人，老老少少都不说话。他鞠了个躬说对不住的地方你们多担待。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赵书记你是个好人。接着喊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都在抹眼泪。赵长林抱着纸箱站在那儿，眼泪流了一脸。
回家的路他走了十二年，那天总算走完了。往后他想先带桂芳去县医院好好看看腿，把房子修一修，日子不用多富裕，两个人平平安安就行。
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他说不后悔。那十二年不后悔，退下来也不后悔。人这辈子总有些责任得担，总有些时候得回过头看看一直站在你身后的那个人。
不能老让人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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